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下室的冷风卷着尘埃扑面而来时,当季宇涵的监护仪终于恢复平稳的“滴滴”声时,当直升机掠过定州城上空看见万家灯火时。
可他既要安排专家会诊,又要处理那个不知死活的嫌犯,还要安抚惊魂未定的弟弟。
更重要的是,他还不想让周家人知道他和弟弟是去给季家解决问题的。
所以,在年夜饭前赶回老宅也是当务之急。
直到此刻,新年的钟声已经敲过,他才终于能喘口气。
“砰”的一声,一束响亮的烟花炸裂声从周围响起来。
随即无数声音轻重不一的烟花声同一时间响起。
静安没有京城对烟花炮竹的管控严格,所以,新年钟声敲响时,燃放的要多一些,也比京城显得热闹些。
屏幕突然亮起,是沐婉清发来的消息:【要视频吗?】后面跟着个小猫探头的可爱表情包。
真真是心有灵犀,周晏琛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立刻拨通了视频请求。
画面亮起的瞬间,他看见沐婉清穿着那件他送的红色毛衣,发梢还沾一点厨房里的面粉。
背景里传来婉芸的笑闹声和电视里的春晚播放音。
“今天…”他刚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
然后,他调整语音语调,简明扼要把季宇涵的事情跟沐婉清讲了一遍。
沐婉清静静地做一个聆听者。
说到没跟沐婉清及时联系时,有些愧疚。
“我都知道。”沐婉清轻声打断,指尖隔着屏幕描摹他疲惫的轮廓,“辛苦了。”
窗外又一轮烟花绽放,照亮了周晏琛眼底涌动的情绪。
在这个喧闹又寂静的除夕夜,隔着屏幕的对望,胜过千言万语。
沐婉清躺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对面躺在床上的周晏琛,聊到最后,沐婉清等屏幕里的人合起双眸,呼吸逐渐沉重。
她如释重负,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哄玩累了的孩子睡觉的家长一样,终于把他给哄睡着了,她才默默停下话头。
悄悄捧着手机,对落拓温柔的周晏琛说了句晚安:“阿琛,我爱你。”
随后亲吻一口手机屏幕里熟睡的俊脸,悄悄挂断了电话。
这是她第一次对着周晏琛说:“我爱你”这三个字,不知道他听到没有,她的脸却随着三个字出口瞬间红到耳根。
这边定州三院,病房里,季宇涵靠在床头,将白天惊心动魄的经历娓娓道来。
只是哥哥解救她的过程,她还在昏迷,不是很清楚。
她只是疑惑,远在京城的哥哥是怎么在短时间内走到商场并把她救出送往医院的。
后来,听护士小姐姐说他们是开直升机赶到的,要不后果不不堪设想。
最后,一家三口都惊叹:他们当年倾全家资产换来的儿子原来是顶级豪门的孩子。
这样说来,孩子一定不是家里人要送人的:一种不好的预感同时出现在他们脑海里。
是不是有人专门把富豪家的孩子偷出来的?
魏玉玲听得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季志伟的烟斗在掌心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哥是怎么赶到的?”季宇涵蹙眉咬着吸管,“从京城到定州,高铁也要两个多小时…”
正巧护士来换药,闻言笑道:“你哥哥他们可是开着直升机来的。”
她调整着输液速度,“当时全院都惊动了,军区总院的专家都在天台等着呢。”
病房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点滴声。
魏玉玲听到这话,惊诧地把手里的苹果“咚”地滚到地上,都没觉察。
季志伟的烟斗直接掉在了被单上,烫出个小小的焦痕。
“直升机…军区医院…”魏玉玲喃喃重复着,突然抓住丈夫的手,“老季,当年那场雪…”
季志伟脸色骤变。
二十年前那个雪夜,他们在厂区后门看到有人抱着发着高烧的男孩时,孩子身上裹着件做工考究的羊绒外套。
“不是送养…”季宇涵突然攥紧被单,声音发颤,“哥他…很可能是被人贩子从周家偷出来的?”
她现在知道妈妈说的那句:你哥的优秀基因跟你有什么关系,是什么意思了。
哥哥的基因来自周家,而她呢……
她看了眼劳累的父母,自嘲轻笑一声。
窗外的烟花突然炸响,照亮了三张苍白的脸。
这个他们守了二十年的秘密,此刻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心口发疼。
季宇涵突然撑起身子,输液管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对了!那个救我的人…”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我迷迷糊糊听见哥哥喊他‘哥”。“
魏玉玲手里的橘子瓣掉在了被单上,汁水洇出一小片橙色的痕迹。
“那人特别高,穿着黑大衣…”季宇涵努力回忆着,“我在财经新闻里见过他,好像是…”她突然倒吸一口气,“应该是姓周,我听有人叫他周总来着…”
“周…周…”季志伟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字眼,粗糙的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烟斗上的裂纹。
记忆突然闪回多年前——他牵着刚上初中的小泽路过国贸大厦,玻璃幕墙上“周氏集团”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爸,那栋楼都是他们家的吗?”少年仰着头问道。
季志伟当时揉了揉儿子的脑袋:“那可是咱们京城最显赫的家族,姓周的少爷们,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
如今回忆起来,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心上。
季志伟望着病房里价值不菲的医疗设备,想起那架降落在医院天台的直升机,喉咙突然发紧——难道他当年随口说的“周家少爷”,竟真成了现实?
魏玉玲突然捂住嘴,泪水在皱纹间蜿蜒:“老季…小泽他…该不会本来是周家的…”
窗外,新年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窗台上,好像二十年前那个改变他们命运的雪夜。
……
大年初二的清晨,周晏琛站在落地窗前,手机贴在耳边。
窗外积雪未消,阳光在冰凌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今年就不聚了。”
他对着电话那头说道,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凝结的霜花,那是昨夜呵在玻璃上的雾气留下的痕迹。
周晏宁提着行李下楼时,正听见兄长最后一句话:“…有家事要处理。”
晨光穿过他手中的车钥匙,在实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晃动的光斑。
“哥。”
周晏宁把围巾绕在脖子上,那是宋慧欣年前亲手织的,“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茶几上那叠关于二十年前的调查资料,“养父母对我…总归比对周总放得开些。”
周晏琛转过身,晨光在他轮廓上镀了层金边。
兄弟俩隔着整个客厅对视,谁都没提那个心照不宣的事实——有些伤痕需要独自舔舐,有些真相需要温柔揭晓。
“证据我会带回来。”周晏宁晃了晃手机,相册里存着养父昨晚发来的老照片,“包括那件…羊绒外套。”
最终,周晏琛只是轻轻点头,将车钥匙抛了过去。
玄关处的阴影里,他看见弟弟弯腰系鞋带时,后颈那道淡疤在衣领间若隐若现——那是初夕救季宇涵时留下的。
最后,周晏琛担心路程远,又加上雪地开车不安全,还是派直升机送周晏宁回了定州。
直升机在屋顶盘旋的声音渐远。
周晏琛走回书房,指尖划过相框里新添的全家福。
照片上,站在他身边的周晏宁肩头还沾着除夕夜的彩带。
而沐婉清在镜头外轻笑的模样,成了这个新年最温暖的底色。
弟弟走后,周晏琛站在落地窗前静默了半晌。
窗外,朝阳已将积雪映照得晶莹剔透,他却忽然觉得这偌大的宅邸空落得令人不适。
只因缺少那个他想看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