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涯怔愣了。
他拿起那份报纸,又看了一遍。没错,白纸黑字写着“不足五十万”。
“偌大西域……”李知涯喃喃,“从哈密到塔城,纵横五千里,只有五十万人?”
常宁子凑过来看,也咋舌:“这……这不可能吧?光是吐鲁番、哈密几处绿洲,就不止这个数。”
“报纸上这么写,要么是夸大,要么……”李知涯顿了顿,“就是真的。”
他心里快速盘算。
他穿越前不是历史专业,对明清西域人口没概念。
但五十万——
这数字实在太少了。
吕宋群岛都有一百二十万人,西域那么大片地方,只有不到一半人口?
“要真是这样,”李知涯放下报纸,“罗刹国派人渗透进来,简直如入无人之境。不,别说罗刹国,周边谁不想进来分一杯羹?”
耿异皱眉:“将军的意思是……”
“西域要出大事,”李知涯道,“地广人稀,防务空虚,邻国觊觎——不打一仗,不可能打消那些人的念头。”
他看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千里,看到那片苍茫戈壁。
“但愿畏兀儿都司的总兵,是个清醒果敢的狠人吧。”
而李知涯不知道的是,他看报的时候,西域的仗已经打完了。
就在一个月前,炎炘、惊霆二营刚刚结束最后一战,正奉调离开西域,奔赴京师。
等到七月底,那两支营队,便在通州驻扎下来。
京师以东,通州大营。
八月初三,天气闷热。
营房里弥漫着汗味、草席味,还有角落里隐隐的霉味。
炎炘、惊霆二营调来通州已经好几天了。
没有新的调令,没有作战任务,就每天操练、站哨、吃饭、睡觉。
像两把出了鞘的刀,被随手搁在架上,慢慢生锈。
对普通士兵来说,这日子挺好。
上阵拼命能立功,但也会死。
西域那几仗,炎炘、惊霆二营都折了不少人。
活下来的,谁不想喘口气?
所以尽管营里抱怨伙食差、饷银拖欠、上官克扣,但真说要再调去边关打仗,大部分人还是心里打鼓。
能活着,谁想死?
但魏宗云不这么想。
他是惊霆营的千总,有独立的一间居室。
不大,土炕、木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他的钢鞭和手铳。
此刻他躺在炕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屋顶的椽子。
他在回味。
回味去年冬天冒着风雪进金山,在古矿坑里找到信息水晶。
回味那枚“玲珑心”融入眉心时的冰凉感。
回味跟着薛定波总兵突击敌境,在平原上砍杀,血溅在脸上,热得烫人。
那样都活下来了。
不但活下来,还得了宝贝,得了美人——
罗伽就睡在外间,随时听候差遣。
“祖坟何止冒青烟,”魏宗云嘴角勾起,“简直是烧起来了。”
他伸手入怀,摸出那枚宝珠。
玲珑心。
鸡蛋大小的透明珠子,触手温润,内里有流光缓缓转动,像藏着一条星河。
按罗伽的说法,只要随身携带,就能启发心智,增进智慧。
若佩戴者天赋异禀,假以时日,甚至能“仰知天文、俯察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懂八卦、晓奇门、知遁甲,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魏宗云信。
这几个月,他确实觉得脑子清楚多了。
过去想不明白的事,现在一眼就能看透。
营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人际关系,谁跟谁有仇,谁在背后使绊子,他一清二楚。
他甚至开始做梦。
不是普通的梦,而是清晰的、连贯的、像真的一样的梦。
梦里他官居一品,出入朝堂,文武百官见他都要行礼。
梦里赵若漪就在他身边,穿着凤冠霞帔,笑靥如花。
“若漪姐……”
魏宗云握紧玲珑心,心神飘荡。
等他真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一天,若漪姐还不就……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遐想。
接着是那个他朝思暮想的声音,清亮如银铃,还带着点调皮:“阿云,你醒了么?”
魏宗云一个激灵,慌忙将玲珑心塞回怀里,又躺正身子,扯过被单盖住,这才应道:“早醒了,你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推开。
赵若漪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水绿色的衫子,好看其次,舒适为主。
转过脸来,一双大眼灵气四溢,将本就明艳端丽的面庞点缀得更加动人。
魏宗云看得呆了一瞬。
赵若漪走到床边,身子微倾,微微蹙眉。
魏宗云心头一紧——
难道被看破了?
他额头顿时冒出一层浅汗。
结果赵若漪说的却是:“明明这么热的天,你还把被子裹得这么紧?”
魏宗云支支吾吾:“喔……这两天早晚贪凉,受了点风寒。”
“发烧了?”赵若漪伸手,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温热的触感。
魏宗云浑身一僵,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满足感。
那感觉像寒冬里喝下一碗热汤,从喉咙暖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几乎是贪婪地感受着那片刻的接触,希望时间就此停住。
若漪姐关心我。
若漪姐心里有我……
“也不烫啊……”赵若漪收回手,疑惑道。
正在这时,外间的门帘掀开了。
罗伽端着脸盆进来。
这天竺女奴穿着简单的粗布衣裙,头发用布巾包着,露出纤细的脖颈。
她眉眼确实与赵若漪有几分相似,但嘴略长,唇色深红,平添几分妖异。
罗伽看见赵若漪在床边,脚步顿了顿,随即垂下眼,低声道:“魏爷,该洗漱了。”
魏宗云的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他面色一凛,从炕上坐起来,冷冷道:“放那儿吧。”
罗伽放下脸盆,退到一边,垂手而立。
她始终低着头,但魏宗云能感觉到——
那女人的目光,像无形的丝线,悄悄缠上来。
赵若漪看看罗伽,又看看魏宗云,忽然笑了:“阿云,你这婢子倒是贴心。平常对人家态度好一点嘛。”
“是是。”魏宗云敷衍地应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罗伽。
这女人今天穿了件素色棉裙,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倒真有几分丫鬟的模样——
可那低眉顺眼的姿态里,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她就是个婢子,若漪姐别多心。”魏宗云补了一句,语气刻意放淡,“我不会亏待她。”
“‘就是’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