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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都司变故

作者:元神炁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魏宗云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炭火是假的,奶茶是假的,笑声是假的。


    只有他的心,一点点冷下去的感觉,是真的。


    但他没说话。


    只是慢慢松开攥紧的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苦的。


    傅尧看着弟弟和赵若漪,又看看身旁红着脸的苏漓,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是高兴,也是忧虑。


    他比这些年轻人都年长几岁,见过更多生死,知道战争有多残酷,知道诺言在铁与血面前有多脆弱。


    可此刻,他不想泼冷水。


    他只是举起茶碗,沉声道:“那咱们就说定了——


    等打完罗刹人,天下太平了。


    傅舜娶若漪,我娶苏漓。


    苏沧当上游击将军,阿云……”


    他看向魏宗云:“阿云也找个好姑娘,成家立业。”


    魏宗云扯了扯嘴角,算是笑。


    苏沧豪爽地举碗:“干了!”


    几只陶碗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奶茶溅出来,落在炭火上,嗤嗤作响。


    窗外,风声更紧了。


    但屋里暖意正浓。


    几个年轻人围坐畅想未来,仿佛战争明天就会结束,太平眨眼就会到来。


    他们脸上洋溢着光,那种只有年轻人才有的、盲目又炽热的光。


    他们不知道,命运早已在暗处铺好了路。


    那些约定,那些笑颜,那些此刻真切的心动和憧憬——


    在即将到来的风暴里,会被撕碎、碾磨、重新塑造成截然不同的形状。


    但此刻,他们相信。


    这就够了。


    炭火噼啪。


    傅舜看着赵若漪,赵若漪看着傅舜。


    苏漓凝望着傅尧,傅尧正襟危坐,但耳根还红着。


    苏沧大口喝茶,魏宗云沉默如石。


    这一刻,被炭火烘暖的时光,将在很久以后,成为他们各自记忆里最温柔也最残忍的底色。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们只是几个在边疆寒冬里,围炉说笑的年轻人。


    如此而已。


    然而就在他们憧憬战争结束后的未来时,一场变故扰乱了所有人的心境——


    总兵又中风了。


    消息是次日一早传到各营部的,像一块冰坨子砸进刚温好的酒里,溅起一片死寂的寒意。


    畏兀儿都司的黄总兵,那位须发花白、靠武选新法才得以在暮年执掌一方的老将,又倒下了。


    去年他就因案牍劳形、巡视奔波,栽倒过一回。


    医士说那是风邪入髓,侥幸救回,往后务必静养。


    可黄总兵不听。


    他太珍惜这身总兵袍服了,觉得是皇恩浩荡,是毕生所愿。


    他几乎是拼了老命,要把这西北门户钉牢。


    入冬以来,风雪无阻,日日跑马,非要亲眼看过每一处隘口、每一段边墙才踏实。


    这回,风雪没饶过他。前日巡视最偏远的马鬃山驿回来,人就歪在马上,是亲兵硬架回来的。


    抬进暖炕,灌了药,人没醒,半边身子眼见着就木了。


    到今早,已只有出气,少有进气。


    炎炘营、惊霆营的将官闻讯,即刻上马,顶着仍未停歇的碎雪,赶赴设在委鲁母城内的都司衙署。


    傅舜、赵若漪他们到时,外厅已聚了不少人。


    哈密卫的薛定波远在两千里外,未能赶到,但两名负责两军消息传达的客座把总已在了,都面色凝重。


    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悬在每个人头顶的阴冷。


    无人说话。傅尧和唐潇、麦威两位游击,连同委鲁母军的郭参将,已在里间探视。


    留下的千总、把总们,或如苏沧般抱臂立在窗边,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或如魏宗云般坐在角落杌子上,眼帘低垂,仿佛入定。


    也有几个耐不住性子的,在并不宽敞的厅里来回踱步,靴底摩擦青砖的沙沙声,成了唯一的响动。


    赵若漪悄悄挪到傅舜旁边,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


    傅舜转头,看见她眼中未散的忧色,低声道:“莫慌。”


    他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


    黄总兵若真去了,这刚刚扎下根的畏兀儿都司,这天寒地冻的边防线,该怎么办?


    苏漓挨着兄长苏沧站着,目光却不时飘向里间那道厚重的棉帘。


    傅尧在里面。


    时间粘稠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棉帘终于掀开。


    先出来的是医士,一个干瘦的老头,山羊胡耷拉着,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他身后,郭参将、唐潇游击、麦威游击鱼贯而出。


    郭参将留着整齐的八字山羊胡,面皮白净,此刻更是没什么表情,仿佛戴着一张瓷制的面具。


    另外一男一女,男的髭须上翘,眼神疲惫,乃是惊霆营游击麦威。


    女的眉眼间具备一股侵略性的美艳,只是皮肤被西北的风沙吹得略显粗糙,此刻脸色铁青,乃是炎炘营游击唐潇。


    众人“呼啦”一下围了上去,坐着的也弹了起来。


    七嘴八舌,声音压着,却透着焦灼。


    “医士,总兵大人如何?”


    “郭将军,总兵可醒了?”


    “唐将军……”


    老医士抬起枯瘦的手,往下压了压。


    等声音稍息,才缓缓摇头,道:“很难了……油尽灯枯,风邪二次侵扰髓海……


    老朽行医四十载,没见过几个中风两回还能救回来的。


    便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也难了。估计……


    估计也就这一两日的光景了。”


    这话像一把冰锥,扎进每个人心里。


    担忧变成了实打实的恐慌。


    黄总兵是都司的主心骨,他一倒,人心先散一半。


    喀尔喀部刚试探过,罗刹鬼在西边虎视眈眈,这节骨眼上……


    郭参将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列位同僚,且宽心。总兵大人上次病中,曾有交代:倘若他再有不豫,难以视事,则一应军务,暂由公子德良主持,以待上命。”


    “公子”,指的是黄总兵的独子,中军营将黄德良。


    厅里瞬间安静下去。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立刻接话。


    服从的姿态是做出来了,但那沉默里,却像有无数细小的刺在滋生。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在九边军镇,比如辽东那种经营数代的地方,几乎是明面上的规矩。


    李成梁李家将,麻贵麻家将,都是例子。


    兵将只认将主,不知朝廷,也是常事。


    可畏兀儿都司不同。它成立才几年?


    像棵刚移栽过来的树,根还没扎深。


    各级将校,有的是武选新法提拔的,有的是别处调来的,还有傅舜这种自己带着家丁器械来投效的“新兴阶级”。


    大家认的是朝廷法度,是总兵这个“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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