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步之外,二儿子周晏宁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追随着沐婉清的身影。
两个儿子截然不同的神情在宋慧欣眼中纤毫毕现,让她胸口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她轻轻按住胸口的珍珠项链。
这时,她又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夜晚,弄丢小儿子时的绝望;
想起这些年来每次家宴,晏琛独自应对各方试探时的孤独;
更想起此刻晏宁眼中那份藏不住的悸动——那是一个年轻人最纯粹的心动,不该成为权力博弈的筹码。
“夫人?”李管家看出周夫人的神色异样,走过来轻声询问。
她摆摆手,起身时裙摆掠过桌角。
这场闹剧该适可而止了。
周家不需要上演什么兄弟阋墙的戏码,更不该让一个女孩成为权力较量的战利品。
是时候让所有人明白,在这个家里,有些底线不容触碰。
水晶灯下,宋慧欣的目光在三个年轻人之间无声流转。
她分明能读懂晏宁眼中那份藏不住的情愫,却没能捕捉到晏琛与沐婉清之间那道几不可见的裂痕。
两人依然保持着得体的距离,沐婉清的指尖甚至还轻轻搭在晏琛的臂弯里,可那些细微的疏离——晏琛略微僵硬的肩线,沐婉清过于端正的坐姿,都在诉说着夹杂了某种情愫的不和谐。
宋慧欣顺手又端起了茶盏,氤氲的热气再次模糊她的视线。
她想起方才瞥见的那一幕:当“冯一瑶”的名字被提起时,沐婉清瞬间收紧的指尖,和晏琛欲言又止的神情。
这些细小的异常,都被完美地掩藏在觥筹交错的表象之下。
茶汤映出宋慧欣微微蹙起的眉头。
作为母亲,宋慧欣竟分不清这究竟是一场情侣间寻常的龃龉,还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宴会厅的弦乐依旧悠扬,可她知道,有些暗流已经开始涌动,只是所有人都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就像此刻沐婉清唇角恰到好处的微笑,和晏琛游刃有余的谈吐——都是这个家族最擅长的伪装。
那些躲在宴会厅角落的窃窃私语者,就像阴影里滋生的苔藓。
他们并非不知深浅,也并非愚蠢到要公然得罪周家——不过是人性里那点肮脏的劣根性在作祟。
宋慧欣的视线扫过那些刻意压低的声音来源。
这些挤在雕花立柱旁、藏在水晶帘后的边缘人物,个个都端着精心计算过的笑容。
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迫不及待要将周家可能出现的裂痕撕扯开来。
“听说冯家那位才是老爷子属意的未来孙媳妇......”
“沐小姐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二少爷看沐小姐的眼神可不太对劲儿......”
这些话语裹着香槟的甜腻,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说话的人未必真想从中获利,不过是见不得别人圆满——豪门世家的继承人爱而不得,兄弟阋墙反目成仇,这样的戏码才合他们胃口罢了。
宋慧欣轻轻放下茶盏,瓷器相碰的脆响让最近的几个长舌妇立刻噤声。
她太清楚这些人的心思:自己活在阴沟里,就恨不得把明月也拖进泥潭。
宋慧欣指尖轻轻敲击着鎏金扶手,目光沉静地掠过宴会厅的每个角落。
作为周家的女主人,她比谁都清楚——豪门里的风言风语从来不是空穴来风,那些被刻意压低的议论声里,往往藏着最危险的暗涌。
水晶灯在她镜片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看着远处三个年轻人微妙的气场:晏宁不自觉追随沐婉清的目光,晏琛绷紧的下颌线,还有沐婉清过于端正的坐姿。
这些细微的裂痕,此刻或许只是茶杯里的风波,但若不及时干预......
她端起青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若有所思的神情。
周家这艘大船航行至今,靠的从来不是侥幸。
宴会散场后,是时候该找晏琛和晏宁各自好好谈一谈了:在事态还能控制的时候。
毕竟,真正的风暴来临前,海面总是格外平静。
周苇航暂时结束应酬,松了松领结,在妻子身旁坐下。
他敏锐地察觉到宋慧欣周身萦绕的低气压——尽管她此刻正优雅地小口啜饮着红茶,嘴角还挂着得体的微笑。
“怎么了?”他倾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多年夫妻才有的默契。
宋慧欣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滞,茶汤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峰。
“没事,”她将茶杯放回描金茶托,轻声说:“先忙,回家再说。”
周苇航顺着妻子方才的视线望去,正好看见大儿子略显僵硬的背影,和二儿子追随沐婉清的目光。
他了然地捏了捏妻子的手,那枚婚戒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有些话确实不适合在这里说——这个宴会厅里每个角落都长着耳朵。
宴会散场时,水晶吊灯的光晕已染上几分倦意。
宋慧欣站在门厅的浮雕廊柱旁,指尖轻轻搭在沐婉清肩上:“这边收尾让管家盯着就行,你们先回去休息。”
她目光扫过儿子紧绷的侧脸,又补了句,“今晚降温,开车注意安全。”
说实在话,作为一名执教三十年的资深教授,宋慧欣近来愈发欣赏沐婉清这个“准儿媳”。
这姑娘不仅天资聪颖,更难得的是她身上那股永不懈怠的进取精神。
所以,她想让儿子珍惜这份于他们而言,来之不易的情缘。
待那对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宋慧欣转身替老爷子拢了拢羊绒围巾:“爸,晏宁刚回来,有些老宅的规矩还得您亲自提点。”
她说话时呵出的白雾在寒夜里倏忽消散,余光瞥见周晏宁正望着哥嫂离去的方向出神。
加长轿车缓缓驶入夜色,车窗上倒映着周家老宅斑驳的灯火。
宋慧欣摩挲着真皮座椅上的暗纹,知道今晚分开走的这两辆车,正载着周家两代人都需要面对的不同课题。
夜风卷着落叶掠过车前,周晏琛正要为沐婉清拉开车门,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从廊柱后转出。
王洛瑜还穿着那袭香槟色长裙,显然是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找过来了。
有些微酒意的她,在庭院灯下笑得明媚张扬:“琛哥,好久不见。”
周晏琛手指在车门把手上微微收紧,金属的凉意直透心底。
他余光瞥见沐婉清瞬间绷直的脊背——今晚先是冯一瑶的传闻,现在又杀出个“前未婚妻”上来找茬,简直像出荒诞的连环戏码。
“王小姐,我们不是刚刚见过?”
周晏琛礼貌性的点头致意,声音却比寒冬的夜风都要冷上几分。
灯光在三人之间划出清晰的界限,王洛瑜身上过浓的香水味混着寒意扑面而来。
沐婉清忽然轻笑一声,指尖抚过周晏琛僵硬的臂弯:“王小姐来得正好。”
她眼尾扫过周晏琛紧绷的下颌线,“不如一起喝杯茶?毕竟有些旧事,听当事人说才最清楚。”
周晏琛喉结滚动,看着沐婉清在灯光下格外清亮的眼睛,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这场风暴,终究是避不开了。
王洛瑜的红唇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指尖随意拨弄着手包上的金属链。
夜风掀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在庭院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不必麻烦了,”她后退半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司机还在等我。”
酒意让她的眼尾微微泛红,却衬得眼神愈发清醒。
周晏琛沉默着,静静地站在车门旁,也看不出喜怒,灯光将他轮廓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
从小一起长大的王洛瑜太熟悉周晏琛的这个姿态——那是他拒绝交谈时惯用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