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着盛满饭菜的餐盘,沐婉清在喧闹的食堂里寻了个僻静的角落——靠里侧一张没人的四人桌。
刚放下餐盘,不锈钢桌面上还残留着上一位用餐者留下的水渍,她顺手用纸巾擦了擦,这才坐下来准备用餐。
沐婉清小口咀嚼着饭菜,总觉得有若有似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起初沐婉清以为是食堂人多产生的错觉,直到又一次抬头时,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不远处那双含笑的眼睛。
筷子悬在半空,她怔住了——那个坐在斜对角、穿着简单厚实卫衣的男生,分明是在姥姥家时常爱和她争抢着干活的表哥:沐司阳。
他嘴角噙着熟悉的促狭笑意,正举起饮料杯朝她示意,就像当年每次干完活后,在姥姥面前表现时那样。
沐婉清的指尖微微发颤,瓷勺磕在餐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重生以来诸事纷杂,她竟将这位就读于邮电大学计算机系的表哥忘得一干二净。
要不,来之前她无论如何都会和他联系的。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在那个被陈菊花卖去幽谷村的黑暗时空里,沐婉清失去的何止是手机,更是与所有亲人的联系。
她望着沐司阳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忽然想起那个飘着槐花香的初夏。
妈妈病逝后的第二年,姥爷在书房整理女儿遗物时突发心梗;姥姥本就孱弱的身子经不起连番打击,不到半年就跟着去了。
那时她跪在灵堂前,就是这个总爱和她较劲的表哥,默默在陪伴和安抚她。
食堂的嘈杂声忽然远去,沐婉清望着沐司阳走来时衣摆晃动的弧度,恍然惊觉这是重生后除了婉芸,第一个见到的血脉亲人。
后来,沐婉清才发现:那些她曾经以为血浓于水的亲情,到头来不过是命运开的一个残忍玩笑。
记忆里姥爷抚摸她发顶的温暖手掌,姥姥藏在五斗柜里的山楂糕,甚至是眼前这个总爱逗她的表哥,原来都与她没有半分血缘关系。
就连她愿意舍命相救的妹妹也同样和她没有半分血缘关系。
但,她此刻却什么都不知道。
沐婉清望着沐司阳越走越近的身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攥紧了手中的筷子,指节微微泛白。
沐司阳已经走到桌前,他嘴角的笑意忽然凝滞:“清清?你怎么...”话未说完,就看见表妹眼眶倏地红了。
沐司阳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表妹,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沐婉清在静安的日子不好过,后来辗转听说她被继母用高价彩礼卖去了偏远山村时,还曾托人四处打听过。
“清清?”他又试探性地又叫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像是怕惊扰了身旁同样在用餐的小伙伴。
眼前的少女穿着整洁的浅色毛衣,短款白色羽绒服,发梢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与传闻中那个被卖去山村的落魄形象截然不同。
沐司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餐盘边缘,无数疑问在舌尖打转:
她是逃出来了?还是被救出来了?怎么会出现在邮电大学?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看着沐婉清泛红的眼眶,所有问题都化作一声叹息:“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沐婉清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食堂里人声鼎沸,四周都是端着餐盘来往的学生,邻桌几个男生正高声讨论着下午的竞赛。
她垂下眼睫,轻轻摇了摇头:“表哥,这里不方便说话。”
沐司阳立刻会意,他利落地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压低声音道:“我下午没课。你知道图书馆后面的咖啡厅吗?”
见她点头,他继续道:“两点,我在那里等你。”
说完若无其事地扒了口饭,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补了句:“这次别再消失了。”
沐婉清看着表哥故作镇定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偷吃姥姥做的桂花糕后,他也是这样强装镇定地打掩护。
她抿了抿唇,在餐桌下比了个ok的手势。
午饭后,沐婉清在食堂门口拦住了欲言又止的表哥。
“我是来参加CFA竞赛的。”她晃了晃挂在胸前的参赛证,阳光下证件反着微光。
“具体的事..”她顿了顿,看了眼手表,“等我晚上比完赛再说。”
沐司阳盯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了然地点头:“那你去我宿舍休息?我让室友...”
“不用了。”沐婉清笑着打断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参赛证边缘。
“学校给参赛人员安排了宿舍。”
见表哥眉头又要皱起,她赶紧补充:“下午两点我就不去咖啡厅了,得养精蓄锐。”
远处传来队友的呼唤声,沐婉清朝声音方向挥了挥手。
她先加回了表哥的联系方式。
转身前,她突然压低声音对沐司阳说:“表哥,晚上七点,我给你信息。”说完快步走向队友,背影挺拔得像棵小白杨。
沐司阳望着表妹远去的身影,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风雪中的沐婉清步履轻快,丝毫看不出曾经被命运碾轧过的痕迹。
他长舒一口气,却又在想到那个尘封已久的秘密时,眉头再度蹙起。
他又想起了,自己无意间发现奶奶留下的那封信:那是揭开沐婉清身世之谜的关键。
指腹摩挲着衣角边缘,沐司阳在心里盘算着:CFA区域赛要持续四天,现在说出来必定会影响她比赛状态。
他抬头看了眼邮电大学飘扬的赛会旗帜,转身时已下定决心:这个秘密,就等到最后一场比赛结束的钟声敲响时再说吧。
午后,沐婉清在闹钟的提醒声中醒来,她伸了个懒腰,睡足的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
推开窗户时,恰好看见参赛队伍陆续走向赛场,她利落地扎起马尾,将参赛证往脖子上一挂。
下楼跟着队伍进了赛场。
能来到这里的,都在别人看来是金融天才来着,他们不光有积极上进的心,还有超乎常人的智商。
赛场里的键盘声如骤雨般响起。
沐婉清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代码行云流水般延伸。
当最后一道压轴题提交通过时,计时器显示还剩17分钟。
她转头看向队友们,五张年轻的面孔上都映着显示器幽蓝的光,彼此相视一笑的默契里,初赛的胜利已成定局。
走出赛场时,邮电大学地面上的积雪在脚步声中夹杂着沙沙作响。
她站在走廊拐角处,望着窗外被积雪覆盖的梧桐树梢,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薄雾。
沐婉清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沐司阳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校门口,锦辰酒店等你,带了你爱吃的栗子糕。”
表哥定是卡着点,在她刚比赛结束就发信息过来的。
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叩,她想起刚才赛场里此起彼伏的键盘声,想起队友们专注的侧脸,想起最后那道算法题提交时裁判席亮起的绿灯。
暮色渐沉,积雪映着邮电大学宿舍楼里透出的暖光。
沐婉清站在走廊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重生以来,她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与故人相遇的场合,如今命运的齿轮终究还是转到了这一刻。
走廊尽头的白炽灯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剪影。
沐婉清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意识到这三年光阴就像此刻玻璃上的霜花——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隔着两个世界。
沐司阳的身影从拐角处浮现,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手里的栗子糕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他显然是从酒店一路寻来,鼻尖冻得发红,却在看到她时瞬间亮起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