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起的咖啡香还没漫开,苏念的拇指就僵在了手机屏幕上。
孙晓峰的朋友圈照片像道猝不及防的惊雷。
——青灰色僧袍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起,他合掌站在晨雾缭绕的石阶上,腕间那串她总嘲笑“像算命先生”的檀木佛珠,此刻正被朝阳镀了层金边。
照片里,他穿着僧袍,站在青翠的山间,双手合十,眉目间是从未有过的平和。
配文只有四个字:
【万缘放下。】
马克杯突然翻倒,褐色的液体在实木办公桌上洇开一片。
苏念盯着那片逐渐扩散的污渍,恍惚间又想起昨晚他最后发来的消息:【你当时逃走是对的】。
“李秘书!”她猛地抓住路过的同事,“快帮我看看,这照片是P的,对吧?”
市场部的小李凑近屏幕,突然倒吸冷气:“卧槽!孙总还真的出家了?”
小李指着照片角落的匾额,“这不是广源寺吗?我上周还去求过姻缘…”
苏念的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
那座香火鼎盛的寺庙,上个月一起玩时孙晓峰还调侃过:“要是哪天我想不开,就在这儿剃度。”
当时她往他嘴里塞了块绿豆糕:“得了吧,你这人啊,六根不净。”
洗手间的镜子映出她苍白的脸。
冷水扑在脸上时,苏念突然明白那晚他为什么追出来却没叫住她。
那个在米其林餐厅为她剥虾的男人,那个记得她生理期时,备好红枣茶的男人,早就在等她一个转身的契机。
“苏姐?”宁鹏飞怯生生递来纸巾,“你手机一直在震动…”
岳时衍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苏念机械地按下接听,听见那道清冷的声音:“十分钟后,全体高管会议。”
“好。”
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回答,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挂断电话,她给孙晓峰的状态点了个赞。
下班后,苏念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广源寺山脚下。
灵山多秀色,空水共氤氲。
暮色渐染,远山如黛,薄雾缭绕山腰,仿佛给整座山笼上了一层轻纱。
广源寺是远近闻名的佛教圣地,香火鼎盛,沿途石阶蜿蜒,古木参天,偶有飞鸟掠过,留下一串清啼。
苏念不是第一次来这样的佛教圣地。
小时候,她常被妈妈拉着去家乡的寺庙烧香祈福。
她妈妈信神佛,虔诚得很,可家里日子依旧平淡如水,该辛苦的照样辛苦。
该搬的砖,一块也没少搬。
“求神拜佛,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
妈妈总这样说,“平安就好。”
山风轻拂,带着草木的清香,夕阳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金光,石阶上光影斑驳,仿佛铺了一层流动的碎金。
苏念站在半山腰,环顾四周。
眼前是一座恢弘的四合院落,朱红的屋檐飞翘,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庄重。
门前的铜钹锃亮,映着最后一缕夕阳,泛着温润的光。院中央,一棵老槐树伫立,枝干虬结,树冠如盖,想必已有数百年的岁月。
比起其他寺庙的喧嚣,这里倒显得幽静清雅。
傍晚时分,游客稀少,连僧人的身影也不多见,只有风吹过时,檐角的风铃轻轻摇曳,发出空灵的声响。
石阶上扫落叶的小沙弥好奇地看着她,轻声问了句:“女施主是要找哪位师父?”
“我…”她望着远处袅袅升起的香火,突然失语。
山门旁的布告栏贴着最新通告,她一眼认出那笔力劲挺的字迹——【禅七法会主讲:释明空】。
“释明空师父啊…”小沙弥顺着她视线笑道“他今早还说,要是有位居士来找,就告诉她…”
“说什么?”
“说电梯里的《心经》他抄完了。”
苏念突然红了眼眶。
那是他们那晚前,最后一次单独相处,她在公司电梯里抱怨失眠,孙晓峰随手用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了段佛经。
山风卷着香炉里的灰烬扑簌簌落下,苏念站在广源寺的银杏树下,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孙晓峰,不,现在该称他“释明空”。
原来,他料定她会来。
孙晓峰正手持扫帚,低头清扫落叶。
僧袍宽大,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眉宇间却多了份苏念从未见过的平和。
香灰迷了眼,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最终转身离去。
下山路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最终她还是没忍住,给沐婉清发了条消息:【清清,他真的出家了。】
短短几个字,发出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手机很快震动,沐婉清的回复只有三个字:【他会还俗的。】
苏念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忽然笑了。
山风掠过耳畔,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沐婉清这边一直想着: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万缘放下”。
不过都是,执念太深,暂时躲进佛门清净罢了。
所以,她总觉得孙晓峰迟早是会还俗的。
苏念和他都才二十七岁,也许两年,也许三年,还会有后续的吧!
……
九月的京师大校园里,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林荫道。
沐婉清替妹妹整理着宿舍床铺,指尖抚过绣着“沐婉芸”三个字的枕套——那是她住校时,养母生前亲手缝的,针脚细密得能藏住眼泪。
婉芸这次坚持要拿,她也没阻止。
对妈妈的执念每个人都有,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姐,”婉芸突然拽她袖口,“你看!”
窗外,一群白鸽正掠过哥特式图书馆的尖顶。
少女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仿佛忘了半年前高烧39度多时错过的静安一中最后一次分班考试,忘了病床上声嘶力竭撕碎的模拟卷。
沐婉清突然被阳光刺得眼眶发热。
她想起周晏琛今早说的话:“京师大的心理学专业,全国排名第一。”
——有些错过,或许是命运埋下的彩蛋。
与此同时,京都医科大学的实验室里,季宇涵正笨拙地扣着白大褂纽扣。
周晏宁靠在门框上冷笑:“给小白鼠缝针手都抖的人,怎么拿手术刀?”
“要你管!”
少女涨红着脸,却偷偷摸了下白大褂口袋——里面藏着张皱巴巴的A大落榜通知书。
手机突然震动,沐婉芸发来照片:【我们学校超漂亮!周末来玩?】
季宇涵望着窗外灰扑扑的解剖楼,回复时嘴角却上扬:【好,你来我们学校,我带你去吃我们食堂,红烧肉一绝】。
周晏宁突然抽走她手机:“这么闲?今晚背完《人体解剖学》第一章。”
夜幕降临时,沐婉清站在两所大学中间的过街天桥上。
左手边的京师大灯火通明,右手边的医科大实验室还亮着灯。
周晏琛从身后为她披上外套:“看什么?”
“看命运打乱的拼图,”沐婉清望着远处两座学府的灯火,轻轻靠进周晏琛怀里,“反而拼出更好的图案。”
夜色温柔,晚风卷着银杏叶落在他们脚边。
是啊——
周晏宁,这个与季宇涵毫无血缘关系的“哥哥”,会在她生理期时板着脸煮红糖姜茶,会在她数学课考砸后,通宵给她补课到天亮。
沐婉清,这个与沐婉芸异父异母的“姐姐”,会在她噩梦惊醒时抱着她哼童谣,会在她收到情书时,拎着棒球棍去警告隔壁班的毛头小子。
命运像顽童随手打翻的调色盘,却阴差阳错绘出了最温暖的画卷。
远处,京师大的百年晚钟沉沉响起,与医科大清脆的下课铃在空中交织。
沐婉清突然笑了:“宋教授昨天又在系里炫耀我了。”
她学着恩师扶眼镜的动作,“‘我家婉清那篇《行为金融学新论》,某些人带十个博士生也写不出来’——你是没看见杨教授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