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养寿丸”三字隐约传来时,魏宗云身体微微前倾。
接着,便是那美姬不知死活的多嘴,和随后短暂而恐怖的寂静。
即便看不到纱帘内具体情形,那被拖走时压抑的绝望呜咽,以及之后整个密室气氛的微妙凝滞与强颜欢笑,都让魏宗云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权力碾死一只蝼蚁,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他无动于衷,甚至觉得那美姬愚蠢。
接着注意力很快又被拉回——
纱帘内的谈话在继续。
他听到“太医院”、“泰西贤士”、“合作”……这些词。
然后,一个极轻、却让他寒毛直竖的词,夹杂在几声低笑和酒杯碰撞声中,隐约飘来——
“……药人……”
魏宗云猛地攥紧了拳头。
他在西北,听说过一些中土的传闻,关于失踪的民夫、小孩。
难道……
紧接着,另一个词,像冰锥一样刺入他的耳膜——
“……延龄秘术!”
魏宗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和旁边的芳燕一样,轻轻颤抖起来。
只是原因截然不同。芳燕是怕。
他是震惊,是恐惧,更是一种触及到巨大黑暗秘密边缘的、混合着兴奋的战栗。
他模糊地感觉到,自己可能意外撞破了某个深藏在帝国最核心、最肮脏角落的真相!
魏宗云屏住呼吸,几乎将耳朵贴向纱帘方向,渴望听到更多细节。
但里面的大人物们似乎只是点到为止,话题像狡猾的游鱼,轻轻一摆尾,又滑开了。
他们重新提起了“封通海”。
一提封通海,魏宗云胃里就泛起一阵熟悉的酸水与妒火,浑身不自在。
但他强迫自己听下去。
纱帘内,康幼霖(饕餮)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说起来,封通海这次急匆匆进京,平琼州乱是一功,但恐怕,更紧要的是他押送的那件‘活宝贝’。”
于廷机(青松):“活宝贝?饕餮兄是指……”
袁彰毅(黑虎)接口,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贼首之一的吴振湘。寻经者午字堂的堂主。”
魏宗云心中一动。
寻经者?
南洋兵马司李知涯那帮乌合之众的同党?
康幼霖道:“正是此獠。听说,这姓吴的,身具异禀,天生不受业石毒性侵扰。太医院和石匠会那帮人验过了,说是千万人中难寻其一。”
金雀花声音平稳地补充:“非但不受其害,其气血之中,似有中和化解业石戾气之能。于‘延龄秘术’之推进,有莫大裨益。初步观之,若将其血液抽取,注入血型相合者体内,受者或可暂获抵御百毒、延缓衰败之效。”
于廷机沉吟:“竟有此等奇事……”
袁彰毅:“难怪上位如此重视,急召封通海押解入京。此前秘术推进缓慢,卡在‘排异’与‘毒害’两关。如今得了这活体宝库,岂不是……”
康幼霖轻笑,带着一种冷酷的期待:“何止是推进。听说,上位已密令厂卫及太医院,在天下各道、各省,秘密搜罗此类‘异质’之人。因其能抗业石之毒,寻常手段难伤,命比石头还硬,故私下称之为——‘冥魂众’。”
冥魂众!
魏宗云感觉一股冷气从脊椎骨窜上头顶。
纱帘内,谈话在继续。
金雀花:“搜罗此类人物,以供……嗯,临床精研。此事关乎国运,关乎摆脱业石遗祸之长远大计,意义非凡。故此次行动,定名为——”
他的声音清晰地,一字一顿地传来——
“‘业火纪元’。”
业火纪元!
魏宗云顿觉振聋发聩。
他眼前仿佛看到熊熊烈焰,那不是寻常之火,而是焚烧血肉、提炼生命、以无数“冥魂众”为柴薪的恐怖业火!
而这把火,竟然被缀上“纪元”二字,预示着将要开启一个时代?
一个怎样的时代?
魏宗云坐在那里,面具下的脸庞僵硬。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此时触碰到的,不是一桩普通的宫廷秘闻或官场阴谋。
而是一个时代,最血腥、最黑暗的引擎。
而他自己,此刻就坐在这引擎轰鸣的阴影里。
就在魏宗云心神剧震之际,密室墙壁上传来三长两短的敲击声。
笃、笃、笃——笃、笃。
刚才还谈笑风生的面具人们,瞬间静了。
金雀花第一个起身,声音平稳得不像话:“‘夜猫子’进巷子了。老规矩。”
话音刚落,密室四角的仆役已动了起来。
魏宗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些过分淫靡的春宫屏风被迅速撤下,换上雅致的山水画卷。
鎏金兽首香炉被抱走,换成寻常的青瓷香插。
桌案上那些晶莹剔透的琉璃酒器、镶金嵌玉的果盘,全被收进暗格。
取而代之的是文房四宝、金石拓片、几尊看着质感还过得去的古董。
整个过程不过二十息。
先前还纵情声色的“面具人”们,此刻鱼贯走向西侧一面墙。
墙面无声滑开,露出后面的隔间。
他们进去时还是袒胸露怀,出来时却都换了常服——或是文人长衫,或是商贾绸褂,脸上面具也都摘了。
魏宗云慌了。
他头一次来,哪知道什么“老规矩”?
眼看芳燕也要跟着人流往隔间去,他一把扣住对方手腕:“你使什么鬼把戏?”
芳燕吃痛,压低声音急道:“松手!锦衣卫查来了!”
“查什么?查你这姘头是真是假?”魏宗云五指如铁箍,眼神阴冷,“想让我当众出丑?”
“你疯了!”芳燕疼得眼泪都要出来,“这是清雅阁的暗号!三长两短,就是厂卫上门!赶紧换衣服去!”
正拉扯间,一名戴着白色面具的男子凑过来,语气焦躁:“‘者衣’,你还愣着干什么?”
魏宗云心头一紧。
白面具男伸手要拉他衣袖:“外面来检查的了,你们还不赶紧去隔间收拾收拾?”
魏宗云哪敢去隔间?
那里面全是真面目,他一摘面具就得露馅。
他霍然起身,却不是跟着白面具,而是朝着来时的通道快步走去——
他要原路返回,趁乱溜走!
“你往外跑什么?”白面具愣了愣,追上来又要扯他,“跟我们过来啊!”
这一伸手,却抓了个空。
白面具仰头看了看魏宗云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者衣’……是你吗?我怎么感觉你变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