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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内阁议事

作者:元神炁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噶尔丹策零上表请降所带来的喜悦,并未感染所有人。


    通往内阁的青石板路上,次辅、户部尚书康幼霖阴沉着脸,大步流星。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此刻却绷得像块铁板。


    绯红的袍服在他身上仿佛也带了怒气,袖摆甩得猎猎生风。


    旁边稍后半步跟着的,是阁臣、礼部尚书于廷机,他须发皆白,神色倒是平和些,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喜?喜从何来?”


    康幼霖忽然停下脚步,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砸在地上,引得附近几个低阶官员慌忙避开目光。


    “数百万两雪花银砸进去,九边将士浴血沙场,就为了换来这么一纸空文?呵,好大的排场,好厚的金身!”


    他这话没头没尾,但于廷机听得明白。


    这“金身”镀的是谁,不言自明。


    于廷机轻咳一声,靠近低语:“小阁老,慎言。这儿……可不是户部值房。”


    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宫墙深处。


    “我怕什么?”


    康幼霖眼睛一瞪,声音反而拔高了些:“我点谁了?


    我就事论事!


    国库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西北战事就是个无底洞!


    如今敌人一句软话,就皆大欢喜了?


    那之前花的银子,算谁的?”


    于廷机无奈地摇摇头,不再劝了。


    这位“小阁老”仗着资历和帝宠,脾气是越来越冲了。


    这时,另一道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是真是假,尚需斟酌。”


    首辅谢一敬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他身着仙鹤补子绯袍,身形清瘦,面容古井无波,仿佛周遭的喜庆与他毫无干系。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将身上的玄色斗篷解下,递给身后亦步亦趋的中书舍人。


    “春荒时节,马瘦毛长,”谢一敬跨步迈入内阁大门,语气平淡,“噶尔丹的火铳骑兵、骆驼炮队都难以机动。此时请降,缓兵之计的可能,不小。”


    紧随其后的兵部尚书匡国维闻言,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换上了武将特有的警惕。


    他身材高大,虽穿着文官袍服,举止间仍带着行伍气息。


    他沉吟道:“首辅大人提醒的是。


    春荒马瘦,确是敌人战力薄弱之时。


    若此时松懈,恐贻误战机……


    依卑职看,还应催促边军,继续进剿。


    务必犁庭扫穴,彻底平定西北!”


    他说完,直直望向已在内阁首座坐下的谢一敬,带着请示的意味。


    谢一敬端起内侍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你们兵部的事,兵部自己拿主意便是。”


    匡国维心中一凛,躬身道:“明白了。”


    不多时,诸阁臣尽数到岗。


    小小的内阁值房里,汇聚了大明帝国的权力核心。


    然而,预想中关于西北捷报(或疑似捷报)的深入讨论并未发生。


    短暂的沉默后,话题迅速转向了另一个更让他们焦头烂额的问题——


    江南奴变。


    方才还隐约存在的浙党、楚党之别,此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为士族阶层的紧迫感与同仇敌忾。


    “岂有此理!无锡孙氏百年积累,园子被付之一炬,藏书楼毁于一旦,族中子弟死伤十余人!”


    “松江徐家更惨,数千亩上好的棉田被乱奴分占,织机尽数被毁,今年苏松的赋税怕是……”


    “卫所兵呢?营兵呢?都是吃干饭的?弹压不力,坐视乱民势大!”


    “唉,鞭长莫及,地方营兵亦是疲敝,剿抚两难啊……”


    ……


    你一言我一语,值房里充满了痛心疾首的叹息和对地方文武官员无能的斥责。


    他们同情着彼此宗族在动乱中损失的田产、宅院、人口。


    却浑然未觉,他们赖以镇压动乱的武力根基,正在悄然变化。


    如今江南各营兵的中下层武官,早已非纯粹的军户子弟或勋贵荫庇。


    大量“机主”——


    那些依托“业石”能源开设工坊的新兴富裕阶层,将子弟通过武举或捐纳送入军中。


    这些“机主子弟”出身与传统士族不同,利益亦不相通。


    他们对工坊里闹事的“机工”镇压起来毫不手软,因为那直接损害其家业。


    但对于冲击士族田庄、宅院的“乱奴”,态度却暧昧许多。


    甚至乐见这些盘踞地方多年的“地头蛇”倒霉。


    于是便出现了“半剿不剿”、“养寇自重”的怪象。


    既可向朝廷索要更多粮饷,又能借乱奴之手削弱士族势力。


    这层微妙的关系,高坐庙堂的阁老们,尚未能洞察。


    同仇敌忾地抱怨了一阵,几位阁老也意识到自己终究不能亲临江南提刀上阵。


    最终也只能化作几声无奈的叹息,再次强调要行文严厉督促江南各总督、巡抚、总兵官加紧平乱。


    随后,各自端起茶盏,啜饮几口,平复心绪,才将话题转向其他政务。


    次辅康幼霖清了清嗓子,提出了一件看似不大,却有些蹊跷的事情:“前阵子,京师育婴堂上报,说是收养的婴孩大多被民间领养,堂内为之一空。


    当时我等还欣慰,以为是盛世景象,百姓慈心。”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但近日派人抽查回访,却发现那些被领养的孩子,大多音讯全无,去向不明。


    更有甚者,民间流传,在几处教堂附近,夜间偶有‘黑袍人’出没,疑似丢弃小型尸骸。


    还有传言,说是在教堂后巷发现孩童尸骨……


    风言风语,都指向那些传教士。”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另一位阁老捻着胡须开口:“泰西传教士来华百余年,虽固执其教义,但向来安分守己,未曾有作奸犯科之实。


    此事……或许是佛道之流,见教堂香火日盛,心中不忿,故意散布谣言,中伤彼等?”


    又一人接口,语气不以为意:“至于婴孩下落……


    领养之家,多是无子或求子心切,用以‘冲喜’。


    既非亲生,自然不愿养子知晓来历,刻意隐瞒行踪,也是常情。


    何必大惊小怪?”


    阁臣于廷机也说:“是啊,育婴堂本是善政,岂能因些无根流言,寒了百姓行善之心?”


    三言两语间,关于数十乃至可能上百婴孩神秘失踪、可能与教堂牵连的骇人传闻。


    就被轻飘飘地定性为“谣言”和“常情”,轻轻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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