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身缚身 魂融魂。
“回来了, ”我几乎要失语了,“回,你回……应不悔, 你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对待我。
我没法描述此刻的心境, 惊惧攀至顶峰又跌落, 不知自己是该喜悦该庆幸还是该愤怒。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唇齿都在打颤, 我咬不住声音, 也辨不清汗泪,只觉得一切都是腥咸的,整个人骤然脱了力,脑子里的弦崩断,就只剩下满腔荒诞, 一身倦骨。
“不是我。”祂喉中传出柔软的声音, “尾衔, 回来的是你。”
我垂着眼, 没工夫再去细想这句话,恨意后知后觉, 已经漫涌到心脏,随着跳动迸到我的骨血中。
“应不悔,”我咬牙切齿,“我要杀了你。”
“好。”祂竟然十分干脆利落, “但在那之前,你得先回到身体里。你还这样小, 要怎么才能杀掉我?”
我只觉有一股气在胸膛中冲撞,急火攻心中,下意识又咬在祂信子上, 生生扯掉了一块肉。
我这回收得很快,呸掉嘴里的碎屑后,又朝祂仰起头:“在梦里不是给我灌迷药吗?怎么,现在没这能耐了?”
“那不是迷药。”应不悔说,“是生息。”
“你好久没吃东西,倒是没有忘记要喂秦三响。”祂继续道,“若不管一管,指不定又得从头再来一遭……你如今总算回来了,不必再哺给。”
我这时终于冷静了一点,想问我回的究竟是哪里,为什么要说又从头来一遭。应不悔身上满是迷雾,还将我瞒在鼓里,耍得团团转。可我没时间细问了,祂巨口一张,竟直接用长信将我卷入口中。
热。
好热。
蛇口闭阖的霎那,就再不见一丝光亮,却也没有有想象中腥黏,我像是浸泡在一汪热泉里,周遭万籁俱寂。
这可怖的地方没有尖齿或血腥,也不显逼仄,比起蛇口,祂更像是某处未名地,如同我曾在梦中抵达过的、纯粹黑暗的空间。
但,平静只维系了几息。
很快,泉中有什么东西自四面八方涌向我、触碰我,破开我的皮肉,钻入我的血液,这种感觉太过可怖——虽然一点都不痛,却像是想要全然侵占我、浸染我,而我浑身发软,连指头都再使不上一丝劲,只能被迫全然承接,又鲜明地感知。
十指被拉得舒展,指缝间细细淌过了小股小股的热流。
手腕、足踝和尾椎处被撑得饱满,热液淆入了我的血,叫我的身体以这几处为起点,变得暖意融融,有什么东西随之膨起来。
我头晕目眩。
热流撑圆了我的经络,叫似有无数条细密的藤或软韧的蛇,顺着我的血液缓慢游走,经过的地方都好烫,我浑身上下一定红透了。
怎么会这么烫。
我咬住自己的舌尖,企图维系最后的清明,可是没有用,唇齿也被撬开,有什么东西抵进来,搅动我的舌,害我连嘴都闭不上了。
“尾衔……”
应不悔的声音,像是直接在我四肢百骸中响起。
“很快就能想起来。”
我不明白祂究竟在对我做什么,只晓得事态完全失控,而我根本挣不脱,被浸染被啃蚀,被湿淋淋地包裹着。
或许我该恐惧的,可恐惧只在缠绕伊始,又轻又淡地滑过去,接着是稠密的、战栗着的渴求。
这种渴求因何而起?
我说不出来,但心牵引着我听从,又让我哆哆嗦嗦地放松,我的每一寸都像在被侵|入,被涤荡,被更替。
饱|胀渐渐变作了酸,涩劲儿在心脏与丹田两处同时炸开来,我被抵住齿关,就只好从喉咙里发出不成音调的呜咽,也脑袋一阵阵晕眩,我实在承受不住,蜷缩起来了。
我究竟在经历什么。
我不知道!包裹我的一切都在浸透我、扰乱我,眼角似乎渗出了泪,又或许那只是热流,贴紧我一寸寸滑|动,我的筋骨已经软透了,好似陷入了某种谵妄。
“应不悔。”我听见自己气若游丝,“你究竟在做什么?”
“很快就好了。”声音又从我身躯里传出,有一股热流拧起来,也轻轻蹭过我的眼梢和唇角,小心翼翼控制着力度。
“尾衔,不会再失去你了……”
这是我神智涣散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我再睁眼时,周遭已是无垠雪原。
我霎那恍惚,以为自己又入了引公所在的梦,可等了半晌,也不见春澜来,我向山坡下眺望,才发觉目所及处并无民乡,只有零星几个拱起的雪包。我定睛一瞧,发现边缘隐约露出泥草,似是茅屋。
原来,山坳里只这一处小小的聚落。难道说,我又到了某个新梦中?
正当思索时,雪原中传来簌簌轻响,我回身去看,便见一抹赤色压实了积雪,飞速朝我蹿来了。
“秦三响?”我有些诧异,“你怎么……”
“山君,”它道,“真稀奇,竟然能在外头见到你。”
我和秦三响认识十多年,从未见它如此恭敬有礼过,更别提以“君”相称了——我出身平凡并非权贵,印象中,惟有遥远的瞻州才会有名中带“君”的天潢贵胄。
我满腹疑虑,打算仔细问一问,可张开嘴后,惊觉另一个有些稚气的声音也正从口中发出。
“嗯。”
我这才发现,我的声量这样小,似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难道此刻,我是上了谁的身吗?
“还是这么寡言少语啊。”那头秦三响打过招呼,拉长前爪朝后坐,伸了个懒腰,“遣魂什么也没同你讲过?还是山君觉得没意思?”
“祂入秋时候才下山。”我听见自己说,“算算日子,今天该回来了。”
话落,雪原里冒出个黑点,起初小如碎星,继而慢慢靠近了,却也只能勉强看见银发卷曲的脑袋顶——小孩大半身都被雪埋了,压根儿瞧不清长相。他渉雪而来,好似曳于茫茫白海的蜉蝣。
“就这么干等着啊?”秦三响惊道,“不去帮一把?”
“我与祂如今俱是人身。”身体瞧着那孩子,轻声道,“何况,祂已经爬上来了。”
说话时小孩正低头,安静地拍掉膝上团结的雪块。他挨得这样近,就连泛红的鼻尖都若隐若现。我才注意到他身上衣裳样式古朴,甚至有些简陋,却同应不悔的衣袍很像。
我霎时有了种猜测。我大概是陷入了应不悔的梦,或者他身前的回忆中。
可随即,男孩抬起眼后,我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眼前这孩子不过五六岁,唇红齿白、肤如冰雪,实在再熟悉不过了。
正是我的脸。
眼前的“尾衔”如此年幼,却又格外沉静,分毫不似稚童。他轻飘飘扫过我这具身体,视线最终落在秦三响身上。
“祝祭有两只山稚,”“尾衔”语气也是轻飘飘的,“在西山丰江边,留给你了。”
秦三响登时喜笑狐颜开,一边大喊着“山君宽仁”,一边向远处狂奔去。
临到狐狸一溜烟跑没了影,身体微微俯首,和小小的“尾衔”四目相对。对方睫毛上还挂着雪,这具身体自然而然地伸手,为他拂去。
身体这么一动作,我就知道自己也在一具小孩的躯壳中了。
“人给你取了名字。”身体问,“叫什么?”
“尾衔”眨眨眼:“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虺。”
从这么一个“悔”字里,我几乎可以肯定了,这就是应不悔的身体——原来他与我的前世当真相知相识,瞧着甚至还蛮熟稔。从身高来看,他应当与“尾衔”的年岁相差不大。
“感知和告知是不一样的。”应不悔将小孩牵起来,神态自若地复问,“叫什么?”
“尾衔。”
前世的我也叫尾衔,还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小孩沉默片刻,接着道:“丹目说,这个名字意味着我与神明的亲昵,会为大家带来好运。他们说见着我,总觉得欢欣,就像见到虺在河川留下的痕迹。”
应不悔走入一处山间茅屋,将人带到干垛边,接着给自己也取来一个,双方盘腿对坐。
“尾衔”抬眼,将室内仔仔细细描摹过一遍,才问:“你仿照丹目的屋子,也建了一个?”
“是啊。”应不悔问,“怎么样?和眼睛看见的没区别吧。”
我觉得这话稍稍有点怪,虽然一时没想明白究竟怪在何处。“尾衔”显然是满意的,他点点头,于是应不悔接着说。
“丹目救下你,又将你收留在家中……”
应不悔说得轻缓,他语气夹杂一点好奇,却又好似早已知晓全貌,只是亲口转述给“尾衔”听,说不清的熟稔,却又好似无法尽数理解,透出点莫名的冷淡。
硬要说的话,同我在弃城里见到的男鬼大相径庭——我所见的应不悔虽然谎话连篇,却是情感丰沛、沟通无碍的,并无这种难以言说的生拗。
“尾衔”的神色倒是与之相配。
“尾衔”年纪尚小,行为举止却已经很老成,他身体微微前倾,听得认真。
“是,丹目家里还有一双儿女,加上老母,拢共五人。”“尾衔”接过应不悔的话,“秋来蝗灾,益原豹虐,他家没能攒够粮食,却依旧没有赶走我。桑织的手裂了口,送给我一条撕好的肉,叫我放心吃,说丹目还能再猎到新的鹿。”
小孩顿了顿,补充道:“桑织是丹目的妻。”
应不悔将眼睛闭上,我随即陷入黑暗中,他似乎冥想了什么东西,但感受没能直接传递给我。
半晌,“尾衔”才重新出现在我眼前。应不悔接着问:“尾衔,你觉得这算是什么?”
“尾衔”眨了眨眼睛。
“你我的感受,从来都是一样的。”
“那只是感知,”应不悔说,“尾衔,我想听你亲口说。”
二者好似在交流,却又好似在一直绕圈子,处处透露出忸怩,难免叫我类目牙牙学语的孩童。
可是孩童尚且能够被长者引导,俩孩子凑到一块儿,却只能自行探究。
好在彼此足够契合,“尾衔”稍加思考后开口:“桑织说,家人之间就该这样。我问她这是爱么,桑织摸着我的脑袋笑,说她好喜欢我。我问这句也是爱么,她就笑得更畅快,还招呼丹目一起来听。”
“尾衔”话至此,唇角稍稍弯起。
“我没有不舒服,如果‘喜欢’是想要靠近,那么我也是‘喜欢’的。”
应不悔目不转睛,我却幡然醒悟。
这霎那,我理解了应不悔与“尾衔”究竟怪在何处——二者都似乎都不明白何为情感,只能在切身经历后,模糊地感悟喜怒哀乐、悲怜爱憎,却还是有些不得章法。
几息后,应不悔也开口,略微迟疑地问:“你会不会,也想要靠近我?”
“会啊。”“尾衔”说,“我靠近你、你靠近我,这不是本能么?”
“那么‘本能’也算是一种情感吗?”应不悔缓声重复道,“我靠近你、你靠近我……这算是‘喜欢’,还是别的什么?”
“你不知道,我自然也不知道。”“尾衔”提议说,“不如试试看。”
两个孩子说着,就真将彼此间的距离拉近了。“尾衔”那双浅色琉璃目里,渐渐倒影出应不悔,待到能够看清时,鼻尖都快要碰到同一处了。
果真如我所料,应不悔的相貌与幼年“尾衔”,堪称如出一辙。
这男鬼醒后所谓借用皮囊,也都是在骗我。他和“尾衔”亲密至此,甚至好几次提及感知……莫非前世的应不悔与我,其实是一对亲兄弟么?
似乎,也不是全无可能。
可一想到要叫那男鬼“哥”,我立刻打了个寒颤,否定了这种猜测。思绪实在太纷杂,索性不再胡思乱想,我屏息凝神,听俩小孩接下来怎么说。
二人额头相抵、鼻尖相碰地安静了好一会儿。最终“尾衔”先开口,小小声说:“有点困了,我想回身体里睡觉。”
身体,难道正是指似蛇非蛇的神公么?我听到此处,悚然意识到什么——我与应不悔,莫非是什么神公孕育出的眷属?亦或借祂之力诞生的山精野怪?
因此我才得以死而复生,应不悔的魂魄也才能够封存千年之久。若我与他从来不是凡人,这一切才都说得通。
后来神公式微,我们才会散落两处。也因此,若神公的力量有所恢复,祂必然会想着召回眷属。难道说是因为此,应不悔才在神公的身体里、并且放任神公吞噬我?
“人居住的地方生息浅薄。”应不悔咬破自己的手指,给“尾衔”喂了一点血,待后者小口啜尽了,才继续道,“若是回到真身再剥离,又得好几次昼夜更替。尾衔,你明天要走的吧?”
“尾衔”嗯一声,有点犹豫:“是,我不能离开太久,人是很脆弱的。如果丹目他们连着几天找不着我,就会给我立一个土包,人称之为坟。坟往往挖在山坡,祭祀的地方也在山坡,上坟会烧东西,祭祀也会烧东西。”
“但上坟和祭祀,又不大一样。”“尾衔”想了想,将观察到的一切说给应不悔听,“丹目他们上坟的时候,会祝福死去的人,许愿他们平安、康健、顺遂;每次祭祀的时候,祝福的就变成了自己,和整个村落。”
应不悔总结说:“活人不会想从死者那里得到什么,但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些。”
“是的,虺。”
“尾衔”轻声说:“我好像懂得了一点,但不懂的东西更多。究竟为什么会有这种区别呢?”
“那就继续回去吧。”应不悔想了想,“你要懂的更快一点了,好多好多祈愿挤压着,不能一直拖。”
“尾衔”听见这话,似乎有点不开心了,他咬一口应不悔的手指,挤出几滴新的血来。
“催我有什么用,”“尾衔”气鼓鼓道,“你不就是我吗?虺不懂,我又怎么能更快明白?”
我如遭雷劈。
等等……等等!
这孩子究竟在说什么?!
我不晓得自己现在究竟是以何种姿态存在,可这霎那无数的过往被打破了,毫无秩序地交织起来,和屋外风雪一起淆乱我。
我疑心自己听错了,疑心这又是他俩不知所谓、乱之又乱的言语。
可是弃城中应不悔同我一模一样的声音算什么?哪怕变成青年也极其相似的音容算什么?他为何能入我的梦境中?为何晓得连我自己都忘干净的无数梦?怎么会刚刚相识就熟稔?怎么会坚持不懈缠着我?庙门里过血阵装作神公骗我图什么?静海阁查竹简追兵在即救我图什么?
为何我这般在意他忧虑他恨他伤他救他想见他讨厌他——怎就偏偏舍不得!
我快被无数念头搅碎了。浑身所有血都往脑子里冲,我死死盯着眼前破掉的手指,恨不得张嘴咬上去亲口尝一尝,我想到方才喂给“尾衔”的生息血,想到咬破神公蛇信后灌入我喉中的水液,想到我被神公吞噬后,应不悔近得像是响在我的骨血里。
“那不是迷药,是生息。”
生息。
应不悔指尖的血往外渗,彻底浸透了我的眼,我的五感都被这种浓稠的色泽包裹住,它自舌尖齿缝汇入我,我的血交融他的血,身体怎么连丝毫抗拒都没有?
原是属于他的一切,天然就该属于我。
我在这念头诞生的霎那被击中,太荒诞、太离奇,太诡谲太超过!可偏偏又最合理,将光怪陆离的全部都联系在一起。
“尾衔。”
我下意识抬起眼,目光有些痴了。也因着这一眼,我后知后觉地发现。
幼年应不悔,已经坐在我对面——我从他的身上,回到了自己小小的身体里。
“不是说好,要试着区分你和我吗?”
应不悔与我的手挨在一处,血顺着掌纹在渗透,从他流向我,我的掌心被濡湿了,眼眶也隐隐泛起潮。
“我们的感官连在一起,可记忆是记忆,经历是经历。你在丹目家里的时候我不在,我倾听祭愿的时候你不在。因此哪怕能够通过回忆听到、看到、想起来,终究还是会有一点点不一样,对不对?”
应不悔的眼睛看着我,一圆一竖、一黑一金,两只眼瞳里都倒映着我,叫我能够看清自己的淡色琉璃目。我与他的俱是银色长卷发,可在扎束方式上也稍梢不一样。
“你是我,又已经不是我。”应不悔缓声说,“你有了自己的名字。从今往后,你都是‘尾衔’了。”
我听见自己说。
“那么虺,你我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呢?”
应不悔想了想,认真道:“我哺予你,你牵引我。”
“尾衔”似乎笑了,脆生生问:“虺,就这样让我长久在人间,决定啦?”
“决定了。”
“那么每次都要间隔许久才能再见我。”“尾衔”想了想,“我的名字是‘尾衔’,也给你取一个人的名字吧?叫什么好呢……”
“不着急。”应不悔也弯起了唇,“等你我懂得更多一些,再决定吧。”
我终于明白了。
我是应不悔长在尘世的根系。
又是应不悔种回人间的种子。
我属于祂祂属于我,缠缠又绕绕,似衔尾之蛇。
霎那天倾泻地翻卷、山崩塌雪倒灌!茅屋倾塌霜雪袭我如江流,无数无数人,万千万千魂,问我冷不冷饿不饿,要我听一听看一看,求我发发善显显灵,斥我迷心智祸世人,要我速速降速速亡,敬我身塑我形建我庙供我牲、疑我心砸我像拆我骨镇我魂——乱乱乱这么乱!
我的脑袋快要炸开来,万千声音都在拉扯我,几乎将我撕扯成碎片,我的口鼻似乎溢出血,我的喉咙里却像塞了石,怎么一点动静都发不出?
我的手脚胡乱往前抓,一把攥住了应不悔,这瞬间稚童的手腕在膨胀,有什么东西迅速缠绕我,我被卷起来又举高,终于能够看清眼前蛇……不,这根本不是蛇!
这世间哪里有蛇生耳又长角,颈覆白毛赤青鳞片相纠缠,祂甚至还生着两只爪,如今长信将我卷入口,稚童的声音再响彻。
“地崩山摧丰江毁,是天厄。”应不悔说,“若再不出手,山下那些人就该死绝了。尾衔,我来解决。你顺便回身体里,睡一觉吧。”
熟悉的热流又包裹我,生息自无数缝隙填充我,我的焦躁恐惧怅惘不安被抚平,原来相融相连的血脉能够这样拯救我。
我浑身的劲儿都被抽净了,就连抬手的力气都丧失,临到浑浑噩噩中被人托着脑袋坐起来,我才又看见应不悔。
少年人坐在我旁边,瞧着不过十四五岁,银发扫在我脖颈间,他手上托着碗东西,面色净白如雪。
周遭的一切又明晰,这回我又到了哪里?我茫茫然抬眼扫过一圈,就被应不悔掰住下巴仰起脸。
“你能耐不小。”应不悔冷着脸,说,“胆敢背着我引地疫上身,仗着自己不会死,就这样耗损生息么?”
“可是,你肯定会帮我呀。”
同属于少年的音色从我喉咙里发出,我感受自己蹭过他掌心,又眼见应不悔收回手、自己却借势伸手拿过碗,一口饮尽了。
生息漫流入肢骸,“我”翻身坐起,一把抱住了应不悔的腰。
应不悔伸手来推:“松手!”
“好久没有回来了。”“尾衔”软着嗓子,“虺,你难道不想我?”
我有些惊诧,不想前世自己竟然还有如此活泼的时候,上段回忆里的稚童还不怎么像稚童,此处回忆里的少年已经恰如尘世少年人了。
“你还有脸问?”应不悔哼一声,“入冬那会儿就该返山,我都把鹿腊好了,狐狸去找你,你怎么说的?”
“我不是想多留几天,再给你带点东西嘛。”“尾衔”说,“入冬之后,姬元设腊宴,好多好多菜肴!虺,你不觉得人比咱们会吃得多?狐狸整日夸赞野稚多美味,其实生啃也就一般般。”
“尾衔”没有半分愧疚,蹭着应不悔的腰:“你不是也馋了么?要不你腊那头鹿做什么?你想吃,等净化掉这场地疫,我跟姬元他爹讲一讲,把腊宴上的菜肴都给你祭一份……哦不,三份!”
“你的,我的,狐狸的——话说狐狸能吃人食么?”
少年应不悔似是忍无可忍,将“尾衔”拽出了屋,带到一处静水边。水悬风止,俯眼看去,清晰倒映出他与“我”,叫我不禁愣了神。
我与应不悔的依旧很像,同样熟悉的银发、同样颀长的身形,可他面上白净,我的脖颈额角,却都已经爬满赤红斑。
“你就非得全移到自己身上?”应不悔咬牙切齿道,“地疫的凶险不亚于天厄,上回镇压天厄后原身都有所损,人的身体才能容纳多少生息?”
“可是益原城内好多人都生了病,”“尾衔”说,“染地疫者,一日高热,两日溃烂,最多三天就会死。他们几乎都认识我,我没法儿放任不管。”
“人和我们不一样,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法再活过来。人得地疫会很痛,死后家人会难过。”“尾衔”话锋一转,“再说了……你分明能感知到我,我彼时可没感觉你生气了。”
“那是因为我没亲眼看见你。”应不悔强调说,“我现在生气了,就该及时阻止你。”
“噢——”
“尾衔”拖长声音,捧着应不悔的脸看了又看。
“你后悔了,是在担心我吗?”
应不悔打掉“我”的手,冷冷道:“我才不后悔。”
他分明是被说中了,却还要梗着脖子回屋。从前破旧的茅屋换了梁木,檐角也飞翘。“尾衔”自怀中摸出什么东西,就大步追上去。
“别生气了。”我眼见手臂搭上应不悔的肩,俩人又紧紧挨到了一处。
铃铎声随即响起,清泠泠,脆生生,引得应不悔垂眸来瞧看,一时忘记再推人。
“尾衔”就将一只小小的铁马举到他跟前,笑道:“呐,说了会给你带东西。”
“你把它挂到屋檐下,要是想念我,就听风吹铃铎响。”
我与应不悔的肩膀碰到一处,“尾衔”还在笑,笑声里满是少年意气,丝毫没有被地疫缠身的虚弱。
“我在益原城的住所里,也有只一模一样的。”
应不悔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可他神色终究有所缓和。他听山风吹铁马,半晌轻声道:“净化此次地疫后,力量须得几年才能彻底恢复,又要错过升变[1]了。”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尾衔”没所谓地问,“你在乎吗?”
应不悔收回目光:“一点点吧。”
“我也只有一点点。”“尾衔”说,“可是对地疫有很多点,你既然没有阻止我救人,自己不是也已经做出了选择?况且益原这样大,我还没玩儿够呢。错过升变又怎样,我才不后悔,你也不会后悔吧?”
话至此,“我”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伸手在应不悔面前晃了晃:“你的名字想得怎么样了?”
少年的金色竖瞳缩了缩,他仰面看着那只铃铎,像是透过它在看一场遥远又绚丽的梦,良久后他收回目光,对“我”说。
“既如此,就叫应不悔吧。”
风声铃声话语声,通通淆作同一股,又齐齐萦绕托起我,我像是坠入了柔软的梦,纷繁杂乱的一切像是隔着纱,我只记住了应不悔的眼瞳,和倒映着的我自己。
原来是这样,无情成有情,神明入人世,于是牵绊万万种。
我读过了静海阁的卷册,晓得地疫消退后,应不悔与我又多次出了手。益原的四野川河都被“尾衔”走过,我成为应不悔的眼,应不悔一次次补给着我的骨血,我们始终没能成功升变。
高高的天阶通向哪儿?
尾衔不在乎,应不悔也不在乎。益原山险而江烈,万万人居于百山中,光是走尽都需要很多很多年。
与尘世的羁绊愈深,就愈是离不开、斩不断、舍不得。
“尾衔。”
我浸在怅然若失的惘怔里,闻声一回头,如云如雾的记忆消退了,只剩下无垠又平静的空间,青年长相的应不悔就站在我身后。
“好久不见。”
我几步上前,他猛地将我抱入怀中,手上没收住力,摁得我骨头都在“咯咯”响,他又比我高一头,害我只能将脑袋埋在他肩窝,就连声音也闷闷的。
“……几天前才见过。”
应不悔闻言笑起来,他的胸膛轻轻颤,害我们俩贴得更紧了。他没打算放开我,就着这个姿势继续问。
“还要不要杀掉我?”
“怎么不杀你,”我也笑,朝他的琵琶骨呵气,“应不悔,你还藏着好些事不告诉我。你不愿意说,我就一口一口吃掉你,一点一点全想起。”
应不悔身体一僵:“尾衔,我……”
我从他怀里挣出一点,他手臂还紧紧箍在我腰间,但我不在乎。我就着曲腰仰面的姿势问:“此后又发生了哪些事,你我怎么就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不重要了。”应不悔迅速道,“事情我已经处理得差不多,如今原身得以重塑,你也彻底回来了。我们带秦三响一起先离开好不好?”
“不好。”我说,“记忆残缺也算是‘彻底’?桩桩件件事,我都要全部想起来。好的坏的,通通告诉我。”
我伸手,攥住他的襟口扯向我:“是你邀我入回忆,还是我亲自来?”
“也不是不行,”应不悔沉默片刻,冷声道,“但尾衔,如今是你求……”
他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我彻底堵住了嘴——用我自己的。
上下唇挤压上下唇,叫我们此刻亲密无间地贴合,就在他瞳孔骤缩的霎那,我一口咬下去,尝到了蕴藏生息的血液,随即猛地一推他胸膛,又反手擦掉唇边色。
“不愿意啊应不悔。”我搓了搓被血濡湿的指腹,果真见他脸色骤变。
我朝他一仰头,勾唇露出笑。
“那么,我可要自行僭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