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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暗流涌动

作者:元神炁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大哥。”崔卓华和燕宣礼同时招呼。


    王名彰手里还拿着一份邸报,点了点头,看着崔卓华:“老九回来了?伤没事吧?”


    他目光敏锐,注意到了崔卓华右臂动作的不自然。


    “皮肉伤,无碍。”


    崔卓华摇摇头,忍不住又将南洋的情况和对李知涯的担忧简要说了一遍。


    王名彰静静听完,沉吟片刻:“老九,你的担忧不无道理。


    养虎为患,古有明训。


    但眼下,朝廷的重心的确不在此处。


    江南奴变,牵扯甚广,不仅仅是乱民闹事那么简单。


    百年来奴婢、机工深受压榨,怨气积累非一日之寒。


    阁老们欲行镇压,皇上虽乐见士族吃点苦头,但终究要以稳定为重。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就已耗尽了朝堂诸公的心力。”


    说着抖了抖手中的邸报:“西北看似捷报频传。


    但噶尔丹策零麾下几个汗王心怀异志,与罗刹国勾连,后续麻烦不小。


    至于慎嫔娘娘将晋升妃位……


    更是牵扯后宫前朝,微妙得很。”


    王名彰叹了口气:“相比之下,南洋一隅,几个疥癣之疾般的乱党,确实……排不上号。


    宗爷劝你‘多关心眼前’,话糙理不糙。”


    连最为稳重的大哥也这么说,崔卓华彻底无言了。


    他意识到,不是自己的判断有误。


    而是在这座庞大的帝国机器内部,有太多更“重要”的齿轮在轰鸣、卡顿甚至崩坏。


    远在海外的一个小锈点,根本无人在意。


    接下来的几天,崔卓华在衙署里处理一些积压文书,顺便养伤。


    他敏锐地察觉到,除了那些令人头疼的“大事”之外,卫所里似乎也弥漫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新变化。


    偶尔,他会听到几个新调入京师的年轻武官闲聊。


    不再是传统的弓马骑射或者四书五经,而是夹杂着一些新鲜的词汇。


    “……家父来信,说松江府的工坊今年造出了新式水转纺机,出纱速度快了三成,就是懂维护的匠师太少。”


    “可不是,如今军中火器更新快,铳管锻造、弹药配比,哪一样不需要精算?光会背武经七书可不行了。”


    “家叔走了兵部武选司的门路,花了大价钱才把我塞进京营,说明年武考要加试‘格致算学’和‘营造法式’,得赶紧找人补课……”


    “格致算学?那玩意儿可比拉弓射箭难多了!”


    “难也得学啊!不然以后怎么升迁?难道一辈子当个百户、千户?你看五军都督府里,那些真正掌权的佥事、同知,哪个不懂点机巧营造之术?”


    ……


    “格致算学”、“营造法式”、“机巧营造”……


    这些词汇,崔卓华听着耳生。


    他隐约明白,这是那些经营工坊、积累了大量财富的“机主”家族。


    因为子弟在科举正途上被传统士族排挤,转而将目光投向了要求技术知识的武职。


    他们让子弟学习这些被儒生视为“奇技淫巧”的学问,通过武举或门路进入军中,试图掌握一部分实权。


    这是一种悄无声息的渗透,一种权力的缓慢转移。


    崔卓华在返回京师的路上,也确实在几个卫所见过类似的情形。


    一些低阶武官会不经意间提起自家经营的工坊,抱怨原料、人工,或者炫耀每年的进项。


    他当时并未深思,只觉得是武人经商,与民争利,有违祖制。


    如今在京师的老爷们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他们的目光依然牢牢锁定在党争、边患和内部的“叛乱”上。


    崔卓华自己也觉得,这不过是细枝末节。


    比起李知涯在南洋的威胁,比起江南的烽火。


    这些机主子弟入伍,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不过是些钻营之辈罢了。


    十几天过去了,那封被朱伯淙随手丢在角落的信,如同石沉大海,再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没有任何人召见崔卓华询问细节。


    没有兵部的人来找他核实南洋兵马司的情况。


    更没有阁老流露出对“招安”的兴趣。


    他冒险带回的“信号”,被京师的巨大喧嚣彻底吞没。


    有时,他看到朱伯淙依旧为江南奴变的进展不顺而发火。


    听到宗万煊用混学的口吻调侃哪位官员又因为奴变损失惨重。


    燕宣礼则被抽调去协助弹压京畿附近的民怨……


    崔卓华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他带回来的警告和那封可能蕴含玄机的信,成了无人理睬的呓语。


    这一日,他站在北镇抚司高高的台阶上,望着北京城灰蒙蒙的天空。


    早春的风依旧寒冷,但崔卓华心里却窝着一团火,一团无处发泄、也无人理解的闷火。


    南洋的那个对手,李知涯,此刻在做什么?


    他是否料到了今日的局面?


    他那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是真的心存侥幸,意图招安?


    还是……另有所图?


    崔卓华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被卷入了一场风暴的边缘,而风暴中心的京师,却对此毫无知觉。


    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他——


    李知涯,绝不会就此沉寂。


    那封被忽视的信,终有一天,会以某种方式,带来意想不到的回响。


    届时,那些如今对这小小机工嗤之以鼻的大人物们,又会是何等光景?


    崔卓华紧了紧身上的青绿绣服,将那份不安与焦躁深深压入心底,转身走入北镇抚司森严的门廊。


    棋盘很大,他只是一枚小小的棋子。


    但即便是棋子,也该有棋子的警觉。


    他得等,等风起于青萍之末的那一刻。


    时间一转来到二月初九(西历1741年3月25日)。


    冰雪初融,嫩柳抽芽。


    护城河畔的泥土还带着湿漉漉的寒气,但阳光已有了几分暖意。


    这是个好日子,尤其是对兵部而言。


    天刚蒙蒙亮,兵部衙门里已是人影幢幢,低沉的欢呼与道贺声压抑不住地透出门窗。


    消息像长了翅膀:西北的噶尔丹策零上表请降了!


    表文措辞恭顺无比,言称“仰慕天朝上国文物之盛,震慑王师雷霆之威,自知螳臂当车,愿罢兵息戈,永为大明西北藩屏,岁岁朝贡,不敢有二心”。


    喜气像温吞水,慢慢浸润了六部廊衙。


    官员们相遇,不管熟与不熟,都拱着手,脸上堆着“与有荣焉”的笑,互相道着“恭喜”、“太平可期”。


    然而,这喜悦并未感染到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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