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爷。”
罗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魏宗云睁开眼,看见罗伽已经把袍子补好了。
她抖了抖袍子,叠起来,放在一旁的木架上。
然后揉揉酸涩的眼睛,问:“水还热着吗?要不要添点热水?”
魏宗云摆摆手。
他本想让她出去,好让自己静一静。
但转念一想,这胡女走南闯北,见识未必少。
说不定……
于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开口问:“罗伽。”
“嗯?”
“你是天竺人,也算颠沛流离去过许多地方。”魏宗云斟酌着措辞,“可曾听说过……有些人,不受业石之毒侵害?”
罗伽缝补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魏宗云,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魏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就随便问一问。”魏宗云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你遇没遇见过?”
罗伽失笑:“奴家老家天竺,民贫且愚昧,实业不兴,根本没有用得到业石的地方,自然也鲜有人接触此物。”
魏宗云闻言,不免有些失望。
但罗伽话锋一转:“不过……”
魏宗云立刻来了精神:“不过什么?”
罗伽放下针线,回忆着说:“后来佛朗机、和兰、英机黎人先后来到天竺,同时也将产自大明的业石带了过去。只是……我老家的人,使用业石的途径,与你们中土和西夷人迥异。”
“怎么个迥异法?”
罗伽脸上露出一种既尴尬又鄙夷的表情:“别人都是将业石加工、掺入其他矿物当中,作助燃添力、熔炼催化等用。可我老家的那些人……唉,说出来都丢人。”
“说。”
“他们竟然直接吞服业石碎末,或是研磨后敷在身上。”罗伽摇头,“以为这样就能获得业石中所蕴藏的‘灵力’、‘神效’!”
魏宗云愣了两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真是不怕死!”他说。
“可不是!”罗伽也跟着笑,但笑容里更多的是无奈,“大部分这么干的,都在个把月里蹬腿归西。少部分坚挺了小半年,也都陆续归西。死的时候,身上溃烂流脓,惨不忍睹。”
魏宗云摇头:“真是一帮蠢蛋。”
他忽然觉得,天竺人愚昧至此,难怪会被西夷人殖民统治。
但罗伽又说了两个字:“不过……”
魏宗云一听这“不过”,心里那点希望又燃起来了:“难不成还真有例外?”
“还真有例外。”罗伽点头,“就有那么两三个,吞服业石之后,并无任何异常反应。既没有中毒,也没有溃烂,活得好好的。”
魏宗云眼睛一亮:“然后呢?”
“然后?”罗伽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然后那几个人,很快便被奉为神明化身,受众人顶礼膜拜。他们也很会利用其他人的崇敬,故意装神弄鬼。”
“怎么装?”
“什么拂顶赐福啦、给东西‘开光’啦。”罗伽掰着手指,“甚至也会把业石拿起来摆弄一番,再还给信徒,说已经被他抽走毒性,可以放在家中礼拜,能给信徒全家带来福气。”
福气?
辐气还差不多!
把一块业石放在家里拜,这不等于全家慢性自杀?
罗伽继续说:“总之那几人就这么百般折腾,大把大把的钱往兜里挣。后来甚至登堂入室,成为王公贵族、殖民总督们的座上宾。其家族更是得势,在地方上横行霸道、无恶不作。”
魏宗云听罢,心中暗想:果然后面的事情不出一般人所料。
但他同时又觉得讽刺。
天竺人眼里的神明化身,在大明朝廷眼里,不过是一群特级“药人”,是开启“业火纪元”的柴薪。
天竺是愚昧的极端。
大明朝廷……是现实的极端。
魏宗云趴到浴桶边沿,看着罗伽:“你刚刚说的那几个不受业石毒性影响的人,你可曾亲眼见过?有没有发觉他们身上有某些共同点,或是与常人不同、容易分辨的特色?”
罗伽摇摇头:“我父亲虽是瑜伽宗的法师,但佛门在天竺早已式微,与那些新兴的大宗不可同日而语。自然也没有资格接触那几个新近崛起的红人。”
魏宗云眼神又暗了下去。
但罗伽接着说:“不过,要说‘特色’,奴家倒是从别人口中听闻过,那三人的相似之处。”
“什么样的相似之处?”魏宗云急忙问。
罗伽想了想,说:“听旁人说,那三名不受业石毒性影响的人,受伤患病好得都异常快。其中一个甚至少年时被猛虎袭击,咬坏了脖子,差点没命。村民把他救回来,简单固定包扎,以为他活不成了。结果……”
“结果怎样?”
“结果半个月后,他就能拆掉绷带,下地活动自如了。”罗伽说,“听说连块疤都没留下来。”
魏宗云微微点头,心里有了数。
受伤患病,痊愈极快。
甚至致命伤都能快速恢复,不留疤痕。
这确实是一个明显的特征。
他身在军营,征战频率高,伤员见得多了。
只要平时多留点心,看看营中将士、或者未来的俘虏里有没有这类伤愈神速的人,不就有机会发现冥魂众了吗?
到时候,不管是献给朝廷,还是拿去跟某个大人物做交易,都是他魏宗云翻身的本钱!
念及此处,他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罗伽见他笑,难免要问:“魏爷是想到什么?如此喜悦。”
魏宗云将心里的想法隐去,嘴上只说:“我想到待会儿要做什么,就忍不住喜悦。”
“待会儿要做什么?”罗伽好奇。
魏宗云并不回应,却突然伸手要扯罗伽。
可沾水手滑,没逮住这胡女。
罗伽笑吟吟扭肩躲开,故意跑开两步,调笑道:“魏爷呀,等洗好了不是一样的。何必如此心急?”
魏宗云佯怒:“小蹄子,如此不听话!我偏要你现在就过来!”
说罢猛地从浴桶中站起,水花四溅。
只见他结实的胸膛上,水珠顺着肌理滑落。
罗伽见状,眼波流转,非但不逃,反而缓步走近:“爷这般起身,也不怕着凉?”
魏宗云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不轻。
罗伽轻呼一声。
他顺势将她往桶边一带,另一只手已揽住她的腰。
罗伽半推半就,身子前倾,衫子前襟被桶沿的水汽润湿一片,透出里头鹅黄小衣的轮廓。
“现在知道怕了?”魏宗云盯着她,目光灼灼。
罗伽垂下眼睫,唇角却仍勾着:“奴婢哪敢怕爷?只是……”
她忽地抬眼,眸子善良:“爷这般拉着,奴婢衣衫都湿了,可怎么好?”
“湿了便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