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向窗外——
天光已经大亮。
傅舜这才想起自己身在委鲁母,任务完成了,可以……可以休息?
“我哥呢?”他问。
“这儿。”傅尧应声,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温好的奶茶,“喝点,暖暖胃。”
傅舜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活过来了似的。
他抹抹嘴,看向炕上众人:“苏千总、魏千总……都在啊。”
苏沧咧嘴笑:“可不是,专程来看你睡相。”
傅舜脸一红,扯过被子盖好:“少来。”
赵若漪却不肯走,还蹲在炕边,仰脸看他:“路上辛苦了吧?听说在哈密还打了一仗?”
“小仗。”傅舜摆摆手,“薛将军指挥的,我没出力都。”
他怔了怔,看向赵若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义父……麦将军身体还好?”
“好着呢。”赵若漪笑,“就是整天念叨,说惊霆营缺能干的人。你要不要来我们这儿?”
这话半真半假,但魏宗云听了,眼神倏地冷下来。
傅舜没察觉,只笑道:“我哪够格。能在炎炘营混个把总,已经烧高香了。”
“谦虚。”赵若漪站起身,顺手替他理了理额前乱发,动作自然而亲昵,“你本事我知道。当年在武选营,你弓马考核可是头名。”
魏宗云看着,手指慢慢攥紧。
黑袄下的手臂绷出青筋。
傅尧察觉了,轻咳一声:“若漪,让傅舜穿衣服。这么冷的天,别着凉。”
赵若漪“哦”了一声,退开两步,但眼睛还看着傅舜,亮晶晶的。
傅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找衣服。
苏漓默默从炕边拿起叠好的袄裤,递过去。
傅舜接过,道了声谢。
穿戴整齐,傅舜也坐到炕上。
一大圈人围坐,炭火暖融融的,奶茶香气弥漫。
话题又散开来。
说委鲁母冬天的风像刀子,说吐鲁番夏天的葡萄甜掉牙,说去年某次演习时苏沧差点把烽燧点着了,说赵若漪第一次上战场吓得拉不开弓——
被她红着脸捶打说“不许提”。
魏宗云话最少,但每次赵若漪说话,他都听着。
偶尔接一两句,也是硬邦邦的。
赵若漪对他倒是很照顾,时不时问他“阿云你觉得呢”、“阿云你喝不喝”,像个操心的大姐姐。
可魏宗云要的不是这个。
他看着她对傅舜笑,看着她替傅舜理头发,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那光从来没落在他身上过。
至少,没以他想要的方式。
傅尧是个迟钝的。
苏漓偷偷看他好几回,他都浑然不觉,只认真跟苏沧讨论弓弩在极寒下的保养问题。
赵若漪看不下去了,在小桌底下踢了傅尧一脚。
傅尧一愣:“怎么了?”
赵若漪使眼色,往苏漓那边瞟。
傅尧顺着她目光看去,正对上苏漓慌忙躲闪的眼神。
他顿了顿,忽然明白了什么,耳根子慢慢红了。
苏漓脸更红,低头摆弄衣角。
苏沧瞅瞅妹妹,再瞅瞅傅尧,咧嘴笑了,却没说什么。
气氛微妙起来。
傅舜也察觉了,看看兄长,再看看苏漓,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
赵若漪瞪他:“哦什么哦,就你聪明?”
傅舜嘿嘿笑。
炭火噼啪,暖意融融。
窗外风声呜咽,但被厚实的墙壁挡在外面。
这一刻,这间小小的屋子仿佛成了世外桃源,战争、权谋、生死都被暂时隔绝。
赵若漪忽然轻声说:“等打完罗刹人……你们有什么打算?”
问题来得突然。
苏沧先开口:“我能有什么打算?继续当兵吃粮呗。说不定混个游击将军,光宗耀祖。”
苏漓小声说:“我想……开个绣庄。西域的毛毡、刺绣,运到关内能卖好价钱。”
她说这话时,眼角余光瞥着傅尧。
傅尧沉吟片刻:“我可能回趟老家。爹娘年纪大了,得有人照应。”
随后又补充道:“当然,要是朝廷还需要我守边,我就继续留下。”
魏宗云沉默良久,才道:“我没打算。”
他看向赵若漪,“若漪姐在哪儿,我在哪儿。”
这话直白,几乎算得上露骨。
赵若漪却只当是弟弟的依赖,笑着拍拍他肩膀:“那你就跟着姐,姐罩着你。”
魏宗云眼神黯了黯。
傅舜挠挠头:“我还没想那么远。先把眼前的事干好吧。”
他看向赵若漪,忽然笑了:“不过要是真太平了,我想去江南看看。听说那边小桥流水,跟咱们这儿完全两个样。”
赵若漪眼睛一亮:“我也想去!咱们一起去?”
傅舜点头:“好啊。”
魏宗云手指攥得更紧。
傅尧看着弟弟和赵若漪,又看看身旁安静坐着的苏漓,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他其实不迟钝,只是不敢想。
战争还没结束,想太多,怕成了奢望。
但此刻,炭火这么暖,奶茶这么香,身边人这么真切。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苏漓:“苏姑娘。”
苏漓抬头,杏核眼里映着炭火的光。
“等打完仗,”傅尧声音沉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紧张,“要是……要是你愿意,我想去你家提亲。”
话音落,屋里静了一瞬。
苏漓脸“唰”地红透,手指绞着衣角,半晌,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苏沧“哈哈”大笑,用力拍傅尧肩膀:“好!到时候我请你喝我家最好的酒!”
赵若漪也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看向傅舜,半开玩笑半认真:“傅大把总,那你呢?等打完仗,要不要也把大事办了?”
傅舜脸一红,偷眼看赵若漪。
她笑得狡黠,但眼神亮亮的,像在期待什么。
傅舜心一横:“那你得先答应我。”
赵若漪挑眉:“答应什么?”
“答应……”傅舜嗓子发干,“答应等太平了,嫁给我。”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赵若漪也愣住了。
她看着傅舜——这个年轻人,瘦,但骨子里有韧劲;有时莽撞,但心地纯良。
她想起武选营里他策马飞驰的样子,想起路上他笨拙地给她递水囊的样子,想起刚才他睡醒时茫然又可爱的样子。
她忽然笑了,笑容明艳,如朝阳破云。
“好啊。”赵若漪说,“等打完仗,你要是还这么想,我就嫁给你。”
傅舜眼睛亮了,用力点头。
魏宗云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赵若漪的笑脸,看着她和傅舜对视时眼里的光,看着他们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
他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暖意,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