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杨浪就揣着那笔卖珍珠换来的钱,独自一人进了镇。
他七拐八绕,进了一条寻常人不知道的后街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五金铺,铺子门口挂着专修船用柴油机的牌子,但谁都知道,这里才是真正能淘到好家伙的地方。
铺子老板是个独眼龙,嘴里常年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杨浪进来,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龙哥,拿货。”
杨浪也不废话,直接把一个布包拍在油腻的柜台上。
独眼龙解开布包,看到里面厚厚一沓大团结,那只独眼里才算有了点活气。
“说吧,要什么。”
“手摇绞盘,要吃得住劲的,钢缆至少要五十米。”
“龙虾笼,要钢筋焊的,来十个。”
“水下集鱼灯,功率要最大的,防水得做好。”
“还有,最粗的牛筋线,配大号三锚钩。”
杨浪一口气报出清单,都是些寻常渔民用不上,或者说用不起的大家伙。
这些装备,是为了对付深海里那些力大无穷的狠角色准备的。
东星斑和野生大龙虾,都藏在几十米甚至上百米深的礁石缝里,没有这些硬家伙,光靠手拉,非得被拽进海里喂鱼不可。
独眼龙听完,慢悠悠地吐掉嘴里的烟屁股。
“你小子,发财了?这是要去炸龙宫啊。”
“少废话,有没有货?”
“等着。”
独眼龙转身进了后面的仓库,叮叮当当一阵响动。
不一会儿,他便拖出来一个崭新的手摇绞盘,铸铁的底座泛着黑光,看着就沉重结实。
接着,十个用粗钢筋焊成的、半人高的龙虾笼被垒在墙角,像一堆黑色的铁疙瘩。
最后,他拿出一个用厚油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一盏比人头还大的玻璃灯罩,里面的灯丝比筷子还粗。
“家伙都在这了,验验。”
杨浪上前,挨个检查。
“多少钱?”
“绞盘八百,笼子一个五十,灯一千二,线和钩算添头,一共两千五。”
独眼龙报了个实价。
杨浪二话不说,从布包里数出二十五张大团结,推了过去。
“帮我找辆板车,送到杨家村码头。”
“行。”
等杨浪回到码头时,那辆载着崭新装备的板车也刚好抵达。
李大壮和陈飞早已等在那里,看到这一车黑黝黝的铁家伙,两个人都有些发愣。
李大壮背上的伤还贴着膏药,但他看见那沉重的绞盘,还是抢着上前,想一个人扛起来。
“铁头,悠着点。”
杨浪叫住他:“你和陈飞,两个人抬。”
陈飞比李大壮机灵,他绕着绞盘看了一圈,指着船上的一个位置说:“浪哥,这东西分量不轻,得固定在船身最结实的主梁上,不然一使劲,怕是能把船板给掀了。”
杨浪点点头,这小子果然没看错。
三人合力,先是把绞盘抬上海龙号那饱经风霜的甲板。
杨浪从父亲留下的牛皮工具袋里翻出钻头和扳手,亲自上手,在陈飞选定的位置上钻孔、上螺栓,硬是把这台巨兽牢牢地固定在了船上。
接着是那十个龙虾笼。
李大壮一个人就能抱起一个,他来来回回,把这些笼子在甲板上码放得整整齐齐。
陈飞则拿出带来的绳子,把笼子两两一组捆好,又在底部系上准备好的石锁当配重。
“浪哥,这样下水快,不容易在水里翻滚。”
陈飞一边干活一边解释。
最后是那盏水下集鱼灯。
杨浪从船舱里接出一条备用电线,仔细地将接头用防水胶布缠了十几圈,直到缠得像个黑色的拳头才罢手。
整个下午,三个人就在这艘小小的渔船上忙碌着。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咸腥的海风吹在身上,也带不走那股火热的劲头。
来往的渔民看到这番景象,都远远地站着指指点点,想不通杨浪这混小子又在折腾什么名堂。
直到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所有的准备工作才算完成。
破旧的海龙号上,崭新而狰狞的装备静静地趴着,像一头沉睡的怪兽,与这艘船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悍勇之气。
“吃饭,填饱肚子,天黑就出发。”
杨浪丢下这句话,自己先跳下船。
夜幕降临,三个人再次聚集在船上。
海风比白天凉了不少,吹得桅杆上的帆布呼呼作响。
李大壮检查了一遍缆绳,陈飞则在调试那盏集鱼灯,确保它能正常点亮。
杨浪站在船头,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小心掏出那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解开油布,黄铜罗盘在月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
他摩挲着盘面上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古怪刻度,中央那条黑色小鱼状的磁针,随着船身的轻微晃动,固执地指向某个方向。
他又展开那张泛黄的海图。
图纸上,用不同颜色的笔迹,密密麻麻地标记着各种符号,叉代表暗礁,圈代表漩涡,波浪线代表安全的航道。
这是林富贵大半辈子的心血,是他在那片吃人的黑石海沟里,用命闯出来的活路。
杨浪的手指轻轻划过海图,最终停在一个画着好几条大鱼的区域,旁边还有两个字,龙窝。
钱德发提到的东星斑和野生大龙虾,十有八九就藏在这种地方。
他拿着这两样东西,心里五味杂陈。
这寻龙盘,他听老一辈的渔民说过,是以前那些顶尖的渔把头才能拥有的宝贝,都是自己做的,从不外传,有钱都买不到。
林小满这丫头,竟然把她爹压箱底的宝贝都给偷了出来。
希望那老丈人发现东西不见了,别气得拎着刀来追杀自己才好。
他把寻龙盘和海图重新收好,放进最贴身的口袋里。
这东西,比那台绞盘和集鱼灯加起来都金贵。
“铁头,解缆!”
“陈飞,升帆!”
随着杨浪的指令,李大壮解开了系在码头石桩上的粗大缆绳。
陈飞则奋力拉动滑轮,那面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帆布,迎着海风,缓缓升起,像一只笨拙却倔强的翅膀。
海龙号的船身轻轻一震,离开了停泊了许久的码头。
船头调转,破开码头内平静如镜的水面,犁出一道不断扩大的V形波纹。
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逐渐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