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敲门声起。
周易心头一跳，生怕惊醒孩子，一个箭步蹿到门边，轻轻拉开门闩。
月光清淡，洒在门外人身上。
只见来人左额上那块因旧伤镶嵌的钢片，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冷光。
原来是午字堂主吴振湘吴大哥。
吴振湘一见周易那副如临大敌、生怕惊扰什么的样子，立刻明白了。
他极其自然地压低了嗓音，用近乎气声的假嗓子问：“周兄弟，还没歇下？弟妹在吗？”
周易侧过身，让吴振湘能看到屋内灯下的池渌瑶。
池渌瑶也已抬起头，放下针线，看向门口。
吴振湘的目光快速扫过榻上安睡的小小隆起，声音更轻了：“我有些话，想和弟妹说说。方不方便？”
周易一愣。
夜里来找自己妻子说话？
这……
他心头闪过一丝疑虑。
但转念一想，渌瑶是午字堂香主，认识吴堂主比自己早得多，或许是真有什么堂口内部紧要事务，必须私下交代？
他还在犹豫，池渌瑶已经起身走了过来，声音平稳：“吴大哥有事？进来说吧。”
吴振湘却摇摇头，又瞥了眼孩子，假嗓子带着歉意：“不了不了，怕吵着你们家崽儿。能……去堂里说吗？就几句话。”
去议事堂？
池渌瑶眼神微动。
这更坐实了周易的猜测——是堂口公务，而且可能不便让别的堂的人知晓。
池渌瑶当下点头：“好。吴大哥稍等。”
她转身对周易低语：“照顾好孩子，我去去就回。”
周易点了点头，看着妻子随手拿了件外衫披上，随吴振湘走入门外溶溶的月色中，两人的身影很快被竹林的阴影吞没。
门关上，屋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孩子细细的鼾声。
周易站在门后，听着远去的轻微脚步声，心中疑虑骤起：吴振湘要说什么？为何如此避讳？
可很快他甩甩头，决定不想了。
堂口的事，渌瑶自有分寸。
他走回榻边，看着孩子睡得香甜的小脸，心里那点不安，又被浓浓的温情取代。
次日，天刚蒙蒙亮，山谷里就热闹起来。
在周易的指挥下，随行的工匠和寅午二堂本地的铁匠学徒们一起动手，将那些拆卸的机床部件搬运到溪流下游一处早已平整好的坚实空地上。
这里靠近水源，方便驱动蒸汽机，也远离密集居住区，避免噪音和可能的危险。
“这边！底座要绝对水平！”
“蒸汽管路走上面，用竹架撑起来，注意隔热！”
“连杆对准了！差一丝都不行！”
周易挽着袖子，亲自动手校正关键部件，额头上很快沁出汗珠。
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旦投入技术工作，便散发出超乎年龄的沉稳和专注。
王家寅、吴振湘、李知涯等人都在不远处看着。
张静媗也好奇地凑在旁边，眼睛盯着那些奇形怪状的铁家伙。
随着最后一声重锤敲击，将一颗巨大的固定螺栓砸入预埋的石臼，主体安装宣告完成。
匠人们开始连接管道，安装锅炉，注入清水，点燃炉火。
呜——！
低沉而有力的汽笛声第一次在这僻静的山谷中响起，惊起林间飞鸟一片。
紧接着，庞大的蒸汽机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运转，通过复杂的连杆和齿轮，将动力传递到那台有着光滑铸铁平台的机床上。
哐…哐…哐……
汽锤开始落下，节奏均匀，力量磅礴，敲打在一块烧红的铁料上，声音悦耳，仿佛巨人的心跳。
“成了！”一个年轻工匠兴奋地喊了一声。
“真成了！”更多的人欢呼起来。
王家寅激动地满脸红光，几步冲到还在做最后调试的周易身边，用力拍他的肩膀：“周兄弟！好！太好了！有了这宝贝，批量打造火铳，再也不是空话了！”
吴振湘也走上前，看着那规律运动的汽锤，点点头：“是啊。鸟枪换炮，指日可待。”
李知涯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也有些激荡。
这不仅仅是送出一台机器，更是将一种可能，一种改变力量格局的种子，埋进了这片土地。
当天傍晚，盛大的庆祝宴会在那间大竹楼的宴饮厅里举行。
大碗的酒，大块的肉，气氛热烈非常。
寻经者残余力量的头面人物，南洋来的客人，济济一堂。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家寅举着海碗，黝黑的脸膛泛着红光，大声问李知涯：“李堂主！听说朝廷那边，给你招安了？给了个啥官儿做？说给哥哥听听！”
李知涯也有了七八分酒意，闻言摆摆手，语气带着点随意：“游击将军，吕宋宣慰司指挥佥事，手下南洋兵马司的摊子也还归我管。”
“哟，官不小啊！”王家寅咋舌。
吴振湘在一旁，适时地温声插话，像是随口关心：“可我隐约听说，宣慰司里头，好像还有别的佐官？前阵子，连两广的水师也到过岷埠？李兄弟，你这官当得……不怕他们暗地里下绊子，钳制你么？”
李知涯酒意上涌，闻言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豪气，声音都提高了些：“钳制？我南洋兵马司，实打实两千四百余众！个个精通大炮火铳！吕宋一百六十万人，谁不知道我李知涯的名字？多多少少，都得看我脸色！”
他灌了口酒，忽然来了兴致，反问：“光说我了。王大哥，吴大哥，你们这边，如今实力怎样？跟兄弟透个底？”
吴振湘立刻露出谦逊的笑容，摆摆手：“微末之力，不足挂齿，不足挂齿。比不得李兄弟你雄踞一方。”
王家寅也像是被酒呛了一下，略低下头，含糊道：“嗨，就凑合过日子，混口饭吃……”
偏偏这时，同桌的张静媗抿了口果酒。
她或许是被这热闹气氛感染，又或许潜意识里还想在这两位看着她长大的“哥哥”面前，显摆一下自己这些年的成就，找回点当年被宠着的小丫头感觉。
竟不分场合地开口了，声音依旧略显沙哑：“王大哥，吴大哥，你们也太谦虚啦！总不能……还不如我吧？”
她眨了眨眼，带着点天真又得意的神色：“我在岷埠，手底下管着一千八百多号人呢！三教九流都有。每天不用出门，坐在家里抽水，都有好几百两银子进账呢！”
桌上热闹的气氛为之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