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婉清心下了然:这个看似此刻冲动的决定,或许在周晏琛心里已经酝酿了很久。
电话那头传来江昊宇彻底清醒后的回应:“明白,我马上安排。不过......”
他迟疑了一下,“这个季宇泽,是有什么特别吗?”
周晏琛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窗玻璃上轻轻叩击,节奏不紧不慢,目光却始终凝在远处积雪皑皑的屋顶。
晨光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冷色调的轮廓,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显得格外锋利。
“他可能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周晏琛垂下眼睑,喉结微微滑动,“你先去查。”
电话那头的江昊宇明显察觉到异样,但识趣地没有多问。
周晏琛挂断电话,指尖在手机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二十年来养成的习惯让他对任何线索都保持警惕,却又不敢轻易抱有希望——希望落空时的空洞感,比永远悬着一颗心更让人难以承受。
沐婉清看着周晏琛站在窗前的背影,宽肩窄腰的线条绷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利刃。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手指刚刚触及他的手臂,就被那冰凉的体温惊得一颤。
“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周晏琛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自言自语。
窗玻璃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动摇。
这么多年,他早已学会把每一个“可能”都当作陷阱来对待。
晨光渐渐明亮起来,积雪反射的光线在房间里跳跃。
周晏琛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衬衫,动作利落地系着纽扣。
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用理性将那一丝不该有的期待牢牢锁住。
两人洗漱过后,先去用餐。
然后,沐婉清去学校,周晏琛去了集团。
江昊宇的办事效率向来惊人,不到两小时,一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资料就送到了周晏琛手中。
纸张在实木桌面上摊开的声响格外清晰。
周晏琛的视线直接锁定了最上方的关键信息:
【季宇泽】
籍贯:定州市碧水岭镇
出生日期:200X年11月29日
他的指尖在纸面上微微一顿。
这个日期像一盆冰水,将周晏琛方才翻涌的情绪瞬间浇灭。
周晏琛清楚地记得:弟弟的生日是5月19日——那年栀子花开的季节,母亲总爱说起弟弟出生时满院的花香。
“继续。”周晏琛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但翻阅纸张的力道明显重了几分。
【家庭成员】
父亲:季志伟(定州机械厂退休职工)
母亲:魏玉玲(碧水岭镇中心小学教师)
妹妹:季宇涵(200X年10月出生)
资料右上角的证件照里,少年眉眼清俊,却找不到半点周家人的影子。
周晏琛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着那个陌生的出生日期,仿佛这样就能抹平那半年多的时间差。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簌簌地拍打着玻璃。
周晏琛将资料合上,金属打火机在掌心转了个圈。
火苗窜起的瞬间,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弟弟左肩胛骨上有块蝴蝶状的胎记。
“再查。”他抬手将烟凑近火苗,烟雾模糊了棱角分明的侧脸,“我要看他的体检报告。”
“周总,您是不是怀疑季宇泽就是您的......”
江昊宇的话戛然而止。
作为从周晏琛接手集团时就跟随左右的心腹,他太清楚这个未竟的问句背后承载着多少年的执念。
办公室落地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个集团大楼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
周晏琛的钢笔在实木办公桌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节奏精准得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缓缓抬起眼帘,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查到结果再说。”
空气瞬间凝固。
江昊宇注意到上司握着钢笔的指节已经泛白,那是他极力克制情绪时才会出现的生理反应。
办公桌上摊开的资料被窗外的雪光映得发亮,季宇泽的证件照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年轻。
“是,我这就去调他的完整医疗记录。”
江昊宇识趣地后退半步,却在转身时听见钢笔被重重按在桌上的闷响。
“记住,”周晏琛的声音像是淬了冰,“这件事,不要惊动老爷子。”
窗外,一阵狂风卷着雪花拍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昊宇点头的瞬间,瞥见周晏琛手里撰着的家族戒指在雪光中泛着冷冽的光——那枚象征着周氏继承人身份的戒指,内圈刻着的本该是两个人的生辰。
江昊宇的动作比预想中更快。
当天深夜,一份加密档案就出现在了周晏琛的私人终端上。
【季宇泽补充调查报告】
※出生证明系补办(200X年12月3日签发)
※户籍登记备注栏显示:“收养”
※生父母信息:空白
※原始出生记录:缺失
※关键发现:碧水岭镇卫生院200X年5月接诊记录显示,魏玉玲当时并无妊娠体征。
周晏琛的视线死死钉在最后一条信息上。
显示器冷光映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握着鼠标的右手青筋暴起。
视频通话窗口突然弹出,江昊宇的面容在镜头那头异常凝重:“周总,更蹊跷的是......”
他调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这是季家当年的全家福。”
照片一看就是夏天拍的,照片里,小男孩看上去已经有一岁多,被魏玉玲抱在怀中,左肩处隐约露出蝴蝶状的阴影。
“当地老护士回忆,季家当年突然抱回个孩子,对外说是早产。”
江昊宇的声音发紧,“但给孩子过生日时,总听见季志伟念叨‘就过十一月'什么的......”
“还有,邻居说当时孩子看着比别的小孩子大,季家夫妇说孩子发育好。
这就矛盾了:早产还发育好,明显是在扯谎。”
周晏琛仔细看了看那张照片:魏玉玲的肚子有明显的隆起。
按时间推算,应该是怀着女儿的时间。
次年夏天,弟弟确实应该已经一岁。
而不是他们说的才半岁多。
江昊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电流特有的沙沙声:“周总,还有更关键的细节。”
他调出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这是季宇泽大学体检时无意拍到的画面。”
画面中,年轻男子正在更衣,左肩胛骨上赫然可见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胎记——和周夫人描述的那是一模一样。
周晏琛的呼吸骤然停滞。
二十年的寻找,无数个失望的线索,在这一刻突然有了答案。
他死死盯着屏幕,仿佛要把那个胎记烙进眼底。
“安排车。”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现在就去邮电大学。”
“周总,这么晚了,对方可能已经休息了。”
江特助轻声提醒,周晏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揉了揉眉心,将手中的车钥匙扔在桌子上,转身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你说得对。”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明早再去。”
落地窗映出他略显凌乱的领带,和眼底那抹未来得及收敛的急切。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目光却不自觉地又落回屏幕上那个蝴蝶胎记的特写。二十年的等待,不差这最后几个小时。
江昊宇在电话那头轻轻松了口气:
“明天一早我就联系校方,会安排八点会面。”他顿了顿,还是问了句:“周总,要不要先通知夫人?”
周晏琛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十二月末的寒风裹挟着冬天的冷意拂过面颊。
他想起母亲这些年来每到5月19日,这一夜总会独自在佛堂待到天明。
“先等等。”他的声音很轻,“等明天......等我亲眼确认。”
挂断电话后,周晏琛站在落地窗前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