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虺见虺 神救神。
不晓得何处裂了缝, 所在地随之晃动,我站的地方也凹陷,应不悔毫不迟疑地扑向我。
我和他就相拥着向下坠, 无数嗡鸣声震荡在耳畔, 夹杂哭笑悲喜与哀怒, 声声圈圈震荡如雪尘,淹没掉他与我。
这么多, 这么多。
往昔千载汹涌澎湃, 我被扑得浑身都打颤,飓风拧作股,一下一下鞭挞着我们俩。应不悔在我身后,抱得格外紧,几乎想要直接揉碎我, 吃掉我, 不给我瞧。
“好凶, ”我在风声里对他说, “这么用力做什么?是不想让我知道,还是不能让我知道。”
“事已至此了。”他冷冰冰地说, “你非要看,谁能拦得住?难道我求你,你就会心软?”
他这话到底没说错,我与他不愧是同一物, 他到底是这世间最最了解我的。
我听出他气急败坏,还听出他无可奈何, 心底有点报复的畅意,于是善心大发道:“这次许你跟着我。”
随即,我被咬了。
应不悔脾气与我同出一处, 果真没比我好哪儿去,他咬得够突然,一口叼住了我的颈,我能感觉到利齿先是碾磨,尔后切进皮中肉,生息被注入,他在占据,也在反击。
“非得这么难舍难分?”我说,“那就更要陪我好好瞧、仔细看了。”
话尽风声止,我们总算落下来,声势浩大地摔入湖水中。周遭立刻有人惊呼:“神使!快来人呐,神使大人溺水了!”
这称呼叫我一时怔愣,随即又被人迅速拉起。我以为来救的是宫人近侍,可是回头一瞧,居然是应不悔。
这回我与应不悔俱是灵体,半透半显地漂浮在近空,谁的身都没能上。俩人湿漉漉地相互盯着看了半晌。末了,我指着被抬回房中的“尾衔”问他:“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应不悔别过脸,“一身难容两魂呗。”
“住不下就说住不下,”我道,“好好讲话。”
“好好讲话。”应不悔指指自己唇角的伤口,“会像你一样张口就咬?”
“方才你不是咬回来了?”我说,“咱们两清,这茬就算揭过去了。”
应不悔立在原地抱胸看我,瞧着没能揭过去。半晌后他将自己哄好了,不情不愿道:“再不跟上,人都不知道抬哪儿去了。”
临到我们低低飘着跟过去,殿门已经彻底闭阖。好在灵体能穿墙,就是碰不着任何东西,也没人能够感知到。
我在身为神使的“尾衔”前头晃了晃五指,他眼睛虽然勉强睁着,却丁点反应都无。
“真看不见啊。”
“因为这并非现世,而是过去。”应不悔道,“咱们如今在你我的记忆里,只可旁观,无法改变任何事。”
“那么这一回,”我问,“大概是什么年岁发生过的事儿?”
应不悔沉默片刻,到底告诉我了。
“一千零八十一年前。”
我有些吃惊,没料想他记得这样清晰。应不悔也并无停下来的意思,邀我对坐蒲团上,干脆直接同我讲述此世与从前。
“罢了,”他叹出长长一口气,“与其叫你再将种种苦痛亲身经历,不如由我告诉你。你听过,就不许再重临。”
依他所言,我莫约是三千年前就分出神智身形,匆匆下了山。那会儿我变人还很生疏,银发原是颈间长毛化的形,眼睛也中和了黑与金,勉勉强强掩作琉璃色,竟然意外地受人喜欢,从此索性不再改。
丹目一家是我在世间最初的羁绊,可惜人的寿命太短太短。
我懂得悲欢时,丹目没有了母亲;懂得别离时,丹目没有了桑织;后来将丹目和他的一双儿女也埋葬后,我就短暂领悟到孤单。
这些滋味其实不大好受。
“你回来后,许久不肯再下山。”应不悔说,“后来聚落里的老人全都变成坟,坟茔长满杂草时,后辈们也迁走了,将我们的木刻带往更远处。”
“那时候益原不稳当,天厄和地疫都很多,无数人在祈求,我问你管不管救不救,因为那会让我们错过千年一度的升变。你终于从原身里醒来,说都快忘干净人是什么样,怎么还知道值不值得救?你要等重新去过人间再决定,我同意了。”
“但其实你没有忘,我也没有。”
应不悔说,我和他撒了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谎——我们的本源缠绕在同处,其实谁也骗不了、谁也瞒不过。这种行为在后世,被称之为自欺欺人。
但这一回,我没有再住进谁的家、亦或成为谁的家人。那会儿已经诞生了最初的引公,被称之为巫。
巫代表氏族诸人沟通天地,以祭悦神,祈安康、祛灾殃。能当族中巫者,大多生而有异,我的银发琉璃目恰是如此。
“人当了巫,就不再是‘人’,而只是‘巫’本身了。这倒恰恰方便了你。”应不悔看着我,目光却有些遥远,“从此你再入世,就只愿意成为巫收养的孩子。”
这样一来,我与巫同在人与神之间,巫不能流露出太多人情味,彼此的羁绊不算太深厚,别离就不那么难过了。
“只是后来氏族死去,变作方国。再千年方国也消亡,益原就成了诸侯的益原,巫也成为诸侯的引公。祈生变作祈战后,我们就很少再管人间事了。”应不悔说到此处,默了许久。
我问:“可是后来,我怎么又进了宫?”
“那是因为,你我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痛’。彼时你我都很新奇,哪怕尘世全然改变,也想着去看一看。”应不悔缓缓道,“你原本只想浅尝辄止地入世,可惜因着容貌,被地方层层上供送入宫里,成了王侯的引公,就有了上次记忆的残片。”
我捉住某个字,追问应不悔:“痛?”
应不悔没有岔开话题:“尾衔,你知道寻常生死对你我而言都是不痛的,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
应不悔就接着问:“那么你今生第一次‘痛’,是在什么时候?”
我仔细回忆了许久:“大概是第一场梦境里,引公死去的时刻。”
应不悔却摇摇头,他伸手,替我将颊边发拨到了耳后。
“是在你七岁那一年。”应不悔摩挲着我的脸,收回手后,方才轻声说,“在你被赶出故乡后、冻毙雪野的某个晚上。那日你家中起了火,全家丧生火海中,乡民将你‘爹娘’的尸骸埋葬,这世上还记得尾衔的人就骤然少了两个。”
“因而他们死亡时你胸口绞痛,昏倒在雪野里。再睁眼,就已经是冻毙而后生了,”
我有些愕然:“你的意思是,遗忘会使你我感觉到疼痛?”
“是被遗忘、被扭曲。”应不悔道,“不仅会痛,也会削弱你我的本源,如果世上再无一人记得,我们就将彻底泯灭,再不复存在。”
竟是如此!
难怪引公死时我会痛,难怪神像被当做蛇妖砸掉时我会痛。可因我成为泯灾客、行走江川的这么多年里,歪打正着地从来不用真名真容,所以哪怕死去、哪怕被非议被忘记,我也不会感到丝毫痛楚。
“可是,”我语气急促,“可我这一世进入弃城前,压根儿不知道有你存在,这将近千年的岁月你如何才捱过了?直至你亲口告诉我,我才……”
“所以我说‘你今生’,”应不悔摁下我的无措,语气柔缓道,“尾衔,你已经轮回整整二十九次了。”
我头脑嗡鸣,一时不知应当作何反应,只下意识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二十九次。
此处回忆正值早春,殿外枝挂残雪,风稍一吹便簌簌而落。应不悔深深看着我,分明只看着我一个,却又像是在看许许多多个我。
风歇时候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一千零八十三年前,我被锁于益野东北境,持目佛锁身、怒目佛锁魂,那佛堂就是我心脏所在。我的原身寸寸倾塌朽烂,化为一座城。”
我涩声问:“彼时,我在……”
“那时候,幸好你不在。”应不悔说,“你我分离已逾千年,我将感知斩断了,就没有牵连到你,他们甚至不晓得你存在。你留在尘世,却也只多活了五年。感知消失掉,原身的力量也被镇压,你的记忆就开始混乱,渐渐只记得自己在人间的身份。”
“我忘记了你、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什么?”我浑身发抖,“所以……所以千年以来,徒留你在铭记我,所以我才得以一次又一次地转世,一次又一次地轮回,是不是?”
“是,也不是。”
应不悔说:“虽然你自己不知道,但尾衔,你其实一直都在寻觅,从来没有彻彻底底遗忘我。从转生后的第一世,到此后的每一世,你最终总会来到这座城。”
“你我同根同源,互为倚仗,互为因果。怎么会真的抛弃谁?”
我已经不知道该讲什么了,言语在此刻如此贫瘠、如此单薄,全然无法描绘出我万分之一的感受。我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
应不悔依旧看着我,他的目光变得好柔软,成为吹拂向我的清风。我很清楚这是一种安抚,既慰藉我,也慰藉着他自己。
我在这一刻好恨,恨自己非要晓得这一切,我所以为的补全,对应不悔而言,何尝不是在揭开他一次次重陷绝望的过往。
我后悔了。
“我不要听了。”我说,“如果你不想再讲话,我们现在就……”
“不。”应不悔倾身靠近我,坚声说,“我想!尾衔,想岔的是我——我从来清楚你的全部,理应把你的一切还给你,还要把我的一切剖给你。命运注定你我缠绕在一起,那么隐瞒就是恒久的苦痛、隔阂的祸根,我不能、不能再……”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捏得好用力。话讲到这里,声音手掌俱在抖,我晓得他已经再说不下去,也很清楚他没讲完的话到底是什么。他这样怕这样急,再不能承受任何可能的失去。
“应不悔。”我看着他的眼,另一手摸到他的脸,我才发现他的眼梢已经湿润了。
“我回来。”我一下下蹭过他的脸,把那些湿痕都揉进自己的指纹。
“不走了。”
我向上碰到他头顶,他的银发瞧着张扬,摸起来却很软,我摁着他的后脑勺,叫他能够全然向前倾倒,直至将头枕到我的膝盖上。
我弯下腰,朝他温声道。
“我在这里,应不悔,讲给我听吧。”
应不悔闭上眼,声音这么轻,往事却那么重,像是全天下的雪都压下来,凝成了厚冰,冰层里冻着二十八具尸骸,每一具都是我的过去。
年少的我,青年的我,佝偻的我,垂暮的我,完整的我,残缺的我。最小的我不过八九岁,最大的却已经年逾古稀。每一世生命的终点都在这座城,在佛像镇所的心脏边。
“还记得持目佛底座上的凿痕吗?”应不悔说,“都是你砍的。”
我当然记得很清楚,除却劈凿的痕迹外,我也记得那些白骨。我默了片刻,只问:“有没有旁人,曾经误入过城中?”
“没有。尾衔,从来只有你能找到我。”
那我知道答案了。
佛堂下的断手也都属于我,我不晓得劈砍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佛像里有什么,充饥也罢好奇也罢,我每次都能顺畅地骗过自己,归根到底,是因为我的本源很清楚,应不悔就在这里。
他在这里,所以我来,我寻觅,我不离去。
“我起初眼见你一次次断手,死后魂散骨销,却什么都做不了。两道封印相互印合,通向心脏的血脉尽数被斩断。你今生入城后,见过好些枯死的棘藤,起初越近佛堂越密集,再靠近就陡然没了踪影,是不是?”
我艰难地点头。
“那些就是我的血脉,我的经络。”应不悔垂下眸,声音也柔软,“你砍了二十七世,其实都不得章法,却也阴差阳错,叫表印勉强松动一点,我因而能够顺藤遁出,暂时借用蛇形,救下你的前世和今生。”
我立刻道:“那具坑洞里的骸骨……”
“是。”应不悔说,“那就是前世的你。尾衔,彼时你也刚及冠,我想法子找到你,才晓得我竟还身负一道禁令,原身之名不可言说,从前之事不能明提。我不知道,亲手害了你。我调度所有经脉灌生息,可是没有用,你还是死在我眼前。”
我想起那些碎掉的棘藤了。原来还有这样的一世——是以怎能不悔、又怎能不恨?
“这不怪你。”我问,“今生是什么时候?”
直至应不悔细细答过,我才终于彻底寻回自己此世入城前两日的记忆——原来那夜的滕蔓缠绕当真非幻非梦,应不悔的生息哺予我,祂只是太久没有见到我。我被牵引着去回忆,竟然模糊想起了某滴泪。
“对你的感知,就是自那时起彻底恢复的。”应不悔说,“忧悒原本是我的情绪,却波及到你。”
原来如此。
自我眼角滑落的泪滴,并非生息倒灌、过分刺激,而是应不悔的心境,一场不为人知的久别重逢,与满腔苦涩欢欣。
晚风吹拂过,我们的银发缠在一处,谁也没有伸手去解。他仰脸看着我,我垂眸瞧着他,彼此都半隐半显,我唯有他、他唯有我。
在这血日沉尽,渐趋晦暗的尘世里。
应不悔若有所感,他坐直抬起手,在我眼角一下下地蹭,拭净了湿痕。
“过往种种皆作飞灰。”他声音很轻,“尾衔,不会再痛了。”
“过往种种还没清算。”我问,“如此摧残你我,究竟为何?”
应不悔道:“那就要从很久以前讲起了。尾衔,你可知为何,自己一直重复做着两个梦?”
我隐约猜到了,却还是摇摇头。
“从前我骗你说是蜃境,其实不然。”应不悔道,“那是你亲手织作的囚笼,将现实的一部分纳入虚境中,困住了不甘与愤恨。”
“对谁?”我问,“对净隐,对祭乐,还是对婆罗。”
应不悔没答话,他站起来,带我走出去。此世的神使还在沉睡,宫宇也已静默,这昏沉沉的夜里没有月亮,也没有风,无数星子小而碎,散落满天穹。应不悔引我看向西南方,开了口。
“自第一次后,你我又再错过两次升变。”他说,“彼时我们已经晓得升变意味着什么,那是一条无情、无执、无善恶、无是非的通天途。”
“人为情所困,所虑太深、所忧太甚,抛不得舍不下,寿数皆短暂。神却不同,神的一生何其长呐,不感□□之痛、不惧体肤之伤,见尘世沧海桑田轮转如昙花。若是要看、要听、要在意,就还要想、要问、要回应,本就是背道而驰、违逆天则的选择。”
“可你我还是这样选了。”我问,“若换作如今……”
“若换作如今,”他道,“若要以情相换,要你我相见不相知,同行却忘记因何同行,换通晓天地万物作蜉蝣,尾衔,你要不要?”
“你不想要,”我说,“我也不要。”
我不要白茫茫一片无归途,不要空荡荡一身失悲喜。我要爱、要恨、要铭记。
“婆罗诞于梵竺,祂也因畏因敬而生的神明,后来祂很快升变离去,再不过问人间事,只留下部分力量,供信众驱使。门徒广信的是什么,果真是婆罗吗?”
“不过皆是自己择定的路。”
神本无善恶,信众却有。
所以传说中大能开寺济世是为真,九州妖魔镇伏是为真。降妖是能者降、济世是善者济,功绩少数归于己,多数归婆罗,是以所信者愈来愈多,愈多则愈乱。
别有用心者虎视眈眈,最晓得如何逐利,其表面受训诫,实则从未被教化。瞒都无需瞒,因为祂不看,不听,不在乎。
婆罗无善恶,信者善则善,信者恶则恶。信者借力以谋私,婆罗便罪大恶极;信者借力为苍生,婆罗便普渡天下人。
可是尘世的善恶多渺小啊,博爱也好私欲也罢,说到底不过是更替。恶迫善,善制恶,更更迭迭、回回转转,百年千年便作飞灰,谁还能记得!
我。
“你我如今似神非神、似人非人,左右割舍不掉,走不了苍天无情道,”我说,“那我要冠冕堂皇的加害者永生永世困于此,为我偿还。”
“你我如今身魂相融,尾衔,只要你想,我的记忆也是你的。”他道,“去看吧。”
我就将千年纠葛看尽了。
我眼见云游者到了益原,婆罗信众渐多渐密,有和睦相处者,便会有冲突,相亲只邻里,相憎遍传闻。起初都是些小打小闹,我与应不悔看见外来客,却没有提防内里人。
祭乐自梵竺游历而归。
祭乐本是益原人,双目生来白瞳,乃是“尾衔”之前的上一任神使。他成年后渡位远行,此去莫约四五载,再见时他素衣依旧,一如往昔。
益原百乡却在悄然改变。我与应不悔在这场改变中,也曾模糊感知到疼痛,却只以为那是近来抑制地疫、力量耗损所致的虚弱,没对曾庇护过的任何人起疑心,因而被围剿时已经来不及。
血字黄绢层层裹缚逾千丈,字字都是恨,千余人吐露无尽恨,旧信仰在唱诵中扭曲得不成样,痛得应不悔无力反抗、痛得我在宫中昏死过去。
祭乐身在最前,白绢覆眼、素衣烈烈随风翻。他仰视生于益原的神,却道:“蛇妖祸世,屡降灾殃。诸位,今吾不忍再见举国悲苦,遂至梵竺,亲请持目、怒目二佛前来降服。”
这是一场筹谋已久的赶尽杀绝,凡人借神之力以弑神,何其荒诞!
越是惊世骇俗,反倒越能震慑世人,叫祭乐一朝高高登阶,得以睥睨无数人,又叫“尾衔”深囚于宫中,叫神使落难、不得不屈从于新神。
此间回忆便在其中,“尾衔”禁足于此神智恍惚,失足落于水,此后还有几日高烧、接踵噩梦。
应不悔被镇压后的第四年,天厄猝然再临,益原深陷洪涝中。暴雨断续,一载未得停,于是便有了那场祭,焚我于当场,斥我为灾殃。
彼时我只觉察出不对劲,却不知我已经尽忘前尘,可笑我到底是神明的一部分,我死在祭坛上,将当日所见之人尽数拉入囚笼。
那便是我为自己造的循环、我无穷无尽的困局,我走不出的往昔。
“后来引公一世也是如此。”应不悔说,“彼时正当百年前,引公所在村落是益原最后一处供奉地,因着与世隔绝,甚至还留着我的庙门。你转生于此,成了春澜的哥哥。可净隐借婆罗门下陀里之力,淆乱人心,叫众人不得不诵念、引公不得不溃逃。”
这便是第二处囚笼了。
记忆溯至此,我陡然忆起一件事:“应不悔,不可说的禁令还在么?”
应不悔道:“你每想出一点,里印就能松动一分,是以在庙里,我终于得以融回原身。待你亲口说出、亲自写出吾名后,禁令方可彻底解除。”
“你要我去摸竹简上的字,原是为此,”我说,“后面几日我困于城中,反反复复描摹的痕迹……”
“就是你我真名。”应不悔道,“此外,若你最终没有将表印彻底砸破,我还需要更长时间,才能使原身挣脱。”
原是如此。一切的一切,都是在救我。
我沉默片刻,拉过应不悔的手,在他掌心细细重重地描摹。
虺。
指贴肉痕作印,要我们都铭记,知晓他名是我名。霎那风吹拂,禁令就消弭掉,快如枝上霜消。
它是这样轻轻巧巧,仿佛困着我们的往昔千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虺。”我说,“我想起来了。”
周遭霎化虚影,我们又往下坠去,此番牵引的人变成我,两只手交握到一处。我问他:“‘虺’乃是禁字,那么我这几日每每叫你‘应不悔’,也算是擦着同音,我就算不死,又怎会一点反应也没有?”
“那夜藤灌生息后,感知随即恢复,我的力量也稍有增强。”应不悔神色如常,“我就将惩戒,尽数移到自己身上了。其实对我而言也没什么,不过穿骨烂肉,痛上一痛,血肉便能长好。”
我抬起彼此相连的手,问:“岂不是此前每叫一声‘应不悔’,你都要痛一下?”
“那该怎么办,”他无辜道,“我想听啊。”
他另一手环过来,圈住我的腰,又将头埋在我脖颈边,蹭着耳廓轻轻笑。
“现在不会痛了,”他说,“尾衔,你叫叫我吧?”
“应不悔。”
我慢吞吞咬着字:“应,不,悔。”
我的尾音没有落尽,就被他吃进唇间,我起先以为这是咬,很快发现并不是。他的舌撬开我的齿,又抵着我的舌,绞到同一处,像是在缠尾。
我的脑袋空白一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在吻我。
我曾在流浪时见过吻,曾在话本里见过吻,可亲吻是情爱的蔓生,在人世,它属于夫妻眷侣,亦或烟柳巷。
我猛地推开应不悔,他方才太用力,吻得我俩都气喘吁吁。舌尖抵一抵上鄂,果然蹭破了皮,我疑心不仅仅是血中生息,津液也被他吃掉了,害我现在口干舌燥。
我别过脸:“发的什么疯?”
“是你叫我。”应不悔说,“尾衔叫我,我又正好在这里,总要回应呀。”
我气笑了:“你故意的?”
“我蓄谋已久。”应不悔也笑,“你叫我、我就来。你想破囚笼,我要一起去。”
他说着抱紧我,我们胸膛相贴,连心脏的跳动也乱到同一处。我听见他的呼吸,就能想象出生息如何在流动。
“你还想替我担着痛,”我问,“是不是?”
净隐也好,祭乐也罢,我将不甘与苦恨关起来,却没法再过多回溯,无论是法会伊始,还是祭祀前夕,两处囚笼中的原生信仰都已被扭曲。我若进入,定然是会痛的。
应不悔却不答话,他闭着眼,假装睡着了。
“扑通”一声响。
我们坠在雪原上,春澜很快跑过来,可是这一回,她耳下竟然没有了铃铛。
我短暂地迷惘片刻,随即便懂了。
铃铛也是我的幻想。我每每进入囚笼,就是反复回到伤痛里,我已经忘记应不悔,却仍在本源里记着他,所以我总能幻听铃铎声,进而化形于魇境。此境里是春澜的发饰,神使境中,就是檐下的铁马——这是千年前与应不悔的约定。
“要是想念我,就听风吹铃铎响。”
原来我是这般想念他。
我们安置好小孩,又找到引公,带他赶到时,法会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应不悔往庙门去破坏血祭场,引公钻入唱诵的人群,童谣响彻耳道,我却丝毫未觉疼痛,果不其然。
同样在意料中的,还有已被绑缚的稚童。没有了我和春澜,就会有旁人遭灾受难,名为邪祟,实为替罪。
引公扑向前,老泪纵横,要将一切委屈都吐出来。净隐想叫人阻止,却好似动弹不得,于是只好听他说。周遭人也都在听,孩子们眼神空洞地听,大人们神色冷漠地听,过去好一会儿,他们面上的表情还僵着,眼睛却已经往别处瞥,不敢再瞧引公了。
血字黄绢仍在翻飞,净隐的自矜却一寸寸崩裂了,童谣的唱诵声也小了。他气急,想再借陀里之力淆乱人心,于是嗫嚅着引导:“蛇妖祸世人……”
他的舌头分岔了。
血涌出来,淌满了净隐的下巴,痛得他满地翻滚。可在挣扎间,他的手脚也变得越来越长,将自己缠了一圈又一圈。不知是谁率先爆发出惊呼,围观者齐齐看向他。
净隐哪里还剩多少人样?他浑身都在朝外渗血,有胆大的村民哆哆嗦嗦过去查看,拨开衣领,竟然见着了蠕动中的鳞片。
“怪物……怪物!”
引公大步走过去,刚一蹲身,就见净隐瞳孔巨颤,竟像是被硬生生从中撕裂了,变作两只赤红色的竖瞳。引公见此情形,登时喝道:“蛇妖在此!”
满场哗然!
信与不信的都涌过来,将净隐围在正中央,净隐呜咽着想说话,口中涌血、喉咙嗬嗬耸动不止,却只能发出“嘶嘶”声,再无法吐出一个字。
人群里钻出个年轻人,惶恐道:“我……我几日前听信这妖怪谗言,去庙里捉引公,方才见着了满地蛇尸。如今想来,引公守庙门半辈子,我们何曾见过蛇呢?”
“原是这蛇妖贼喊捉贼!”
我站在高处,垂眸看着这一切。
不知是谁拔高声音,怒斥道。
“杀了它!”
“杀了这蛇妖,请神公归来!”
声潮迅速层层相扑,一浪更高过一浪。无数东西被掷出,砸得净隐脏污溃烂不成样,可惜他偏偏晕不了,也死不掉。人群声讨至慷慨处,愤怒已达顶点,引公也被推举至法坛最中央,他猛地仰首往天穹,振臂高呼。
“神明啊,”引公声嘶力竭道,“你睁眼,瞧一瞧世间!看山开裂、江枯竭,蛇妖横行、益野枉死者万千!若你听得见,若你肯垂怜,便叫天阴落雷电,给我们些甘霖吧!”
人群骤然静默,仰头向上望。天灰灰雪簌簌,人人都知神公上回没有应,蛇妖毁了祂的庙、又逼走了引公,祂还会再听、还可能再应么?
不知是谁先悚然呼出声,我随着这一声向上看,见深灰色穹顶乌云密卷,随惊雷裂开一线天,随即雨丝密密如珠帘,叫残雪尽融、寒风停歇。人群骤然叫嚷起来,哭起来又笑起来,我垂眸,见春澜已经在这一场喧闹中醒来,“母亲”抱着她,后者听声看落雨,黑白分明的眼眸缓缓弯起来。
我移开了眼。
乡民仰面望着天、伸手承接今岁第一场春雨,顾不上再管垂死挣扎的净隐,后者却在此刻爆发出扯裂了的哀嚎,吓得周遭退开几步远。
在乡民眼里,净隐浑身的血都被雨水冲淡了,露出残缺的骨和肉;但我看得很清楚,落在他身上的雨都变作蛇,无数条小蛇啃噬他,在他皮肉间钻进钻出,吃它的血肉,嘬他的骨头。
他这样肖想祸世蛇妖,我便赏给他了。叫无数蛇颤在他身上,吊住他的命,与他抵死缠绕。
应不悔落到我身边,他还是虺身,不过刻意变小许多,青首白尾的虺盘在我身边,问:“降雨时看见我了么?”
我“嗯”一声,说:“之前的法子,你再使了一遍。”
旁人都只瞧见云和雨,可我又见到了那只巨大的金色竖瞳。上回在囚笼中见它时,我受火灼烧;此次再见它,应不悔却已经回到我身边。
我们静静看了一会儿,我顺手摸到虺的角,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有长得很大。”
应不悔说:“你的角比我更小些。”
我吃惊:“原身不是你我共用么?”
“是也不是。”应不悔道,“我有一具,你自己其实也有一具,是红首白尾的。怎么样,变回蛇身,我们就能缠尾了。”
“这也是蓄谋已久?”我推开凑过来的脑袋,抵住祂的尖吻,不许应不悔再凑前。
“那你再谋一会儿,是时候去寻祭乐了。”
檐下铃铎一响,枝山急慌慌闯入房,接着父亲带我往祭坛,应不悔变成小小一条,钻进我的袖袋里。
足踝铃铛声脆响,应不悔沉默片刻,道:“这铃铛……”
我说:“闭嘴。”
这铃铛,自然同发饰铁马一样,想来是因着祭祀时没了他,我的本源分外想念。
我们已经攀至最高阶,绕过高耸的焰火、走入松香浮荡的旌旗后方,宫侍跪拜而出后,祭乐如同之前一样背对着我,似乎在逆光远眺万千宫阙。
“神使。”他就着背身的姿势,轻声问。
“你怎会一个人来呢?”
不对!
袖中的应不悔立刻绷紧身子,我也迅速退后半步,当即意识到——囚笼里的祭乐,竟然保留了上回的记忆!
可他究竟知道多少,我此前循环往复的每一次么?
“这次怎么不去静海阁了?”祭乐施施然转身,面上依旧以白丝宽巾覆眼。
他正对着我,单手拈指,行了一个礼:“上上回,你杀了自己的养父;上一回,不仅尾公死了,静海阁前的守卫也死了。听闻彼时和你同行的,有个与我长相一模一样的人,你怎么不把他一块儿带来?反叫我的人等在静海阁门前,扑了个空。”
他温声细语道:“神使大人,真会给我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