审讯室里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墙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看得人心里发凉。
“杨浪,二十二岁,红星村村民,浪潮渔业个体户。没错吧?”
杨浪坐在木头长凳上,手腕上的铁铐子有些硌人,但他身板依旧挺得笔直。
“没错。”
“行,那咱们就说说福尔马林的事。”
“这么大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
“是图财,还是有别的目的?老老实实交代了,对你,对你那两个兄弟,都有好处。”
杨浪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墙角的蜘蛛网,然后才把头转回来。
“钱所长,我问你三个问题。第一,我杨浪要是想用这玩意儿,图的是什么?让鱼多活几个钟头,多卖几个钱?”
“我那一船鱼,值好几千块,犯得着为这点蝇头小利,把我自己的铁饭碗砸了,把下半辈子搭进去吗?”
“第二,我但凡有点脑子,要用这东西,也是偷偷摸摸地用,怎么可能搞得气味刺鼻,生怕别人闻不出来?”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大家,我的鱼有毒吗?”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一点,张梅经理,是在哪个水箱里闻到的味儿,又是从哪个水箱里取的水样?”
钱所长被他这不疾不徐的连环三问弄得一愣,拿起桌上的笔录本翻了翻。
“是装黑鲷的那个水箱。”
“那我车上其他的鱼呢?石斑鱼、黄鱼、带鱼,那几个水箱,你们检测了吗?”
“一个箱子里发现了,其他的还有检测的必要吗?”
旁边做笔录的年轻警察插了一句。
“当然有必要。”
杨浪把戴着手铐的双手往前一伸,放在桌上:“警察同志,如果我存心下毒,必然是所有水箱一视同仁。”
“可如果只有张梅经理接触过的那一个水箱有问题,而其他水箱都是干净的,这说明什么?”
钱所长捏着钢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办案多年,不是傻子,这里面的蹊跷,他不是想不到,只是张梅那边人赃并获的阵仗太大,让他先入为主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栽赃?”
“我不敢乱说,我只相信证据。”
“我请求你们,为了公平起见,也为了查明真相,立刻去把我们扣在福满楼后院的其他水箱,全部重新检测一遍。”
“如果都检测出福尔马林,我杨浪二话不说,该怎么判怎么判,如果其他的都是好的……”
杨浪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钱所长沉默了。
这件事,牵扯到国营饭店,牵扯到刘建国和张梅两位经理的明争暗斗,现在又出了这么大的岔子,处理不好,他这个所长也要惹一身骚。
钱所长还在犹豫,他担心这么一折腾,要是最后结果还是一样,自己反而显得业务不精。
杨浪看着他,忽然开口。
“钱所长,我听说,省里商业厅的李厅长,下个礼拜要来咱们市里视察工作,第一站,可能就是咱们镇的国营饭店。”
“这件事要是处理得不明不白,到时候捅到省领导那里去,恐怕就不只是食品安全的问题了。”
李厅长要来视察?
钱所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他这个级别根本接触不到的消息。
这小子是怎么知道的?是道听途说,还是,他背后真有什么大人物?
他再看杨浪,只见这个年轻人虽然戴着手铐,却坐得四平八稳,完全没有阶下囚的慌乱。
那种镇定,不像装出来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钱所长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如果真让这小子说中了,自己因为怕麻烦,办了个糊涂案,冤枉了李厅长关系户的什么人,那后果……
他不敢再想下去。
“小王!”
钱所长对着门外喊了一声:“马上带上设备,跟我去福满楼!把杨浪送去的所有渔获,挨个重新取样,重新检测!快!”
福满楼的后院,气氛比之前更加紧张。
饭店的总经理,一个头发微秃的中年男人,也亲自赶到了现场。
张梅站在他旁边,只不过现在有点紧张。
当时时间太紧,自己就只在一个箱子里面下了药,别的都还没来得及,这群人竟然去而复返!
这下不就直接被查出来了吗!
防疫站的技术员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剩下的几个水箱里分别取了水样。
一排试管摆开,技术员将黄色的试剂,依次滴入试管。
第一管,装石斑鱼的水样,清澈透亮,没有变色。
第二管,装黄鱼的水样,依然清澈。
第三管……
直到最后一管检测完毕,除了最开始那个装黑鲷的水样试管是蓝色之外,其余所有试管里的液体,都保持着原来的颜色。
结果,不言而喻。
“不对!”
张梅第一个叫了出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肯定是你们的试剂有问题!或者是操作失误!”
“张经理。”
技术员推了推眼镜:“我们的操作流程完全合规,试剂也是刚刚开封的,所有步骤,饭店的总经理和公安同志全程都在场监督。”
“结果是绝对准确的。”
饭店总经理的脸沉得像锅底。
他转向张梅,一句话没说,但那样子比直接骂出来还让人害怕。
钱所长走到张梅面前。
“张经理,现在事实很清楚了,只有你接触过的那个水箱被污染了。麻烦你,也跟我们回所里走一趟,配合调查吧。”
“我?我配合什么调查!我才是揭发者!我是为了饭店的声誉!”
“那就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只有你摸过的水,有毒。”
钱所长把手一挥:“带走!”
两个警察上前,一边一个,架住了已经有些腿软的张梅。
杨浪和李大壮、陈飞三人手上的铐子,被当场解开了。
李大壮活动着手腕,走到杨浪身边,压低了声音。
“浪哥,你真神了,你怎么知道省里的大官要来?”
杨浪只是笑了笑,没解释。
有些事,说不清。
当晚,公安局对张梅进行了突击审讯。
起初,她还一口咬定自己是清白的,是被人陷害的。
直到一个警察,把一个从她办公室废纸篓最底层翻出来的玻璃瓶放在她面前时,她所有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我说!我全都说!”
张梅瘫在椅子上,把所有事情都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