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新兵营就在城东荒地搭起来。
竹寮、校场、箭垛、火铳靶场,一应俱全。
五千多新兵剃头、洗澡、换军装,从一群乌合之众,勉强有了兵的样子。
操练开始。
曾全维是老兵痞,练起兵来六亲不认。
天不亮就吹哨,列队、跑步、举石锁、练刀盾。
下午教阵型:鸳鸯阵、三才阵、五行阵。
晚上还要识字——
李知涯规定,兵马司的兵,至少得认六百个字。
苦是真苦。
头十天,跑了二百多人。
曾全维也不追,只说:“跑的,都是没出息的。留下的,才是好汉。”
留下的,慢慢也习惯了。
昆沙因为会操炮,被单独拎出来带炮队。
他从新兵里挑了二十个手脚稳、眼神好的,教他们测算距离、装填药包、瞄准击发。
用的还是老式弗朗机,但练得有模有样。
阮文福去了后勤司,管账管得井井有条。
这人确实机灵,不光记账,还把兵马司的物资进出做了个册子,哪样剩多少、该补多少,一目了然。
李知涯看了,对耿异说:“这人能用。”
如此过了数月,南洋兵马司悄无声息地扩张。
而姚博那边,果然如李知涯所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次在宣慰司衙门碰上,姚博还假惺惺地说:“李将军练兵辛苦啊,听说新招了不少人?可别超了编制,惹朝廷不快。”
李知涯笑笑:“都是为朝廷守土,人多些,稳当。”
“也是,”姚博点头,“不过将军啊,这养兵可是烧钱的。您那点商税收入,够么?”
“不够就想办法,”李知涯道,“总不能让弟兄们饿肚子。”
姚博呵呵两声,没再接话。
等李知涯走了,姚博才沉下脸,对亲随道:“去,查查他庄田的账。还有港口抽分,看看他到底捞了多少。”
亲随为难:“大人,港口那边……都是李将军的人把着。”
“那就想办法!”姚博烦躁,“再让他这么搞下去,吕宋就没咱们说话的份了!”
然而没等姚博想出办法,一纸调令先来了。
调令是四月底到的。
两广总督府行文,调马六甲水师即刻回防广州。
理由是“海疆不靖,需加强粤省防务”。
接着是朝廷的旨意:吕宋宣慰司指挥佥事姚博,调任旧港宣慰司指挥佥事,即刻赴任。
旧港在马六甲,那是封通海的地盘。
这调令等于是让姚博去接封通海的缺——
而封通海,正带着水师往回赶。
至于吕宋宣慰司少了个佥事怎么办?
旨意里提都没提。
“这是要把姚卤蛋弄走啊,”常宁子在衙署里拿着抄录的文书,啧啧道,“旧港那地方,和兰人、马来苏丹、英机黎人,多方混战。姚博没有封通海的能耐,他去了能不能活过半年都难说。”
李知涯没说话。
他盯着文书,心里盘算。
调回水师,调走姚博——
这两件事凑在一起,绝不是巧合。
正想着,一身丝绸衣裙的张静媗迈步拧腰就进来了。
这姑娘当头领久了,早已习惯了裙子。
她一点不见外地往旁边椅子上一坐,抓起茶壶就给自己倒了杯水。
“渴死我了,”她灌了一大口,才道,“你们还在琢磨调令的事?”
耿异问:“小张姐有消息?”
“消息?”张静媗放下杯子,眼神扫过屋里几人,“还用打听?琼州府出事了呗!”
“琼州?”曾全维皱眉,“琼州能出什么事?”
李知涯却瞬间明白了。
“临高……”他缓缓道,“是王家寅、吴振湘他们,真造反了?”
张静媗一拍桌子:“对喽!还是李叔脑子快。”
她正要再卖关子,外边一阵脚步声。
刘宗亮和刘希繇一前一后冲进来,两人手里各举着一份小报。
“看我这个!”刘宗亮叫。
“先看我这个!”刘希繇也不让。
常宁子笑了:“你们俩本家就别争了。给将军一份,再给我一份瞧瞧不就得了?”
两人这才把报纸递过来。
李知涯接过刘宗亮那份,展开。
头版大字标题:“琼州告急!悍獠聚众数万攻陷临高,知府求援!”
细看内容,写的是三月初,琼州府临高县突遭乱军袭击。
乱军“俱持利刃火器,凶悍异常”,县丞、主簿战死,知县逃往府城。
乱军占据县城后,开仓放粮,招募乡民,人数迅速膨胀。
三月中,乱军进犯琼州府城,知府闭门死守,急报两广总督。
“数万?”耿异凑过来看,“寅午二堂哪有那么多人?”
“开仓放粮,招募乡民,”李知涯指着那行字,“别说数万,十万都有可能。”
他又拿起刘希繇那份。
这份写得详细些,还提到了乱军的武器——
“……贼中有悍獠持短铳,形制怪异,可连发数弹。官兵结阵迎敌,悍獠于二十步外开火,瞬息间毙杀三五人,阵型遂溃……”
“连发短铳……”曾全维用手背拍着小报,“这是什么玩意儿?”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周易幽幽开口——
“警卫司的连机手铳。”
所有人看向他。
周易坐在窗边阴影里,面无表情:“临高火并,旧警卫司的人几乎死光了。他们装备的连机手铳,全落在寅午二堂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加上他们也有机床。这几个月,够他们造出不少子弹了。”
堂内一片寂静。
连机手铳的威力,在场不少人都见过。
巴掌大的短铳,装弹三发,扣一下扳机打一发,二十步内能穿透皮甲。
警卫司当初就是靠这个,在抢劫——哦不、是收缴英机黎净石船时打垮了那些红毛鬼。
现在这些东西,落在了寅午二堂手里。
“怪不得总督急调水师回防,”耿异喃喃,“这玩意儿在乱军手里,官兵哪是对手。”
李知涯放下小报,沉默良久。
最后他冷哼一声:“不去管他们!把我们自己顾好了就行!”
话虽如此,可他的眼睛还在扫着小报上其他内容。
这两份小报除了琼州之乱,还刊载了其他消息。
曾全维手里那份,有一则不起眼的报道:“自去岁腊月塔城要塞修缮完毕,塔城经历司经历罗兆亭多次进言‘迁民实边’,上未置可否。”
而刘宗亮那份,在同一位置写得更详细:“据悉,整个畏兀儿都司所辖之地,人丁已不足五十万。地广人稀,防务空虚,如何稳固五千里西域?”
“不足五十万?”李知涯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