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逆旅》 1、狐 狐狸叼回我的脑袋时,我已经在雪里埋了半个时辰。 时值大寒,千里白雪弥望。雪积得深,已经没到狐狸下腹,它跛着条后腿,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很不顺畅。 我的头和脖子分了家,发不出一点声音。狐狸衔着尾辫,我的脑袋就只能栽进雪里,眼见着周遭由白转褐,褐色又变作朱红。临到血融化了雪,淌出片空地,我才又在尸堆里瞧见了自己的身体。 狐狸骨瘦身长,累得够呛。它将我头甩到脖子边,懒得再看,埋头给自己舔起爪子来。 我缺着脑袋呢,手臂使不上劲,也没个准头,拨了半天没拨正位置,只马马虎虎接上了,剩下几根筋怎么也对不齐。 “秦三响,”我喉咙里堵着血沫,话说得含糊,“别舔了,过来帮忙。” 狐狸这才不情不愿地拱过来,犬齿一咬头一偏,我的脑袋就安好了,脖子上俩新窟窿连血都没怎么渗,就跟着致命伤一块儿彻底愈合。 不过几息间,除了满地血,谁也瞧不出这地儿刚刚死过一个我。 “这是第几回了?”它蹲在旁边,朝我伸出前爪来,“忒冷的天,生息得多给点。” “好说,”我坐直身子,笑眯眯地拍掉狐狸爪子,“这不毛之地,别再给我冻没一回。先找个地方避避风雪,有我一口气在,就有你一口吃的。” 秦三响哼哼唧唧,不敢苟同。但终究没再说些什么,它伸长尾巴一勾,将一张羊皮毡甩在我身上,催促说:“赶紧披上。” 这东西远不比毛氅暖和,是为车马遮风避雨所造,而非为人。因此只能勉强用用。我将毡子裹好了,踉跄环顾一圈尸体,一一探过鼻息后,方才拍拍手:“走吧。” 一人一狐便如蜉蝣曳海,隐入茫茫天地间。 沿途风卷如刀刃,秦三响在前,我攀着它的肩胛,整个人往狐毛里钻。秦三响脸上的胡须被风吹得乱舞,气急败坏地朝我喊:“取暖是另外的价钱!” 我立刻拔高声音:“前头是不是有座庙?” 还真是。 庙不知是供谁的庙,也不知荒了多少年。只晓得窗纸已经破了大半,横梁上都挂着雪。可好歹算是个歇脚地儿,不至于冻成冰疙瘩。 我和秦三响入了殿,避开满地残符枯蓬草,挑着个靠近供台的地方坐下来,它耸着鼻子嗅了半天,伸爪把一个破灯台拍得邦邦响。 这东西已经冻硬了。 我好气又好笑,勾了锈绿灯台到手心,眼见灯芯残余一线,就利索地摸折吹了火。霎时豆焰一起,秦三响和我围焰而坐,人眼狐眼两相望。 秦三响问:“生息呢?” 我扯过它尾巴作围领,呵出口气来:“急什么,再缓缓。” 狐狸露出獠牙:“尾衔,你想赖账?” “我们泯灾客[1]最讲信誉。”我道,“这话说得没良心,小狐狸,我何时欠过你?与其拌嘴,倒不如好生警戒。” 秦三响冷哼一声抽回尾巴,却把它那条跛腿蹬过来,将我半圈在怀中。 我摸出余下袖契,展开囫囵看了一遭,发现新活儿得去苍风渡。那地方隔着几座山,脚程还挺远。 我偏头,见外头风饕雪虐。 “怎么,到不了?”秦三响晃着尾巴尖儿,“那就在这儿凑合睡一晚呗。” 我不置可否。 刚死过一遭,方才接好的筋骨仍在长,血脉没通尽,不知多久后才能行走自如。我这人生来有异,从不晓得什么是痛,咽气也能复生——七岁那年我头一回死,跟族人的尸体一起被抛至乱葬岗,半夜我爬回家,却被爹娘打了出来。 说来也有趣,灵堂上分明还供着我的牌,爹娘见着真人,却反倒惊慌失措,先惧我是鬼,又怕我是妖,最后爹挥着棍子将我赶走,骂我邪祟,斥我为灾殃。 爹娘守着灵堂,说什么都不肯再见我。我在门槛外蹲了大半晌,没想明白我人分明还活着,里头为什么要继续替我号丧。 天快黑时,爹搬的救兵到了,领头那位是入乡不久的云游僧,据说是从梵竺来的。他捻着串珠子,命人包围了我,方才走到我身边,梗着脖子垂眼往下瞥,笑劝我快快往生,硬要给我超度。 我听他念了几个时辰的经,困得脑袋一点一点。 云游僧不笑了,骇道孽畜,还不快快显形。 形自然是没显成的,或许因为他修为不深,或许我原本就没有形,但怎样都无所谓,族里已经一致认定我不是人,既然除不掉,就干脆将我赶走,叫我永生永世不许再回去。 我走那日也是寒天,雪粒扑簌簌,落了满头满脸,没人来送行。我爬上山头时回望,见天地白茫茫,家家户户门扉大敞。 邪祟离开是喜事,乡里点了爆竹庆贺,碎纸艳艳地散落雪里,红得像是血。 我收起眼,从此没有再回头。 我就远离故乡,做了泯灾客,干些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行当。 可今日断首这遭终归失血太多,又在雪中掩埋许久,冻得骨血凝固、肺腑结霜,没那么快恢复如常。 秦三响守得困了,干脆开始打盹,这家伙脑袋搁在灯台边,呼吸间险些吹灭了烛焰。我连忙伸手去护,就这么片刻功夫,忽听“咵嚓”一声响。 我一巴掌拍在秦三响耳朵上:“别睡了!” 狐狸猛地窜起来,弯折的柔软耳廓弹回去,骂道:“你又要死啦?” “嘘。”我伸出一根食指,朝它做口型。 有,东,西。 秦三响心领神会,当即再骂一句,骂完屏息凝神,踮着爪子无声无息地巡视几圈,对我摇摇头。 “没人,风吹雪压的吧。” 我又听了会儿风声:“没人,那妖呢?” “妖就更没有了。”狐狸嗤之以鼻,“三十年前瞻州四百八十寺落成,自此邪魔尽灭、妖孽全除,人间再无鬼怪,婆罗渡世,只余神佛。尾衔,这种事情还需我来讲?” 它这话说得不错,我行走江湖至如今,从未亲身碰见过所谓妖魔——硬要说的话,或许我自己才是妖。除却无痛无伤、死后复生外,我也能以血饲物,主动渡之以“生息”,并同受生息者相沟通。 秦三响这会儿说的话,放在旁人耳中也不过狐言。 可我偏偏不怕神佛。 这就又有些相互矛盾,想着脑袋疼,索性不想。我站起身来拍拍手,仰面望向供台上,见金箔尽脱落,破帷布耷盖着大半石像,黑黢黢一片,只能瞧见杂乱的底座。 我咬破指尖,给它喂了一点血:“这里供着什么神,你认得吗?” 秦三响舔舔犬齿:“不认识。” 我问:“能看清吗?” “勉勉强强。”狐狸竖瞳收缩,抖了抖胡须,“这庙到底荒了多少年?石像都烂成好几截了。” 说罢它跳向供台,三两下蹬上了底座残骸,扯着破布一仰脖子,激起满室飞灰。 我霎时定在当场。 无他,这像实在太怪诞。哪怕天色晦暗浮尘遮眼,也能看出此像密密匝匝覆满鳞甲,望之可怖。又偏偏脖首残缺,臂膀皆断,难观体貌,惟余一件褶皱堆灰的敞袖宽衫,叫其勉强维系着半人身。 那盏灯台映到神像上,泛起一种暖腻的光,风过间焰火摇动,光泽跟着晃。鳞甲宛若活了一般,曳在雪雾弥漫的无形野泽。庙分明是破庙,却不知何时纡起了烟,那烟先是细长的一缕,进而迅速弥散至各处,随鳞甲一起蜷屈着缠绕…… “尾衔!” 听见秦三响的声音我才回神,猛地抬头,对上一双琥珀色竖瞳。 狐狸俯着身子凑近我,胡须几乎扎到我脸上。我吓了一跳,往后退半步,才发觉后颈不知何时渗了细汗。再定睛一瞧——哪里有什么游动的鳞甲,神像安安静静地坍在供台上,被秦三响大逆不道地踩在爪下。 方才的一切似乎只是错觉,但不知为何,我胸口有些涨。 “你发什么呆?” 秦三响后足一蹬,就从神像上跳下来。它又围着我绕了两圈,问:“快入夜了,今晚就在这儿睡吧?” 我立刻否定:“不行。” “那还能去哪儿?”秦三响不乐意了,它长尾一伸,揭下了我的假皮囊,“要不换张脸回镇子上?反正你死一次就要换,早晚都得撕,真的没几个人见过。” 我遮挡被除,下意识别过脸去,正正对上那尊神像,心脏猛地一沉,某种异样的不安迅速腾升。我揪着这蠢狐狸就往外跑:“神像有问题!” 秦三响慌乱之中跟着逃窜,残帐因风而动,灯焰摇晃不止,那鳞甲又游起来,眼见着就快缠上我俩。 嗡——! 说时迟那时快,我咬着牙,腰间弯刀脱鞘猛甩,削断一根朽烂横梁,破庙顷刻塌了小半,屋骸压灭了残灯。 周遭重归于静,我和秦三响扑进雪野,在流风里呼吸不止。 “尾,尾衔。”狐狸颤着声问,“那神像到底怎么了?” “多半是邪祟。”我言简意赅,“野草长得高过人,梁木也满是虫眼,起码荒芜了百余年。可近些年大兴土木,除瞻州外各地都在建寺,这庙中神像却无人挪动,借石再雕琢。可见并非不想,而是不能。” 它一甩尾巴:“兴许仍有信众阻拦呢?” “若真有信众,也不至于荒废如斯。”我又瞥了庙一眼,“这塑像我此前从没见过,绝非大能,应受益野地方供奉,从前曾被视作神祇。虽然沦落至此,可到底还残余一丝心气。” 我和秦三响如今所在地便是益野。此地远离瞻州,山岭三面围剿,丰江劈出一条深狭的开山道。 狐狸恍然:“那祂如今……” “祂如今,”我顿了顿,“兴许已经被遗忘了吧。” 不知怎的,这话说出口,无端叫我生出些郁结,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心口,撑得难受,取走又空荡。恍然间,我再度忆起那个洒满爆竹红纸的冬日,将此刻的不顺心归结于联想。 秦三响狐高胆大,一溜烟替我叼回了废墟里的刀,说人还是得勤俭持家。它蹲在我身边,有些忧悒地问:“尾衔,咱俩今晚究竟在哪儿歇脚?” “回镇子不安全。”我说,“往苍风渡赶一段,中途再找地方歇脚吧。” 益野此地山高江阔,阡陌不相通,百姓散居如星子。我与秦三响摸黑赶路,山间夜雪栗烈,扑得我与它俱难睁开眼。 眼见着我又快冻死过去,眼前总算出现一座城。 那城起初很小,碎而暗的一粒,被淆在山风里吹向我,一时难辨真假。临到我们靠近点,它就由尘变为豆,豆大的城睡在山尽头。 此刻正子时,豆中无光亮。 再近些,城终于显现出城的轮廓。它落在深坳里,黢黑的建筑盘节,宛若巨树根,瞧着其实有些吊诡。 可惜夜实在深了,一路走来俱无人烟,我与秦三响都需要休息。 我们对视一眼,我行在前,带它共入此城中。 2、梦 断壁残垣覆着雪,我们拨开枯枝,小心翼翼朝前走。行走间风愈大,我抓着毛毡的手已经发紫,唇上应当也泛了白。 秦三响就随在我身后,城中爬满乱棘,森寒似白骨,好些断刺勾在狐狸身上,气得它甩尾舔毛一阵闹腾。 我拨了火折,回头帮它拨掉满身刺,说:“城是荒城,别再往前走了。” 在益野,这样的弃城不算少。从前山野多精怪,百姓不得不聚落而生,如今瞻州百寺婆罗庇佑,自然涌去许多人。 于是地荒而屋破,仅剩满地疮痕。 “那就近找地儿歇一晚,”秦三响说,“正好,扎得我浑身刺挠。” 我吹火烧了些荆棘,总算清扫出一条新路。这路愈行愈宽敞,尽头处门扉禁闭,覆满白霜。 我以尖刀撬开铺首,跨槛入了庙,抬眼而望,旋即心中一松。 是佛堂。 堂中插着几截断香,长明灯也残余一点光。我虽不信婆罗,却也未曾真正为其所伤,是以佛堂相比其他野神乱庙,好歹是安全的。 仰首细看,这殿中虽结满蛛网,可座上佛面容方圆、厚衣繁文,瞧着功德圆满念力高超,还真有几分慈悲像。 “就这里吧。”我说,“秦三响,扫扫蛛网,弄块干净点的地儿。” 秦三响应声而动,我也去院里砍了些枯木充作柴。火很快引着了,木屑爆得噼啪作响。 一团粘稠的热气浮起来,团聚在我们身旁。那热氲作了长夜的光,又烘得我眼梢血色重涨,在微微的浮汗里,我眯眼再度看向佛堂。 不知是错觉,还是近处篝火的较量,长明灯黯淡了些。 那尊佛像倒是悯然如常。 我盯着它衣褶的沟壑,看火色跳跃在红铜上,莫名有些挪不开眼。秦三响的声音近在咫尺,打着哈欠问:“尾衔,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睡啊。”我收回视线,闭目躺倒下去,“秦三响,挪挪尾巴,别被篝火燎着了。” 狐狸毛没被燎到,火星却灼破了我身上的羊毛毡。 毛毡裹得紧,几息之间已经高燃。我骤然惊醒,像裹在茧中的蛾,张不开翅,割不破牢笼。痛虽是不痛,可被烧伤的手指愈发使不上劲。 奋力挣扎中,我滚到雪堆里,顷刻间耳边全是融雪的“滋滋”声。 秦三响却抱着尾巴睡得正香,竟然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警觉性低得堪称荒谬。 可怜我死活挣脱不出,只好随着火球寸寸往下沉,周遭蒸腾的雪汽白雾不断,终于彻底吞没我。火球以我为中心,将佛堂烤出了窟窿。 我骤然失重,猛地向下坠,耳中灌满了风声。 我心道完了,摔死比断首还要难拼,真是为难秦三响。 不过几息后,预想中变作烂泥的结局却没发生,我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似乎是根柔韧的枝桠。继而我这颗火茧栽进厚厚的雪床,彻底熄灭了。 我从残破的羊毛毡中爬出,发现自己竟然毫发无伤。 再抬眼望去,天寂寥而铅云重,我掉下来的窟窿迅速弥合,目所及处飘满灰雪,却不怎么冷。 倏忽响了铃铎声。 “尾衔!” 我循声回头,见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快步跑向我,裹着件旧袄。 她梳着两小髻,发尾缚红绳,绳上各自坠着颗铃铛,方才的脆响,应该就是铃铛发出的。 “尾衔哥,”她朝我招手,“你在这里做什么呢?法会就快开始了。” 我朝后退半步,确信自己既未见过这张脸,也从无什么兄弟姊妹。 可她为何对我如此熟稔? 动作间又是一阵铃响,临到她爬上山坡近在咫尺,我才发现自己仅仅比她高出半个脑袋。 我一低头,瞧见双同样属于稚童的手。 “你还在生爹娘的气吗?”她拉着我,好声好气地劝,“可是引公[1]都逃了,庙门也塌了,从里头捉出好些死掉的长虫来,净隐大师没有骗人。” 我问:“引公?净隐?庙门?” “哎呀!”女孩停下脚步,要来摸摸我额头,关切地问,“尾衔哥,你病这一场,是不是把脑袋烧成糨糊了?” 我想到自己方才确实被火烧了很久,半真半假地赞同道:“我好像忘记了许多事。” “那你总还记得我吧?”她指了指自己,“我是春澜。” “春澜,”我瞧着她的眼睛,问,“引公为什么要逃?” “他是个妖怪,瞒着我们所有人。”春澜说,“引公常年待在庙里,就因为他是一条蛇妖!过去百来年他都盘踞乡里,不停改换躯壳,用族人的供奉养活子孙。年前净隐大师来了,终于识破他的妖身。” 她的话像引线,扯出一大团乱麻。我只好顺着往下问:“净隐大师从何而来,又是怎么识破的?” “他从梵竺来。”春澜往怀中一顿摸索,掏出一朵小木莲,“莲可净目,能破伪装。大师说,引公给我们的糖不是糖,乃是蛇鳞蛇卵,将糖放入莲蕊中,三刻便能现出原型。” 她顿一顿,又劝道:“尾衔哥,我晓得引公从前最喜欢你,因而你不愿意信。幸好净隐大师来得及时,否则你食过太多糖豆,就会成为那蛇妖孵化子孙的皮囊。” “如今他已将蛇妖赶走,又操持法会,帮忙净化族乡,终结大旱。” 正这时,远处响起撞钟声,沉闷闷地随风震荡。春澜拽住我,兴奋地喊:“快些,法会已经开始了!” 她人瘦小,力气倒是蛮大。稚童身叫我挣扎不开,只能随她一起跑,我们磕磕绊绊趟过雪原,钻过乌泱泱的人潮,终于看清整个坛场。 法坛四周绑满黄绢,印着血红字,风一吹,烈烈翻飞。 有一人高立坛中央,单手持串,嘴唇嗫嚅,缓缓望遍坛下众生。 “大师刚刚看我们了!”春澜偏过头来笑,“尾衔哥,你别怕!被大师颂念过后便能消灾,吃过糖的肚子里也不会钻出小蛇妖啦。” 话刚落,坛上忽然寂静。我抬头望去,只见净隐目光停凝,高抬三指,无数目光随之聚拢,汇在我与春澜身上。 接着便是一声询问,颤颤巍巍,出自一位妇人。 “大师,”那妇人上前几步,恭敬跪倒,“这是我家孩子,不知您……” 却听净隐出声打断:“乡内苦旱久矣,诸位可知为何?” “正是蛇妖作祟!”有人应答,“如今引公溃逃,邪庙倒塌。来年开春就能落雨,再不必囤积冬雪苦苦支撑了。” 净隐说:“对也不对。” “蛇妖祸世,摧残许久。”他压腕一指,“引公逃而未死,分明留有残根。” 四下霎时哗然,我蹙眉凝神,眼睁睁瞧着那指即将落到我身上,却又倏忽转了向,停在我与春澜间。 “便在此二子之中。” 鼓声猛锤,霎时风又起,黄娟血字随风转。春澜拽住我猛地退后,掏出木莲来给净隐看。 “这俩孩子皆佩木莲,若为邪祟,早该露出真身!”妇人回过神来,立刻仰首哀求,“大师,许是哪里弄错了。” 净隐眉目慈悲,不为所动。 “哥哥刚生完大病,躺在家中半月未出。”春澜仰着小脑袋,“他很久没吃过糖了。” 净隐开口,指随眼动。 “不是他,”他瞧着春澜,“那就是你了。” 春澜尚年幼,听完这话面白如纸,一时竟难再出声。瞧她怔在当场,不时何人起了头。 “蛇妖祸世人……” 听着是个小孩,不多时,更多孩童的声音响起来,起先磕磕绊绊,随后拧成一股和声。 “蛇妖祸世人,断尾以求生。” “婆罗遣来使,休教余孽剩。” “逃逃逃不掉,生生生无门!” 颂声一浪更比一浪高,一句更比一句快。最后一字落下时,人群已将我和春澜团团围在正中央。妇人同一男人被摁着跪倒,许多只手捉住春澜,要将她抬上法坛。 “不是她。” 人群安静片刻,又随净隐一起看向我。 我前跨一步。 “是我。” “是你。”净隐若有所思,温和地说,“也罢,算你良知尚存。” 他一抬手,春澜便落回地上,被抓举的人换成了我。禁锢我的先是手臂,随后变作绳索,一圈圈捆紧了,最后是高堆的木柴。 颂声没停过,童谣围绕我。 “蛇妖祸世人,断尾以求生。” 火把高举着,引燃了柴堆。春澜扑向我,她的发髻散了,铃铛跟着乱响。 “别怕。”我想象兄长应当对妹妹做的事,朝她笑一下。 “哥不会疼的。” “婆罗遣来使,休教余孽剩。” 柴间黑烟蹿了几缕,迎风猛地烧起来。火焰舔着我,没什么感觉。周遭人却变得更兴奋,孩子们围成圈,将春澜也拽起来,在欢快的童谣里,邀请她共同庆贺。 春澜起先在哭,我瞧见她眼睛红了。她不断扭头看向我,眼眸中充满悲戚。可很快,她重复着的嘴型就变了样,像是无意识般、难以违逆地跟着唱起来。 “逃逃逃不掉,生生生无门!” 霎时风卷啸,火舌涌如潮。我的衣裳头发俱在烧,分明应当是无感的,却不知为何叫我胸中滞胀。 这种感受前所未有,它先是壅塞着的一团,尔后变成丝丝缕缕,带着锐劲儿往我四肢百骸钻。 我的喉间溢出声,整个人都想要蜷起来,头一回晓得什么叫做“难堪忍受”。可是火仍在烧,童谣仍在响,我挣扎不开,颓然甩头仰向天空! 一穹阴云倾压,漏下暗沉沉的雪。雪落在火焰上,迅速弥蒸成了烟。烟蒙住了我的眼,叫我愈发瞧不清头顶的天。 风仍在卷啸,云层渐渐被剖开一线,又缓慢向外翻卷。那裂隙愈卷愈大、愈大愈显,竟最终浮现出…… 一只眼。 它居高临下、俯睨众生。可是除我之外,似乎并无一人觉察。 这只金色竖瞳凝望我,片刻后,遥远的震荡也拂向我,呼唤搅乱了童谣声,清晰传到我耳中。 “尾衔。” 我猛地睁开眼。 秦三响就蹲在我脑袋边,一双狐眼近在咫尺。见我陡然转醒,它吓得吱哇乱叫、竖瞳紧缩,窜出几丈远。 我揉着后脑坐起来,恍惚间顺嘴道:“抱歉。” “你还知道醒啊!”秦三响跳回来,豁着嗓子骂,“日上三竿了尾衔,赶紧起来,苍风渡还有好些路要赶。” 我听完它的话,方才觉察到天色已大亮。昨夜的柴堆也燃尽了,松垮垮瘫在院中,沤脏了新雪。 我撑膝站起身,又缓了好几息,终于明白法会原是一场梦,净隐春澜尽是梦中人。 可我胸中的郁结没散尽,那种陌生的感觉好似活物,仍隐隐往我血肉里钻。 无端有些不安。 我捧雪搓了一把脸,又擦净弯刀别在腰间,想将这种古怪的感知甩掉。 “走吧。” 夜间观月相,白日凭金星。今日幸好是晴天,苍风渡在益野西北方,我参照落影,带秦三响往西北去。 岂料这城瞧着不大,走起来却颇费脚程,临到雪遮红日、城中凛风迷人眼,我们依旧没能出去。 “尾衔,”秦三响问,“你是不是迷路了?” 我面无表情,指向一处枯藤,将沿途标记给它瞧。 “自城门起,隔三里地设一标,”我说,“如今共有十二处,未见一处重复。日影随金星,此前方向必然无误。不过眼下天色阴沉,的确难堪再行。” 狐狸绕着标记看了又看,仍有些狐疑。见我坐地休整,它还有半身劲儿没出使,索性将背上包裹抛给我。 “寻着你的标记跑一趟,”它爪子蹬地,“我去去就回。” 约莫一个时辰后,风雪终于停歇,天色却也暗下来。雾中渐渐显出赤色,随即便是哼哧声。我侧目而视,见秦三响竭力奔来,神色惊骇。 “尾衔,门没了!” 我迅速站起身,将险些栽进雪里的狐狸扶稳住,问它:“什么门没了?” “城门!”秦三响急声呜咽,夹着尾巴,“我随你的标记往回找,一路都很顺畅。直至最后一处标,找到后我抬头一看——哪儿还有什么城门,标旁只剩城墙了!” “那城墙……墙上爬满了棘条,一处豁口都没留。” 3、城 这听上去太过荒诞。 出于谨慎,秦三响缓过一口气后,我陪它沿标记返回来时路。 行至中途天色已暗,城中风雪又复盛,渐渐难识五步开外,我吹了火折,借狐狸尾巴挡风。 赤红的毛淆着赤红的焰,映得棘条上刀刻的标记一片血色,活似裂口伤痕。 临到还剩最后一个标记时,狐狸停下脚步,有些为难地转头看我。 “尾衔。”秦三响说,“我……” “你等着就行。”我说,“鬼打墙也好,弄虚作假也罢,既然心中恐惧,便不必勉强。大不了我死这一遭,你天亮后再来寻。” 秦三响大受感动,狠狠舔了我一口。我没防备,险些被这后脑的力道掀得栽倒。 “秦三响!” 罪魁祸首却将尾巴晃个不停,推着我再走了好几步,催促道:“快去!” 愈往回去,城中愈是白雪漉漉,风却不知何时停了,四下安静得可怕,我能清晰听见自己的脚步与呼吸声。 秦三响先前留下的脚印大多已经被雪掩埋,我踩着那点微薄的痕迹,摸到了最后一条刀痕,继而高举焰火,照向高处—— 藤。 无数暗色的藤、棘生的藤,爬满我目之所及处。棘藤的尖刺留不住积雪,雪滑落后徒留水痕,叫死掉的藤条宛如活物般,在月下泛起冷腻的光。 倏忽风起,棘藤密密拍击石壁,刮擦声里寒光淋漓。叫人闻之牙酸、观之胆颤。 正如秦三响所言,哪里还剩什么城门?如今连石墙都快被彻底掩埋掉,偏偏棘藤仍不安生,风声陡转雪粒扑面,竟有棘藤借机直直向我荡来! 我当机立断,一把抛出了火折。火趁风势猛地高燃,焰色炙过,就见棘藤松垮垂落,颓然断作几截,焦黑蜷屈。 然而火折所剩不多,强攻硬扛皆非上策。趁流风暂歇,我拔腿就跑,将那面乌沉沉的藤墙甩在身后。临到途经秦三响,我也没放缓脚步,只一巴掌拍在这狐狸脑门上:“走!” 秦三响蹿身而起,随我一起奔逃。它身形颇长,一跃抵我三步远,因而虽然瘸了条腿,跟得也不算太吃力。 “尾衔,”狐狸拱在我身边,胡须快扎我脸上了,“如今棘藤锁了城门,咱们要往哪儿逃?” 我说:“佛堂。” 无他,昨夜虽被噩梦缠身,可那佛堂周遭的棘藤最少。眼下我们受困城中,棘藤又古怪似活物,谁知会不会将我和秦三响吞噬掉,情况明晰之前,自该先离得越远越好。 赶至佛堂时夜已深寒,秦三响甩尾摔上庙门,风声与暗藤俱被阻后,我们才得以喘息片刻。 秦三响舔掉爪缝积雪,含混地问:“那些棘藤可是邪物?” “不好说。”我道,“似生非生,瞧着更像半死,许是在城中扎根太久,生出了恶祟。” “恶祟?”秦三响蹙眉,“你的意思是,这些城中棘藤,已经杀过人了?” 我点点头。 恶祟不同于妖魔之力,其诞生不靠修行,伊始于偶然——草木杀人者,或生“恶祟”,禽兽食人者,或生“恶祟”。 恶祟一旦产生,便好似骨中蛆,虽然灵智稍开,却只会想着再啖血肉。是以草木为恶祟所驱,禽兽为恶祟所驰,沦为行凶之器。 “讲不通。”秦三响说,“要真是恶祟,昨天刚入城时就该袭击你,何必等到今日?” “恶祟擅伪装。”我说,“此城荒芜,不知多少年没人来过了。恶祟久不开荤,又正当寒冬,应是力量孱弱、想先困你我于城中,好瓮中捉鳖。” 秦三响指指供台:“可这瓮里还供着一樽佛呢。” 我随它爪子方向一同看去,就见佛堂与昨夜无异,那佛像也依然端坐。 许是此刻无月无火,晦暗夜色里,长明灯相较昨夜明亮许多。 秦三响随我一起迈入供堂中,更见红铜佛像通身洁净,铺着一层柔腻的火色。其首低垂而目半敛,慈悲眉眼,愈看愈可亲。 “佛又如何?”我说,“待到水尽粮绝,总不能困死庙中,迟早都得出去的。不知这里是否有吃喝、又能供你我撑多久,先分头找找,多为破局争取些时间。” 秦三响夜能视物,干脆利落地领命出去,刨着院子各角落。我也端起长明灯在佛堂内细细寻觅。可惜供台上早就空荡,犄角旮旯也覆满蛛网,旧拂尘扫过去,但见断椅驳墙、茅草尘灰。 我凝神片刻,转身看向那尊佛。 这些年里我遍走江川,晓得婆罗信众中有个传说。说是古时梵竺闹过灾荒,饿殍满地,易子相食。寺中大能不忍,便开庙门济世,允流民入寺中祈羹求食。无奈寺中存粮有限,终有告罄日。 于是人复食人,僧侣不杀生,而众生共杀僧。 大能不忍人间苦,亦不忍见寺中僧被食,无奈撞死持目佛[1]塑像前,佛轰然而塌。原本空荡的塑像内,竟然淌出了种子与食粮,一时流泻如河,乃至终结掉梵竺灾荒。流民喜极叩首,歌舞庆贺。 从那之后,婆罗信众大多随身携带粮种干食,投之入持目佛像塑下,以报福泽。 如今这庙中塑像捻指翻掌,其掌心朝外,有一竖眼半开半阖,正是持目佛。 瞧清后,我随即持灯弯腰,垂首打量供台下方。其下因台面过分低矮而显得幽暗,定睛细看,黑布隆冬的角落里攒着些东西,难瞧真切。 我屏息凝神,塌腰伏地前趴,抵入半身,伸手去够。 沿浮尘摸过去,先碰着了硕大佛身底座。 铜像冰凉,触手清润。挪移半寸,却又觉出粗粝来,像是驳痕。再摸再探,那驳痕就裂作了豁口,朝内卷曲,像是刀劈斧凿所致。 婆罗佛像俱是空的,这一樽也不例外,我指腹贴合裂口,顺边缘细细探入……嘶! 我猛地抽回手,难以置信地搓了搓指腹。 分明是干燥的。 可方才那东西是什么?它迅速撞向我指节,又凉又韧,还带点似有若无的微小起伏,像覆着一层细密的鳞。 是幻觉么。 迟滞间我盯着佛像一角,不知怎的,又想到昨日那处野神庙,庙里的神像也身覆鳞片——这樽持目佛的异样会不会与此有关? 我立刻拔高声音:“秦三响!” 赤狐蹿进堂内,抖落满身雪。 “帮个忙,”我站在供台一侧,示意它搭把爪,“把供台挪挪地儿。” “你弄这个干什么?”秦三响嘟嘟囔囔,依旧照办了。 台是青铜台,一人一狐费了老大劲儿,好歹成功搬到一旁。秦三响累得尾巴乱扫,突然面色一凝,回过头去。 “这是什么?” 我手持长明灯走过去,俯首看去。 方才角落里的东西终于显露出来,却并非什么可供充饥的吃食。 而是断骨。 骨头胡乱堆叠,并无一丝血肉,骨殖大多莹白,似是刚死不久;可定睛细瞧,却又积满尘灰,像是已经放了好些年头。 秦三响嗷一声向后蹿上桌,我垂着眼向前拿起来,终于彻底看清了。 这些骨头全是手骨。 人的手骨。 指骨纤长,掌骨完整,就连切面都光洁,似乎被什么锋利的东西霎那斩断,继而血肉迅速凋亡,唯余骨骼长存。 这佛堂曾经死过人么?为何要将许多人斩手,又为何将断骨大量堆积在此处? 持目佛…… 持目佛掌人间秩序,净化天下罪恶。 那道底座上的凿痕又是什么? 我执灯探近再瞧,瞳孔骤然一缩。 ……不是一道。 是无数道。 凿痕密密麻麻,遍布持目佛佛像底座,或钝或锐、或浅或深,有些边缘已泛铜绿,有些却还很锋锐。但豁口里头无一例外,俱是空空荡荡。 鳞片也好,凉润也罢,像是霎那荒诞不羁的梦。 可我偏偏不信神佛。 我伸出手,探向其中一道豁口。 指腹触到断铜处,就在我将要施力、将要摁压之时。 “尾衔。” 我顿在原处,觉得这声音听着有些奇怪。 片刻后我回神,猛地看向秦三响:“你叫我?” “我叫你干嘛?”它抱紧尾巴蜷在桌上,委屈道,“你把骨头放下再说话。” 不是秦三响,怎么会不是秦三响。 我低下头,瞧着那道裂缝,莫名小声嗫嚅了一句。 “尾衔。” 霎那间骨骼生寒,如遭雷劈——我终于明白它究竟奇怪在何处。 方才那声“尾衔”,竟同我自己发出的一模一样! 从吐息,到音色。 均可谓严丝合缝。 4、藤 我瞬间打了个颤。 秦三响许是等得不耐烦,跳到我身边,用尾巴遮住狐眼,假装看不见满地骨殖,忧心忡忡地问:“一点能充饥的也没有吗?” 我这才被拽回困境中,将那手骨搁在供台上,说:“没有。” 顿了顿,我又问:“有人叫我,你当真没听见?” 秦三响扯着自己毛绒绒的耳廓,气得想咬我:“我耳朵比你的好使多了,没有就是没有!” 它这么一闹腾,方才的古怪氛围总算消散不少。我割破手指,喂了秦三响几滴生息血充饥,自己靠着供台又听了会儿,院中果真万籁俱寂,并无任何异响。 大抵真的只是幻觉。 长明灯安静地燃烧,映照持目佛伤痕累累的下座。那些刀劈斧凿的痕迹仍在,烛光透进去,里头也确实是空荡的。 可是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刀痕?是有人也曾被困此城佛堂中,想从持目佛肚子里寻出些吃食吗? 那么为何停在中途,所有的刀凿痕迹都止步于只砍出窄长的豁口。 又为何会有如此多被斩断的手臂。 佛堂深幽,落雪簌簌。此夜竟没了风声,亦不闻鸟鸣——我倏忽意识到。 对了,这城内没有鸟。 城荒人散,禽兽却不会跟着离去。昨夜我太疲惫,今日又忙着赶路勘寻,历经棘藤一事闹到现在,竟才意识到这处蹊跷! 何止是没有鸟,雪色漫漶之下,城内似乎只有我和秦三响两个活物——但这怎么可能? 恶祟喜食人肉不假,可人并非日日顿顿有,总得捕些别的什么来充饥,熬过无人之时。 若城中无生灵,那恶祟早该散了。 若是……若是那些棘藤,其实并非恶祟躯壳呢? 这样想着,我就取刀往庙门去。秦三响连忙跟上来,舔着嘴问:“尾衔,你去哪儿?” “去会会那些棘藤。”我说,“看看究竟是恶祟作孽,还是有东西在装神弄鬼。小狐狸,不必跟来,把庙门守好了。” 秦三响在这种事上总是很听劝,狐狸扒着庙门,朝我挥动尾巴告别:“你要是快死了,可千万记得在咽气前跑回来啊。” 也不盼我点儿好。 庙外起初很安静,也瞧不见什么藤条。我踏雪穿巷过,拐过一道弯,周遭的棘藤才渐渐多起来。这些藤见了我,却不再似城门口那般怪诞,只安静地垂在墙头。 是伪装么? 思及此,我吹火点燃其中一根,那棘藤连带着旁边几根,很快就烧成了灰,不曾躲避半分。 恶祟虽有灵智,却绝对无法如此沉着。可若不是恶祟,又为什么不敢靠近佛堂? 一念方平一念又起,既然佛堂怪事诸多,叫人夜难再宿,便索性好好查看一番。 见火仍在灼烧,我搓地扬起一捧雪,又挥刀斩断了棘藤,转身绕行佛堂后。 佛堂不算大。婆罗喜奢,最是讲究排场,瞻州四百八十寺一座更比一座富丽堂皇。 相较而下,这处佛堂便很是不像婆罗作风,若非供台之后奉的果真是持目佛,我倒觉得它更像是什么野神庙。 折中火幽微,堪堪照得亮方寸之间。雪籽扑簌簌,更叫前路难辨。我行得缓慢、看得细致,某次落脚时,忽听脚下“咵嚓”轻响。 是空的。 我当即退后半步,俯身用间拂掉积雪,一穴深褐的窟窿露出来,火折贴近了细瞧,险些将整个洞都引燃了。 洞内满是断掉的、枯萎的棘藤。 棘藤相互纠缠,我看准缝隙处,先用弯刀深深刺入,没扎着土层,却磕着个什么硬物。看来土层下面有别的东西,只是借着藤条堆叠做掩护。 我以刀相挑,没翘动。 好重。 棘藤不知堆了多少、又相互缠成了什么样。无奈,我只能跪趴下来,试着用手拔除。 这棘藤不知究竟枯死多少年,又遭雪覆冰摧,冷硬如寒铁。我清理得艰难,额头掌心渐渐沁出细汗。 汗珠逢冷则冻,不知不觉间,竟将我的掌心同棘藤严丝合缝地黏到一处,藤上小刺扎破了皮肉,血渗出来,很快也凝固在藤上。 我蹙着眉,双手皆受困,便伏身以口去衔火折,想要烤化掌心黏合处。 倏忽一阵咻响破空! 脚下棘藤猛地软化,齐刷刷蜷曲着后缩,我直直下坠。但仅一瞬,棘藤又围了上来。 那火折却从缝隙掉落,直直栽向更深处,片刻后唯一的光亮消失掉。借着微薄的月光,我目所能及处仅剩下藤条。 不好! 棘藤好似无穷无尽,我的弯刀落在地上,好不容易挣开一根,藤条又自手腕、膝弯、腰腹等处缠绕而来。 这些方才还干枯冷硬的棘藤,这会儿却都变得软韧似活物,贴着我的衣袍缓慢爬行,又一圈圈收紧力道,最有力的一根棘藤缠在腰间,终于将我彻底固定住。 我被迫仰面,看见了皎白的月。可是月远在天边,一根近在咫尺棘藤却截断了我眼中的月轮。 它挨得这样紧,几乎贴上了我的鼻尖。进而它摩挲过眼梢、眉心和唇角,又顺着脖颈一路向下,攀过我的琵琶骨,最终停留在右前胸。 我闷哼一声,感受到那细藤的尖端刺穿胸口,继而血珠渗出,却又有什么东西被缓缓注入。 那并非异物,却也绝对不是水液,它似胶似流汞,很快挤入血肉中,距离我的心这样近。 我心脏狂跳不止,这瞬间筋骨紧绷、牙关咯咯。痛虽不痛,甚至恢复了几分暖意,心底却生出一股莫大的忧悒。 这种感受难以形容,似愿非愿、如失如得,无端叫人心惊,叫人为之悸恸。 “不,不……” 不知怎的,我心口这样酸楚,口中无意识推拒,腹中却愈发饱胀——这两日分明什么都没吃,原本的饥肠辘辘却逐渐被抚平了。 棘藤分明刺伤了我,却又似乎哺食着我。 它究竟想要做什么? 棘藤翻涌在周遭,贴着我的皮肤一遍遍滑动,我的四肢动弹不得,眼前的一切都渐渐朦胧。那轮月晕散开来,化作一团莹润的轻烟,风一吹,就往人间四拂。 临到小风吹乱了我的额发,我才从混沌中重获清明。 我艰涩地眨眼,面前的一切从重新聚拢。无数棘藤依旧缠绕着我,力道分毫没松。 但与方才不同的是,那根最细小的藤已经抽离。它竖伸至我眼前,竟在月下透出点鳞片般细碎的光泽。 见我醒来,它先是晃了晃,继而又向我倾倒下来——我下意识闭目,它却没砸到我脸上,而是飞速扫过眼梢,又迅速离开了。 我睁眼,看见它刺上新挂着半颗小小的、透明的水液。 ……我竟然流泪了。 棘藤迟疑片刻,再度凑过来,在我湿润的眼尾蹭了一下。 又一下。 5、祭 我浑身都被绑缚,只能小幅度地偏头。 岂料这么一动作,细藤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版,迅速没入眼角,其余藤条也随之收紧,刺扎穿了我的皮肉。血才刚溢出来,就被立刻吸收掉。 有点痒。 还有点涨。 原本偏细的棘藤,在我血液滋润下迅速膨胀起来,那些高竖的尖刺也向后伏倒,紧紧贴合表面,月光之下,竟好似密密匝匝的鳞片一般。 棘藤越缠越紧,几乎将我包成了一颗茧。很快,投下最后一缕月色的缝隙也被填满,我裹在密不透风的藤球里,被无数稍稍软化的、鳞片一般的小刺蹭着脸颊。 意识濒临消散时,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尾衔……” 依旧同我自己发出的一模一样。可惜,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来源,甚至没有力气应答。 我闭目,被无穷无尽的黑暗与热切吞没了。 …… “神使!” 我艰难睁开眼,凭本能转向声音来源处。 叮铃铃。 似乎是铃铎的清脆,驱散了无穷无尽的黑暗,周遭的一切变得清晰,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拨帘走入一位少年。 我才发觉自己是在什么房间的软椅上,来不及细看,他就向我揖了一礼。 “神使,”他急切道,“那些贱奴,怎的还未侍奉您更衣?祭乐大人已经在等,吉时快要来不及了!” 这串话里没几个词能让我听懂。 我还没来得及提问,那少年话就已经上手来帮忙,动作麻利地堆了好些东西到我身前。粗略一看,玉琮羽旄,金缕朱砂,尽是些值钱东西。 这是濒死的幻象,还是又一场梦? 我分不清,却晓得最好别轻举妄动,于是等那少年把东西拿全、又将一件制式古朴的素白单衫往我身上套时,我才开口,沉声问:“祭乐大人在何处等待?” 谁知下一瞬,那少年陡然色变! 他猛地跪倒在地,将头磕出了血,颤抖问:“神使、神使心生不悦,可是有灾殃即将降临?” ……? 我不就问了一句话么。 这少年却血色尽失、冷汗直流,瞧着恨不得一头撞死。我刚想起身将他扶起,那碎珠帘就再被人拨开了。 “枝山,”进来的那人说,“你先下去。” 名唤枝山的少年忙不迭应声,连滚带爬出了房间。我的脚刚要碰着木屐,却被来人止住了动作。 “神使,”来人厉声说,“怎可如此擅性妄为?” 我的动作顿在中途,冷眼望他:“擅性妄为在何处?” 这样一仰头,我才发现进屋的是个中年男子,瞧着年过不惑,高冠蓄髯,一身玄色华服打扮。 见我说话,他眉毛拧得更紧了。半刻之后,方才深深呼吸、努力压抑着舒展一点,又搬了椅子来,坐到我身边。 “尾衔,”他尽量放缓语气,“你如今早已不是我的儿子,而是整个益原的神使。万万不可再任性玩闹,为举国上下招致灾殃。” 我面无表情地继续问:“灾殃?” 他低头替我系好那件素白衣袍,又换回了严肃的语调:“祭乐大人游历归来后,钦点你为神使,说你如今一颦一笑、一怒一嗔,皆为神谕。神俯瞰人间,平素无悲喜,亦当无惊怒,方才能使举国安康、百姓安居。” “你作为神使,便已经是神祇化身,再不能耍小孩脾气,你晓得不晓得?” 他为我戴上羽旄,引我站起身,又带我共到内院一池清水前。 池水平整无波,院中天光大盛。那池面便充当水镜,倒映出池外的两个人。 池中一人面容昳丽,目似浅琉璃,满头雪发如云,发间垂一繁复银穗,风吹过时轻轻晃荡。 正是我自己真正的脸。 属于少年的、十五六岁的脸。 这张脸太惹眼,行走江湖不方便,加之我死后可复生,因而鲜少以真面目示人。入泯灾客这一行当后,我总是戴着假面,辗转各地。 久不照水镜,乍一看,我竟也觉得有些陌生了——仔细想想,许是这头陌生白发的缘故。 思量间,那男人开了口。 “尾衔,”他说,“你容颜至此,乃是益原当之无愧的神使,既如此,便更应谨遵祭乐教诲,通晓天地人间事。” 他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 “尾衔,家族兴衰,早已尽系你一人了。” 我听到这里,已经全然懂得“父亲”更看重的是什么。因而也不难想象,在这所谓的益原国中,祭乐权力何其庞大。 我面无表情地开口:“祭乐大人……” “祭乐大人已至神坛。”男人恭敬地跪倒,“吉时将至、祭典在即,万千准备已然就绪。” “神使,请。” 很快,他将我带出去,我才发觉门外遍是殿宇,楼阙参差,檐挂铃铎,风一吹,连片清泠作响。 沿途见我者皆跪拜,我们一路畅行无阻,直至见一圆坛高垒。圆坛四周围有黄幡,幡上红字淋漓,翻飞似血。 我心下陡然一跳。 黄幡红字,是我昨夜梦中,那场法会上见过的。 难道这位“祭乐大人”,也是婆罗信众吗? 由不得我开口询问,身侧男人已经深深揖礼,又高高扬声。 “烦请通禀祭乐大人!”他说,“士已携神使尾衔,至坛下候命。” 宫侍很快去而复返,略一点头,我就被带上了高坛。木屐被取下,脚踝处又被系上银铃,他们催我赤足踏阶而上。 临到攀上最后一阶,铃铛的脆响声已四处飘荡。祭台上焰火高燃,应当还焚了香。 香似松木,隐约浮荡。宫侍引我至坛边一处旌旗后,随即跪拜而出,独留我和一袭素衣的祭乐。 这位祭乐大人背对着我,似在逆光瞧看台下宫阙。待我站定、铃铛声停后,他才转回来。 我心头一跳。 这人是个瞎子。 说是瞎子,其实不尽准确。眼前之人白丝宽巾覆眼,遮挡住大半张脸,因而只能说他难以清晰视物。 “神使,”他说,“你来了。” 我面无表情,却见祭乐满意地勾起唇角。 ……果然是在装瞎。 他单手拈指,对我行了一个礼,莫名有些熟悉。装模作样我在行,于是也朝他一点头,算是回礼。 “益原苦洪涝久矣,”祭乐说,“司命祝祷,得此天恩之日。今一百童男童女已至,牛首羊首皆足,只待吉时祈得神明垂怜,了此灾厄。” 他走到我身前,微微垂下头。我因而嗅到一点另外的香气,和松有所不同,似是檀木。 大抵是祭乐自己的佩香吧。 “有劳神使,沟通天地人神。” 吉时很快到了,长角吹奏声中,我被带到祭坛最高处,一切皆可俯瞰。 眼见着王公侯爵乘轿而来,又见台下祝词唱罢、祭舞跳罢,牛首羊首皆被摆上供台,松木掷入火堆愈燃越旺。终于,童男童女跨步而出,依次跪倒。 接着是一阵“咻”响。 长刀齐刷刷出鞘,随即抬高又劈砍,风声鼓声破空声里,上百颗脑袋胡乱坠地,血登时染红了祭场。 我瞳孔收缩,猛地起身! 祭乐眼覆白巾看向我:“神使有何事?” 我问:“这是在做什么?” 祭乐平静道:“迷惑妖邪,恭请神祇。” 我不敢置信——如此血腥可怖的场面,我做泯灾客都从未遇见过。一百童男童女,竟为了“恭请神祇”,便要尽数斩杀。 “荒谬!” “荒谬?”祭乐闻声冷笑,竟然主动朝我走来,“你竟不知益原洪涝,乃是蛇妖作孽?那孽障伪作神祇,在益原盘踞已久,嗜血嗜杀,胃口早被养叼了!今日若无百人献祭,暂时迷其心神饱其胃囊,我们怎能通达神祇、求其拯救苍生!” “如今血祭已成天门贯通,你不传达神意,却将义举斥作‘荒谬’,难道想害得百人性命付诸东流吗?” 他言至此骤然色变,后退两步,一把扯下了纱巾,竟然露出一双没有黑瞳的纯白双目。 “拿下他!”祭乐喊道,“此人并非神使,而是蛇妖座下走狗!” 满场霎时哗然,兵戈皆准了我。“父亲”面上血色尽褪,刚跑了两步,就被打得扑跪在地。 “祭乐大人!”他骇道,“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误会?”祭乐冷笑一声,指向我说,“神使摒弃凡尘,本应无悲无喜,但求转达神谕。你这儿子装得不错,偏偏在血祭之后露出原型。” “如今童男童女已死,蛇妖大快朵颐无暇阻拦,他却不能替益原求得生路。不是蛇妖走狗又是什么?” “可见神使,实为妖孽!”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烧死这个妖孽!” 随即声浪如涌潮,四下均在应和。“父亲”额角汗已涔涔,可到底攥紧衣袍,没有再开口。 我被绑在桩上,松木很快垒高,无数人踏着童男童女的血冲向我,围成了圈。 此时此刻恰如昨夜梦中,与之稍显不同的,是一樽蒙着布的塑像。 那塑像被抬到我跟前,里头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压根儿瞧不真切。 它刚被放定时,祭乐就一抬手,说:“蛇妖惑世,砸了它!” 四下众人领命而动,铜棍齐下,霎时一阵碎响,不少碎屑溅到我脚下。 不知怎的,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紧,又踩到脚下。 我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昏死过去。 这是痛么? 我从不晓得什么是痛,却在眼下难以忍受的感知里顿悟了这个字。 可是为什么,被砸的分明是所谓“蛇妖塑像”,我却这样痛? 我已经疼得没了力气,说不出什么话,仿佛胸膛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徒留一块空荡的皮囊。 我好像又流泪了。 那究竟是不是泪,我已经分不清楚,火烧起来了,我只觉得脸上有些绷,像是被烤干的渍痕。 火无法灼痛我,心脏却依旧在一抽一抽地疼。 为什么? 我是为何而痛、亦或为谁而痛? 我不知道。 我想知道。 不知过去多久,天空竟然炸了雷,瓢泼大雨猛地灌下,浇灭了我周遭的火。 呼声沉寂了,人群退去了,残缺的塑像被推倒,那遮挡的破布掉下来,落在同样瘫倒的我脚边。 啊。 竟然是祂。 眼前这残破塑像,和我与秦三响在山庙中所见的那樽,一模一样。 祂到底是谁? 那些碎掉的小鳞甲被雨冲刷,浮在积水里飘向我,围着我的身体轻轻晃。 莫名像是慰藉。 我在雨里半阖着目,累得快要睡着了。可是碎片越聚越多,稍有些硌,我手臂用了力,想向外抵一抵。 正当此刻。 一点微薄的光,从浑浊的雨潭积水下透出来,我眯眼去瞧,就听见了一声低叹。 “尾衔。” 属于我的声音,第三次被我听见了。可我好困,疼痛褪去后只剩空荡,叫我此刻只想睡…… “抬头。” 6、蛇 我倒是乐意照做。 可惜,我已经累得只能勉强掀起眼皮,脑袋是一点抬不起来的。我的眼睛向上瞥,见塑像坑坑洼洼,身上的鳞都快掉完了。 可怜,可怜。 也不知到底是祂连累了我,还是我牵扯了祂。 天地间寂了片刻,一时只剩下雨瀑声。虽仍没见着任何人,我沉默片刻,依旧“嗯”了一声,权作应答。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对方没有再开口。 ……又是幻觉么。 也对,一场梦罢了。 我收回视线,将晕不晕之际,余光里却出现一抹亮色,那色线迅速游走,很快就缠上了我的指尖,又沿手腕一路向上,很快攀到我眼前—— 竟是一条青首白身的小蛇。 蛇莫约一指粗,身长鳞细,眼瞳黄金色。它竖着脑袋贴近,红信一吐一吐,几乎次次点到我鼻尖。 有点痒。 我稍微避了避,它却很快再贴上来。小东西长得挺无害,只这样挨着我,就叫我心境平缓好些,力气也恢复了点。 我勉强撑起身子,问:“是你口吐人言?” 小东西随我一起,脑袋抬得更高了点,看上去挺黏人,但着实不像个会讲人话的。 我终于坐起,将天地四方打量个遍,确定祭坛之上只余一人一蛇一像而已,于是我摸摸那樽蛇妖像,问:“那是你在说话?” 像也不回答,我定睛一瞧,才发现祂的嘴巴已经被敲掉了,小蛇正是从破洞处钻出。它后半截身子仍在神像内,我将其捉出来,蛇尾巴尖儿就在我手心晃动。 我将蛇反倒着提溜起来,顿觉好笑。 “你就是那祸世蛇妖?” 蛇嘶嘶吐信,张嘴像是想咬。 “咬吧。”我食指递到它嘴巴,蛇的尖牙硌着我,第一下竟然没能戳破皮肉。 好没用的小家伙。 我善心大发,自己咬破指头,再给它送过去,暗自渡了点生息血。 我还真想知道,这蛇吐信是在说些什么。 蛇信点了点血珠,随即张口含进去,蛇身也一点点缠上我。吮血的动作起先克制,进而急迫,最后吮得像是在造次,尖齿已经深深埋入皮肉中。 我皱眉:“适可而……” 话至此,忽觉指间壅塞,蛇口咬合处生息一凝,既而猛地被什么东西推回我体内。 我霎时色变! 无他,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不久前我受困藤蔓,那种被注入的感觉与当下如出一辙,我在此刻方才晓得—— 原来生息倒灌,竟是此等感受。 且先不论此蛇为何将生息尽数奉还,那夜里棘藤又如何能主动将生息渡予我?它究竟是活物还是载体、是邪祟还是妖魔? 亦或者……它也曾是同我一样,多次行走于生死之间的“人”么? 我被这念头惊了一跳,指尖的蛇却依旧在动作。血倒淌向我,它的身子也越缠越紧,竟还肉眼可见地愈发膨胀、愈发变色。 临到青白转作褚褐色,周遭塑像祭坛随之朦胧。 耳畔的风雨也远了,模糊凝成几股旋转的黯淡光色,天地像被扯掉又融化的帷幕,裹着我失重般缓缓沉下去,我伸手,只抓到了虚空,整个人好似浸在湖水中。 唯有此蛇还缠着我,不肯松口。 “尾衔!” 我迅速仰起脸,接着渺远的月光,遥遥对上一双瞪得溜圆的狐眼。 “你怎么掉洞里了?” 果然,不过又是黄粱一场梦。 不过指尖的入侵感仍在,我低头一摸,枯萎已久的棘藤就脱落碎了一地。我下意识伸手,只捞到了几节碎屑。 不仅是它,洞内的棘藤已经全碎了,任意一根都枯得透彻,不久前的缠绕也像是一场幻梦。 我分不清了。 我坐在棘藤死掉的废墟里,秦三响就用爪子扒在洞缘,惆怅地问:“这么高的洞,你要怎么出来啊?” “去找几根长树枝。”我见它不动,补充说,“城中无恶祟,别怕。” 秦三响趁机狐狸大开口,摇着尾巴跑了。我在坑里等它,摸到了自己尚未完全愈合的右前胸。 裂口细窄,没有流血,我的心却像缺了一泓。 那小蛇也不见了,早知道就该捏住它的嘴,好歹说上两句话。一汪生息血我渡它来它渡我,到最后,我已分不清它究竟是窟中藤,还是梦中蛇。 正想着,秦三响已经拖着根长枝回来了。 狐狸哼哧哧连咬带踹,好歹将那枝干弄了下来,却不幸将洞口弯刀也碰落下来,掉在碎藤堆中。 我附身去找,坑内昏暗难视物,只能靠摸。 我很快摸着了硬物——那硬物却并非刀刃。它太过粗钝,也有些曲折,我叩着一处缺口拎起来,就对上两个空洞洞的眼眶。 这事儿闹的,怎么是颗人头。 秦三响胆小,瞧见了又得吱哇乱叫。眼看那双狐狸耳朵已经探到洞边,爪子也快搭出来了,我当即把头骨塞回去。 “打扰。” 秦三响问我刀掉哪儿了,我低头又摸出好些骨头,什么胫骨肩骨琵琶骨,几乎快把逝者拼全了,临到最后我才找到刀,朝秦三响点点头。 “好了就快点,”秦三响围着自己的尾巴,“外面太冷了,那佛堂里全是骨头,你一直不回……” 它话至此,我已经爬上去了。眼见秦三响“蹭”地蹲直身子凑近我,爪子抬高道:“你你你!” “我什么,”我低头扫落满身碎屑,“不是冷么?回去了。” 秦三响用前爪将眼睛揉了又揉,不可思议道:“你头发为何全白了?” 我蹙眉朝后抓,兜住一手雪似的长发。 是真的。 白发将我拉回雨水肆掠的祭台,可梦中事,究竟何以能够影响到梦外人? 秦三响大受震撼,围着我转了又转。我仍在怔然中,捧着那一缕发,却听月下风起,有什么东西近在咫尺,簌簌滑动。 “尾衔。” 两声重叠着的尾衔,落入我耳中。一声来自秦三响,狐狸拔高嗓门,磕磕巴巴道:“这怎么……” 那么,另一声呢? 另一声肖似我的音色,它比起狐狸的细微许多,混在风声与喧嚣里,却依旧被我捕捉到。 它是这样近,这样近,以至于肌肤皮肉相贴,每一寸滑行过后的感受都鲜明。 “怎么会有条蛇啊!” 我侧目,就看见了那条蛇。 蛇约一指粗,身长鳞细,青首白尾。它滑至肩头抬高半身,脑袋前探,蛇信几乎扫到我鼻尖。 它张嘴,露出的尖牙上犹带一点红血珠。那血颤颤巍巍,恰好滴入衣缝,当我低头时已经滑至胸口,往小裂伤里渗了渗。 今夜熟悉的壅塞感,意味着血中蕴藏“生息”。 正是我的血。 梦也非梦,真也非真,虚实难辨的混沌感彻底淆乱我,叫我心头一跳,痴痴抬首—— 便对上一只近在咫尺的金色竖瞳。 7、蛊 它冷而深的眼睛,直直看着我。 蛇正是梦里的那一条,缠在我脖子上,好似玉绸带,身长体细,只堪一握。 我伸手,那蛇果然顺势绕我掌心,如祭坛上那般,尾巴尖儿轻轻拍着我的小指。 我问:“你在叫我?” 蛇张了张嘴,却又只徒劳吐出红信,吐不出人言了。 但我确信方才并非错觉。 那声音太近,响在咫尺间,贴着我的皮肉,钻进我的骨骼。 尾衔。 的确是这条蛇在叫我。 我拎着小家伙,一时有许多话想说。想问它如何从梦内追到梦外,为何模仿我的声音,又怎么会从那断首神像中钻出。 我最终先问了第二个。 蛇歪歪脑袋,似乎懂又不懂,只用尖牙在我食指磕了一下,一颗小血珠冒出来,蛇信舔了舔。 我却看懂了它的意思。 或许是“生息”之效。 生息叫我能够听懂蛇语,就如同秦三响的狐言。哪怕这小蛇似乎不大会讲话,有些内敛。 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除却方才的梦外,我此前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这蛇。若真是梦中蛇来到现实境,那么此前在佛堂佛像前的那一声“尾衔”,又究竟是不是它? 我活了二十余年,从来不晓得梦境与现实能够互通。可若当真不能,那么此刻,我是不是已经再度坠入了第二场幻梦? 我有些恍惚,此事越想越蹊跷,处处透出古怪,却又偏偏有种莫名的熟稔。 蛇缠绕在我掌心,柔软的腰腹贴着肉,好似我和它都未对彼时有所戒备——当我意识到这点时,小蛇已经轻轻巧巧,缘手腕滑进我袖袋中,瞧不见了。 “发什么呆?”秦三响撅臀扒坑,回头看我,“里头全是枯枝败叶,你下去做什么?” 我一想到复杂的来龙去脉,就只说:“踩空了。” 秦三响登时无语,连连催促我赶紧先回庙中。我们踏入供堂后,秦三响累得抱尾就睡。我却没什么困意,四下打量时,发现长明灯似乎又亮了一些。 我凑近了点,小蛇也从袖中滑出,阻隔掉我看那灯的视线,金色竖瞳里映着我的倒影。 “你叫了我好几次,对不对?”我压低声音问,“你是从哪儿来的呢?” 蛇默了片刻,并不答话,却转身下滑,绕开刀斧劈砍过的佛像底座,往持目佛后方绕去。 我跟上了它。 蛇夜行于角落,悄无声息地滑动,隐入黑暗中。 原本不大的供堂,佛像后却像猝然有了无穷无尽的暗甬,如何也走不到头。一人一蛇不知行了多久,待周遭彻底瞧不清时,我吹折引火。蛇首高抬,我随之仰望,倏忽瞳孔一缩。 ——竟是密密麻麻的珠串铁索。 锁链自一樽佛像肩颈而出,根根以杵作尾,深深凿入地中。 链身上缀浑圆珠串,沉甸甸地塞满每个孔洞,以至于锁链尽数弯折。一眼望上去,好似想将那塑像彻底钉在此处,不得解脱。 又或者借它之力,镇守什么东西。 我凑近了再仰面,火折高举,终于勉强看清此佛相貌。佛首怒目、掌有金刚杵,其座下伏着一头狮子,狮尾卷着一柄长剑,直直刺入底座中。 这是婆罗的怒目佛。 怒目佛不同于持目佛,二者偏又离不开彼此。传言曾经梵竺妖魔横行,一如百余年前的瞻州。持、怒二佛本为亲兄弟,见人间遍地横尸,便决心斩除孽障,是以怒目造杀业,持目净罪恶,兄弟二人游走世间,所过之后,信众无不感恩戴德。 这故事我听过许多回,早已能够倒背如流。从前在乡时,爹娘便领回过两樽小巧的持目、怒目二佛,当夜我发起高烧,娘对着佛像拜了又拜,祈求它们庇佑我。 可惜,我似乎没有受被庇佑,我一天天消瘦下去,最终死在雪夜中。 所谓神佛不过如此。 如今又见怒目佛,却不复当年壁龛中的小巧模糊,眼前佛高约三十尺,双瞳半隐于暗处,目似乎是琉璃珠,遥遥映照火折光亮,更显威严可怖。 不知何处起了风,蛇攀到我肩上,火折颠扑,映得它金色瞳中跃起一簇赤红色。 蛇吐着信,“我”的声音再度响在近处,轻轻刮擦着耳廓。 “尾衔。”蛇贴着我的颈,一圈一圈缠绕我。 它是这样小的一条蛇,在这瞬间,我却觉得自己被什么巨大的身躯包裹住。以至于无形处亦受挤压,蛇鳞细细蹭过我,寸寸贴合着皮肤。 冰凉的,像是沉入冷湖中,并不难受,却反倒叫我觉得安定,叫我有几分迷离。 “砸了它。” 我猝然回神,在满室的寂静里,蛇首贴到我的脸颊,那信子一下下轻蹭过眼梢,几乎是在舔|弄了。 我闭了闭眼,问:“什么?” “砸。”蛇的尾尖翘起,指着怒目佛的方向,声音里满是蛊惑。 “砸了它。” 8、缠 它要我砸了这樽佛。 蛇身绕颈,蛇首贴面,尖牙也对准了我的眼。青白色蛇鳞近在咫尺,滑动间细密地响。 这算是威胁吗? 我两指捏住它的脑袋,另一手攥住它七寸处,火折无声坠地,焰色遥遥照映我。 我偏头,问:“凭什么?” 蛇被扼住要害,丝毫没怕,反倒一点点缠紧我的脖子,纤长红信点在我眼梢,又舔了舔。 竟好似不谙世事,乃至显露出几分无辜。 我指间随之用力,将蛇首彻底固定住,对方终于被迫直视我。 “不是会学我说话么,”我问,“怎么,现在又成哑巴了?” 不知出于什么,对方的金色竖瞳缩了缩,尾巴尖也跟着抖,它再度吐信,语气却比方才还要软和。 “尾衔,”蛇说,“帮帮我。” 我一愣。 这反应倒是出乎意料,我原以为这家伙好歹得同我鱼死网破,要不捏死它,要不缠死我,没想到它竟是个毫无骨气的。 想必也是个无甚本事的。 我顿觉好笑,于是问:“如果我不仅不帮,还想杀了你呢?” “方才在那蜃境里,我救了你。”蛇循循善诱,“你们人讲究知恩图报,你便要如此报答我么?” 原来是蜃境。 所谓蜃境,似梦非梦,乃是虚实与幻现的结合,境中所历之事可真可假,不过一旦死去,魂魄便会永远困在蜃境里,成为蜃主的食粮。 我掐着它七寸处鳞片:“你是蜃妖?” “我若是蜃妖,又何必出手相救?”蛇似是在忍耐,“放任你死岂不更好?等你死了,喝光你的血,再吃你的肉。” 蛇尾垂在肩头,有什么东西抵了抵我的琵琶骨,但只一瞬,就迅速回撤。 快得像是错觉。 “可我若死了,谁又来替你砸这樽佛?” 我重新凝神,冷淡道:“留下我,自然还有此等用处。世间虽久不见妖魔,可蜃妖从前在益野一带颇为流行,我虽未亲历果,却对其还算了解。” “蜃境之中,若非搭建此境的蜃主,万灵进去后都会被削弱。你既能成功将我从蜃境救下,想必不过自导自演了一出戏。先将我置于险地,再将我救于水火。” “说吧,这佛像镇住的究竟是你真身,还是汝主?” 蛇愈听,吐信愈快,临到我话音落,它已经浑身紧绷、寸寸贴合住我的喉咙,鳞片一缩一缩,尖牙也泌出了毒珠。 “我如何,吾主又如何?”那蛇仍不放弃,用“我”的声音劝诫我。 “如今你我生息互换、血液相融,便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若封印一日不破,城门便一日闭阖,你不是想走么?尾衔……” 蛇腹蹭着我的腕骨,温温凉凉地渗透我。 “打住。”我闭了闭眼,找回几分神智,“那城门是你关的?” “我哪儿有这本事?”蛇轻声道,“枯藤复生、石墙断路,若真是我做的,我便不用当蜃主门下小小走蛇,早自己钻出城去,逍遥快活了。” 这蛇一诈就藏不住话,不过问了两句,就将被镇之妖和盘托出,若不是并非善茬,想必能和秦三响成为挚友。 心思浅薄。 我松开它七寸,问:“照你这样说,困住我的反倒是这两樽佛?” “聪明。”蛇说,“昨夜你就入了一次蜃境,身上已经沾染气息,那佛像因而判定你也是妖,不愿再放你离开,想将你困死城中。” “如今你不帮我已是死路,帮我,或还可以一搏生途。” “怎么样?”蛇鼻尖蹭过我指骨,“尾衔……” 它话至此一顿,随即蜷尾一嘶。 “好痛!”蛇看着我左腕上伤口,张嘴就想舔,“何必如此伤害自己?” 我左手一翻,将尖刀推回袖中。我自然是不疼的,但伤在我,蛇腹上竟然凭空出现一处裂口——可见它方才说的所谓彼此交融,竟不是全然在骗我。 那么生死,是否也会与共呢? 蛇似是看出我心思,立刻道:“你杀自己,我也就跟着死一时三刻,随后你一醒我就复生。尾衔,我劝你别再白费功夫。” “与其继续同我纠缠,不如早点下定决心,砸了这尊怒目佛。” “巧言令色。”我哼一声,“那蜃主给了你什么好处,叫你这般死心塌地、为它痴守?乃至暗中筹谋,让我也入了这条贼窝?” “你怎的这般肖想我?”蛇说,“尾衔,不过是因你我投缘,我于心不忍,方才对你出手相助。” “昨夜蜃境中,我已经救了你一次,却没让你知道,也未图什么回报。今夜你再度误入,你我方才聚首。我见你脱身不得,不愿看你等死,何必如此揣测我?” 它说着说着,竟还委屈上了! 此蛇狡诈,断不能留。 至于什么同生共死,不试试怎能知道? 我垂落的左手向下探,已经摁着了刀鞘,缘其纹路一点点攀拿,再猝然拔出,就能—— 原本振振有词的蛇忽然一拧又一松,猛地从我掌心逃脱掉,接着迅速捆上我左臂,直直绕腰缠了两圈,紧得我眼前一黑。 片刻之后,蛇首已经卡在我虎口,将咬不咬。 好大的力气! “你怕!”我立刻道,“你骗我的,死而复生者世间罕有,你怕我死了,你就再也活不成!” 噗呲。 尖齿没入皮肉的感觉很鲜明。我低头,眼睁睁看着那蛇身上洞出两个豁口,血流出来,它尾尖不住地拍,似是痛的。 “你受伤,”蛇言简意赅,“我会痛。” 我说:“哦。” “不要你死,”蛇顿了顿,强调道,“你是我救的。” “是你救的,又不是你的。”我挣扎两下,“松开。” 蛇缠得更紧,鳞都开始簌簌颤栗。 “好啊,”我说,“就这么捆着我,没有我砸佛像,你自己成不了吧?” “好啊,”蛇说,“就这么缠着你,把咱俩都耗死,骨头也嵌在一起。” 说罢对视一眼,它向左我向右,不约而同偏过头。 殿内霎时沉寂,火折幽幽燃烧,怒目佛狰狞地垂首。僵持之后,先开口的依旧是那蛇。 它说:“自镇压后,误入此城的人,再没有能出去的。” “原来你已经试过不少人,却没一个成功的。”我依旧不看它,“蜃妖帮凶而已,本就是坏东西,不必与我多费口舌。” 话讲得尖锐,说话间出气易进气难,竟叫我胸口又闷了几分,像压着堵石墙。 却听坏东西说:“没有。” 我问:“什么没有?” “没试过其他人,”它顿了顿,“你是第一个。” 花言巧语,我才不着道。 蛇兀自解释道:“尾衔,你来城中,必然已经见过了前堂供台下诸多白骨,是与不是?” 我想到那些断手,不情不愿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嗯”字。 “那些便是过路客。”蛇说,“途经者何其无辜?因着信婆罗,便也信那持目佛塑像下有食粮可充饥。不过试着砍凿底座,就被镇力劈断了手,只能孤零零死在城中。” 不对。 “为何只有手骨,”我问,“其余尸身呢?难不成,被你吃了?” 说着,我想起洞窟里那具骷髅,便道:“那洞就是你的老巢,你在里面啖人血肉、嗦人骨头。” 蛇噗嗤笑出了声。 “那我岂不是早成了恶祟容器?”蛇贴着腰腹向上滑,滑到我脖颈处,尖齿虚虚抵着我喉结,问。 “我是吗?” 我猝然低头,下颌磕着它脑袋,险些就将尖齿推入肉中。 “咬啊。”我说,“咬死我,你也别想活。” 蛇却像是早有预料,在我碰到的瞬间便收起牙,只有蛇信舔过,极轻极快的一下。 我猛地仰头。 “我没杀过谁。” “我”的声音贴着喉结传来,在这时刻显得格外荒谬。 “尾衔,死去的人都成了两樽佛像的养分。否则你以为没有香火供奉,封印为何能够存在这样久?”蛇说,“是善是恶,不必再由我说。” 我问:“那么窟中那具……” “他试图逃走。”蛇顿了顿,生硬岔开话题,“别的尸体,尽在怒目佛肚中,你若不信,砸开一角,看看便知。” 说到底,还是想叫我砸佛。 “我与你一起。”蛇叹了口气,“尾衔,你大可放心。若你死,我只会死得更透彻。” 我此刻更想知道怒目佛内是否真藏着白骨,因而没有再反驳。 蛇终于舍得松开我,艰难卷来一柄石锤,又带我走向这樽佛。 火折的光很微弱了,可是向上攀爬时,所有珠串却都反射着一簇焰,像是无数只睁开的眼,紧紧追随我与蛇。 它说:“别看。” 我原也没多少分神的功夫。怒目佛塑像高耸,很是难爬。临到咬着火折攀至它肩头,我才停下来,休息片刻。 “还要往上么?” 蛇晃晃尾巴:“不必了。” “先砸其后脑三寸处,再斩其肩头链锁。”蛇说,“尾衔,动手吧。” 我沉默须臾,猛地抡锤,砸向佛首。 霎时地动天摇,万珠齐震、万链共响,脚下传来某种野兽低吼声,我此前从未听过,不知究竟何物。 我借着残火低头,竟见怒目佛座下石狮活了过来,猛然扑向我。 9、骗 我摸向侧腰,手才刚碰着了刀把,却听身后蛇一声低喝:“别管它,砸!” 说罢长蛇飞窜,扑向那头狮子去了。狮壮而蛇细,怎么看也是飞蛾扑火,可惜形势紧迫,两方紧逼,由不得我多思索。眼见佛像后脑凹入一块,金箔已经脱落,我干脆一咬牙,继续将石锤高高抡起—— 正当此刻。 石狮的利爪已经全露,蛇口也大张,眼见着就快要对上,后者却将身一扭,从那石狮爪下逃走了。 ? 这不对吧。 蛇逃跑的动作太娴熟,石狮一爪下去扑了空,没能刹住,就要同我直直撞到一处。说时迟那时快,我的锤子正高举着,顺势就猛地一落,砸得它脑袋碎屑迸溅,咕噜噜滚下佛像,缠了满身锁链。 那没心肝的坏蛇却不知躲到了何处,狮子剧烈挣扎,分明不会轻易放过我。我握着石锤,早没了退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狮子还未脱身,再度往佛像后脑抡去。 轰! 佛像碎了。 怒目佛的脑袋倾颓下来,万千珠串骤然崩断,佛珠散落一地,锁链也齐齐裂口,石狮挣脱束缚,怒吼着再度扑向我。 我握紧石锤冷眼看它,等待下手的最好时机。 一触即发。 瞬间锤头磕着利爪,咯吱一顿涩响。狮子明显动了怒,偏头来咬我。我胜在灵活,借着怒目佛肩臂避开,正当攀住断首要再躲时,忽听当头一声低喝。 “孽障!” 狮子像被定住般,霎时没了动作。 可这一声只是开始,寂静也只有一瞬。须臾后,怒目佛上金箔尽数剥落,却有更强的金光从佛身内齐齐透出。 万千光束好似利刃,将黑暗撕裂开来,我被刺得再难视物。眯眼勉强去看时,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佛堂——周遭墙壁竟然全在蠕动,呈现深褚色,像是什么活物。甬道却也依旧长而深幽,一眼望不到头。 我望着甬道,忽然有种走入它、探寻它的冲动。这冲动好似一时兴起,却迅速吞没了我,我只觉心脏狂跳、浑身紧绷。 怎么会…… 我从不是好奇心泛滥之辈。行走江湖十余年,没被自己的妄念害死过,如今却只觉得难以自遏,额头密密渗出冷汗来,却不知是恐惧,还是渴求。 亦或是二者均有。 我猛地扭头,竭力强迫自己不再看不再想。却见不知何时,身下的怒目佛塑像已经换了姿势。它原本紧握金刚杵的双手松开来,左手覆在石狮子头顶,作压制状,右手却呈掐指状,向上竖翻,露出了藏在掌心的一只眼。 怎么会有一只眼?! 掌心纳目,分明是持目佛的象征。在婆罗传说里,持、怒虽为亲兄弟,可各自的特点从未混淆过。这樽佛像却偏偏兼而有之! 由不得我再多反应,巨像手腕一抬,遍地废墟就为之翻覆。残骸褪去后,很快就暴露出那条坏蛇。蛇还和方才一样小,被佛像吸纳在掌心,犹如海中蜉蝣,分毫挣脱不得。 佛像缓缓转动,只剩一半的脑袋上分明是怒睁的圆目,却用一种慈悲眼神垂首看着我。 “你可是遭受此蛇妖蛊惑?” 蛇妖。 这霎那我想到两个蜃境,境中俱有蛇妖作祟,春澜的嘴巴一张一合,流着泪和孩子们一起唱童谣,所有人都在告诉我:“蛇妖祸世人……” 转瞬又变作祭祀的梦,梦里石像被砸碎了,像里就钻出这条小蛇。它饮罢我的生息血后,究竟将什么渡回给了我? 这条蛇真是蛇妖么。 祸世,又惑世人。 佛像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里金光流转,又问了一遍。它掌心之蛇却并不老实,小东西已经被抓,许是眼见求生无门,竟然再度用我的声音开了口。 “尾衔。”蛇说,“我怎么会是妖呢?我分明救你、帮你,一心护你……” 一心护我,却在方才的危机时刻自己逃走么? 它不说这话还好,一提这茬,我就想到方才的背叛。妖不妖的且先不论,光这一点就足够与之割席,让其受惩,同样的当不能反复上。 方才自己划破的左手还没愈合,我一攥拳,就能感受到流动的血——早知道就该再割深点,痛死这条蛇,就没有后头的背叛了,佛像谁爱砸谁砸。 我别过脸去,冷冷嗯了一声。 蛇见骗我不得,连忙求饶,佛像却再不为所动,只一点点将缩小了的金刚杵捣向手掌。不多时,那蛇再没了声响,我转回脸时,就见佛像摊开掌心,露出一汪污血残肉。 我静静看着,如今坏蛇已死,婆罗与它之间的恩怨我管不着,也没兴趣。却不知怎的,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蛇妖已死,汝受其蛊惑,本无过错。乃至遭其吸噬精魄,须发尽白,实在无妄之灾。”佛说,“不过镇石重地,凡人不得出入。如今孽缘已解,你且离去,将今日诸事,也一并忘了吧。” 说罢伸指一掸,我便斜飞向下坠落。眸中那佛愈远,金光也黯淡了。黑暗彻底吞没我,临到我在晃荡中再睁眼时,就对上狐狸一双愤懑的竖瞳。 “尾衔。”秦三响两只爪子扒拉我,“赶紧醒醒,我们已经快到苍风渡了!” 苍风渡? 这名字熟悉又陌生,我骤然坐起,因着动作太急,头脑晕眩。待到缓了一阵儿,我才迷茫地问:“来苍风渡,做什么?” “你傻啦!”秦三响叫唤道,“当然是为了新差事啊!那袖契还在你身上呢,你自己掏出来看看。” 我经它这么一提醒,方才隐约想起了好些事。依稀记得自己似乎刚刚死在一场围剿里,秦三响拼好了我的脑袋,我们冒着风雪,向苍风渡赶路…… “不对,”我问,“益野到苍风渡隔着几座山,一天赶不到,我们昨夜宿在哪儿?” “还能宿在哪儿,”秦三响打着哈欠,“找了座弃城随便歇脚呗,又借佛堂对付了一宿,这不是才过去一晚上么,你就给忘干净了?” 佛堂,佛堂。 它的话像是水间涟漪,一点点荡出我的记忆。是了,我记得有这么一座城,有这么一处佛堂,我们走在断壁残垣间,拨开枯枝,见到了长明灯的光。 “咱们生火后睡了一宿。”我问秦三响,“第二天呢?” “第二天是个晴天。”秦三响说,“当然是顺着金星的影子,往苍风渡继续赶路啊。” 它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一指不远处的城门。 “喏,太阳落山前,总算赶到了。” 我顺着狐尾看向那扇门,往来者熙熙攘攘,尚且相隔二里地,依旧能隐约听见喧闹人声。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秦三响催得急,我无奈,只好被它半拖半拽入了苍风渡中。我们入城后暮色已四合,允许带狐狸的客栈太少,兜兜转转找了半晌,好歹觅到一处歇脚地。 时值冬月,冰天雪地里走了一天,就盼着热水澡疏通筋骨。客栈的店小二很快拎水上来,装满了浴桶,秦三响跃跃欲试要蘸水舔爪,被我摁着脑袋推出去,不满地连声叫骂。 我捂着耳朵立在浴桶边,全当听不见。 桶中水起先晃荡,后面慢慢静下来。热气蒸腾,水面映不出我的脸,只能隐约瞧见轮廓。 等等。 我的头发该是黑色吗? 我忽然有些记不得,抓起一缕看了看,拿不定主意。于是拔高声音问门外:“秦三响,我的头发是什么色?” “你今天怎么尽问些有的没的,”秦三响的声音隔门传进来,似是不屑回答,“尾衔,你脑子真冻坏了?” 我重复道:“什么颜色。” “黑黑黑,除了黑还能是什么?”秦三响气得大喊,“难不成你还想长一头红色狐狸毛么?” 我所见为黑发,它所答也为黑发。我仍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水放久了就要凉,由不得我多等,干脆决定边洗边想。我解了袖口臂缚入浴桶,下意识抬高左手,没放进水中。 待这个动作做完,我才后知后觉。 我抬左手做什么? 我低头去看,掌心光洁,没什么伤疤。也是,我昨日死的时候是断首,左手何时受过伤呢?就算有,也早该痊愈了。 不对,不对。 怎么处处都透着古怪。 我沉默地泡在桶里,看热雾袅袅,迂成白而细的许多缕,腾升着包围我,像是一个无形的巢。 水面滞住了,平滑得像是铜镜。我低头细细瞧,终于能够彻底看清晰。尽管黑发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也能看出桶中人的五官正是我自…… 我知道何处不对劲了! 我猛地起身,胡乱穿好衣裳就拉开门。秦三响正舔尾巴呢,被我动静吓了一跳。它胡乱蹿了好几步,被我一把揪住后颈。 我问:“昨天脑袋接上后,咱们去了哪儿?” “弃城啊!” “没在别的地方歇脚?” “当然没有了,这么冷的天,你还想歇在荒山里吗?” 我捏着它下颌与其对视,认真地问:“当真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秦三响有些生气了,“尾衔你究竟想干嘛?” 我盯着它,一字一顿地问。 “秦三响,我、的、假、面、呢?” “假……”秦三响面露迷茫,愣了片刻,随即喃喃。 “对啊,你的假面呢?” 我平素向来不会以真面目示人,秦三响跟了我这么些年,早就对此心知肚明。此番来苍风渡,我也一定会带上假皮囊,绝不会就这样贸然进入城中。 我豁然站直身子:“走。” 秦三响忙不迭跟上:“到哪儿去?” “回那座弃城,”我说,“你我均不可能忘记覆上假皮囊。你说我俩在城中佛堂睡了一宿,没在别的地儿歇脚,那么佛堂肯定有问题,或许已经淆乱了你我的记忆。这事儿不能就这样揭过去,咱们得好好查一查。” 秦三响似是听得云里雾里,却也知我神色凝重,并未出声反驳。我们连夜出了苍风渡,顺着它记忆往回赶路,天将亮时终于见着了黑豆似的一小粒。弃城就卧在山坳里,安静地像是睡着了。 我同狐狸对视一眼,我行在前,带它进入此城中。 城中的断壁残垣覆着雪,白雪蓬松,四下均无泥泞或凹陷处。可若是昨日来过,定然会留下痕迹。我问秦三响:“佛堂在哪儿?” 秦三响竖起身子,朝某个方向努努嘴,我们很快就抵达一扇门扉前。我以尖刀撬开铺首,发现堂中插着断香,竟还有一盏长明灯幽幽透亮。 竟真是一处佛堂。 堂内供着的是持目佛,其掌心有一竖眼,垂眸间神色悯然。我仰面看着那佛像,不自觉定格在它的慈悲目。那双眼里跳动着长明灯的光,堂内一时森然,可闻簌簌院内落雪声。 我总觉得,自己似乎还在别处见过这双眼。 院中不知何时起了风,凛风吹向我,带来细密的雪。雪粒相互磕碰,摩擦着我的耳廓,倏忽有一个声音滑入耳道中,轻而隐秘地响。 “尾衔……” 我汗毛倒竖,霎时浑身紧绷——这声音不是别人,正属于我自己。 可我分明没有开口。 就在不知所措的迷乱间,那声音继续说下去,它贴得这样近,像是从我的血肉、我的骨骼中发出,它放缓了语气,轻柔得像是蛊惑。 “砸了它。” 我问:“什么?” “就在你眼前。”那个声音说,“爬上去,砸了它。” 我眼前只有持目佛。 佛身巨大,捻指看向我,不知怎的,莫名叫我有些心悸。我向来不喜欢陷自己于被动,也不信婆罗,不怕所谓的佛,于是鬼使神差般,就要踩上供台。 桌下倏忽传来一点微弱的响声。 我本能地要埋首,却听莫名的声音再开口,劝道:“别看。” ……真奇怪,这声音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好似曾经听过。 更奇怪的是,我竟然很乐意听从。 我于是没再管桌下动静,随意捡了块石头,就往持目佛肩头爬去。佛像高耸,并不好爬,临到爬上它肩头,我才停下。 歇了片刻后,我凝神闭眼,猛地砸向它后脑三寸处。 “嗡!” 红铜凹陷,在接连敲击下总算豁了口。我借那破口朝内一望,不由瞬间怔住——佛像内并不空荡,持目佛的铜壳遮蔽下,里面竟然还藏着一具背身狰狞的怒目佛石像。 天下怎么会如此怪诞的佛堂! 那怒目佛双眼圆瞪,死死咬视我,我的耳中瞬间灌满锁链珠串磕碰声,撞得我脑中嗡鸣、再难视物,我本能地闭眼伸手捂耳朵,就听一道厉喝。 “趴下!” 我当即向前扑倒,翻滚间重重下坠,却像是落在什么活物身上,触感软韧又温凉。 我猝然睁开眼。 周遭哪儿还是什么佛堂?只有一樽彻底断了首的佛像,轰然坍塌下来,炸出一大片浮尘。那佛分明瞪圆了眼、怒眉倒竖,却又一双吊诡的慈悲目。一只石狮被它压在身下,腰已经断作几截了。 而我,我…… 我却落在一条蛇身上,毫发无伤。 此蛇莫约碗口粗,青首白尾,盘做一团,稳稳接住我。待我怔然抬首时,它却笑眯眯地问。 “吓到了吗?” 我愕然道:“什么?” 蛇首绕我缠了一圈,将脑袋搁在我肩膀上,有些苦恼地开口。 “你又把我忘了。” 我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意外地并不反感那颗枕着我的头。蛇见我不接话,倒也不恼,兀自又开口。 “你知道怒目佛的本事吧?” 我想了想,说:“依婆罗信众所说,怒目佛可勘破假象,窥探真心,是以妖孽无处遁形,尽数死于金刚杵下。” “要骗过你,才能骗过它。”蛇轻声道,“尾衔,忘了也好。” 话愈发没头没脑,却也愈发叫我心生忧悒。我撑着蛇身想要坐直,却只撑到一片滑腻。 低头一看,入目尽是猩红色。我后知后觉,被浓烈的血腥味挤满了鼻腔。 蛇身上破了好些窟窿,血止不住,泉似的往外涌。 我的记忆再残缺,也已经能够勉强拼凑出一些事——想来我入城后,应当就没离开过,所谓苍风渡的一切都是幻象。应是佛像导致我陷入其中,可这蛇又为何护我救我,为何重伤至此呢? 我试图堵住那血窟窿:“你快死了。” “同生共死也是假的,”蛇吐着信子,“放心。” 我捕捉到字眼,问:“你我做过什么交易吗?” 蛇说:“没有。” 我低头,对上一只金色竖瞳。这蛇分明要咽气了,却还懒洋洋看着我,摇晃它雪白的尾巴尖儿。 莫名的,我问:“不痛吗?” “啊。”蛇忽然抽动几下,说,“好痛。” ……这蛇好像在戏弄我。 可它都快死了,逝者为大,我才不和蛇一般计较。这家伙就这么倚着我的肩,有一搭没一搭地唤。 “尾衔。”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 临到它声音越来越小,信子渐渐吐不动了。就索性将脑袋挂在我肩膀上,闷声闷气地说:“你逆着甬道走,就能回到佛堂。秦三响醒来不见人,又该骂你了。” 我问:“要把你扛出去埋了吗?” 蛇的尾巴尖拍在我背上,似乎有些不满,又或许有些无奈。它滑下肩头摊回地上,露出被浸红了的腹鳞,气若游丝地说:“不用。” 我听它依旧用着我的声音,莫名增添了点兔死狐悲的哀恸,于是蹲在它脑袋边戳了戳:“怎么一直学我,你自己的声线呢?” 蛇却没有再开口,金色的竖瞳渐渐涣散开来,氲成了模糊的两团雾。那些鳞片也渐趋松散,血漫得到处都是。 它死了。 10、男鬼 我沉默片刻,将它一点点重新盘好,这才看清蛇身上除了窟窿,还有好些爪痕。它脑袋看着小巧,上手还挺重。我托着那颗头颅,摸到额角有两处小小的突起,似是骨骼。 可当我再想细摸时,眼前的尸身却开始弥散了。 没有血腥、狼狈或支离,蛇在我眼前消失掉,像风吹散江雾那样。不过几息间,就什么也不剩了。 我蜷了蜷掌心,自然没能碰着任何东西。我再抬眼四望,目之所及处黑黢黢的,只能隐约看见一团杂乱的堆积物。 我怎么会在这里呢? 我深深地呼吸,试图寻觅脑子里的记忆。可惜完全瞧不清,还越想越混沌,一切像是隔着纱绞作团,正欲强行梳理时,耳心就迸溅出嗡鸣,一时笑声哭声惊呼声,吵得我心烦意乱。 实在无法再想下去。 我勉强站起来,脑袋磕着了什么东西,伸手一摸,似乎是根坍塌的巨梁。我想摸出火折来探探周围,可怀里是空的,什么也没有。我只好手脚并用地攀过它,隐约瞧见某处浮跃着一点微光。 我就朝那光亮走过去。 周遭深幽,光点遥远,脚下的路像是没有尽头。不知究竟走了多久,那点浮光才渐渐晕开来,临到佛堂的轮廓出现在眼前,我就看见了抱着尾巴缩在角落的秦三响。 “尾衔!”狐狸四股战战,一见我,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你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刚刚有多吓人!那个佛,莫名其妙就塌、塌……” 我顺着它爪子的方向看,见原本的持目佛佛像已经坍倒,佛首咕噜噜滚下来,正落在供台前,那双慈悲眼却压根儿没阖上。 我转过头,就同它四目相对。 “好险砸到我身上!”秦三响继续控诉,“若不是我足够警觉,早就成狐饼了。尾衔,亏得我一醒就四处找你,忧心你的安危,你倒好,丢下我自己跑了!” 它话锋忽然一转,歪着脑袋问:“不对,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回头,哪里还有什么甬道?我的身后只剩下佛堂的一堵墙。墙面斑驳,零星挂着蛛网,一副年久失修的颓败相。 我疑心自己脑子坏了,揉了揉眼睛,又用力捏了捏鼻梁。 还是只有那堵墙。 “我好像……”我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是哑的。秦三响戒备地看着我,我想解释些什么,但在张开嘴时,脑袋里忽然一片空白。 我又能解释些什么? 最终我只好说:“可能是没睡着,随便走了走。” 秦三响脸色变了又变,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寒蝉,却没再追问。它贴着墙根走,离那颗掉落的持目佛佛头八丈远,对我说:“尾衔,咱们走吧,今天再试试能不能出去。” 我问:“去哪儿?” “苍风渡啊。”秦三响说,“活儿还没干完呢。尾衔,这座弃城太奇怪了,实在不宜久留。” 狐狸生性警觉,我想了想,也决定离开。 今日雪停天晴,能借日影。秦三响同我一起走,行过残破的旧街,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枯棘藤。 我见那些藤上满是小刺,便知秦三响害怕被勾乱了毛。城内没有枯树,却有这样多的棘藤,其实稍显反常。于是我停在一株前,探手捏了捏。 “你怎么还敢摸!”秦三响陡然急了,要用爪子拍掉我的手,“哪怕并非恶祟,也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昨天咱俩险些被缠上,你怎么记吃不记打?” 我手腕一翻,捏住秦三响的爪子:“你把这两日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全说一遍。” 秦三响有些不满,却也看出我的异样。于是耐着性子,说我俩为过夜暂歇佛堂,却遭藤蔓遮路、出城无门。我出去勘察,又掉入深坑中,好容易它救我上来,回去闭上眼堪堪眯着,佛像的脑袋就掉了。 秦三响讲话容易跑偏,我得时不时把它往回拽,临到夹着大片废话讲完这一遭,我们已经严格按标记返回,到了所谓城门旁那一处。可是抬眼一看,既没有所谓可怕的藤,也没有什么门和墙。标记之后仍是街巷,旧屋颓圮,挂满白霜。 继续往前走,就再寻不着任何标记了。 “你看吧!”秦三响声音发抖,“结果还是出不去。昨天好歹还有堵墙,今天这城已经大得没边儿了。尾衔,咱们不会困死在城里吧……” 它一阵呜咽,用尾巴抹着泪。我索性爬上墙壁,攀至屋顶最高处,再四下远眺一遭。 竟真如秦三响所言。 眼前的废城无垠无际,废墟荒屋遍地,却怎么也瞧不见城墙。若按秦三响所言,此城应当是在山坳中,可四周压根儿没有任何山的轮廓,目之所及处只有此城。 我跳下屋顶,落在秦三响跟前。 “城有问题。”我说,“瞻州也没这么大,益野山岭重叠,哪里能建这样一座城?” “可是蜃兽被尽数镇于瞻州后,世上就再无蜃境了。”秦三响说,“你的意思是,这里难道还藏了一只?” 蜃兽可淆视听,乱人心神。可我曾混进瞻州看过古籍,并非对其一无所知。依书所载,蜃兽形巨大,行动迟缓,会驮着自己的幻境守株待兔。因而若是误入蜃境,只需直直刺入脚下十尺深,便可使蜃兽吃痛,主动吐出迷途者。 说干就干,一人一狐开始动作。我找了个生锈的废锹,秦三响直接用爪子刨,费力挖了不知多久,临到我和它都已经深陷坑中,我用刀戳了几十个窟窿,周遭也依旧没有任何响动。 秦三响吊着舌头哈气,好容易扒上边缘,问:“还、还没有十尺深吗?” 我也费劲爬上来,一屁股坐在它身旁:“二十尺都有了。” “尾衔。”秦三响痛心疾首,“又害我错信,要怎么补偿?” 我割开手指伸向它,仰面尽是晴朗的天。秦三响汲着生息血,总算不再埋怨。仰躺间风吹过,我瞧见近在咫尺的白色,伸手一抓,竟然不是狐狸肚皮上的毛,而是我的头发。 “秦三响。”我有些怔愣,“我的头发怎么白了?” “昨晚就白了啊。”秦三响含混不清地说,“就是把你从坑里拉出来之后。你刚站稳,我就发现你头发全白了,问了也不答,我看你脑袋已经坏掉了。” 我坐直身子:“那坑在哪儿?” 秦三响带路的时候一直嘟嘟囔囔,临到坑边上才闭嘴。它自己停在几步外,仰头示意我:“喏,就这个。” 我朝下一望。 坑内覆了层薄雪,能看见底部的枯藤碎屑。有根粗枝靠在边沿,可供攀援。秦三响不想跟着,我就自己爬下去,弯腰仔仔细细地找。 我先是捞到一段长骨,骨骼莹白,瞧不出究竟死了多久,只晓得应当是人腿,而非什么动物的残骸。 方才喂过秦三响的指头还没愈合,血沾到腿骨上,我干脆顺手抹了把,把指尖将坠不坠的血珠擦掉,又把骨头放在坑边缘。 临到勘完整个洞时,我已经快要寻觅出一具完整的人骨架,只差右手了。枯藤太碎太密,压根儿拨不开,我耐着性子找,终于又隔着枯藤摸到什么,于是奋力一拽—— 这怎么是个人啊! 说人又不甚准确。我往上拽时只觉冷硬,定睛一看,掌心果然躺着最后一截手骨。可骨骼上又覆着层泛白的轮廓,就连五指都根根分明。顺着手臂延续的方向往上看,瞧见个半透明的人。 这成初具人形的东西,似是直接从枯藤堆里钻出来的,却没有扰乱一片碎屑。它就站在咫尺外,一手搭在我掌心,比我高出半个脑袋。我隐约能看出对方是白发,但连男女都难判断,因其面部实在模糊、难辨雌雄。 等等。 我凑近盯住对方凝聚中的脸,缓缓拧紧了眉——不对,不对,这个东西,怎么长得…… 长得和我这般像? 若非我方才过弱冠之年,对方瞧着却有二十四五,身形更颀长,我险些以为这就是我的水中影。 对方被细细打量,竟然依旧很是坦荡。临到最终凝成型,他方才不徐不慢地收回手,立在我身旁。 “发什么呆?” 我先是一愣,继而头脑更加混乱——容貌肖似也就罢了,怎么连声音也这般像? 我不禁有些悚然,后退半步:“阁下是?” “我便是你所挖这具骸骨的魂魄。”对方道,“实在抱歉,死了太久,已经全然忘记生前相貌。既被你唤醒,不若恩公好人做到底,允我借用体貌音容。” ……这说的什么话? 我疑心自己听错了,却见这男鬼神色如常,不似玩笑。我滞了片刻,近而有些恼:“不许。” 我原以为对方还要争辩,没想到他竟然很是从善如流,立刻道:“好。” 说罢,对方面貌身形再度浮涌,慢腾腾变了半晌,最终却依旧凝出一张我的脸。对方低头看着我,有些苦恼地说。 “糟糕,我只见过你一人,没法儿凭空捏出相貌。” 我指向坑外的秦三响,面无表情地说:“你可以变成那狐狸。” “它看不见我,”对方笑眯眯道,“我生前并非走兽,自然也变不成它。” 我蹙眉,问:“它看不见你,我又为何能?” “你的血,”对方瞥了眼角落里的腿骨,又转头看我,“你的血颇为特别。我死后未得往生,已在此沉眠不知多少年,却最终因你而醒。多谢恩公,我此后只好跟着你了。” 这男鬼脸皮实在厚,嘴上说着谢,面上却露出几分怡然自得。想来生前多半是个泼皮,现在还想赖上我。怎奈他如今顶着我的脸,我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索性不理他,转身就要走。 那男鬼当即跟上来:“恩公,咱们往哪儿去?” “佛堂。”我吓唬他,“婆罗那超度咒我听过几遍,借个地儿就能把你送走。” 岂料对方凑近了,好奇道:“婆罗是什么?” 我一愣。 “你不知道婆罗?” 婆罗庙宇遍天下,信众遍乡野,可称人尽皆知。这世间上至皇亲下至庶民,怎会真有人不晓得婆罗为何? 我停下脚,借着天色稍阴,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一通,方才注意到他衣裳制式古怪,绝非我朝有所。再往上瞧,又见他散发长披,只一束松松系在脑后。 对方容貌依照我而拟,同样生着一双琉璃瞳,可眼底似乎隐约泛出点金色,我贴近细看时,却只觉察到一点温热。 原是日过云翳、天复晴朗,日光透过他,正正落在我眼梢。 对方忽然伸出手,抵在我胸口。 “靠这么近做什么,”他气定神闲地问,“恩公,可瞧够了?” 我收回视线,闭眼又睁开,方才道:“你连婆罗都不知道,许是已经死了上千年。” “噢,”男鬼说,“这一觉还真是久。醒来天翻地覆,只好多多叨扰恩公了。” 我忍了片刻,不欲再同他多费口舌:“你叫什么?总不能什么都忘净,连姓名也要借我的。” “这我倒真还记得。”男鬼笑了下,垂眸看着我。 “应不悔。” 这听着不大像个名儿,我思索道:“应在当世,乃是汝岭大姓。可‘悔’字是哪一个?” 此话刚落,心中莫名有些滞坠,我抬脸去看应不悔,却见他已经转向自己的遗骸,若有所思地默了片刻。 “悔,”对方看着白骨,说,“就当是悔恨的悔吧。” 11、巧舌 原是悔悟的悔。 我鲜少听闻有人用此字作名,许是他家中曾经有过变故,我本打算问一问,可转念一想,这男鬼定然忘光了。 我于是朝他点头,打招呼说:“应不悔,我晓得了。你也不必时时将‘恩公’挂在嘴边。”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冒出来,和那“悔”字一样,总透着点说不出口的奇怪。 男鬼凑近我问:“那么我要如何称呼恩公才好?” “你因我的血而复生,却不知道我叫什么。”我朝后退半步,“你怕不是,拿我取乐吧?” 应不悔闻言竟笑了,又往我身前踏来半步,补上刚被拉开的一点空隙。我这才发现他哪里是高我半头——方才他脚踝往下都没在枯藤堆里,这会儿浮在表面上,我的额头只抵到他下颌。 我一时有点恍惚,疑心自己几年后根本长不了这么高。 “怎么会?”他笑完了,俯下身看我,语气听着很是诚恳,“恩公对我,堪称复生再造。可怜我对恩公尚且一无所知,言辞难免冒犯,还望恩公海涵,我改就是。” 话讲得周全,好的赖的净被他说了。此男鬼油嘴滑舌,比我在驿所见着的逐令人[1]还要狡诈。得亏我这些年里见得多,不会轻易被表象迷惑。 我再退半步,誓要与他划清界限,只报完姓名,转身就走。 “尾衔。”对方将我的名字咀嚼一次,又唤一遍。 “尾衔。” 这两个字被不同的人叫过许多次,可从来不是我自己的声音,遑论应不悔还顶着这么张脸。他一叫,我浑身都不自在,后知后觉地拧巴起来。 早知道随便说个假名字敷衍得了,这一遭真是自找麻烦。 我闭了闭眼,说:“还是恩公吧。” “小恩公。”应不悔从善如流,“你瞧着不大开心,且将烦心事说来听听?” 我今日的烦心事拢共有二。一是脚下这座逃不出的城,二就是身后这只甩不掉的鬼,偏偏后者还要问。我耐心有限,索性直接道:“我与那狐被这城困住,不得脱身,你可有什么法子么?” “城?”应不悔无辜地问,“什么城?” 好好好,竟是连这座城都不知道。他或许真是死太久了,死后此处方有聚落,又多经蹉跎,终成弃城。沧海桑田斗转而已,此鬼再睁眼,人间已千年。 我指望不上他,将坑内细细寻完了,依旧毫无所获,便想着先上去,与秦三响再觅出路。应不悔一路跟着我,狐狸果真如他所言,全然无所察,冲到我跟前问:“怎么样,坑里有出路吗?” “没有。”我说,“此处并非生门。” 秦三响一下卸了气,翻到在地撒泼打滚起来:“那怎么办?城门不见了,打洞钻坑也不成,总不能上天吧?可惜你我都没翅膀,飞不出去。” 它还真提醒我了。 我立刻扭头看向应不悔,后者正四处打量,一副没见过新鲜世面的鬼样。 感受到我的目光,他也收回眼,须臾后反应过来了,指着自己的胸口,挑了挑眉。 我报之以微笑。 莫约半柱香后,应不悔晃晃悠悠地飘下来了,身上多出好些窟窿。他仗着自己没重量,整只鬼横挂在秦三响背上,一点儿没客气。 我问:“如何?” “还能如何?”秦三响有气无力,“今天走不出去,就只能再待一宿咯。不过还要回佛堂吗?那佛自己脑袋都掉了,怪渗狐的。” 其实我这话是在问应不悔,后者自然也晓得。歇了半刻,就说:“烈阳炙烤,我竭力高飞,依旧找不到出路,却险些真魂飞魄散了,小恩公。” 我听着有些惭愧,不想他这般舍命相助,于是放缓语气:“先歇息吧。” “那就近找个院子?”秦三响登时又精神了,“要干净点儿的,最好还有被絮干柴之类,夜里能取暖。” 我不置可否。 “我么,”应不悔眨眨眼,“我自然没异议。小恩公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秦三响四爪麻利,很快寻到一处合适的别院。这院子虽荒败,却依旧可见巧致构造。院内有三房,呈枝散状,可惜都不算太大。狐狸哼哧哼哧刨开杂物,瞧见半张塌掉的床,登时大喜,却又立刻有些犹豫,它看看我,又看看床。 我立刻明白了,床小,躺不下一人一狐。秦三响的良心时隐时现,很是踟躇。 “你睡,我去隔壁看看。” 秦三响忸怩了一下:“不好吧。” 我说:“那我睡,你去隔壁看看。” 秦三响用尾巴推我出去,顺便把半扇破门带上了。 应不悔跟在旁边,面上似乎挂了点笑。可惜他被烧掉的半张脸还没完全长回来,我不好直接下定论。这男鬼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临到我扫净屋子堆好柴薪,又找到一床旧褥,他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眼见着外头天色渐暗,我说:“还有一间房空余。” 应不悔说:“嗯。” 嗯完半天没再动静,像是没听懂我的话。于是我挑明:“你去隔壁待着。” “为何?”应不悔道,“小恩公,你一人宿在这屋里,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叫我如何能放心?你睡好了,我就在这儿替你盯哨。” “你不走,”我捏了张空符纸出来,“叫我怎么能安心?今日你能变成这般样貌,夜里万一我睡熟,你钻到我体内,把我魂魄挤出去鸠占鹊巢,我可如何是好?” 说罢,我咬破手指,煞有其事地胡乱画了一道血符,又面不改色地骗应不悔:“这符专克男鬼,碰着就成飞灰。” 应不悔果然被吓着了,朝后退出门外。 “小恩公,”他痛心疾首,“心肠这样狠。” 我没犹豫,干脆利落阖上门,又吹折引燃了火。在老木裂开的“噼啪”声里,我开始仔细回想这几日。 我的记忆像是浸了水,变得模糊又肿胀,依稀记得自己经历了许多事,却连一件有头有尾的也说不出。进城也好赶路也罢,都变得很支离。我确信自己忘记了许多事,这种感受已经许多年没有出现过。 上一回经历,还是在我离乡后的凛冬。 我的记忆断了层,只记得自己离开满地碎红纸,落入茫茫江川中。可那几月里究竟发生了何事,又究竟死了多少回,我已经全然记不得,一切都恍若云山罩雾。再睁眼时已是早春,面前坐着一位逐令人,他将一串钱推给我,说是酬金。 我捧着那串钱,稀里糊涂入了泯灾客的行。刚一出驿所,就瞧见有人倒拎一只小赤狐,那狐狸瞧着尚未成年,只有巴掌大,被敲断了腿,呦呦叫唤得可怜。 剥皮客正磨着刀,我走过去,用铜钱买下那只狐,身上没吃的,就喂了它几滴血。夜半狐狸舔醒我,它抱着我的食指,说自己叫秦三响。 我从此与秦三响相依为命许多年。 外头雪烈风嚣,簌簌拍着窗。寒气从破洞里漫进来,朦胧浮了满屋,压得火光也弱下去。我伸手捞了一块木,往柴堆里抛,火舌倏忽被扑压,露出个缺口,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猛地起身,绕过那团火。 但火堆的背后只有墙,墙壁残缺灰白,像陈年骸骨。我盯着某处瞧看半晌,旧墙安静地伫立,只映出隐隐绰绰的火光。 是错觉么。 可是刚刚分明有东西掠过去,带着刺目的朱红色,那绝非焰火颠扑导致的,更像是血,亦或某种生物。 莫非是我想得太入神,将记忆与现实淆乱了? 我又等了好一阵儿,那墙壁始终没有异样。夜已过三更,于是我敛目回床,披上那件破被褥,缓缓闭上眼。 不多时,我就因着粟烈的寒意醒来,应是火堆熄了。我伸向怀中掏火折,却摸了个空。 我当即清醒了,坐直身子一瞧看—— 哪里还有什么破屋、火堆或旧褥。四下竟是一片雪原,寒风萧瑟,扑了我满身满脸。 倏忽响了铃铎声。 “尾衔!” 我回首,见一六七岁的小姑娘正快步跑上坡,她脸蛋冻得红扑扑,神色却很欣悦。 “尾衔哥,”她一说话,髻下铃铛跟着晃,“你在这里做什么呢?法会就要开始了。” 此情此景,此情此景…… 我怎么似乎,在哪里见过。 可我记忆中并无这张脸,自己也从无什么兄弟姐妹。那小姑娘见我不动,便要伸手来拉我,劝道。 “你还在生爹娘的气吗?”她软着嗓子,“可是引公都逃了,庙门也塌了,从里头捉出好些死掉的长虫来,净隐大师没有骗人。” 她究竟在说什么? 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只好勉强捉住几个字,迟疑着问:“引公为什么要逃?” 此话一出,我和她都愣住了,意识到方才开口的分明是我,声音来源却有两处。 我愕然抬眼,竟然见到了另一个我。 准确来说,是另一个稚童模样的“我”,瞧着不过七八岁,离我和这女孩仅有几步远。他像是凭空出现的,可待他真正走到跟前,我才发现,他竟然同我一般高。 我也变小了。 女孩看看我又看看他,磕磕绊绊道:“两、两个尾衔哥?” 另一个我竟然露出笑,朝她温声道:“春澜,你别怕。告诉哥,法会是不是要开始了?” 话刚落,远处就响起撞钟声,遥遥随风震荡。春澜下意识一点头:“已经开始了,净隐大师在法坛,给我们颂念消灾。哥,你糖吃得最多,爹娘让我一定找到你,带你过去承受恩泽。免得你肚子里的蛇鳞蛇卵孵出来,变成妖……” 她话至此骇然变色,目光在我与“我”之间来回切换,牙齿已经开始打颤,声音也带上了哭腔:“你是尾衔哥,那你又是谁?两个尾衔哥,怎么会有两个尾衔哥?” 她泪仓惶地淌,脑袋不住地晃。铃铛声愈响愈密集、愈响愈杂乱,终于在即将攀至顶点时戛然而止—— 她竟伸出手,猛地将我与“尾衔”都推了一把。 “哥,”春澜抹了一把泪,嘶哑地喊,“你走吧!你肯定是吃多糖豆,已经被引公变成了小蛇妖,现在再去法会,净隐大师会杀了你的!” 她人瘦小,力气倒是蛮大。我被这一下推得踉跄,闻言更是怔愣,喃喃唤了一声她的名。 “春澜。” “快逃,”春澜不再看,别过头去,“我回去法会,就跟爹娘说,我找不着哥哥了。” 她话刚落,身子就一晃,接着软绵绵栽倒,却在落地前被稳稳捞住了——另一个“我”不知何时绕至春澜身后,此刻居高临下,朝我开口。 “小恩公,”他含笑问,“吓到了吗?” “应不悔!”我失声呼喊,一时有千言万语想问,应不悔却径自将春澜放在树下避风处,解了外袍给她披盖好,又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跟上。 “边走边说。”他道,“再不快些,待引公逃出益野境,咱们就追不上他了。” 12、解梦 应不悔带我往南去,他走得好快,不似行在厚雪里,倒像是稍微离地点掠在空中。 我年岁变得这样小,山间雪没过膝弯,叫我只好艰难地一步一拔出。但很快,应不悔就停住脚道:“这样下去太慢了,你来骑我。” 我疑心自己听错了:“什么?” 话刚落,他就雾似的膨胀,雾里很快漫出红色毛发。不过几息间,眼前就出现一只极其肖似秦三响的、莫约两人高的赤狐。 此外,应不悔后腿好好的,一点儿也不跛。 我气极反笑:“你不是说自己生前是人,变不成狐狸么?” “但此处并非现实,”应不悔面不改色,“小恩公,这里可是你的梦。梦中无禁忌,可化形万物。” “我见你夜里眉头紧锁,忧心你安危,这才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避开那符来照顾,谁知刚碰着你额头,就被吸入此梦中……” “打住。”我道,“你半夜偷偷进了我的屋?” “我也不想的,”应不悔理直气壮,“可是不知怎的,离你太远,我就胸闷。心理总觉得不踏实,只想到你身边去。” 他绕我走了两圈,赤红尾巴扫过我腰腹,继续道:“许是因为被恩公的血唤醒,叫我再也离不开你了。” 好滑溜的舌头,好厚实的脸皮。我听到这里,已知他鬼嘴狐嘴里都吐不出象牙,干脆对他一抬手:“你跪下,让我骑。” 巨狐从善如流。 我生平头一次骑狐狸,很是新奇。应不悔奔跑在山间,快得像曳尾流星。我听着风声,埋在狐毛里问他。 “既是我的梦,你怎么识得春澜?又怎么晓得那什么引公?” “是你的梦。”应不悔说,“可你不是第一遭做这梦了吧?我一进来就被灌满了回忆。上一次在梦里,你随春澜赴法会,被那净隐烧死在法坛上,你不记得了?” 我听他讲这些话,像是隔窗听雨,只觉朦胧又陌生。 “不记得了。” 这话出口,我只觉心里空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不见了,我下意识伸手捞了一把,却什么也没捞着。 应不悔边跑边说,将我上回的梦讲完了,问:“你难道不想找引公,将事情问问清楚?” 他还挺了解我。 的确,既然净隐这位来使难堪沟通,乡民又好似被那童谣控制住,那么成功逃走的引公便是最好的选择。 我将应不悔所言梳理后,发觉还有一点奇怪。 “既然我在上回梦里被当场烧死,又怎能知道引公究竟逃向了何处?” 说话间到了一处庙门外,应不悔将我放下来,又幻化为幼年的我,却只答话说。 “尾衔,可那仅仅是上一回。” 我听懂了。 下一瞬,我迅速摁住应不悔手腕,倒吸一口凉气:“这梦究竟做了多少次,为什么我一次也不记得?应不悔,你还看见了哪些事,统统告诉我。” “太多次了。”应不悔别过脸,“大抵就是刚才告诉你的那些,因为之前你一直没能追到引公,这次终于赶上了。” 他话刚落,山雾里便隐约响起“嗬嗬” 喘气声。一身形佝偻的老头趴在驴背上,蔫头耷脑地往庙来,驴子腿打颤地栽倒后,老头也咕噜噜滚到了脚边。 我和应不悔将他扶起来,这才发现引公身上衣裳破了大半,露出来的地方有些黏。我一摸到,沾了满手血,血里还黏着点别的东西。 仔细一看,竟然是鳞片。 鳞细而碎,每片都像是被生生掰断了插进肉里,怎么看也不是引公自己长的。他眼睛也闭着,呜呜咽咽地缓了好一阵,才偏头勉强撑开眼,先看见了我。 “尾衔!”引公声音嘶哑,“你这孩子,怎能跑到这里来?” “自然是为了拦你。”开口的是应不悔,他一说话,就将引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全然不顾自己惹得引公骇然色变。 “净隐说你是蛇妖。”应不悔神色如常,“可我瞧着这些鳞,不像是你长的,你是人非妖,何故遭此一劫?” 引公听完这话,痴痴愣了半晌,终于叹口气道:“尾衔,如今乡里最大的庙,你晓不晓得是哪座?” “是东边的怒目佛佛堂吧。”应不悔代替我说,“年年都会祭拜,我和春澜也去过的。” “那是近几年间!”引公哼了一声,“往上再数几十上百年,乡里最大的庙都是我守着的这一座。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奉神的。尾衔,你爹娘生你前,都还专乘来我庙里拜过!” “这么说来,”应不悔问,“这庙还挺灵的?” “怎么不灵!”引公说,“过去十年一通神公,次次许的愿,祂都能听见。我小时候奉上鸡鸭牛羊,神就能为我们带走灾殃。” “可是后来不晓得怎么,乡里遭了雪灾,通神典仪结束后,雪仍旧下个没完。乡里百亩田尽遭了灾。来年颗粒无收,饿死了好些人。” 也就是说,这乡从前信仰的神祇,不再灵验了。 “庙就渐渐不如从前那样热闹,后头又有好些梵竺来的云游僧,族人就慢慢转信了婆罗。可我到底守了这庙半辈子,心里不情愿。没人来拜,我自己过活也是行的,它好歹是个根。” 引公言至此,苦笑一声:“尾衔,你晓得我没娶婆娘,平素里最喜欢你们这些小孩。谁晓得几颗糖的事情,竟能被说成是鳞卵——我要有这种通天的本事,乡里早变成蛇窝了。哪里还犯得着守着庙,孤孤单单这么几年。” 他言辞切切、话里凄凄,分明应是恨的,却连恨也恨得无力、恨得落寞。 应不悔问:“那引公,蛇妖此谈又是从何而起?” 引公听到这话,狠狠啐了口痰:“还不是怪那劳什子净隐!尾衔,你是见过神公的,应当记得祂乃是半人半鳞身。” 我其实压根儿没印象,却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昨儿一早我醒来,”引公越说越难过,“就被群汉子围着,全都喊杀喊打的,说是要剥了我的皮,叫我现出原型来。我怎么能不怕?可是奋力逃走后才晓得,说是庙里发现好些死蛇,都是我藏着的,我何曾私养过一条呢?” “说到底,还不是因着神公有段蛇神,便要硬指祂为蛇妖!可神公还生有龙角呢,又怎的不说道说道?” 我听到“龙角”,忽然感到某种异样,有什么东西从我脑中飞速穿了过去,连带着指尖都似隐约磕碰到什么硬物——微微凸起的两处,在某物额头。 我是不是,曾经摸到过什么? 我有些疑虑,下意识就看向应不悔。应不悔却不看我,仍盯着引公。 一下子听了这样多的话,他面上也没什么波澜,只带着点鼓励的神色接着问:“引公,确实是有这样一樽像。可这神公,真名究竟叫什么呢?” “直呼神公名讳本是大不敬。”引公皱了皱眉,继而叹出口气,“不过已经到了这份上,若我不说,这世间晓得祂的人很快又要少一个。” “也罢也罢,其实神公在益野,也曾辉煌过的!祂真名十分好记,就叫……啊!” 眼见着就要吐出那个名字,引公口中却猝然冒出一团赤色的火。火很快窜起来,将他整个脸都烤化了,血肉和骨头融成一块儿向下淌。 引公哀嚎着翻滚开来,将我和应不悔都吓了一跳,待我们忙不迭想去救时,他却已经烧成一团灰烬,被风吹散了。 我愕然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人揉皱了。应不悔也愣住了,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良久后他蹲下来,捻捻残缺的余烬,缓缓闭上了眼。 随着他的动作,我脚下的雪地豁了口,我骤然向下落去,猛地睁眼坐起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出梦了。 梦尽了,夜却还深着。 夜重霜寒,屋内没有应不悔。这男鬼说是夜半偷偷进了我的屋,想来或许又在骗。 可我现在没空追究这个,我还在方才引公的死里,被难言的后劲儿浸泡着。 我忽然非常、非常想要知道,神公的真名到底是什么。若之后再入此梦,我要直接去庙里亲眼看看这所谓的半人半蛇。 祂相貌如何,龙角什么样,诞生多久了,何时辉煌过,又为何不再灵验了。 一时间,因着梦里引公的死,我对这位神有了浓厚的兴趣。关于他的一切神秘、遥远又模糊,却又宛若雾珠,试图似有若无地萦绕我。 我漫无目的地想着,翻了个身,心脏猛地一缩,弹坐起来。 等等。 火堆后究竟是什么? 我起身,轻手轻脚地绕过柴薪,又来到睡前看过的那堵墙跟前。依旧只有这面墙,它依旧安静地伫立,像是什么也没有,可是刺目的朱红色又掠过去了,同我入睡前那次一模一样。 这绝非我的错觉。 墙里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 我距离它仅有咫尺,顺手捞起脚边一块镇石,就狠狠朝它砸去! 墙年久失修,到底难经受如此敲打。我一连砸了许多下,墙壁就快破了窟窿,我借着火光往里看,只看见壁上细碎的墙土,和洞另一头的隔壁房间。 这处房间本是应不悔的,如今却空了。 我沉默片刻,叫他一声。 “应不悔。” 几息后,这鬼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我转头一看,应不悔扒着破窗户,又指指我的门。 “恩公叫我来,”他道,“怎么不把符揭了,我好怕它。” 我正好有些关于梦境的事情先问他,就走过去打开门,打算放他进来。 谁知门一开,借着月光,我发现应不悔的衣裳旧了好些,身上还破出个窟窿。 “白天里晒的那些窟窿,不都长好了么?”我指指他胸口。 “这新窟窿哪儿来的?” 13、蛊诱 应不悔低头看了看。 窟窿不大,在贴近他心口的位置。这鬼似乎并无五脏,破掉的地方就是个洞,没有骨血,似乎也不会痛。 他却露出很心碎的表情,一把捂住胸口:“还不是为了入你的梦,小恩公。你知不知道?入人梦境乃是逾界,总得付出些什么,这伤便是逾界时灼破的。方才梦碎后,我也缓了好一阵儿,才能勉强应你的声。” 我直觉他没说实话。这些所谓入梦出梦,都是应不悔一面之词。 此外这鬼不知为何,颇爱缠着我,他举手投足也和我从前见过的人不一样。我们泯灾客这一行,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从来都是结钱走人的,压根儿不会有人用这种腻乎的调子同谁讲话。 我与应不悔拢共才相识半日,他还是个死去多年的男鬼,按理说多半怨气冲天,但此鬼非但一点不幽怨,反倒油嘴滑舌、惯爱调笑,委实有些怪。 更怪的是,我既然从未接触过这种性子,也当是抗拒他、戒备他的——可我在梦里,怎么就对他听之任之、信之随之呢?好似我生来就该信他,就足够熟稔。 许是那梦太乱了,白日里经历的事情也荒诞,淆乱了我的判断。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同他好好周旋周旋。 “既然知道逾界,”我问,“还要主动入梦?” “担心你啊。”应不悔倚着门框,肩膀重叠在我手上,“若不是因为忧虑,我何必冒这个险?恩公不领情也就罢了,夜半唤我来,却连门都不让我进。” 他说完低下头,竟有几分落寞。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想到梦里引公死时,他分明也很错愕,梦里梦外记忆重叠,孩童与青年的脸交织在一处,都是我的样子,却也都不是我,叫我一时怅惘,一时悸动。 我侧开身:“进来吧。” 应不悔施施然飘进了屋。 他坐在破床沿上,几乎挨着我。一坐下,他就越过火堆,瞧着墙上的破洞,问:“为什么砸墙?” “我觉得墙里有东西。”我说,“赤红色的。” “兴许只是火呢?”应不悔收回目光,轻声说,“看错了吧。这屋子又老又破,要是砸塌了,还得夜半换地方,多麻烦。” “弃城古怪,总该谨慎些。”我段一顿,又问他,“你进了我的梦,便能瞧见连我也忘记的东西?可我为何会忘、又为何反复做这个梦?” “许是放不下吧。”应不悔缓缓道,“忘却若非本意,执念未得消除,梦境便会重演,一遍又一遍。” 他话里有话,似是刻意说与我听的。 “你是说,我曾被刻意抹除过记忆。”我仰面问,“这是你从梦里推演出的,还是梦外?” 应不悔低头,深深看着我。 我同他挨得这样近,一仰一俯间,鼻尖险些碰到同一处。他这么垂眸,把方才的散漫都收起来了,我瞧见他眼瞳中微小的、火光笼罩下的自己,方才意识到,我与他此刻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 我盯着这张脸,有些恍惚,仿佛受诘问的正是自己,进而我感到一股莫大的荒谬——既然是自己,又何必要问询? 我生来就应当了解我。 应不悔没有回答,我却因着这一眼,产生了某种猜测。 “你不知道怎么答话。”我轻轻说给他听,“你这么了解我,又这么缠着我。你已经沉睡了上千年,却被我的血唤醒,还变作我的样子,你该不会……” 鬼本应没有呼吸,可我发现他整个鬼的灵体都绷紧了,“屏息凝神”地看着我。 我小心翼翼道:“你该不会,是我的前世吧?” 应不悔脸上浮现一点茫然。 几息后他笑了下,笑声很轻,可还是被我捕捉到,这男鬼仰躺到破床上,望着窗户的豁口。 “你是这么想的?” 我也躺下去,跟他一起看院中飘雪:“当真不是么?” “转生乃是魂魄重入轮回。”应不悔缓声道,“小恩公,凡人若是魂魄有缺,便会神智混乱、疯癫痴傻,如何还能像你我这般相谈呢?” 这倒确实。 莫说天生残魂者多半夭折,就连原本正常的生者缺了魂,都会迅速形容枯槁、再难康健。这些年里我也碰见过几个丢魂者,无一善终。 “可是,”我仍有一点不甘心,“可是我死后能复生,血中也蕴藏生息,能以血饲物,还能以血救鬼。” 我喃喃道:“我算是凡人吗?” 应不悔猛地翻起,几乎半压在我身上了。他定定瞧着我,半透明的白发落到我脸上,分明是无形无重的,却隐约有点轻微的、错觉般的痒。 “小恩公。”他声音含笑,“若并非凡人,你觉得自己该是什么?” 窗外风雪声骤大了,屋内却很静。应不悔目光殷殷,挨得这样近,他像是心底已经有了答案,却要听我亲口言说。 我是什么? 我被这个问题困扰了许多年。最初我是人,以孩童的身份奔跑在乡间,随即我变成灵堂牌匾上的一个名,云游僧渡不了我的魂,我就变作被驱逐的妖孽。后来我成了泯灾客,从来不常住在任何地方,我和秦三响东奔西走,我仿佛永远都在路上。 直到我被困在这座城。 城古怪,鬼无稽,佛的脑袋落了地。我历经这荒诞的一切,这会儿竟然被一只男鬼压着,被循循善诱地询问。 “你觉得自己该是什么?” “我是……”我声音迟缓,将这些年尽数说与他听,“从前我也以为我是妖,可惜我没有任何妖力,也不想啖谁的血肉。后来我再度觉得自己是人,因为做了泯灾客,就又能以人的身份做事情。” 应不悔目不转睛,听得仔细。 “你说我反复做同一个梦时,我甚至怀疑自己是蜃兽。”我笑了下,“不过转念一想,蜃兽是以梦中受困者为食的生物,我都困在这梦里了,总不会想着吃了自己。” 应不悔跟着笑了:“嗯。现在呢?” “现在……”我有些迷茫,“细细想来,我非人,非妖,也不是甚兽,更不是狐狸。应不悔,你说,我到底该是什么呀?这世间无非妖魔人鬼怪,我莫不然也是鬼吧?” “那不能。”应不悔说,“你行走自如,不怕烈阳。” “也对。”我道,“那么我是怪?可我没有自己的领地呀。莫非我是魔?可我连执念也没有,我好像哪里都可以去,却也哪里都不想留。” “哪里都不想留么?”应不悔问,“如今这座城……” “你说到这个。”我接话说,“这城好生古怪,怎么也走不出去。更奇怪的是,我连究竟为何来此也忘记了。如今我与秦三响受困城中,这里又缺粮少食,指不定哪天就会饿毙。” 应不悔问:“那么,你厌恶这座城么?” “厌恶倒还谈不上。”我说,“就是因着受困,心生忧虑罢了。说到底,此城自己也早就废弃,如今城内一片荒芜,连只鸟都看不见。” “应不悔,你也已经沉睡千百年,难道不想离开,看看外头变成什么样了么?” 我心下倏忽一动,看着他的眼睛:“若我和秦三响能成功找到出路,你要不要一起走?” “一起离开。”应不悔咀嚼着这几个字,含笑道。 “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话题渐渐跑偏了,却没有谁去矫枉。真奇怪,我分明同他第一天相识,怎么就会如此投机? 时间一点点流逝,应不悔的鬼魂也变得清晰了些。他原本半透明的灵体,现在更加凝实了,但依旧无法触碰。后半夜时我们聊到了瞻州,他撑着膝问我:“瞻州只许婆罗信众进入么?” “倒也不是。”我说,“我也曾去过,瞻州要的是有缘人。” 所谓“缘”,实在难以捉摸。我这些年走了不少地儿,也就悟出一个“玄”字,若是瞻州城门口的戍守僧瞧着满意,自可畅行无阻、入州安身;反则劝之阻之,说是其心不诚。 “可是人心隔肚皮,诚与不诚,又怎么能轻易勘破?”我说,“我去瞻州那一回,戍守僧围着我转了三圈,夸我气度温文,有普渡众生之相。” 应不悔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一遭:“他便放你进去了?” “这只是第一眼,”我说,“他说我有佛缘,要验我的身。” 所谓验身,就是褪去衣袍、查看伤疤。我彼时接了活儿,报酬丰厚,不得不入瞻州城中,因而虽心有不满,却还是跟他去了。 “不巧的是,那次我刚死过一遭,身上伤没长好。” “戍守僧面色就变了,说我体肤有缺、不可侍奉,纵使众生无贵贱、婆罗佑众生,我也当卸下杀业,切莫久执迷,回头方是岸。” 我就这么被放进去,给了块最下等的牌子,允我在婆罗少数地方行走。说着说着我换了个坐姿,屈起一条腿,准备继续讲下去。 应不悔却打断我:“伤在何处?” “不记得了。”我道,“我生来无痛觉,伤也都好得很快。” 应不悔问:“你果真从来没痛过?” 我的“没”字已经涌到嘴边,正要回答时,倏忽想起梦里引公自焚时,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攥揉一般。 那种感受前所未有,有些难捱。 我因此犹豫了,沉默片刻,终于将话题引回正途:“若再入此梦,我想去庙里看看。” 应不悔当即道:“好。” 他说完,竟直接催着我入眠,像是迫不及待要与我再度共入梦中了。我想着他方才所言,问:“可你不是说,入人梦境算是逾界,你会因此而伤么?” “不请自来才是逾越。”应不悔道,“你主动邀我进去,不就好了?” 理是这么个理,话听着却有点奇怪。 应不悔向我伸手,我没防备,眼睁睁看着他手攥住我的——这鬼魂分明应当无实体,但此刻,我竟当真产生了被触碰感。 “尾衔。”应不悔唤着我的名,五指覆在我手腕处,压得皮肉微微下陷。 “小恩公,允我进去吧?” 他手上用了点劲儿,催促得又急……可这话叫我怎么答才好! 我挣脱不得,应不悔却还在靠近。 “尾衔。”他的嘴一张一合,几乎贴着我。 “困了对不对?你想入梦,想带我入梦。”他的声音像是浸过雪,分明是凉的,却带着点湿漉。从他嘴里说出的每个字都在浸染我,透着雪的寒,还有那种潮湿的蛊惑。 “是你要我……尾衔,你得自己亲口说。” 14、僭越 我同应不悔挨得太近了。 他还在得寸进尺,一边向前迫近,一边握住我手腕,叫我挣脱不得。他的眼眸就在半寸外,其中倒映着我与赤红的火。他大概在笑,眼睛微微眯起来,嘴唇也嗫嚅着,似乎还在说。 “是你要我……” 不对! 我神智将失时,倏忽瞥见抹金色,自应不悔眼底渐渐浮涌——那是什么? 我猛地发力站起来,应不悔似是没预料,只蜷了蜷空无一物的掌心。这会儿换我居高临下了,我立在这男鬼跟前,挡住照映他的焰色。 应不悔眼底的金光也消失了。 我不晓得自己此刻的神情究竟如何,想来应当是冷肃的。因而应不悔也改了姿势,仰面瞧着我,他白发散落,唇边仍残留一点弧度。 我冷声问:“你眼里为何会有金色?” “什么金色,”应不悔随意道,“许是映射的火光吧。” 撒谎。 一见他这副散漫样,我就立刻做出了判断。可应不悔单臂反撑,只气定神闲地看着我,分明没打算实话实说。 “骗来骗去没意思。”我说,“既如此,你也不必再入我的梦了。” 话至此,他面上神情终于皲裂,坐直身子道:“不行,乱梦易使神智迷乱,乃至身陨其中。” “区区梦而已,”我观察他神色,“死就死了,大不了多来几次。” 应不悔蹭地站直了,他起身的速度很快,我压根儿来不及压制。这鬼顿时又高我一头,我们背着火堆,幽微的光线里看不清彼此,因而比起对视,触碰成为一种更加鲜明的情绪感知方式。应不悔再度攥紧我的手,他握得很用力,我怀疑已经没入了肉。 我分神低头一瞥,似乎还没有,不过确实凹陷下去了,我的腕骨被隐约挤压出他指节的轮廓。 “你不想我死。”我问,“我的梦,你这么在意做什么?让我猜猜看,该不会我的死……” 指节摁压的力气又大了点。 “同你这只鬼的存续息息相关吧?” 这话说完,我手上所承力道随即一松。应不悔沉默须臾,轻声道:“小恩公,可怜可怜我。” “这算认错么?”我说,“诚心点。” 应不悔低下头,他的声音擦着我,从我的耳廓往里钻,竟像真的服了软。他攥着我的手彻底放开了,只剩食指指腹还搭在我腕骨上。 “想要我怎么做?” 我就着姿势一翻手,将他往后推了一把,应不悔顺势而倒,重新跌坐回破床上。看他这副模样,我忽然就起了点恶劣的心思。 “求我。”我说,“想入梦的是你,僭越的也是你。今我为主,你为客。” “应不悔,求我。” 应不悔没答话。我与他之间的高低又颠了个儿,他完全落在我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可我确信他的眼睛全然盯在我身上,目光浓烈得如有实质,难以琢磨。 我直觉他是在观察我,又或者是在探究,总之他对我表现出极其浓厚的兴趣,似乎想要从我身上剜下肉,再喝我的血,拆掉我的骨头。 这可不太妙。 我抬起脚,跺在他胸口,将他压得不得不仰倒,却又一把攥住我的脚踝,带得我险些没站住,于是拔刀猛地插在他腰侧,借刃稳定了身形。 我足下用力,碾了碾他胸膛。火光照亮了半边脸,我与他俱被阴阳线分割。 “不愿意?”我问,“怎么换了你就不愿意,刚才不是还想叫我亲口说么?” 应不悔的白发全散了,披落他满头满身。他眼里方才的狂热被打破,似乎产生了一瞬茫怔,瞳孔微微放大了。但很快,散掉的神智又重新凝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望着我,咬着我。 我被这目光击中了,他肖似我的眼,露出我不曾有过的神色,却是被我自己逼迫的——这想法才刚冒出头,就激得我头皮发麻。 打住! 我在想什么?应不悔又不是我,说到底,他只是个借形的男鬼罢了。 “尾衔。” 应不悔的眼神却更稠了,他喉结上下滚动,呼出一口气。 “求你……” 两个字如同落石,激起我心中骇浪惊涛,叫我难以自抑,又害我面上的平静险些分崩离析。应不悔却像直接勘破了这层摇摇欲坠的伪装,他手上倏忽用力,将我脚踝向下一拽,害我向他栽倒下去。 我和这男鬼的身体就此彻底重叠。 他应是飞速消融掉实体,我落在他身上,像是坠入一团云,一汪泉,被密不透风地裹挟住,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我在这种无助里心神混沌,眼前很快变得模糊,只觉自己缓缓向下坠去…… 我再睁开眼时,又回到了雪原上的山坡。 依旧是春澜来找我,招呼我一同去法会,接着应不悔出现,将她弄晕后暂时放在树下。他为春澜披好衣裳后起身看我,我俩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几息后,他先开了口。 “愣着做什么?”应不悔说,“快些,庙在山上,还有好长一段路。” 我呵出口热气,故意问:“就这么走着去?” “噢,”应不悔笑了下,“小恩公,忘记你短胳膊短腿了。” “这次变成白狐狸吧。”我不和这男鬼一般见识,“变成赤狐,总有种在骑秦三响的错觉。” 秦三响个头也不小,可到底瘸了一条腿,我平素也注意着,就连重物也没让它驮过。 “怎么,”应不悔冷冷道,“不舍得骑它,却舍得骑我。” “上回不是你自己要求的吗?”我实话实说,“秦三响身有残疾,看见它那张狐脸,我良心不安。” 应不悔得了这么个答案,不再继续呛声,瞧着心情好了点。无需我催促,他很快化做一只长毛雪狐,一口叼了我甩到背上,就往庙门去。 我埋在柔软细密的狐毛里,发顶拂过雪原的风。周遭的一切都在后退,钟声震荡的村落,荒腔走板的奏乐,还有朦朦胧胧的乡音,黄底红字的绢布。 我心中一松,旋即一空。 我在这霎那混淆了今与昔,恍惚间回到儿时离乡那一天。我已经忘记走时究竟难过不难过,只记得没有人送行,也渐渐没有了屋舍。我向白茫茫的雪原去,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自己。 风淆乱了我的眼,雪絮缀满身,我像是白了头。我从此远离族亲、庇佑与规训,世人称之为放逐,我倒视之为解脱。 “应不悔,”我听见自己说,“跑起来,带我走吧。” 耳畔的风声更大了。 很快,我们就将昨日今朝统统抛在脑后,在山上某处停下脚。应不悔换回人形,却是青年样貌。他牵着我的手入庙门,像是兄长和幼弟。 我忍了片刻,在跨过门槛时终于忍不住:“你怎么不继续当小孩了?” “万一庙里还藏着人呢?”应不悔理所当然道,“短胳膊短腿儿,谁也打不过,别到时候被捆成粽子,又丢回法坛去。” 我沉默片刻,问:“这种事情,梦里之前不会发生过吧?” “之前又没有我。”应不悔俯下身,悠闲道,“小恩公,猜猜看啊。” 我算是明白了,此鬼心胸狭隘,忒爱记仇。因着刚刚求来求去那一通,他这会儿肯定憋了坏水。 “反正这回有你了,”我说,“废话少说,赶紧进去。” 刚走到正殿,我就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继而被惊得难以落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遍地都是蛇尸。粗粗看去便有上百条,花色各异,相互缠绞,几乎尽是鳞落肉烂、骨节脱散,蛇信无力地吐在外头,每一条都浸在血泊中,叫人触目惊心。 何至于斯。 我不忍细看,正想闭目缓一缓,就听应不悔道:“地上有血纹。” 我听他这么一说,才发现这正殿内石板果真有蹊跷。蛇血涓涓,汇入低凹处,竟相互融通成阵符,呈连拢之态,直指殿中央盖住的神像。数九寒天,血已经彻底凝固,其色深褚,瞧着颇为不详。 我问:“这是什么?” “血祭场。”应不悔冷声道,“整个正殿都已经成为祭坛,同那乡里的法坛遥相呼应。” 难怪,这血阵并非用于供奉神公,所以神像虽在正中,却不似众星拱月,反倒更像是八方围剿,来封印或镇压此神。 可是为什么? 神公不灵验,其供奉自会削减,信众自会流损。这种类似的野神我也曾听闻过,大多不过信众凋零、庙宇荒芜,何至于集祭坛法坛之力围剿,非得将此神逼向绝路? “应不悔。”我说,“掀开帷布,我想看看祂。” 他闻言,竟然直接抱我到了供台前,又伸手一扯—— 露出了密密匝匝的石鳞。 此像怪诞,竟真是半人半兽,其作为人的一半面容模糊,凿痕泛白,分明是刚刚被人砸过。可作为兽的一半却很完整。敞袖宽衫里探出一节盘绕的蟒身,却偏又生着一道狭长的竖鬃。像约有三人高,我站在供桌上,艰难地仰头。 随着视线上移,那蟒鳞竟覆了一层长毛,再往上看,才发现这处大概位于其颈部。而上为蛇首,却偏又在额角处突出小块,形似鹿角,角下再生一耳。顺着那只圆钝的耳朵往面上延伸,赫然是一只金色竖瞳。 我呼吸骤然凝滞,心脏重重一跳。 这竖瞳,这竖瞳…… 这竖瞳冷戾地注目远方,精巧宛若活物。但此刻比起恐惧,我更觉得熟稔——一种难以言喻的既视感充盈全身,一个念头在我心中腾升,一遍又一遍地说。 我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只眼睛。 我痴痴盯着金瞳,被思而不得、云山罩雾般的思绪阻隔住,像是明知有什么东西藏匿其中,我却始终窥不见,握不得。 我究竟忘记了什么? 正殿里不知何时灌入风,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夹杂其中,我被风吹得快要站不稳,无数细而远的声音缠绕我,似乎是一首断续的童谣。我听不清那些模糊的语调,只觉好吵、好吵! “尾衔。” “应不悔。”我捂着头,才发觉额角竟然已经渗出汗,牙齿也在咯咯,只好偏头勉强道,“你先别,先别说……” 我的话在此戛然而止。 应不悔就站在我身侧,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注视我,可他的嘴分明是闭上的,没有开口。 正当此时,那属于“我”的声音却再度响起。 “尾衔,抬头。” 我猝然仰首,身前依旧是那樽神像。金色竖瞳此前分明是远望的,这会儿却缓缓挪移向下,一寸寸、一寸寸。 直至彻底对上我。 15、野神 那竖瞳中的裂隙,竟还缩了缩。 我心神震荡,不知怎的,此刻本应心生恐惧,却生生从这番对视里,觉出一种莫名的熟稔,因而非但不怕,反倒有种更加鲜明的探究欲。 我伸出手,试探性摸了摸蛇头的尖吻处。 对方没有退避,亦或愤怒,竟然平静地接受了。 “应不悔,”我心中已经基本明晰,“这又是你捣的鬼吧?原来你不仅能化形,还能分身么?有话大可直说,何须这般拐弯抹角。” 方才还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应不悔,听完这话,面上那种深不可测的神色终于消融。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撑住供桌靠近我。 我下意识朝后缩一点,可后头就是巨大的蛇首,一人一兽将我夹在其中,两边相隔都不过毫厘。 “这就猜到啦?”应不悔说,“尾衔,脑子挺灵光。” “猜不到才奇怪吧。”我跟着笑,“你借我的声音也就罢了,难不成这野神也发不出自己的声?你想吓唬我,下次不若将戏做得周全点,哪怕模仿引公,也比学我强。” 应不悔“嗯”一声,瞧着很是虚心受教。可他到底言行不一,竟还要继续朝前靠近我,身后的蛇首也抵着了我的脊骨,两个声音同时从前后响起,一方贴着我的耳廓,一方隔衣裳贴住我的皮肉,往我骨头缝里钻。 “旁人的我学不来……只有你呀,小恩公。” “应不悔!” 我在前后夹击中头皮发麻:“你别再用化形幻术,赶紧收了。” 应不悔不徐不慢,依旧用两处声音包裹我,玩味道:“你的意思是,神像睁眼讲话,不过是幻术?” “到了这份儿上,还要装傻充愣。”我有些恼了,“这蛇首是你,你亦是此蛇首,闹够了么?” “不错。”应不悔飞速道,“尾衔,这是你亲口说的。” 他离我这样近,背对着殿门,已在方才一番话里落了满身雪尘。白絮轻盈,模糊掉山脚法会的喧嚣,奏乐也好,颂声也罢,渐渐变得模糊不可闻。 我见应不悔睫毛上也沾了一点雪粒,却似无知无觉,于是伸出手,为他拂去。 这么一扫,露出一双神色奇异的眼,依旧是一种我没见过的情绪,像是欣然,又好似难过,莫名叫我心弦一颤,不自觉放柔了语气。 “是。”我道,“应不悔,我说的。” 我的话还没讲完,耳边就彻底安静了——不仅是声音,别的东西也在迅速褪去。不过眨眼的几息,正殿也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没。我惶然抬首,竟只剩下我与身后的这樽像。 神公仍在,应不悔却消失了。 祂属于人的部分依旧僵硬,可属于兽的部分已经迅速鲜活。蛇紧挨着我的眼,已经全然凝成一条线。祂眸中泛金,往竖瞳去的部分却渐渐裂开叶纹般的痕。 蛇目中的金色也层层荡出去,原本冷硬的石像竟然脱了一层壳。碎屑扑簌簌落到地上,露出一颗青色蛇首,额边也微微探出角,其颈有白毛,再往下看,竟还有某处泛着红,似是祂的爪。 这哪里还能算是蛇! 祂竖裂的瞳孔如此黑沉,可称深不见底。它摆脱了石头的外壳,体型也跟着膨胀不少,只轻轻一动作,四下都跟着晃动,我手上没东西能扶,下意识抱住了蟒身,抓着鳞片的边缘勉强站稳。 祂的蟒身滑动,收缩间将我彻底圈在其中。巨大的头颅也逼近我,直至完全将我纳入阴影中后,我才发现,自己甚至不及祂的瞳孔大。 祂目光威严,逼得我险些不能直视。可奇怪的是,我却并不想着躲避,亦或时心生恐惧。 我一时不知应当作何反应,只好勉强稳住心神道:“应不悔,还没玩儿够么?” 没有任何回应。 神公沉默着,只缓缓吐出信子来,那蛇信最窄处都比我腰粗,瞧着能一口舔死我。 ……似乎当真,不再是应不悔了。 我的头脑空白一瞬,飞速构建出一种可能——也对,这神公好歹也是益野神明,只是力量衰弱,又不是彻底消泯了,如何能够容忍一只男鬼冒充自己? 我和应不悔这般渎神,大概将祂彻底惹怒了,才叫祂忍不住现出真身,施以惩戒。 应不悔不在此处,许是已经丧生祂口、魂飞魄散了。 这样想着,被揪住心脏揉搓的沉钝感又开始切割我,叫我霎那冷汗涔涔、经脉酸软。我说不清自己的感受,捱过这一阵后,只觉口舌发涩、头脑昏沉。 应不悔死了。 他死了么。 不对!他原本就是个千年老鬼,早死得很透彻。可那虚弱的魂到底因我而醒,又时时追随。如今神公显形,尤岂是我与他能够抗衡的? 我从前无所谓生死,是因为所有的死而复生,都是与人打斗,亦或染病而亡。但我连真正的妖魔都没见过,更别提野神了,不晓得自己要是祂杀掉,还能不能复生。 若是没法再活,我能赶着和应不悔的残魂一道投胎转世么? 沙沙声响彻这片空间,直直往我耳道中钻,似有无数绒羽扫着耳廓。那信子分明没有真正碰到我,我却忍不住想象它的湿黏。我抬首,又看见祂微微张口,露出雪白可怖的尖齿。 但祂迟迟没有真正触碰我,究竟想做些什么? 正当我冷汗涔涔、浸湿鬓角时,祂终于吐着蛇信,发出“嘶嘶”声。 我听不懂。 嘶声只是嘶声而已,听着音调古老,或许也是某种语言。可我此前从未听过,不晓得祂到底想说什么。 我此刻只想知道应不悔的下落。 也不知从哪里来的胆子,我拔出殿外捡的刀,破了自己的手掌。创口又深又长,血飚射而出,落在祂鳞片上,也染红了我的手臂。骤然大量失血,我有点头晕目眩,只期盼祂信子能稍微舔一舔血。 我的血中蕴藏生息,既然能用以沟通生灵,或许也能对祂有效的。说穿了,就算是死,我也希望自己能死得更明白些。 祂瞳孔收缩,没有兴奋,却像是有点惊了,祂没来舔我的血,蛇首反倒稍稍退后一点,吐信声快了许多。 莫非,祂害怕我的血么? 我心下一动,刀锋偏转,想要再割开些皮肉,却在将落不落的瞬间被一股巨力猛地掀翻了——那鲜红的蛇信一扫,力道带得我后仰跌坐在地,弯刀霎时飞出,没入黑暗再无踪影。 我猛地仰首,左右没有退路力量悬殊,应不悔如今也没了,倒不如放手一搏! “怎么,”我问,“你是生气,还是怕了?” 有什么东西拍在地上,引得整个空间都剧烈震颤,我瞧不见,却直觉是祂的尾巴。 身为野神,气性果真不小。可说到底,祂如今也只敢在这处空间里同我小发雷霆,却不敢冲出去毁了那什么法会,赶走那什么净隐。想来神佛同人无异,都是欺软怕硬、苟且偷生的。 不过如此。 我这么想着,忽然不怕了。待那蛇信再伸来时,我猛地抱住它,身上没了刀,索性张嘴狠狠咬上去。 滑的。 蛇信软韧,却没有想象中的腥膻气,反倒融雪似的,透着点清冽的寒气。我咬住祂的信子,像是咬了一捧雪,我直觉伤害不到祂,给应不悔报仇的快意顿时被削弱几分。 临到有东西渗入口中,我下意识舔了舔。 是祂的血么? 可水液也不是腥的,这样咬住,叫我瞧不见血的颜色。只觉口中倏忽滞涩,像有什么粘稠的、流汞似的东西往里渗入,淹没我的舌根和齿缝,又渐渐壅塞住我的咽喉。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后悔了,尝试往外退,神公却没再给我这个机会。我的嘴合不上,那些东西通通往喉咙里淌,我下意识干呕,却无济于事,随即被迫吞咽了更多。 水液漫涌的速度不算快,这更加剧了我的无措——不知怎的,我能清晰感觉到这东西往下滑,渗入我的五脏。 我心脏狂跳,胸膛剧烈起伏,不晓得究竟是气是恼还是惧,却在心潮澎湃中,听见了自己骨骼抽节的钝响,甚至连力量也有所增强,一股暖意在四肢百骸间流淌,我的肺腑都被浸透了。 我不可自抑地抖起来。 奇怪,伴随着那水液的丰沛,我的心绪也逐渐被淆乱——说“乱”,其实都太过贫瘠了。应当说无数种情绪卷啸而来,喜怒哀嗔相互冲撞,似有万人齐笑、又有千人齐哭,无数话语敲击在我耳膜,无数人模糊又纷杂地讲话,说着千千万万事,祈求千千万万次。 “牲……只有这么些了,祂当真会要么?不会嫌少吧?” “赫赫……君,栖于益原境。敢以……求君布雨八荒,若得甘霖降,当为君铸珥蛇之坛。” “瘴疟肆于益原,今村中稚子热呕,请消此瘟幡……当岁祀……” “只要拜过……耳朵就不会再冻裂,来年也能有好收成了,尾衔哥。” 万千声音里,我勉强分辨出这是春澜的声音,咬牙一仰面,强迫自己听到她。恍惚间,无尽黑暗中竟当真出现稚童的轮廓,她瞧着比梦里还要再小一点点,回首朝我笑。 “这是引公给的糖,咱俩分着吃吧。”春澜说,“听说乡里来了几位云游僧,今日便要来咱们村了。哥,你要去看看么?” 她发髻下坠着的小银铃晃呀晃,铃铎声又起了,渐渐变得很清晰,镇住了无数纷乱的杂音。我却仍像浮在虚无中,无法动弹无从应答,只能旁观。 春澜嘴上这样说,可见我不动,她也不动,只望向村后雪白的山峰。 “哥不想去,我也不去,反正引公已经和神说好了。”春澜脆生生地说,“祂会停下这场雪,我的耳朵就不会再冻裂,来年也能有好收成了,尾衔哥。” 她又附到我耳边,小声道:“引公还偷偷告诉我,说这次的祷助词,也要哥来念。他喜欢你,说神公也一定会喜欢你的。” 稚童的声音里浸着笑,风将这种悄悄话传向了雪原。她拽着我的手,想要向前跑。 “既然不想去村头,那我们就去庙里吧。”春澜说,“走啦,哥!” 我却没能同她一起走,我的胳膊刚被碰到,我眼前的一切就开始消亡。雪原先是泥泞,进而一点点加深了颜色。当它从浅灰彻底变作幽黑后,春澜不见了。 我好像又重新回到空间里,可是好奇怪,祂也不见了,我的身前没了黄金瞳,脚下也没有了蟒身——当我意识到这点的一瞬间,我就猛地向下落。 黑暗似乎无休止境,周遭偏又万籁俱静。不知何时起,我的耳道重新灌入风,接着是铃铎的遥响,黑暗落潮般褪尽,我停在某个实处,痴痴然睁开眼。 “神使。” 有少年拨帘而入,急切道。 “那些贱奴,怎的还未侍奉您更衣?祭乐大人已经在等,吉时快要来不及了!” 我勉勉强强地听,可是好多都听不懂。屋内随后来了人,说是我父亲,他赶走枝山,又带我去了祭坛。我眼见百颗人头俱落地,不过争辩几句,就被祭乐打成蛇妖座下走狗。 蛇妖,怎么又是蛇妖啊。 滂沱大雨打湿了我的眼,烈火熄灭,我倒在残破的神像边,那遮挡的破布掉下来,露出的残像分明就是神公。 “是你。” 不知怎的,瞧见祂,我竟反倒安定了好多。神公的脸依旧被砸烂掉,这回除却人的半边,就连兽身也不得周全,石鳞碎片散落满地,以我为中心,汇聚成积水湖泊里小小的岛。 可是这一次,蛇身没再活过来。四下只有风雨声,没有应不悔,也没有什么显灵的神公。 天地间大雨瓢泼,只我一个。 我不知自己坐了多久,也不知雨是何时停的。临到祭坛下脚步声传来时,我才重新倒下闭眼撞死,很快有人抬起我,顺着淌水的台阶慢慢走。 “好歹也是神使,怎么说杀就……” “你少说两句吧!”另一个问,“脑袋不想要了?益野遭了这么些年灾,祂可曾管过么?如今祭乐大人从梵竺归来,就是在为我们谋求生路,你晓不晓得?” “这神使,说到底,最初本就是供奉祂的。祭乐大人心善不忍,又见其气度温文,确有普度众生之相,觉得他此前只是受蛇妖蛊惑,这才给了他改过的机会。” 这人说着说着,打了个喷嚏:“真是冷!好了好了,人就和这残像埋一块儿吧,回头还得去静海阁里,把卷轴都找出来烧了,祭乐大人可是发了好大的火,誓要将蛇妖余孽斩草除根,只言片语也不能留。” 几人铲土一抔抔埋葬我,声音也逐渐变得模糊了。神像在我身下,我烧焦了的身体就卡在祂的蟒身里,像是一个残缺的怀抱。 我的力气快要消失殆尽,神智也逐渐朦胧,伸手搭在祂身上,有些痴了。 “你这没出息的神公,自己不敢露面也就算了。”鬼使神差般,我问,“能不能……” “把应不悔还给我?” 这鬼骗了我许多,我还有好多账要同他掰扯。况且我如今落到这副田地,也同他脱不了干系,怎么能轻易就放过? 他总不能真就如此魂飞魄散、一走了之。 不出所料的,神公依旧没有回应我。我迷迷糊糊摸到祂竖瞳旁边的湿痕,晓得那是被雨水浸泡过。 土坑慢慢被填实,周遭的一切沉闷又幽暗,我渐渐看不清听不见,也无法再呼吸,直至几声急促的呼唤,将我从迷蒙中唤醒。 “尾衔!” 我在一阵颠乱中睁眼,原是秦三响这狐狸抓住我的肩,拼了命地摇。我咬牙切齿地开口:“松开……要吐了!” 秦三响缩着瘸腿,猛地跳出三丈远。 我险些栽倒,撑着膝盖缓了好一阵儿,方才渐渐稳住呼吸,彻底从这场乱梦里挣脱了。 我沙哑道:“应不悔。” “什么会不会的,”秦三响说,“尾衔,你又睡过头了。” 我闻言一怔,茫茫然抬起眼,望了一圈—— 屋内天光晦暗,外头白絮乱翻。今日没有太阳,惟有风饕雪虐。 也没有应不悔了。 那昨日还笑眯眯浮在半空的男鬼再无影踪,我推开门,跌跌撞撞地找遍了破院,没有他。我又扑到隔壁,从他屋内瞧见自己昨夜砸出的破洞,依旧没有他。 狐嘴突然从破洞里伸出来,抖着胡须一张一合。 “尾衔,你这跑来跑去地干嘛呢?诶不是我说,你这几日老是睡过头,我之前还想不通为什么,今早才算是知道了。你大半夜不睡觉,就在屋里砸墙啊?幸好昨天夜里没和你一块儿,不然指定给我吵醒……呜呜呜!” 我伸手握住秦三响的嘴,在它抗议的悲鸣声里一把推回墙那头:“好吵,安静点。” 秦三响的狐爪揉着嘴,小声嘟囔道:“那今天到底还走不走了?” 我问:“走哪儿去?” “出城啊!”秦三响愤懑不平,“今天若再不离开,我真要被饿死了!” “不是昨日才喂过你生息血?”我声音有些虚弱,说到“生息”二字时,更是一阵恍惚。好奇怪,我已两日粒米未食,竟然一点也不觉得饿。 我听见自己喃喃道。 “先不走了吧。” “为什么?”秦三响诧异道,“你苍风渡那活儿不做了?钱不要了?” 我沉默片刻,割破手指,隔墙堵住了秦三响的嘴。 “我弄丢了一只男……”我顿了顿,改口道,“一个人。” “我答应了带他一起走,待找到他后,再一同离开吧。” 16、逆旅 秦三响面色几变,良久后终于开口。 “尾衔。”它只问,“你是不是饿了?咱们入城已经三日,你粒米未进,好歹喝点水吧。” 我原想拒绝,可见秦三响一脸忧悒,便晓得它是在关心我。 于是我说:“好。” 我们不急着离开弃城了,就将行囊都留在屋中。秦三响昨夜睡得不错,这会儿精神还挺好,它不许我再操劳,自己叼着东西进进出出,都堆到屋内同一处,哼哧哧一顿刨。 狐狸忙前忙后,我被它赶到院里,找到枯树下的一口井。井沿被白雪遮挡大半,只隐约露出一圈深褐色。 我想到秦三响那句“喝水”的嘱咐,蹲身扫净了沿边雪,发现井绳仍在,下头深幽幽的,瞧不真切,不晓得尽头处是否还坠着一只桶。 我绞着井绳,心不在焉地往下放。 我该去哪里找应不悔? 我其实没什么头绪。硬要说的话,我在梦中失去了他,或许应该重新入梦寻找。可惜白日难捱,我没法强迫自己立刻睡着。 况且,我就这样回去,应当无法真正改变什么。既是入城才开始做怪梦,这座城,应该是同神公息息相关的,兴许会藏着些线索。 这样想着,我加快绞绳的动作,绳似乎重了点,看来我运气不错,当真取到了水。 “秦三响,”我回头,“把水壶叼——” 我的话就在此刻戛然而止,转头中的惊鸿一瞥叫我猛然收回眼,确信面前不可思议的一幕并非幻觉。 古井的水在向上淌。 绳的尽头没有桶,绳坑坑洼洼,不知在何处绷断了。可那原本枯蘼细乱的麻绳,此刻却生生涨大了一整圈,灰黯也变作饱满的深褐色。 不过这么一小会儿功夫,井绳就成了一副刚制好的崭新模样。水流顺着这根绳,一圈圈盘绕着往上淌,直至濡湿了我的指缝。 又清又凉。 我的双手被包裹,像是浸泡着一泓溪流,喉头也像是被润泽,疑心这一切又是梦。 正当时,秦三响叼了水壶出来,狐狸几步蹿到我脚边,问:“尾衔,怎么又在发呆?” 我这才如梦初醒,想招呼它一起看看这口井,这一股溯上的清流。 可是,井又恢复了它的平和。 井绳颓然垂落,我的掌心也干燥了。秦三响将水壶放在脚边,扒住井沿翘着尾巴往下看,声音闷闷的,一圈圈回荡在井中。 “这是口枯井啊!”秦三响缩回身子,欲言又止地说,“尾衔,你,你……” 它用爪子捧起雪,咬开水壶的塞,就往里头装。 “雪融后也能喝的,尾衔,我用肚子给你暖暖,你等等哦。” 我勉强笑了笑,说好。 秦三响似乎觉得我疯了。 我也有些怀疑。 我好像落入真与幻的漩涡,忘却了来时路,又不知该往何处。秦三响将捂化了的雪水给我,壶还带着它的温度。我接过壶,忽然觉得应不悔也是幻想,或许我太寂寞,却又不甘绝望,就幻想出了这样一只鬼,偷得半日光阴、一夜乱梦。 这样想着,我的心脏又像被攥住了。 我们路过埋葬白骨的坑洞,胸膛的酸楚催着我再度走下去。仿佛我昨日在此遇见他,今日就能在这里和他重逢。那白骨还躺在坑边,我坐在骨头旁坐了半晌,应不悔没有出现。 我忍不住丈量起这一具白骨。 在我的记忆,或者说幻想中,应不悔比我高出快一头,他已经长成了青年,可这骨骼却…… 却是少年的。 我起先不敢信,反复量过一遭又一遭,才不得不信了。骨殖莹洁,竟同我的身量差不多,无论手骨还是腿骨,自趾节往上,几乎都与我手脚的长度相吻合。 是他骗了我,还是我独自痴望,本就彻头彻尾一场空? 我分不清,分不清了。 我坐在骨头边,抱膝埋着首,不知道自己究竟还剩下什么。我身体中的一部分像被抽离掉,只留下空荡荡的半身壳。我摸到了一截骨,将它放在胸前,被硌的感受很鲜明,我勉强相信自己还清醒。 “尾衔。” 狐狸的声音在上头,有些模糊:“你下去好久了,该上来啦。” 我缓慢地抬起头,想答一答话,却硬生生将“嗯”字卡在了喉头。 啊。 藤活了。 原本枯死一坑的棘藤,不知何时生出了新枝。细韧的藤缠上了白骨,又攀出空洞洞的眼眶,在我身边聚拢一簇苞芽。 这是幻象,还是真实呢? 我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它比我想象中还要柔软、还要鲜活,叶缘蹭在我掌心,这种又轻又密的痒感,一时叫我心生恍惚。 “尾衔,尾衔!” 依旧是秦三响,狐狸没得到回应,忧心忡忡探头,扯着嗓子朝我喊:“你怎么了,要帮忙吗?” 我低头一看,果然,新生的棘藤不见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白骨也消失了。 方才还和我两相依偎的骨殖,这会儿已经再无影踪,好似这坑里从来只有枯藤、只有落寞。 我大抵真疯了。 可是为什么,心脏的坠涨感愈来愈严重,叫我不得不捂住心口。我分明没有受伤,却觉得血肉都从指缝里往外渗透,我一定失去了许多东西,也忘记了许多事,但究竟都是些什么? 我想知道,我要找到。 我攥紧了掌心,良久后呼出长长一口气,对秦三响说。 “不用了,走吧。” 城太大了,无穷无尽。灰暗、颓败,又死寂,越走越叫人觉得忧悒。我生平从未体验过这种心境,也不晓得悲戚竟然如此可怖,白日隐没时,我已经快被彻底吞没掉。 我们一无所获,城中除却佛堂外满是废墟,只有断墙残雪、荒芜窄路。 秦三响劝道:“先回去休息吧,尾衔。你想找什么,咱们明天再继续。” 我们就回到院中。篝火燃起后我盯着那破洞,猜测应不悔会不会突然从洞里看向我。 可惜,隔壁一直是空的。 许是心事太重,我今夜难以入眠。翻来覆去好几遭,竟隐约觉得谁在看我,临到翻身坐起时,屋内分明只有火光。期间我还出去一趟,隔破窗见秦三响抱着尾巴,睡得正香。 我默默转身回了房。 究竟何时入的梦,我已经不晓得,只知道廊下铃铎声起时,枝山就拨帘走进来,急匆匆催促我。 “吉时快要来不及了!” 他跑到我身边,抱来那堆华服,准备套白衫时我握住他的手,干脆利落道:“带我去静海阁。” 这是昨夜梦中被埋葬时,那几个杂役所言。既然城中遍寻神公踪迹不得,那么就在梦里找,静海阁中卷轴,向来多半大有用处。 “神使!”枝山猛地跪倒,将头磕得砰砰响,就连声音也发抖,“神使这般指示,可是将有灾……?” “并无灾殃。”我接过他的话,语气古井无波,“蛇妖祸世,益原受苦。静海阁里却还留着好些卷轴。吉时在即,今日既要恭请神灵,索性便将蛇妖痕迹尽数抹除。” 枝山迟疑道:“这,这……” 正当此时,“父亲”拨帘而入,碎珠一阵乱响,他面色冷戾,将枝山喝退出去。 我便晓得了,此路有些行不通。梦的开端在此处,我最多只能同枝山讲上这么两句话,就会被打断。 “父亲”眸色沉沉,坐到我身旁。 “你去静海阁,想做什么?” “父亲不是听到了么,”我面无表情,“我如今是整个益原的神使,父亲又是以何种身份质问我?” 他面上神色几变,却只能吃下这个瘪。我起身自己戴上羽旄,凑近冷声道。 “带我去静海阁。” 岂料就这么一句话,他竟猝然转身,自袖中摸出了短刀,直直戳入我心窝! 我捂着心口,摸到满手血污。不知怎的,我又觉察到引公死去、神像被砸时的那种滞涩,叫我浑身无力、痛得再难动弹。 “尾衔!”男人双目赤红,恨声道,“你难道不晓得,此举究竟意味着什么?如今家族兴衰全系你一人,你却想连累族人一同遭殃?” 刀被猛地抽出,又哐当坠地,我的心脏被捣烂了,“父亲”也一屁股跌坐,又犬似的爬向我。他声音发颤,眼角似乎缀上了泪花。 “尾衔,你、你莫要恨我……爹没法子,爹也不想的。” 他抖如筛糠地抱住我,泪全糊到我身上:“你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如今仕途大好,不能因着你一己私欲,就将全族尽毁了!是,爹也晓得咱们家走到今日,全因你容颜异禀——可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你怎么还是拎不清孰轻孰重、非要一意孤行,你想害得全族跌回泥涝中吗?” “祂早就堕出神途,祸乱益原了!若非祭乐大人自梵竺带回神祇旨意,又心性宽仁,你早该……” 他话至此,倏忽喉中嗬嗬。 一只箭镞,贯穿了“父亲”脖子,脏臭的血滴到我面上,冒着点热气。 我在疼痛中勉强抬起眼,见祭乐一身素衣、白巾覆面,抬脚款款而入,他身侧跟着数十位带刀侍卫,还有抖若筛糠的少年枝山。 “天佑益原。”祭乐说,“幸得神祇垂悯,使子民传声于我。尔等私藏祸心,意图延续灾厄。所谓神使,到底还是蛇妖坐下走狗。” 话说到这种份上,我还有什么不明白?可笑“父亲”想着同我割席,枝山通风报信的速度却实在太快,叫他求生不得,反倒横死当场。 祭乐说着,抬指一勾,身侧侍从便递上了剑。他却并不接,只朝枝山微微侧头。 “你今日够机敏,识破神使伪装,叫他现出了妖孽原型。”祭乐说,“此事亦是机缘,便给你个机会,亲手了结他吧。” 枝山哪里敢接刀?他到底年纪还小,闻言扑通跪倒在地,涕泗横流地磕起头来。 “大人……大人!” “你怕么。”祭乐居高临下,“他不过蛇妖余孽,你如今揭发他,实乃神谕,你怕什么?杀了尾衔,你便是新的神使了。” 我痛得快要看不清,也听不见了。 我确信“父亲”的刀不会刺痛我,那么叫我疼痛的究竟是什么?疼痛一次次侵蚀我,意识模糊时,有什么东西隔开我的喉咙,我又听见了长剑落地声,少年的泣音夹杂其中。 “对不起,”他哽咽道,“神使,对不起,我没得……” 是想说自己没得选么? 但,不重要了。我已经脱离梦境,从破床上醒来。睁眼时天刚蒙蒙亮,我浑身余痛未消,虚弱地仰躺着,原本期待能够就此再入梦中,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秦三响倒是一贯醒得早,我最终无可奈何地推门出去,就碰见了打着哈欠的赤狐。 又是一日寻觅,一无所获。 方圆十里内除了佛堂,别的地方我们都去过了,可偏偏也就是佛堂,我和秦三响都不想再进入。后者对持目佛掉落的脑袋心有余悸,我则是出于慎重。毕竟两个梦境中,神公的处境都与梵竺有关——净隐是从梵竺来的云游僧,而祭乐也自梵竺游历而归。 婆罗就发源自梵竺。这样一看,见佛多半不会有好事。 却不想,今日城中的怪相愈发多了。 最初,是城内渠中雪水融化,又倒淌向高处。彼时我和秦三响一起蹲在那渠边,狐狸正欲喝水,被我一把拦住。 我问:“你没发觉有些不对劲么?” 秦三响摇了摇头。 此外,是身后总有什么东西窸窣作响。我扭身去看时,又见藤蔓复生,可惜秦三响只要跟着一瞧,一切便又重归于死。夜里我们回到屋,东西的摆放竟然改变了。 早晨出门时,秦三响将包裹一股脑堆放在角落,如今我的衣裳却零散铺在破床上,像被谁揉皱了。 是应不悔么? 我试着叫了两声,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于是只好躺倒闭上眼,想着快快入梦。今夜我有了新法子,一定要去到静海阁。 不对劲。 我蹭地坐直了身子,确信有什么东西在看我。 这种目光如有实质,却不知从何而来——它好似密不透风,偏偏又无迹可寻。天地间风啸雪卷,迷乱了我的眼。 是谁,或者是什么,又藏在何处? 我找了许久,仍旧一无所获,到最后火折燃尽,我对着破洞的墙壁,疑心自己犯了疯病。 还不如去梦中。 我阖上眼,浮浮沉沉大半夜,方才勉强睡着了。这回枝山下跪时我没犹豫,直接用冠将他敲得晕死过去,“父亲”闻声而入,我躲在帘后反拧他胳膊,自他袖中夺出短刀,直接抵在他喉头。 “带我去静海阁。” “父亲”这回丝毫没抵抗,既不再嚷嚷着家族兴衰,也不再说不行了。 我穿戴齐整,同他一起出了屋,那把匕首藏在宽袖里,抵住他后腰,他只好勉强镇定神色。幸而宫人守卫都不敢看我们,尽数深埋着头,否则早该露出破绽了。 飞檐下铃铎响成一片,我与“父亲”跨过长廊,终于抵达一处肃穆的楼阁。阁前侍从跨前想拦,我心道不妙,却已毫无退路。 那便只能一试了。 “吾承祭乐大人之令。”我说,“特来静海阁,取蛇妖籍册,焚于神坛祭火中,还不带路?” 两名守卫面面相觑,一时没有应声。 “父亲”受着胁迫,额角已经渗出冷汗,只好讪讪催促:“怎的还不动?” “好大的胆子,”我说,“若是延误吉时、收到神祇厌弃,谁来担责?” 我乜视其中一人。 “你?” 他连忙道:“不不不!” 我看向另一人:“那么,是你了。” “神使!”那人骇然色变,分明已经慌了神,却依旧硬着头皮道,“兹事体大,容我二人先至祭乐大人处核实,再行决断。” 这自然是万万不行的,我冷眼看着两人手中长戈,思索硬闯能有多大把握。目前没有别的路子,左右不过多死几回,这次就先摸清卷轴究竟在阁中何处。 我假意应承:“请便。” 守卫之一应声后就要站起,正当时,我借“父亲”作掩护,猛地向他挥刀,可随即响起的既非兵戈相碰,也非悲鸣哀嚎,而是箭镞破空声。 “咻”响贴着我的耳廓擦过去,流矢再度穿透“父亲”的喉咙。我心下骇然,猛地回首,便见祭乐素衣而立,捻指搭箭,拉满了弓。 我晓得他迟早会来,却不想这么快。如此一来,我岂不是又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父亲”栽倒下去,浸泡在自己淌出的血湖里,死不瞑目。 这一箭射得太精准了,我愿以为祭乐不会武功,谁知他身手这样好。如今他的箭镞对准我,我的手也摁在刀柄上。 穿喉穿心又如何? 趁他这回没有侍从跟随,我非得带他一起走。 身侧守卫眼见祭乐来,倒是松了一口气,两柄长戈抵着我,像是固定箭靶般,迫使我无处可躲,左边那人毫不客气,手上用足了劲儿,没能使我跪下,但刀锋也已经切入皮肉。 “祭乐大人!”左边的高声道,“神使携尾公,要硬闯静海阁。还好您及时赶……” 他话语倏忽止住——祭乐新发的一箭没有射向我,反倒直直钉入他口中,扎穿了颅骨。 我有些懵了。 对方白巾覆面,声音如常。 “神使奉吾之命来此。”祭乐朝右边的守卫微微偏头。 “你,还不带路?” 祭乐两箭杀两人,留下的这个哪儿还敢反驳,慌慌张张掏钥匙开了阁门,将我与祭乐往蛇妖籍册处引。刚到地方,就屁滚尿流地跑了。 祭乐立在我身边,古井无波道:“神使,请。” 沉甸甸的卷轴就在眼前,我将触碰到它的前一刻,却猝然改变方向,一把扯掉了祭乐面上白纱—— 果然并非白瞳。 眼前之人双瞳异色,一黑一金、一圆一竖。他被我这样冒犯,却不气不恼,只微微垂着眼,唇角勾起弧度。 “小恩公,此番化形,你可还满意么?” 17、死生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应不悔,”我说,“再顶着这张脸讲话,我就一刀捅穿你。” 应不悔听了这话,脸上竟也没见丁点愧色,好个没脸没皮的恶鬼!他的五官很快消融又凝实,不过几息功夫,就变回我万分熟悉的模样。 “现在呢?”应不悔牵起我的手,问。 “若不信,不如亲手摸摸看?” 我的手腕被牵引,蹭过他额头、鼻梁和唇角,确信他当真再度出现后,一巴掌狠狠扇到他脸上。 应不悔猝不及防,被打得偏过头去,尔后他摸了摸脸,含笑道:“小恩公,好大的气性。” “应不悔,好大的本事。”我又拽住他领口,后者压根儿没抵抗,被我扯得前倾,几乎与我面首相撞。 “藏什么呢?”我说,“本以为你魂散投胎了,还想着给你烧些纸钱,打点路上鬼差。” “这多破费。”他道,“我这么一只千年老鬼,却叫小恩公牵肠挂肚,当真受宠若惊。” 我又想揍他了。 “混账!”我问,“你究竟去了何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他一黑一金两只眼近在咫尺,竖的那只实在眼熟。 “神公也是这样的竖瞳,前夜梦中,庙里消失后,你当真被神公……” “不错。”应不悔轻声道,“我被那神公拆吃入腹,强行留在梦中,费了好大一番劲儿才逃出来再见你,小恩公。” 若他将眼里的笑敛一敛,我或许就信了这番坎坷。 “祂已经将你吞下去了。”我说,“却连你的魂魄都吃不干净?这倒稀奇了,那神公弄出这番阵仗来,究竟为了什么?” “谁知道呢,”应不悔道,“兴许祂如今力量衰微,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吧。” “先前那梦里,引公说祂没法再终结雪灾。如今此梦中,祂也无法再带走洪涝。”我顺着他的话,补充道,“均是从前‘灵’而现在‘不灵’,祂许是碰见了麻烦。” 应不悔盯着我:“什么麻烦?” “我怎么晓得,”我放开他,转身去摸架上卷轴,“总得看过才能推测。” 我取下竹简,解了朱绳,待卷册全展后,才发现上面亦非当朝文字,其字形肃穆,笔画娟细。我此前从未见过这种文字,按理应当是不认识的,可偏偏上头每个字,我都能够通晓。 想来,或许是因为此梦中身为神使的“我”,本就属于这一时期。 应不悔在我身旁,守着我徐徐查阅此卷。 这卷中所载,是一位神明的故事。 依卷轴中所言,从前益原此地——也即后世益野,山高耸而江流湍,林幽深而多虫兽,百姓只好团聚而居,龟缩于石滩、山坳、缓坡处,偶于某日见云雷崩坼,于是惶怖战栗,以为触怒天地,齐齐跪倒,以祈勿降灾殃。 天雷怒滚,三日方休。恰益原境内有一丰江,电闪而山摧,尽数折于江中,聚为祸渊,又地动山摇,衍作寒潭,其深不可测,而鱼鳖尽浮白。 一日,民见岸边石裂,有鳞爪残痕,于是祭以牲醴,投牛羊入江波,以祈舟楫平安。族中耆老亦相告,道此潭中有神物,可吐纳阴阳、更改吉凶。 “所以,这便是神公最初的雏形吧。”我说,“因着天有异象、山崩地裂,便觉得那新汇的深潭里头诞生神明,由惧而生敬,由敬而生神,想着以妄止妄。不过祂瞧着还蛮挑食,不喜鱼鳖,就把它们都赶走。” 应不悔沉默片刻:“或许,那是因为祂不喜水腥过重。” “你怎么知道,”我问,“难道彼时你也在?不过说到‘水腥’,你被神公吞入腹中,可见着了其他冤魂或遗骸?” “谁知道我在不在?”应不悔话讲得含糊,“千年前的事了。不过嘛,神公腹中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 我接着看下去。据竹简所载,后来益原又陆续兴起疫病,百姓身上长满赤红斑,死状如遭炮烙,无奈求助此神,竟当真有效。于是刳木为神像,塑以蟒身,设祭坛。渐渐的,此神又掌除瘴、采药、冶铁、缫丝之职,广纳百工,承民所祈,镇护益原。 “如此看来,祂还挺忙的。”我说,“什么都得帮一帮。可是按理来说,这种地方神祇,原本最为地方所信,怎么会因着一两次失职,就落到所谓‘蛇妖’境地?” 应不悔道:“因为血祭。” 我一怔,随即想起山庙中的那百余蛇尸,又想起祭坛上死去的百位童男童女。可是血符阵是为束缚祂,百人头颅落地后,那神公像直至被砸破,也没能现出真身。 然而正如应不悔所言,后面随之记载的新字迹,就是血祭相关。说是祭祀■时,须得穿着绘有百蛇的衣裙,再择人祭,投潭或砍杀,方能请神。 何其残酷,何其怪诞。 可我读到这里,也注意到被刮掉的痕迹,定是神公真名了——但是为何要隐藏呢? 我又想起引公那个说不出口的称呼,想到那团焚烧他的火焰,和前日烧灼我的火堆。 “祂的名讳,是不能说,还是不许说?”我看着应不悔,“你知道的吧。” “尾衔,”应不悔问,“你信么?” “信你,还是信这竹简所书?”我说,“答案都是一半一半。你的话,不必多说,这竹简内容写就时间不一,又有刮擦痕迹,想必是被有心之人做过手脚。可此人犹不满足,还想着毁尸灭迹。” 说话间外头陡然传来杂响,继而门被踹开。应不悔反应迅速,带我躲入柱后,外头祭乐的声音也传过来。 “搜!” “躲什么,”我低声问,“你再变作那祭乐,与他两相对峙不就好……” 我话说到这里,骤然止住。 ——应不悔的七窍中,缓缓流出了血。 我不晓得这一变故因何而起,只觉头脑嗡响,下意识就想帮他擦一擦。可是才刚擦掉,新的就又涌出来,根本擦不净。 “应不悔,”我声音发颤,“你怎么了?” 纷乱的脚步声愈来愈近,竟还夹杂了唱诵声——这声音,我似乎听过的,就在有关引公春澜的那场梦里,在同神公对视的那段时间,我晓得那是山下法会传来的唱诵。 此刻的唱诵声,虽与法会隐约不同,却实在异曲同工。 我急忙扶住应不悔,手有些发抖。 “尾衔。”应不悔朝我笑一下,“吓到了吗?没事,我不痛的。” “你少说两句。”我问,“是不是这唱诵能够超度鬼魂,所以你才……我帮你捂住耳朵,你不要听了!” 我说着,就伸手去捂他耳朵,可血还是向外淌,濡湿了指缝,又染红他的素衣,我的白发。 我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恐惧。 我似乎就快要彻底失去他。 这种恐惧叫我心脏狂跳,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寻求生路。我将耳朵贴到他嘴边,问:“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你已经做得很好。”应不悔轻声说,“尾衔,刮擦竹简后,不一定当真无迹可寻,你再好好摸一摸。” 我此刻已经全然明白了——无论真相是什么,应不悔一定神公息息相关。他说自己死于千年前,或许他正是神公眷属。神公式微后他方才死去,埋骨坑洞上千载,如今他想要唤醒神公也好,复活自己也罢,我隐隐觉察出他在利用我,可是没来由的,我并不因这种利用而恼怒。 我甘愿救一救他。 许是因为他借了我的音容,叫我错觉自己与他之间已经淌着相同的血。又或许……只是因为他亲近我,契合我。 我长到二十岁,从没和什么人如此亲密过,只对这男鬼破了例。 应不悔于我而言,似乎是特别的。 我猛地扑过去,颤着手摸到竹简。血将被刮的地方浸透了,依旧没有什么字型显出来,可我摸了一遍又一遍,想要记住每一处凹凸,每一点痕迹。 这样就能救他么? 我不知道。 脚步声愈来愈近了,像催命的鼓。我猛地一回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若你我现在死在这里,你还会再入我的梦吗?” 应不悔说:“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小恩公。” ……我知道答案了。 我将竹简丢出去,静海阁中杂音回荡,脚步声乱了一阵。我又冲到应不悔身边,问:“能不能变小点?我好揣着你往外逃。” 他竟然还有心情笑,用青年的体型拍拍我肩,又将下颌放到我头顶。 “尾衔,你当然该逃。”他喃喃道,“你方才说信我一半,一半就足够了。” 语罢,他七窍流血的身体猛地用力,将我死死揽入怀中。我挣脱不得,眼见着箭镞没入应不悔,万籁喧嚣却在这怀抱里被隔开,我坠入他的胸膛,和火堆边那晚如出一辙。 不要! 我竭尽全力想抱住他,可是没有用,双手抓过去,指缝间却只穿行过寒风。 这回,他没能再与我一同出梦。 我最终连这点风也没留下。 叫人怎么能甘心。 我被迫睁眼坐起时,静海阁也好、追兵也罢,都尽数消泯掉。窗外满是夜风残雪,没了应不悔,又剩下我一个。 我被剧烈的不安侵蚀着,分毫犹豫也无,只想立刻回梦中。闭眼睡不着,我就用东西砸破自己脑袋,失血过多后我晕过去,可直至再醒来,我都没有做梦。 秦三响把屋内尖锐的东西都收走,不许我再伤自己了。 我被关了两日,期间昏昏沉沉睡过一次,没能入梦中。 第三日。 第四日。 第五日。 我都没能再做任何一个梦。 我失去了梦境,就失去了应不悔。这短暂的重逢不如没有,我只为它欣悦了片刻,便要陷入更加灰败的怅惘。这几个日夜里,我反复想着应不悔、梦境和卷轴,又不停在手心划着痕迹——那些我自竹简上摸到的痕迹。 我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它究竟还算不算是某个字符,秦三响踹掉破窗进屋时,我已经将自己掌心挠出了血。 “尾衔!”秦三响饿得皮包骨头,恨声道,“你看看你自己成了什么样!莫不是被鬼上身了吧?” 鬼。 若那男鬼真肯上我的身就好了。 我因着这一个字,终于愿意抬起眼。秦三响便过来咬住我领口,扯着我往外走。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随我走!” 我被生生拽出门,才发觉城中昏暝,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秦三响拽着我行在黑暗里,我的发被风淆乱了,又被细密的雪粒扑了满身,睁不开眼,也没有力气再看向前路。 秦三响挡在我身前,后面索性想半拖半托,直至将我带入什么地方,才气喘吁吁地说:“呐,终于到了。” 我抹掉睫毛上的雪,缓缓抬起眼—— 长明灯幽暗地快要熄灭,只残余一点微光,我借着这点微光,只能隐约看见断首的轮廓。 狐狸竟将我带回到佛堂中。 持目佛佛像残破,供桌也胡乱翻在旁侧,我面无表情地扫过去,耳边万籁俱寂,佛堂死寂如坟场。 我最终将视线落回秦三响身上,问:“为什么?” 18、难逃 “你要不,拜一拜吧?” 秦三响缩回供堂门槛外,继续道:“这佛脑袋还在的时候,其实挺像那么一回事……” “哎哟,虽然我是不信婆罗这些家伙,可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那秃驴些再能装,好歹是真能驱鬼斩妖的。你试试吧尾衔,万一真有效呢?” 狐狸望着我,几乎是在祈求了。 “好不好?” 我其实理解它这种心境,晓得如今已经无处可去,我与它俱没了法子,出城无路,入梦也无门,秦三响病急乱投医,将我带回到佛堂,已经是它能做的所有事。世人若走投无路,总会想着求助神佛。 我仰面看着断首的佛像,供堂里很暗,我瞧不清断口,只能隐约看见它竖翻的手,黑暗吞没它大半身子,叫它愈发神秘可怖。恍惚间,我像是又回到朦胧的岁月,看见小龛里供着的塑像,和族人跪倒后连串挨着的脑袋,我那时不懂,问爹娘为什么要拜。 爹娘说,它会救我们的。 它会救我们么? 不久之后,我就从自己的死亡里得到了答案,知道求佛求不来生,多年里我一直笃信,从未动摇过。但今日,稍稍有所不同了。 我对着秦三响,点了点头。 “我试试,”我说,“小狐狸,你若是怕,就去外头等我吧。” 秦三响总算呼出一口气,揉着耳朵应声道:“你好之后就叫我!” 狐狸忙不迭跑掉了,待最后一点窸窣声也消失后,我收回目光,重新转向那樽佛。我没有跪下去,反倒撑膝站起来了,我绕过供台,朝佛像走去,行动间踩着什么东西,我蹲身摸去,捡起一截断骨。 正好能用。 我将那截断骨攥在掌心,踩着满地遗骸,抵达持目佛旁。 佛居高临下、端庄依旧,我却不再抬眼看它,我摸到铜铸的底座,敲了敲。 里头是空的。 随即,我高举断骨,狠狠砸了下去! “嗡——!” 霎那红铜凹陷,震声满供堂,我的动作没有停,震响一波推一波,整个佛堂都似乎颤动起来,我却丝毫没放慢,我每砸一下,就要在心底说一句。 还给我。 还、给、我! 求也好拜也罢,说到底都是将命运双手奉上!可我为何要卑躬屈膝、又为何要寄希望于虚无?梦中杀我的总和婆罗有关,今日我又来求岂非可笑?神公也好应不悔也罢,或许都是因为此佛此城,才再无音讯杳无行踪。 还有被困城中的秦三响与我。 求佛若不得生,那么杀佛呢? 我一下比一下砸得更用力,供堂内杂响嘈切,铜碎共骨屑一起迸溅,脸上应当已经被割出不少小口,我舔舔嘴唇,尝到了腥咸。 我还活着,我就该继续。 我的动作没有停,声波太乱了,淆得我耳中尽是嗡鸣,竟还隐约听见了“沙沙”声——我在听见的霎那四处寻觅,不出意料地毫无所获。是以响声不过歇了片刻,又撞散了回荡的余音。 沙沙,沙沙。 沙沙声间或响着,我脑中充血,无暇再分心,索性彻底将它当做了幻觉,当做这佛像坍塌前的挣扎。手骨断掉了,我就把掌心的骨碴拔出来,换一根新的。 血淋淋漓漓地淌,滴到佛像和脚下的白骨上。我从不知自己竟有这样的力气,这样的脾气,我的心像是崩裂了、又被搅碎了,索性抛了弃了不要了,可是余韵还在、被攥住被切割的伤痛尚且清晰,所以我要做点什么,我必须做些什么。 我再蹲身换骨头时,佛像几乎丧失人形了。 可我依旧不打算停止,我要它彻底成为一堆破铜,那样我是不是就能再入梦? 血糊得我快要睁不开眼,我伸手抹一把脸,倏忽止住动作。 ……墙壁似乎在鼓动。 与其说是鼓动,倒不如说是在收缩,乃至痉|挛颤动。我深吸一口气后睁开眼,面前的动静却愈演愈烈。长明灯的烛焰堪堪只余一线,幽微地映着墙面,有什么东西水光一般映折,旋即整个供堂跟着颤动,横梁难堪此力,断裂后轰然倒塌! 这究竟是什么? 我须得扒着废墟,才能勉强站稳当,周遭沙沙声更密,墙壁的鼓动也更鲜明,我在混沌中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继而悚然意识到—— 这佛堂,是不是要活了? 莫非它原本就是活物吗! 沙沙声未尽,窸窣声又起,佛堂内咯吱咯吱响不停,废铜被压得变了型,似乎有什么东西快从里面拱出来,墙壁的蠕动也在继续。我该不会、该不会……正在它的体内吧? 我猛地拔腿,要朝外跑去。 我不能死在这里!诸多谜团尚未解,谁晓得这佛吃了我,会将我变作什么东西?异化也好炼化也罢,若是记忆再损忘却一切,那么如今种种,又靠谁来寻觅! 正当转身时,最后一缕长明灯遽然熄灭,堂内霎时陷入幽暗中。我借着院内最后一缕月翳,拼尽全力往外逃。我的力气几乎耗尽了,就连呼吸也变作了急喘,扑出庙门时我险些跌倒,朦朦胧胧扫过一眼。 太好了,秦三响已经不在这里。 可是下一瞬,我呼吸骤止、脊背发凉,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结—— 长街竖起来了。 不,不止是街巷节节上攀,周遭荒芜的屋舍也在紧缩。覆雪的断墙塌下去,白雪下面却涌出更浓更暗的颜色。目所及处整座弃城都在扭曲,咯吱咯吱响个不停,沙沙声也灌满了我的耳道,似乎只剩下夜空还未异变。 但就在仰首间,无尽的阴影吞噬掉弯月,叫最后的清辉也照不到我。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巨大的金色竖瞳。 它以倾压之势迫近我,我在这瞬间懵了神,随即被某种冰湿的东西触碰到,继而一股力量掀翻我,叫我失重跌倒在地,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浑身已经湿透。 这并非我的冷汗,而是蛇信舔舐后的痕迹。 “尾衔。” 我心神剧震,久违地再度听见“自己”的声音——或者说,应不悔的声音。 它自巨大的蛇首中发出,几乎回荡在整片天地间,那双非人的金瞳紧缩,蛇信贴着我的腰擦过,将我整个卷了起来。 “跑什么?”祂说,“尾衔,回来了。” 第19章【VIP】 第19章 身缚身 魂融魂。 “回来了, ”我几乎要失语了,“回,你回……应不悔, 你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对待我。 我没法描述此刻的心境, 惊惧攀至顶峰又跌落, 不知自己是该喜悦该庆幸还是该愤怒。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唇齿都在打颤, 我咬不住声音, 也辨不清汗泪,只觉得一切都是腥咸的,整个人骤然脱了力,脑子里的弦崩断,就只剩下满腔荒诞, 一身倦骨。 “不是我。”祂喉中传出柔软的声音, “尾衔, 回来的是你。” 我垂着眼, 没工夫再去细想这句话,恨意后知后觉, 已经漫涌到心脏,随着跳动迸到我的骨血中。 “应不悔,”我咬牙切齿,“我要杀了你。” “好。”祂竟然十分干脆利落, “但在那之前,你得先回到身体里。你还这样小, 要怎么才能杀掉我?” 我只觉有一股气在胸膛中冲撞,急火攻心中,下意识又咬在祂信子上, 生生扯掉了一块肉。 我这回收得很快,呸掉嘴里的碎屑后,又朝祂仰起头:“在梦里不是给我灌迷药吗?怎么,现在没这能耐了?” “那不是迷药。”应不悔说,“是生息。” “你好久没吃东西,倒是没有忘记要喂秦三响。”祂继续道,“若不管一管,指不定又得从头再来一遭……你如今总算回来了,不必再哺给。” 我这时终于冷静了一点,想问我回的究竟是哪里,为什么要说又从头来一遭。应不悔身上满是迷雾,还将我瞒在鼓里,耍得团团转。可我没时间细问了,祂巨口一张,竟直接用长信将我卷入口中。 热。 好热。 蛇口闭阖的霎那,就再不见一丝光亮,却也没有有想象中腥黏,我像是浸泡在一汪热泉里,周遭万籁俱寂。 这可怖的地方没有尖齿或血腥,也不显逼仄,比起蛇口,祂更像是某处未名地,如同我曾在梦中抵达过的、纯粹黑暗的空间。 但,平静只维系了几息。 很快,泉中有什么东西自四面八方涌向我、触碰我,破开我的皮肉,钻入我的血液,这种感觉太过可怖——虽然一点都不痛,却像是想要全然侵占我、浸染我,而我浑身发软,连指头都再使不上一丝劲,只能被迫全然承接,又鲜明地感知。 十指被拉得舒展,指缝间细细淌过了小股小股的热流。 手腕、足踝和尾椎处被撑得饱满,热液淆入了我的血,叫我的身体以这几处为起点,变得暖意融融,有什么东西随之膨起来。 我头晕目眩。 热流撑圆了我的经络,叫似有无数条细密的藤或软韧的蛇,顺着我的血液缓慢游走,经过的地方都好烫,我浑身上下一定红透了。 怎么会这么烫。 我咬住自己的舌尖,企图维系最后的清明,可是没有用,唇齿也被撬开,有什么东西抵进来,搅动我的舌,害我连嘴都闭不上了。 “尾衔……” 应不悔的声音,像是直接在我四肢百骸中响起。 “很快就能想起来。” 我不明白祂究竟在对我做什么,只晓得事态完全失控,而我根本挣不脱,被浸染被啃蚀,被湿淋淋地包裹着。 或许我该恐惧的,可恐惧只在缠绕伊始,又轻又淡地滑过去,接着是稠密的、战栗着的渴求。 这种渴求因何而起? 我说不出来,但心牵引着我听从,又让我哆哆嗦嗦地放松,我的每一寸都像在被侵|入,被涤荡,被更替。 饱|胀渐渐变作了酸,涩劲儿在心脏与丹田两处同时炸开来,我被抵住齿关,就只好从喉咙里发出不成音调的呜咽,也脑袋一阵阵晕眩,我实在承受不住,蜷缩起来了。 我究竟在经历什么。 我不知道!包裹我的一切都在浸透我、扰乱我,眼角似乎渗出了泪,又或许那只是热流,贴紧我一寸寸滑|动,我的筋骨已经软透了,好似陷入了某种谵妄。 “应不悔。”我听见自己气若游丝,“你究竟在做什么?” “很快就好了。”声音又从我身躯里传出,有一股热流拧起来,也轻轻蹭过我的眼梢和唇角,小心翼翼控制着力度。 “尾衔,不会再失去你了……” 这是我神智涣散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我再睁眼时,周遭已是无垠雪原。 我霎那恍惚,以为自己又入了引公所在的梦,可等了半晌,也不见春澜来,我向山坡下眺望,才发觉目所及处并无民乡,只有零星几个拱起的雪包。我定睛一瞧,发现边缘隐约露出泥草,似是茅屋。 原来,山坳里只这一处小小的聚落。难道说,我又到了某个新梦中? 正当思索时,雪原中传来簌簌轻响,我回身去看,便见一抹赤色压实了积雪,飞速朝我蹿来了。 “秦三响?”我有些诧异,“你怎么……” “山君,”它道,“真稀奇,竟然能在外头见到你。” 我和秦三响认识十多年,从未见它如此恭敬有礼过,更别提以“君”相称了——我出身平凡并非权贵,印象中,惟有遥远的瞻州才会有名中带“君”的天潢贵胄。 我满腹疑虑,打算仔细问一问,可张开嘴后,惊觉另一个有些稚气的声音也正从口中发出。 “嗯。” 我这才发现,我的声量这样小,似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难道此刻,我是上了谁的身吗? “还是这么寡言少语啊。”那头秦三响打过招呼,拉长前爪朝后坐,伸了个懒腰,“遣魂什么也没同你讲过?还是山君觉得没意思?” “祂入秋时候才下山。”我听见自己说,“算算日子,今天该回来了。” 话落,雪原里冒出个黑点,起初小如碎星,继而慢慢靠近了,却也只能勉强看见银发卷曲的脑袋顶——小孩大半身都被雪埋了,压根儿瞧不清长相。他渉雪而来,好似曳于茫茫白海的蜉蝣。 “就这么干等着啊?”秦三响惊道,“不去帮一把?” “我与祂如今俱是人身。”身体瞧着那孩子,轻声道,“何况,祂已经爬上来了。” 说话时小孩正低头,安静地拍掉膝上团结的雪块。他挨得这样近,就连泛红的鼻尖都若隐若现。我才注意到他身上衣裳样式古朴,甚至有些简陋,却同应不悔的衣袍很像。 我霎时有了种猜测。我大概是陷入了应不悔的梦,或者他身前的回忆中。 可随即,男孩抬起眼后,我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眼前这孩子不过五六岁,唇红齿白、肤如冰雪,实在再熟悉不过了。 正是我的脸。 眼前的“尾衔”如此年幼,却又格外沉静,分毫不似稚童。他轻飘飘扫过我这具身体,视线最终落在秦三响身上。 “祝祭有两只山稚,”“尾衔”语气也是轻飘飘的,“在西山丰江边,留给你了。” 秦三响登时喜笑狐颜开,一边大喊着“山君宽仁”,一边向远处狂奔去。 临到狐狸一溜烟跑没了影,身体微微俯首,和小小的“尾衔”四目相对。对方睫毛上还挂着雪,这具身体自然而然地伸手,为他拂去。 身体这么一动作,我就知道自己也在一具小孩的躯壳中了。 “人给你取了名字。”身体问,“叫什么?” “尾衔”眨眨眼:“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虺。” 从这么一个“悔”字里,我几乎可以肯定了,这就是应不悔的身体——原来他与我的前世当真相知相识,瞧着甚至还蛮熟稔。从身高来看,他应当与“尾衔”的年岁相差不大。 “感知和告知是不一样的。”应不悔将小孩牵起来,神态自若地复问,“叫什么?” “尾衔。” 前世的我也叫尾衔,还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小孩沉默片刻,接着道:“丹目说,这个名字意味着我与神明的亲昵,会为大家带来好运。他们说见着我,总觉得欢欣,就像见到虺在河川留下的痕迹。” 应不悔走入一处山间茅屋,将人带到干垛边,接着给自己也取来一个,双方盘腿对坐。 “尾衔”抬眼,将室内仔仔细细描摹过一遍,才问:“你仿照丹目的屋子,也建了一个?” “是啊。”应不悔问,“怎么样?和眼睛看见的没区别吧。” 我觉得这话稍稍有点怪,虽然一时没想明白究竟怪在何处。“尾衔”显然是满意的,他点点头,于是应不悔接着说。 “丹目救下你,又将你收留在家中……” 应不悔说得轻缓,他语气夹杂一点好奇,却又好似早已知晓全貌,只是亲口转述给“尾衔”听,说不清的熟稔,却又好似无法尽数理解,透出点莫名的冷淡。 硬要说的话,同我在弃城里见到的男鬼大相径庭——我所见的应不悔虽然谎话连篇,却是情感丰沛、沟通无碍的,并无这种难以言说的生拗。 “尾衔”的神色倒是与之相配。 “尾衔”年纪尚小,行为举止却已经很老成,他身体微微前倾,听得认真。 “是,丹目家里还有一双儿女,加上老母,拢共五人。”“尾衔”接过应不悔的话,“秋来蝗灾,益原豹虐,他家没能攒够粮食,却依旧没有赶走我。桑织的手裂了口,送给我一条撕好的肉,叫我放心吃,说丹目还能再猎到新的鹿。” 小孩顿了顿,补充道:“桑织是丹目的妻。” 应不悔将眼睛闭上,我随即陷入黑暗中,他似乎冥想了什么东西,但感受没能直接传递给我。 半晌,“尾衔”才重新出现在我眼前。应不悔接着问:“尾衔,你觉得这算是什么?” “尾衔”眨了眨眼睛。 “你我的感受,从来都是一样的。” “那只是感知,”应不悔说,“尾衔,我想听你亲口说。” 二者好似在交流,却又好似在一直绕圈子,处处透露出忸怩,难免叫我类目牙牙学语的孩童。 可是孩童尚且能够被长者引导,俩孩子凑到一块儿,却只能自行探究。 好在彼此足够契合,“尾衔”稍加思考后开口:“桑织说,家人之间就该这样。我问她这是爱么,桑织摸着我的脑袋笑,说她好喜欢我。我问这句也是爱么,她就笑得更畅快,还招呼丹目一起来听。” “尾衔”话至此,唇角稍稍弯起。 “我没有不舒服,如果‘喜欢’是想要靠近,那么我也是‘喜欢’的。” 应不悔目不转睛,我却幡然醒悟。 这霎那,我理解了应不悔与“尾衔”究竟怪在何处——二者都似乎都不明白何为情感,只能在切身经历后,模糊地感悟喜怒哀乐、悲怜爱憎,却还是有些不得章法。 几息后,应不悔也开口,略微迟疑地问:“你会不会,也想要靠近我?” “会啊。”“尾衔”说,“我靠近你、你靠近我,这不是本能么?” “那么‘本能’也算是一种情感吗?”应不悔缓声重复道,“我靠近你、你靠近我……这算是‘喜欢’,还是别的什么?” “你不知道,我自然也不知道。”“尾衔”提议说,“不如试试看。” 两个孩子说着,就真将彼此间的距离拉近了。“尾衔”那双浅色琉璃目里,渐渐倒影出应不悔,待到能够看清时,鼻尖都快要碰到同一处了。 果真如我所料,应不悔的相貌与幼年“尾衔”,堪称如出一辙。 这男鬼醒后所谓借用皮囊,也都是在骗我。他和“尾衔”亲密至此,甚至好几次提及感知……莫非前世的应不悔与我,其实是一对亲兄弟么? 似乎,也不是全无可能。 可一想到要叫那男鬼“哥”,我立刻打了个寒颤,否定了这种猜测。思绪实在太纷杂,索性不再胡思乱想,我屏息凝神,听俩小孩接下来怎么说。 二人额头相抵、鼻尖相碰地安静了好一会儿。最终“尾衔”先开口,小小声说:“有点困了,我想回身体里睡觉。” 身体,难道正是指似蛇非蛇的神公么?我听到此处,悚然意识到什么——我与应不悔,莫非是什么神公孕育出的眷属?亦或借祂之力诞生的山精野怪? 因此我才得以死而复生,应不悔的魂魄也才能够封存千年之久。若我与他从来不是凡人,这一切才都说得通。 后来神公式微,我们才会散落两处。也因此,若神公的力量有所恢复,祂必然会想着召回眷属。难道说是因为此,应不悔才在神公的身体里、并且放任神公吞噬我? “人居住的地方生息浅薄。”应不悔咬破自己的手指,给“尾衔”喂了一点血,待后者小口啜尽了,才继续道,“若是回到真身再剥离,又得好几次昼夜更替。尾衔,你明天要走的吧?” “尾衔”嗯一声,有点犹豫:“是,我不能离开太久,人是很脆弱的。如果丹目他们连着几天找不着我,就会给我立一个土包,人称之为坟。坟往往挖在山坡,祭祀的地方也在山坡,上坟会烧东西,祭祀也会烧东西。” “但上坟和祭祀,又不大一样。”“尾衔”想了想,将观察到的一切说给应不悔听,“丹目他们上坟的时候,会祝福死去的人,许愿他们平安、康健、顺遂;每次祭祀的时候,祝福的就变成了自己,和整个村落。” 应不悔总结说:“活人不会想从死者那里得到什么,但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些。” “是的,虺。” “尾衔”轻声说:“我好像懂得了一点,但不懂的东西更多。究竟为什么会有这种区别呢?” “那就继续回去吧。”应不悔想了想,“你要懂的更快一点了,好多好多祈愿挤压着,不能一直拖。” “尾衔”听见这话,似乎有点不开心了,他咬一口应不悔的手指,挤出几滴新的血来。 “催我有什么用,”“尾衔”气鼓鼓道,“你不就是我吗?虺不懂,我又怎么能更快明白?” 我如遭雷劈。 等等……等等! 这孩子究竟在说什么?! 我不晓得自己现在究竟是以何种姿态存在,可这霎那无数的过往被打破了,毫无秩序地交织起来,和屋外风雪一起淆乱我。 我疑心自己听错了,疑心这又是他俩不知所谓、乱之又乱的言语。 可是弃城中应不悔同我一模一样的声音算什么?哪怕变成青年也极其相似的音容算什么?他为何能入我的梦境中?为何晓得连我自己都忘干净的无数梦?怎么会刚刚相识就熟稔?怎么会坚持不懈缠着我?庙门里过血阵装作神公骗我图什么?静海阁查竹简追兵在即救我图什么? 为何我这般在意他忧虑他恨他伤他救他想见他讨厌他——怎就偏偏舍不得! 我快被无数念头搅碎了。浑身所有血都往脑子里冲,我死死盯着眼前破掉的手指,恨不得张嘴咬上去亲口尝一尝,我想到方才喂给“尾衔”的生息血,想到咬破神公蛇信后灌入我喉中的水液,想到我被神公吞噬后,应不悔近得像是响在我的骨血里。 “那不是迷药,是生息。” 生息。 应不悔指尖的血往外渗,彻底浸透了我的眼,我的五感都被这种浓稠的色泽包裹住,它自舌尖齿缝汇入我,我的血交融他的血,身体怎么连丝毫抗拒都没有? 原是属于他的一切,天然就该属于我。 我在这念头诞生的霎那被击中,太荒诞、太离奇,太诡谲太超过!可偏偏又最合理,将光怪陆离的全部都联系在一起。 “尾衔。” 我下意识抬起眼,目光有些痴了。也因着这一眼,我后知后觉地发现。 幼年应不悔,已经坐在我对面——我从他的身上,回到了自己小小的身体里。 “不是说好,要试着区分你和我吗?” 应不悔与我的手挨在一处,血顺着掌纹在渗透,从他流向我,我的掌心被濡湿了,眼眶也隐隐泛起潮。 “我们的感官连在一起,可记忆是记忆,经历是经历。你在丹目家里的时候我不在,我倾听祭愿的时候你不在。因此哪怕能够通过回忆听到、看到、想起来,终究还是会有一点点不一样,对不对?” 应不悔的眼睛看着我,一圆一竖、一黑一金,两只眼瞳里都倒映着我,叫我能够看清自己的淡色琉璃目。我与他的俱是银色长卷发,可在扎束方式上也稍梢不一样。 “你是我,又已经不是我。”应不悔缓声说,“你有了自己的名字。从今往后,你都是‘尾衔’了。” 我听见自己说。 “那么虺,你我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呢?” 应不悔想了想,认真道:“我哺予你,你牵引我。” “尾衔”似乎笑了,脆生生问:“虺,就这样让我长久在人间,决定啦?” “决定了。” “那么每次都要间隔许久才能再见我。”“尾衔”想了想,“我的名字是‘尾衔’,也给你取一个人的名字吧?叫什么好呢……” “不着急。”应不悔也弯起了唇,“等你我懂得更多一些,再决定吧。” 我终于明白了。 我是应不悔长在尘世的根系。 又是应不悔种回人间的种子。 我属于祂祂属于我,缠缠又绕绕,似衔尾之蛇。 霎那天倾泻地翻卷、山崩塌雪倒灌!茅屋倾塌霜雪袭我如江流,无数无数人,万千万千魂,问我冷不冷饿不饿,要我听一听看一看,求我发发善显显灵,斥我迷心智祸世人,要我速速降速速亡,敬我身塑我形建我庙供我牲、疑我心砸我像拆我骨镇我魂——乱乱乱这么乱! 我的脑袋快要炸开来,万千声音都在拉扯我,几乎将我撕扯成碎片,我的口鼻似乎溢出血,我的喉咙里却像塞了石,怎么一点动静都发不出? 我的手脚胡乱往前抓,一把攥住了应不悔,这瞬间稚童的手腕在膨胀,有什么东西迅速缠绕我,我被卷起来又举高,终于能够看清眼前蛇……不,这根本不是蛇! 这世间哪里有蛇生耳又长角,颈覆白毛赤青鳞片相纠缠,祂甚至还生着两只爪,如今长信将我卷入口,稚童的声音再响彻。 “地崩山摧丰江毁,是天厄。”应不悔说,“若再不出手,山下那些人就该死绝了。尾衔,我来解决。你顺便回身体里,睡一觉吧。” 熟悉的热流又包裹我,生息自无数缝隙填充我,我的焦躁恐惧怅惘不安被抚平,原来相融相连的血脉能够这样拯救我。 我浑身的劲儿都被抽净了,就连抬手的力气都丧失,临到浑浑噩噩中被人托着脑袋坐起来,我才又看见应不悔。 少年人坐在我旁边,瞧着不过十四五岁,银发扫在我脖颈间,他手上托着碗东西,面色净白如雪。 周遭的一切又明晰,这回我又到了哪里?我茫茫然抬眼扫过一圈,就被应不悔掰住下巴仰起脸。 “你能耐不小。”应不悔冷着脸,说,“胆敢背着我引地疫上身,仗着自己不会死,就这样耗损生息么?” “可是,你肯定会帮我呀。” 同属于少年的音色从我喉咙里发出,我感受自己蹭过他掌心,又眼见应不悔收回手、自己却借势伸手拿过碗,一口饮尽了。 生息漫流入肢骸,“我”翻身坐起,一把抱住了应不悔的腰。 应不悔伸手来推:“松手!” “好久没有回来了。”“尾衔”软着嗓子,“虺,你难道不想我?” 我有些惊诧,不想前世自己竟然还有如此活泼的时候,上段回忆里的稚童还不怎么像稚童,此处回忆里的少年已经恰如尘世少年人了。 “你还有脸问?”应不悔哼一声,“入冬那会儿就该返山,我都把鹿腊好了,狐狸去找你,你怎么说的?” “我不是想多留几天,再给你带点东西嘛。”“尾衔”说,“入冬之后,姬元设腊宴,好多好多菜肴!虺,你不觉得人比咱们会吃得多?狐狸整日夸赞野稚多美味,其实生啃也就一般般。” “尾衔”没有半分愧疚,蹭着应不悔的腰:“你不是也馋了么?要不你腊那头鹿做什么?你想吃,等净化掉这场地疫,我跟姬元他爹讲一讲,把腊宴上的菜肴都给你祭一份……哦不,三份!” “你的,我的,狐狸的——话说狐狸能吃人食么?” 少年应不悔似是忍无可忍,将“尾衔”拽出了屋,带到一处静水边。水悬风止,俯眼看去,清晰倒映出他与“我”,叫我不禁愣了神。 我与应不悔的依旧很像,同样熟悉的银发、同样颀长的身形,可他面上白净,我的脖颈额角,却都已经爬满赤红斑。 “你就非得全移到自己身上?”应不悔咬牙切齿道,“地疫的凶险不亚于天厄,上回镇压天厄后原身都有所损,人的身体才能容纳多少生息?” “可是益原城内好多人都生了病,”“尾衔”说,“染地疫者,一日高热,两日溃烂,最多三天就会死。他们几乎都认识我,我没法儿放任不管。” “人和我们不一样,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法再活过来。人得地疫会很痛,死后家人会难过。”“尾衔”话锋一转,“再说了……你分明能感知到我,我彼时可没感觉你生气了。” “那是因为我没亲眼看见你。”应不悔强调说,“我现在生气了,就该及时阻止你。” “噢——” “尾衔”拖长声音,捧着应不悔的脸看了又看。 “你后悔了,是在担心我吗?” 应不悔打掉“我”的手,冷冷道:“我才不后悔。” 他分明是被说中了,却还要梗着脖子回屋。从前破旧的茅屋换了梁木,檐角也飞翘。“尾衔”自怀中摸出什么东西,就大步追上去。 “别生气了。”我眼见手臂搭上应不悔的肩,俩人又紧紧挨到了一处。 铃铎声随即响起,清泠泠,脆生生,引得应不悔垂眸来瞧看,一时忘记再推人。 “尾衔”就将一只小小的铁马举到他跟前,笑道:“呐,说了会给你带东西。” “你把它挂到屋檐下,要是想念我,就听风吹铃铎响。” 我与应不悔的肩膀碰到一处,“尾衔”还在笑,笑声里满是少年意气,丝毫没有被地疫缠身的虚弱。 “我在益原城的住所里,也有只一模一样的。” 应不悔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可他神色终究有所缓和。他听山风吹铁马,半晌轻声道:“净化此次地疫后,力量须得几年才能彻底恢复,又要错过升变[1]了。”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尾衔”没所谓地问,“你在乎吗?” 应不悔收回目光:“一点点吧。” “我也只有一点点。”“尾衔”说,“可是对地疫有很多点,你既然没有阻止我救人,自己不是也已经做出了选择?况且益原这样大,我还没玩儿够呢。错过升变又怎样,我才不后悔,你也不会后悔吧?” 话至此,“我”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伸手在应不悔面前晃了晃:“你的名字想得怎么样了?” 少年的金色竖瞳缩了缩,他仰面看着那只铃铎,像是透过它在看一场遥远又绚丽的梦,良久后他收回目光,对“我”说。 “既如此,就叫应不悔吧。” 风声铃声话语声,通通淆作同一股,又齐齐萦绕托起我,我像是坠入了柔软的梦,纷繁杂乱的一切像是隔着纱,我只记住了应不悔的眼瞳,和倒映着的我自己。 原来是这样,无情成有情,神明入人世,于是牵绊万万种。 我读过了静海阁的卷册,晓得地疫消退后,应不悔与我又多次出了手。益原的四野川河都被“尾衔”走过,我成为应不悔的眼,应不悔一次次补给着我的骨血,我们始终没能成功升变。 高高的天阶通向哪儿? 尾衔不在乎,应不悔也不在乎。益原山险而江烈,万万人居于百山中,光是走尽都需要很多很多年。 与尘世的羁绊愈深,就愈是离不开、斩不断、舍不得。 “尾衔。” 我浸在怅然若失的惘怔里,闻声一回头,如云如雾的记忆消退了,只剩下无垠又平静的空间,青年长相的应不悔就站在我身后。 “好久不见。” 我几步上前,他猛地将我抱入怀中,手上没收住力,摁得我骨头都在“咯咯”响,他又比我高一头,害我只能将脑袋埋在他肩窝,就连声音也闷闷的。 “……几天前才见过。” 应不悔闻言笑起来,他的胸膛轻轻颤,害我们俩贴得更紧了。他没打算放开我,就着这个姿势继续问。 “还要不要杀掉我?” “怎么不杀你,”我也笑,朝他的琵琶骨呵气,“应不悔,你还藏着好些事不告诉我。你不愿意说,我就一口一口吃掉你,一点一点全想起。” 应不悔身体一僵:“尾衔,我……” 我从他怀里挣出一点,他手臂还紧紧箍在我腰间,但我不在乎。我就着曲腰仰面的姿势问:“此后又发生了哪些事,你我怎么就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不重要了。”应不悔迅速道,“事情我已经处理得差不多,如今原身得以重塑,你也彻底回来了。我们带秦三响一起先离开好不好?” “不好。”我说,“记忆残缺也算是‘彻底’?桩桩件件事,我都要全部想起来。好的坏的,通通告诉我。” 我伸手,攥住他的襟口扯向我:“是你邀我入回忆,还是我亲自来?” “也不是不行,”应不悔沉默片刻,冷声道,“但尾衔,如今是你求……” 他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我彻底堵住了嘴——用我自己的。 上下唇挤压上下唇,叫我们此刻亲密无间地贴合,就在他瞳孔骤缩的霎那,我一口咬下去,尝到了蕴藏生息的血液,随即猛地一推他胸膛,又反手擦掉唇边色。 “不愿意啊应不悔。”我搓了搓被血濡湿的指腹,果真见他脸色骤变。 我朝他一仰头,勾唇露出笑。 “那么,我可要自行僭越了。” 第20章【VIP】 第20章 虺见虺 神救神。 不晓得何处裂了缝, 所在地随之晃动,我站的地方也凹陷,应不悔毫不迟疑地扑向我。 我和他就相拥着向下坠, 无数嗡鸣声震荡在耳畔, 夹杂哭笑悲喜与哀怒, 声声圈圈震荡如雪尘,淹没掉他与我。 这么多, 这么多。 往昔千载汹涌澎湃, 我被扑得浑身都打颤,飓风拧作股,一下一下鞭挞着我们俩。应不悔在我身后,抱得格外紧,几乎想要直接揉碎我, 吃掉我, 不给我瞧。 “好凶, ”我在风声里对他说, “这么用力做什么?是不想让我知道,还是不能让我知道。” “事已至此了。”他冷冰冰地说, “你非要看,谁能拦得住?难道我求你,你就会心软?” 他这话到底没说错,我与他不愧是同一物, 他到底是这世间最最了解我的。 我听出他气急败坏,还听出他无可奈何, 心底有点报复的畅意,于是善心大发道:“这次许你跟着我。” 随即,我被咬了。 应不悔脾气与我同出一处, 果真没比我好哪儿去,他咬得够突然,一口叼住了我的颈,我能感觉到利齿先是碾磨,尔后切进皮中肉,生息被注入,他在占据,也在反击。 “非得这么难舍难分?”我说,“那就更要陪我好好瞧、仔细看了。” 话尽风声止,我们总算落下来,声势浩大地摔入湖水中。周遭立刻有人惊呼:“神使!快来人呐,神使大人溺水了!” 这称呼叫我一时怔愣,随即又被人迅速拉起。我以为来救的是宫人近侍,可是回头一瞧,居然是应不悔。 这回我与应不悔俱是灵体,半透半显地漂浮在近空,谁的身都没能上。俩人湿漉漉地相互盯着看了半晌。末了,我指着被抬回房中的“尾衔”问他:“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应不悔别过脸,“一身难容两魂呗。” “住不下就说住不下,”我道,“好好讲话。” “好好讲话。”应不悔指指自己唇角的伤口,“会像你一样张口就咬?” “方才你不是咬回来了?”我说,“咱们两清,这茬就算揭过去了。” 应不悔立在原地抱胸看我,瞧着没能揭过去。半晌后他将自己哄好了,不情不愿道:“再不跟上,人都不知道抬哪儿去了。” 临到我们低低飘着跟过去,殿门已经彻底闭阖。好在灵体能穿墙,就是碰不着任何东西,也没人能够感知到。 我在身为神使的“尾衔”前头晃了晃五指,他眼睛虽然勉强睁着,却丁点反应都无。 “真看不见啊。” “因为这并非现世,而是过去。”应不悔道,“咱们如今在你我的记忆里,只可旁观,无法改变任何事。” “那么这一回,”我问,“大概是什么年岁发生过的事儿?” 应不悔沉默片刻,到底告诉我了。 “一千零八十一年前。” 我有些吃惊,没料想他记得这样清晰。应不悔也并无停下来的意思,邀我对坐蒲团上,干脆直接同我讲述此世与从前。 “罢了,”他叹出长长一口气,“与其叫你再将种种苦痛亲身经历,不如由我告诉你。你听过,就不许再重临。” 依他所言,我莫约是三千年前就分出神智身形,匆匆下了山。那会儿我变人还很生疏,银发原是颈间长毛化的形,眼睛也中和了黑与金,勉勉强强掩作琉璃色,竟然意外地受人喜欢,从此索性不再改。 丹目一家是我在世间最初的羁绊,可惜人的寿命太短太短。 我懂得悲欢时,丹目没有了母亲;懂得别离时,丹目没有了桑织;后来将丹目和他的一双儿女也埋葬后,我就短暂领悟到孤单。 这些滋味其实不大好受。 “你回来后,许久不肯再下山。”应不悔说,“后来聚落里的老人全都变成坟,坟茔长满杂草时,后辈们也迁走了,将我们的木刻带往更远处。” “那时候益原不稳当,天厄和地疫都很多,无数人在祈求,我问你管不管救不救,因为那会让我们错过千年一度的升变。你终于从原身里醒来,说都快忘干净人是什么样,怎么还知道值不值得救?你要等重新去过人间再决定,我同意了。” “但其实你没有忘,我也没有。” 应不悔说,我和他撒了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谎——我们的本源缠绕在同处,其实谁也骗不了、谁也瞒不过。这种行为在后世,被称之为自欺欺人。 但这一回,我没有再住进谁的家、亦或成为谁的家人。那会儿已经诞生了最初的引公,被称之为巫。 巫代表氏族诸人沟通天地,以祭悦神,祈安康、祛灾殃。能当族中巫者,大多生而有异,我的银发琉璃目恰是如此。 “人当了巫,就不再是‘人’,而只是‘巫’本身了。这倒恰恰方便了你。”应不悔看着我,目光却有些遥远,“从此你再入世,就只愿意成为巫收养的孩子。” 这样一来,我与巫同在人与神之间,巫不能流露出太多人情味,彼此的羁绊不算太深厚,别离就不那么难过了。 “只是后来氏族死去,变作方国。再千年方国也消亡,益原就成了诸侯的益原,巫也成为诸侯的引公。祈生变作祈战后,我们就很少再管人间事了。”应不悔说到此处,默了许久。 我问:“可是后来,我怎么又进了宫?” “那是因为,你我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痛’。彼时你我都很新奇,哪怕尘世全然改变,也想着去看一看。”应不悔缓缓道,“你原本只想浅尝辄止地入世,可惜因着容貌,被地方层层上供送入宫里,成了王侯的引公,就有了上次记忆的残片。” 我捉住某个字,追问应不悔:“痛?” 应不悔没有岔开话题:“尾衔,你知道寻常生死对你我而言都是不痛的,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 应不悔就接着问:“那么你今生第一次‘痛’,是在什么时候?” 我仔细回忆了许久:“大概是第一场梦境里,引公死去的时刻。” 应不悔却摇摇头,他伸手,替我将颊边发拨到了耳后。 “是在你七岁那一年。”应不悔摩挲着我的脸,收回手后,方才轻声说,“在你被赶出故乡后、冻毙雪野的某个晚上。那日你家中起了火,全家丧生火海中,乡民将你‘爹娘’的尸骸埋葬,这世上还记得尾衔的人就骤然少了两个。” “因而他们死亡时你胸口绞痛,昏倒在雪野里。再睁眼,就已经是冻毙而后生了,” 我有些愕然:“你的意思是,遗忘会使你我感觉到疼痛?” “是被遗忘、被扭曲。”应不悔道,“不仅会痛,也会削弱你我的本源,如果世上再无一人记得,我们就将彻底泯灭,再不复存在。” 竟是如此! 难怪引公死时我会痛,难怪神像被当做蛇妖砸掉时我会痛。可因我成为泯灾客、行走江川的这么多年里,歪打正着地从来不用真名真容,所以哪怕死去、哪怕被非议被忘记,我也不会感到丝毫痛楚。 “可是,”我语气急促,“可我这一世进入弃城前,压根儿不知道有你存在,这将近千年的岁月你如何才捱过了?直至你亲口告诉我,我才……” “所以我说‘你今生’,”应不悔摁下我的无措,语气柔缓道,“尾衔,你已经轮回整整二十九次了。” 我头脑嗡鸣,一时不知应当作何反应,只下意识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二十九次。 此处回忆正值早春,殿外枝挂残雪,风稍一吹便簌簌而落。应不悔深深看着我,分明只看着我一个,却又像是在看许许多多个我。 风歇时候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一千零八十三年前,我被锁于益野东北境,持目佛锁身、怒目佛锁魂,那佛堂就是我心脏所在。我的原身寸寸倾塌朽烂,化为一座城。” 我涩声问:“彼时,我在……” “那时候,幸好你不在。”应不悔说,“你我分离已逾千年,我将感知斩断了,就没有牵连到你,他们甚至不晓得你存在。你留在尘世,却也只多活了五年。感知消失掉,原身的力量也被镇压,你的记忆就开始混乱,渐渐只记得自己在人间的身份。” “我忘记了你、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什么?”我浑身发抖,“所以……所以千年以来,徒留你在铭记我,所以我才得以一次又一次地转世,一次又一次地轮回,是不是?” “是,也不是。” 应不悔说:“虽然你自己不知道,但尾衔,你其实一直都在寻觅,从来没有彻彻底底遗忘我。从转生后的第一世,到此后的每一世,你最终总会来到这座城。” “你我同根同源,互为倚仗,互为因果。怎么会真的抛弃谁?” 我已经不知道该讲什么了,言语在此刻如此贫瘠、如此单薄,全然无法描绘出我万分之一的感受。我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 应不悔依旧看着我,他的目光变得好柔软,成为吹拂向我的清风。我很清楚这是一种安抚,既慰藉我,也慰藉着他自己。 我在这一刻好恨,恨自己非要晓得这一切,我所以为的补全,对应不悔而言,何尝不是在揭开他一次次重陷绝望的过往。 我后悔了。 “我不要听了。”我说,“如果你不想再讲话,我们现在就……” “不。”应不悔倾身靠近我,坚声说,“我想!尾衔,想岔的是我——我从来清楚你的全部,理应把你的一切还给你,还要把我的一切剖给你。命运注定你我缠绕在一起,那么隐瞒就是恒久的苦痛、隔阂的祸根,我不能、不能再……”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捏得好用力。话讲到这里,声音手掌俱在抖,我晓得他已经再说不下去,也很清楚他没讲完的话到底是什么。他这样怕这样急,再不能承受任何可能的失去。 “应不悔。”我看着他的眼,另一手摸到他的脸,我才发现他的眼梢已经湿润了。 “我回来。”我一下下蹭过他的脸,把那些湿痕都揉进自己的指纹。 “不走了。” 我向上碰到他头顶,他的银发瞧着张扬,摸起来却很软,我摁着他的后脑勺,叫他能够全然向前倾倒,直至将头枕到我的膝盖上。 我弯下腰,朝他温声道。 “我在这里,应不悔,讲给我听吧。” 应不悔闭上眼,声音这么轻,往事却那么重,像是全天下的雪都压下来,凝成了厚冰,冰层里冻着二十八具尸骸,每一具都是我的过去。 年少的我,青年的我,佝偻的我,垂暮的我,完整的我,残缺的我。最小的我不过八九岁,最大的却已经年逾古稀。每一世生命的终点都在这座城,在佛像镇所的心脏边。 “还记得持目佛底座上的凿痕吗?”应不悔说,“都是你砍的。” 我当然记得很清楚,除却劈凿的痕迹外,我也记得那些白骨。我默了片刻,只问:“有没有旁人,曾经误入过城中?” “没有。尾衔,从来只有你能找到我。” 那我知道答案了。 佛堂下的断手也都属于我,我不晓得劈砍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佛像里有什么,充饥也罢好奇也罢,我每次都能顺畅地骗过自己,归根到底,是因为我的本源很清楚,应不悔就在这里。 他在这里,所以我来,我寻觅,我不离去。 “我起初眼见你一次次断手,死后魂散骨销,却什么都做不了。两道封印相互印合,通向心脏的血脉尽数被斩断。你今生入城后,见过好些枯死的棘藤,起初越近佛堂越密集,再靠近就陡然没了踪影,是不是?” 我艰难地点头。 “那些就是我的血脉,我的经络。”应不悔垂下眸,声音也柔软,“你砍了二十七世,其实都不得章法,却也阴差阳错,叫表印勉强松动一点,我因而能够顺藤遁出,暂时借用蛇形,救下你的前世和今生。” 我立刻道:“那具坑洞里的骸骨……” “是。”应不悔说,“那就是前世的你。尾衔,彼时你也刚及冠,我想法子找到你,才晓得我竟还身负一道禁令,原身之名不可言说,从前之事不能明提。我不知道,亲手害了你。我调度所有经脉灌生息,可是没有用,你还是死在我眼前。” 我想起那些碎掉的棘藤了。原来还有这样的一世——是以怎能不悔、又怎能不恨? “这不怪你。”我问,“今生是什么时候?” 直至应不悔细细答过,我才终于彻底寻回自己此世入城前两日的记忆——原来那夜的滕蔓缠绕当真非幻非梦,应不悔的生息哺予我,祂只是太久没有见到我。我被牵引着去回忆,竟然模糊想起了某滴泪。 “对你的感知,就是自那时起彻底恢复的。”应不悔说,“忧悒原本是我的情绪,却波及到你。” 原来如此。 自我眼角滑落的泪滴,并非生息倒灌、过分刺激,而是应不悔的心境,一场不为人知的久别重逢,与满腔苦涩欢欣。 晚风吹拂过,我们的银发缠在一处,谁也没有伸手去解。他仰脸看着我,我垂眸瞧着他,彼此都半隐半显,我唯有他、他唯有我。 在这血日沉尽,渐趋晦暗的尘世里。 应不悔若有所感,他坐直抬起手,在我眼角一下下地蹭,拭净了湿痕。 “过往种种皆作飞灰。”他声音很轻,“尾衔,不会再痛了。” “过往种种还没清算。”我问,“如此摧残你我,究竟为何?” 应不悔道:“那就要从很久以前讲起了。尾衔,你可知为何,自己一直重复做着两个梦?” 我隐约猜到了,却还是摇摇头。 “从前我骗你说是蜃境,其实不然。”应不悔道,“那是你亲手织作的囚笼,将现实的一部分纳入虚境中,困住了不甘与愤恨。” “对谁?”我问,“对净隐,对祭乐,还是对婆罗。” 应不悔没答话,他站起来,带我走出去。此世的神使还在沉睡,宫宇也已静默,这昏沉沉的夜里没有月亮,也没有风,无数星子小而碎,散落满天穹。应不悔引我看向西南方,开了口。 “自第一次后,你我又再错过两次升变。”他说,“彼时我们已经晓得升变意味着什么,那是一条无情、无执、无善恶、无是非的通天途。” “人为情所困,所虑太深、所忧太甚,抛不得舍不下,寿数皆短暂。神却不同,神的一生何其长呐,不感□□之痛、不惧体肤之伤,见尘世沧海桑田轮转如昙花。若是要看、要听、要在意,就还要想、要问、要回应,本就是背道而驰、违逆天则的选择。” “可你我还是这样选了。”我问,“若换作如今……” “若换作如今,”他道,“若要以情相换,要你我相见不相知,同行却忘记因何同行,换通晓天地万物作蜉蝣,尾衔,你要不要?” “你不想要,”我说,“我也不要。” 我不要白茫茫一片无归途,不要空荡荡一身失悲喜。我要爱、要恨、要铭记。 “婆罗诞于梵竺,祂也因畏因敬而生的神明,后来祂很快升变离去,再不过问人间事,只留下部分力量,供信众驱使。门徒广信的是什么,果真是婆罗吗?” “不过皆是自己择定的路。” 神本无善恶,信众却有。 所以传说中大能开寺济世是为真,九州妖魔镇伏是为真。降妖是能者降、济世是善者济,功绩少数归于己,多数归婆罗,是以所信者愈来愈多,愈多则愈乱。 别有用心者虎视眈眈,最晓得如何逐利,其表面受训诫,实则从未被教化。瞒都无需瞒,因为祂不看,不听,不在乎。 婆罗无善恶,信者善则善,信者恶则恶。信者借力以谋私,婆罗便罪大恶极;信者借力为苍生,婆罗便普渡天下人。 可是尘世的善恶多渺小啊,博爱也好私欲也罢,说到底不过是更替。恶迫善,善制恶,更更迭迭、回回转转,百年千年便作飞灰,谁还能记得! 我。 “你我如今似神非神、似人非人,左右割舍不掉,走不了苍天无情道,”我说,“那我要冠冕堂皇的加害者永生永世困于此,为我偿还。” “你我如今身魂相融,尾衔,只要你想,我的记忆也是你的。”他道,“去看吧。” 我就将千年纠葛看尽了。 我眼见云游者到了益原,婆罗信众渐多渐密,有和睦相处者,便会有冲突,相亲只邻里,相憎遍传闻。起初都是些小打小闹,我与应不悔看见外来客,却没有提防内里人。 祭乐自梵竺游历而归。 祭乐本是益原人,双目生来白瞳,乃是“尾衔”之前的上一任神使。他成年后渡位远行,此去莫约四五载,再见时他素衣依旧,一如往昔。 益原百乡却在悄然改变。我与应不悔在这场改变中,也曾模糊感知到疼痛,却只以为那是近来抑制地疫、力量耗损所致的虚弱,没对曾庇护过的任何人起疑心,因而被围剿时已经来不及。 血字黄绢层层裹缚逾千丈,字字都是恨,千余人吐露无尽恨,旧信仰在唱诵中扭曲得不成样,痛得应不悔无力反抗、痛得我在宫中昏死过去。 祭乐身在最前,白绢覆眼、素衣烈烈随风翻。他仰视生于益原的神,却道:“蛇妖祸世,屡降灾殃。诸位,今吾不忍再见举国悲苦,遂至梵竺,亲请持目、怒目二佛前来降服。” 这是一场筹谋已久的赶尽杀绝,凡人借神之力以弑神,何其荒诞! 越是惊世骇俗,反倒越能震慑世人,叫祭乐一朝高高登阶,得以睥睨无数人,又叫“尾衔”深囚于宫中,叫神使落难、不得不屈从于新神。 此间回忆便在其中,“尾衔”禁足于此神智恍惚,失足落于水,此后还有几日高烧、接踵噩梦。 应不悔被镇压后的第四年,天厄猝然再临,益原深陷洪涝中。暴雨断续,一载未得停,于是便有了那场祭,焚我于当场,斥我为灾殃。 彼时我只觉察出不对劲,却不知我已经尽忘前尘,可笑我到底是神明的一部分,我死在祭坛上,将当日所见之人尽数拉入囚笼。 那便是我为自己造的循环、我无穷无尽的困局,我走不出的往昔。 “后来引公一世也是如此。”应不悔说,“彼时正当百年前,引公所在村落是益原最后一处供奉地,因着与世隔绝,甚至还留着我的庙门。你转生于此,成了春澜的哥哥。可净隐借婆罗门下陀里之力,淆乱人心,叫众人不得不诵念、引公不得不溃逃。” 这便是第二处囚笼了。 记忆溯至此,我陡然忆起一件事:“应不悔,不可说的禁令还在么?” 应不悔道:“你每想出一点,里印就能松动一分,是以在庙里,我终于得以融回原身。待你亲口说出、亲自写出吾名后,禁令方可彻底解除。” “你要我去摸竹简上的字,原是为此,”我说,“后面几日我困于城中,反反复复描摹的痕迹……” “就是你我真名。”应不悔道,“此外,若你最终没有将表印彻底砸破,我还需要更长时间,才能使原身挣脱。” 原是如此。一切的一切,都是在救我。 我沉默片刻,拉过应不悔的手,在他掌心细细重重地描摹。 虺。 指贴肉痕作印,要我们都铭记,知晓他名是我名。霎那风吹拂,禁令就消弭掉,快如枝上霜消。 它是这样轻轻巧巧,仿佛困着我们的往昔千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虺。”我说,“我想起来了。” 周遭霎化虚影,我们又往下坠去,此番牵引的人变成我,两只手交握到一处。我问他:“‘虺’乃是禁字,那么我这几日每每叫你‘应不悔’,也算是擦着同音,我就算不死,又怎会一点反应也没有?” “那夜藤灌生息后,感知随即恢复,我的力量也稍有增强。”应不悔神色如常,“我就将惩戒,尽数移到自己身上了。其实对我而言也没什么,不过穿骨烂肉,痛上一痛,血肉便能长好。” 我抬起彼此相连的手,问:“岂不是此前每叫一声‘应不悔’,你都要痛一下?” “那该怎么办,”他无辜道,“我想听啊。” 他另一手环过来,圈住我的腰,又将头埋在我脖颈边,蹭着耳廓轻轻笑。 “现在不会痛了,”他说,“尾衔,你叫叫我吧?” “应不悔。” 我慢吞吞咬着字:“应,不,悔。” 我的尾音没有落尽,就被他吃进唇间,我起先以为这是咬,很快发现并不是。他的舌撬开我的齿,又抵着我的舌,绞到同一处,像是在缠尾。 我的脑袋空白一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在吻我。 我曾在流浪时见过吻,曾在话本里见过吻,可亲吻是情爱的蔓生,在人世,它属于夫妻眷侣,亦或烟柳巷。 我猛地推开应不悔,他方才太用力,吻得我俩都气喘吁吁。舌尖抵一抵上鄂,果然蹭破了皮,我疑心不仅仅是血中生息,津液也被他吃掉了,害我现在口干舌燥。 我别过脸:“发的什么疯?” “是你叫我。”应不悔说,“尾衔叫我,我又正好在这里,总要回应呀。” 我气笑了:“你故意的?” “我蓄谋已久。”应不悔也笑,“你叫我、我就来。你想破囚笼,我要一起去。” 他说着抱紧我,我们胸膛相贴,连心脏的跳动也乱到同一处。我听见他的呼吸,就能想象出生息如何在流动。 “你还想替我担着痛,”我问,“是不是?” 净隐也好,祭乐也罢,我将不甘与苦恨关起来,却没法再过多回溯,无论是法会伊始,还是祭祀前夕,两处囚笼中的原生信仰都已被扭曲。我若进入,定然是会痛的。 应不悔却不答话,他闭着眼,假装睡着了。 “扑通”一声响。 我们坠在雪原上,春澜很快跑过来,可是这一回,她耳下竟然没有了铃铛。 我短暂地迷惘片刻,随即便懂了。 铃铛也是我的幻想。我每每进入囚笼,就是反复回到伤痛里,我已经忘记应不悔,却仍在本源里记着他,所以我总能幻听铃铎声,进而化形于魇境。此境里是春澜的发饰,神使境中,就是檐下的铁马——这是千年前与应不悔的约定。 “要是想念我,就听风吹铃铎响。” 原来我是这般想念他。 我们安置好小孩,又找到引公,带他赶到时,法会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应不悔往庙门去破坏血祭场,引公钻入唱诵的人群,童谣响彻耳道,我却丝毫未觉疼痛,果不其然。 同样在意料中的,还有已被绑缚的稚童。没有了我和春澜,就会有旁人遭灾受难,名为邪祟,实为替罪。 引公扑向前,老泪纵横,要将一切委屈都吐出来。净隐想叫人阻止,却好似动弹不得,于是只好听他说。周遭人也都在听,孩子们眼神空洞地听,大人们神色冷漠地听,过去好一会儿,他们面上的表情还僵着,眼睛却已经往别处瞥,不敢再瞧引公了。 血字黄绢仍在翻飞,净隐的自矜却一寸寸崩裂了,童谣的唱诵声也小了。他气急,想再借陀里之力淆乱人心,于是嗫嚅着引导:“蛇妖祸世人……” 他的舌头分岔了。 血涌出来,淌满了净隐的下巴,痛得他满地翻滚。可在挣扎间,他的手脚也变得越来越长,将自己缠了一圈又一圈。不知是谁率先爆发出惊呼,围观者齐齐看向他。 净隐哪里还剩多少人样?他浑身都在朝外渗血,有胆大的村民哆哆嗦嗦过去查看,拨开衣领,竟然见着了蠕动中的鳞片。 “怪物……怪物!” 引公大步走过去,刚一蹲身,就见净隐瞳孔巨颤,竟像是被硬生生从中撕裂了,变作两只赤红色的竖瞳。引公见此情形,登时喝道:“蛇妖在此!” 满场哗然! 信与不信的都涌过来,将净隐围在正中央,净隐呜咽着想说话,口中涌血、喉咙嗬嗬耸动不止,却只能发出“嘶嘶”声,再无法吐出一个字。 人群里钻出个年轻人,惶恐道:“我……我几日前听信这妖怪谗言,去庙里捉引公,方才见着了满地蛇尸。如今想来,引公守庙门半辈子,我们何曾见过蛇呢?” “原是这蛇妖贼喊捉贼!” 我站在高处,垂眸看着这一切。 不知是谁拔高声音,怒斥道。 “杀了它!” “杀了这蛇妖,请神公归来!” 声潮迅速层层相扑,一浪更高过一浪。无数东西被掷出,砸得净隐脏污溃烂不成样,可惜他偏偏晕不了,也死不掉。人群声讨至慷慨处,愤怒已达顶点,引公也被推举至法坛最中央,他猛地仰首往天穹,振臂高呼。 “神明啊,”引公声嘶力竭道,“你睁眼,瞧一瞧世间!看山开裂、江枯竭,蛇妖横行、益野枉死者万千!若你听得见,若你肯垂怜,便叫天阴落雷电,给我们些甘霖吧!” 人群骤然静默,仰头向上望。天灰灰雪簌簌,人人都知神公上回没有应,蛇妖毁了祂的庙、又逼走了引公,祂还会再听、还可能再应么? 不知是谁先悚然呼出声,我随着这一声向上看,见深灰色穹顶乌云密卷,随惊雷裂开一线天,随即雨丝密密如珠帘,叫残雪尽融、寒风停歇。人群骤然叫嚷起来,哭起来又笑起来,我垂眸,见春澜已经在这一场喧闹中醒来,“母亲”抱着她,后者听声看落雨,黑白分明的眼眸缓缓弯起来。 我移开了眼。 乡民仰面望着天、伸手承接今岁第一场春雨,顾不上再管垂死挣扎的净隐,后者却在此刻爆发出扯裂了的哀嚎,吓得周遭退开几步远。 在乡民眼里,净隐浑身的血都被雨水冲淡了,露出残缺的骨和肉;但我看得很清楚,落在他身上的雨都变作蛇,无数条小蛇啃噬他,在他皮肉间钻进钻出,吃它的血肉,嘬他的骨头。 他这样肖想祸世蛇妖,我便赏给他了。叫无数蛇颤在他身上,吊住他的命,与他抵死缠绕。 应不悔落到我身边,他还是虺身,不过刻意变小许多,青首白尾的虺盘在我身边,问:“降雨时看见我了么?” 我“嗯”一声,说:“之前的法子,你再使了一遍。” 旁人都只瞧见云和雨,可我又见到了那只巨大的金色竖瞳。上回在囚笼中见它时,我受火灼烧;此次再见它,应不悔却已经回到我身边。 我们静静看了一会儿,我顺手摸到虺的角,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有长得很大。” 应不悔说:“你的角比我更小些。” 我吃惊:“原身不是你我共用么?” “是也不是。”应不悔道,“我有一具,你自己其实也有一具,是红首白尾的。怎么样,变回蛇身,我们就能缠尾了。” “这也是蓄谋已久?”我推开凑过来的脑袋,抵住祂的尖吻,不许应不悔再凑前。 “那你再谋一会儿,是时候去寻祭乐了。” 檐下铃铎一响,枝山急慌慌闯入房,接着父亲带我往祭坛,应不悔变成小小一条,钻进我的袖袋里。 足踝铃铛声脆响,应不悔沉默片刻,道:“这铃铛……” 我说:“闭嘴。” 这铃铛,自然同发饰铁马一样,想来是因着祭祀时没了他,我的本源分外想念。 我们已经攀至最高阶,绕过高耸的焰火、走入松香浮荡的旌旗后方,宫侍跪拜而出后,祭乐如同之前一样背对着我,似乎在逆光远眺万千宫阙。 “神使。”他就着背身的姿势,轻声问。 “你怎会一个人来呢?” 不对! 袖中的应不悔立刻绷紧身子,我也迅速退后半步,当即意识到——囚笼里的祭乐,竟然保留了上回的记忆! 可他究竟知道多少,我此前循环往复的每一次么? “这次怎么不去静海阁了?”祭乐施施然转身,面上依旧以白丝宽巾覆眼。 他正对着我,单手拈指,行了一个礼:“上上回,你杀了自己的养父;上一回,不仅尾公死了,静海阁前的守卫也死了。听闻彼时和你同行的,有个与我长相一模一样的人,你怎么不把他一块儿带来?反叫我的人等在静海阁门前,扑了个空。” 他温声细语道:“神使大人,真会给我添麻烦。” 【全文完结】 第21章 我与我 共沉沦。 他话未落尽, 我杀心已起,可旋即便发觉定身竟然没有用——飞向他的长矛被祭乐闪身避开了,异化肉|体的术法也丝毫未生效。 “你绝非凡人。”我厉声道,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刀锋擦过他的素衣, 祭乐掸了掸巾袍, 慢条斯理地看向我。覆面白纱仍在,他没走一步, 屋外的天色就暗一分, 天空滚雷炸响时,他已站在我咫尺外。 “果然,你也并非笼中人。”祭乐问,“怎么,祂已经死了那样久, 却还能赐予你福泽?让我好好想一想, 算上不断重复的这些日子……莫不是, 快有千年了吧?” 我登时色变! 他竟从被我困在“囚笼”伊始, 就一直都记得。可他若当真并非肉体凡胎、有这样大的能耐,从一开始就不会被关住。囚笼永远重复同一天, 那么增强他力量的来源是什么? 容不得我再思量,祭乐已然出了手。他身后无数细丝飞旋,绞织若蛛网,直直扑向我, 所经处旗杆尽断、木屑残旌乱飞,根根都奔着取我命来。 “这么急做什么, ”我凌空躲避,挥刀朝他剁去,随意道, “莫不是吉时将近,害怕误了祭典吧?” 他听完这话,面上真有一丝反应,随即慢了半拍,被我生生削下一条手臂。我要再砍时他猛地拍地,激起万千碎石作隔墙,硬生生阻断了我与他,叫刀刃深陷石缝间。 “尾衔!”他半身藏匿与墙后,戾声说,“你诈我。” “谁晓得你这样藏不住事。”我挑眉道,“我瞎猜的。” 轰隆隆! 漫天滚雷如捶鼓,天黯黯难辨色,方才那么一震,我们已经凹陷,宫侍惊叫着奔逃,护卫两股战战,也往后退了几阶。祭坛下方的喧哗很遥远,许是在猜测上头的动静,又或许在谈论天气,听不真切。 “生气就说生气,”我震碎石墙,重新凝结好长刀,“打雷吓唬谁呢?” 袖中的应不悔想出来,立刻被我摁住,他挣扎了一下,没有勉强——说到底,这是尾衔的囚笼、尾衔的执念,我更想要亲手了却仇恨。 祭乐再听见激将的话,反倒冷静了些。他捂着断手处,不退反进,踩住了自己的残肢,眼覆白巾地看着我。 “你说得对,我哪里还犯得着生这种气。” 他面上缓缓勾起一个笑,怡然道:“尾衔,我马上就要成为神了。” 只听“砰”一声巨响,在我怔愣的霎那,一股力量猝然卷在腰间,又将我一甩,我脱离祭台,见方才站定处碎石聚拢如尖刺,分明想要直直扎穿我。青首白身的应不悔游曳间,稳稳接住了我。 “这就是你的帮手么?”祭乐说,“倒的确和祂有几分相似。可惜啊尾衔,真的都被我杀了,假的又能撑多久?困兽之斗不过徒劳。” “废话好多,”应不悔看着我,话却是对祭乐讲的,“千年里说教惯了吧,一时改不过来。” “他刚刚说自己快要成神了,”我压低声音速度道,“应不悔,他的力量从哪儿来?这一天里我最多只能活到祭典时,莫不是……” 我们相视间齐齐色变,已然猜到。 “那一百童女童男的人头祭!” 百余颗头颅斩下来,怎会就为了扰乱蛇妖?何况蛇妖本就是捏造,彼时应不悔已经被镇锁,那么这样多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迅速回忆起祭乐话语的后半句,从前无数次,他白巾下的嘴唇都一张一合,万分平静地告诉我。 “迷惑妖邪,恭请神祇。” 哪里有神明需要血祭才降临!将人命踏在脚下,纳的都是厉鬼冤魂,草木杀人、禽兽食人俱能成恶祟,那么人杀人、人杀百人,乃至千年间杀过万万人,又会养出怎样可怖的邪物,乃至于邪神? “祭乐,”我骇道,“你这疯子。” “疯子。”祭乐语气柔和,“是了,千年以前,就有人这样夸赞我,不过夸过我的人都死了,你也不会是例外。” 他仰面望着我与应不悔,用仅剩的手臂指向后者:“还有你。你和那畜生长得这般像,难不成,当真是祂的遗害?” 他似是憋了太久,无人可说道,因而一面操纵着碎石追杀我们俩,一面嗫嚅着没停下,比起自言自语,更像是在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 “尾衔,你是我的弟子,我亲手带大的神使,却远远没有我的悟性。”祭乐说,“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向我的师父提问。我问他,‘为什么我们要供奉此神’?他说生来如此,益原世代如此,可是世代如此,便一定不可改变么?” 雷滚滚紫电过,暴雨霎时倾盆,浇透了地与天。石锋削断了我的银发,我就将它们变作刺,齐齐扎向祭乐。他闪身躲开,断手的血淋漓着甩出来,浸红了好大一片。在这样的险境里,他竟然还要讲下去,起先语气尚且还平和,说着说着却愈发快、愈发怒、愈发恨! 他说老神使不愿相信他,还打了他一顿,骂他失心疯,所以当年深秋丰收祭,老神使便当众死在了祭坛。 “他是在祝祷时刻突发疯病、七窍流血而死的。不过是一点药而已,身为神使,却如此脆弱。”祭乐道,“他做不了,便换我来做。” 第二次被说疯,是在他决定远游时。彼时他已不再是神使,父亲摁着他的头,跪倒在祠堂前,说他无故离开益原,乃是愧对神明,愧对列祖列宗,非要走的话就死在外面,从此当没他这个儿子。 “可我不仅走遍了梵竺,我还活着回来了。”祭乐肆意大笑,他独臂扫开我的发刃,面上的白纱有些松了,却仍勉强覆住眼。 “眼睛莫不是他的软肋吧?”应不悔虺身缠着我的腰,替我挡道尖刀,又在我耳边呵着气。 我说:“试试激怒他,我来找机会。” “从梵竺回来又如何?”应不悔拔高声音,“怎么,现在开始宣扬自己弑神了?可怜,你借足了婆罗之力,方才勉强镇锁祂。所谓换下旧神,也不过是向新神卑躬屈膝,讨来这么份所谓的功绩。” 祭乐面上表情果然扭曲一瞬,祭台上断木霎时围向我俩,应不悔长身一扫,齐齐荡开来,引发一阵震颤,我的发针挑过去,拨带出一缕断纱。祭乐没注意,扶着方才凝成的石桩站稳当。 我坐在应不悔颈上,攀着他的角拍了怕,说:“还差一点。” “新神?”祭乐面露讥诮,“难道你生来就是走狗,只晓得为主子效命?我既然能杀了祂,又何必要对婆罗马首是瞻?所谓神明,不过仰仗众生的卑躬屈膝苟活而已,这样的东西都做得,我又为何做不得!” 是以他先杀老神使,又杀生父,后来将追随他共同伐神的人也杀净了。亡者怨念尽缠身,他竟然丝毫不怕、不惧,反而寻到了成神路。 “那些蠢货都劝我,叫我赶紧将婆罗奉为新神,使益原重得安康。我不过拖了几月,他们反倒跑来兴师问罪,害怕神灵降罚,问我是不是疯了。”祭乐嗤一声,“我便索性将他们都杀掉。尾衔,你晓不晓得,其实我也想过要杀了你的。” “我还以为你一人真能成事。”我说,“说到底,还是想着借我之力,又将人祭的骂名落在我身上。不是不怕怨力反扑么,那你又为何伪装、为何要藏?你藏着掖着上千年,怎么距离成神差一线?” 雨倾盆风吹过,他面上的白纱要落了。祭乐断臂习惯性一抬,想要紧一紧,却落了个空。 就是现在! 无需任何言语,我和应不悔同时暴起两侧夹击,踏碎雨珠冲向他。祭乐立刻要在四方竖起石墙,却还是被应不悔的尾巴尖儿扫过鼻梁,就这么一挑一拍的力道,他被迫后仰,猛地砸在自己新铸的石墙上,后脑磕出了血。 那覆眼的纱带被挑飞,露出其下一双没有黑瞳的眼,我将发针绷满十指指缝,立刻破雨袭去,他紧要关头到底爆发出力量,猛地抬臂遮挡在眼前。飕飕连响后,祭乐仅剩的左臂已经满是窟窿,朝外涌着血。 “大胆!”他彻底被激怒了,吼道,“尾衔,既如此,你便来当我的登神阶!” 暴雨骤止,我和应不悔眼见所有石块朝他去,祭乐的白瞳转向黑,身形瞬间暴涨,高过了百尺。 不过吐纳间,无数碎石密密射如梭,似万千鸟群齐齐赴死而来。这样密集的攻击躲不掉,应不悔立刻膨大身体裹住我——可随即,“滋滋”声就自包裹我的四面八方齐齐响起,呼吸间满是焦味。 “那些石块尽是滚烫的!”我骇道,“伤哪儿了应不悔,让我看看!” “伤都不打紧,”应不悔说,“别出来尾衔……这些石头,已经变作了地浆。” 他话说完,我已经奋力撕扯开一道缝,入目尽是赤红色,碎石融化了整个祭台,扎眼的红缓缓流动,将奔逃不急的生灵尽数吞没,所过之处地狱般死寂。 “什么叫做不打紧?”我迅速道,“体肤之伤不打紧,可他分明是在同你我玩儿命!应不悔,他已经快成邪神了,而你被封了上千年,力量本就微……” 话未落,又是一声闷哼。 外头祭乐的声音已经全然改变,换作浓稠又浑浊的调,每个字都好似在粘连着燃烧,每个字都带着哭与嚎。我知道,那是被他炼化的万千亡魂。 可是。 “应不悔。” 我摸着蟒身,鳞片细细密密如链锁,将可怖的高温锁在外,可皮肉破损处已经没有了血色,泛出一种不详的白。 这么烫,这么烫,他怎么能扛得住? “应不悔。” 没有应,怎么还是没有应!他浑身的筋骨都紧绷,最后一丝缝隙也闭阖,我在霎那而止的黑暗里,猛地张口咬住他。 我不要你死。 我用银发划破了全身,上百道创口齐齐涌着血,很快没过我的脚踝。失血的速度太快了,我已经站不住,我跌坐在自己倾灌的血湖里,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不要你死。 祭乐的法子也燃着他的命,他撑不了太久了。我要将生息全给应不悔,这样他或许还能扛过去。应不悔说我的角没有他的大,那么他原身,也一定能比我坚持更久。 我是虺的遣魂,一直受着祂的哺予,以这样一种方式还给祂,是不是也算回了家? 我不知在濒死之际昏昏沉沉了多久,直觉好困、好困啊,应不悔,带我回…… “尾衔!” 谁叫我,叫得这么气、叫得这么恨? 我攒着最后一点劲儿,勉强想起自己惹了谁,于是放狠话:“祭乐,我死了,你也别想出得去,我是这囚笼的缔造者,你也永生永世在这里,给我陪葬。” 却似乎有谁从背后环住我——不,这不是什么具象的人,而是严丝合缝的包裹、无处不在的浸染。我的脑子快要转不动,于是下意识问:“不是祭乐,你是谁?” 那个声音似乎回答了,我耳中重重嗡鸣,没能够听清。祂怎么裹我裹得这样紧?我快要喘不上气,我挣扎,祂反倒更用力,我有点生气了,就说。 “你少用一点劲。” 对方这才松开一点,无措道:“我好怕你掉下去。” 掉下去。 掉哪儿去? 我觉得他太多虑,于是蹙蹙眉:“你胆子好小。掉下去又能怎样,捡回来不就好了。” “不要捡回来。”那个声音说,“掉下去,我会好痛好痛。是我怕了,我不敢,我是胆小鬼。” “小恩公,可怜可怜我。” “这算认错么?”我闭着眼,气若游丝道,“诚心……” 我心脏重重一跳,似是被电流贯通了,记忆与疼痛纠缠着啸卷,扯我的骨头、啖我的血肉,我浑身都发着抖,可寒意才刚刚漫进脊髓里,就有一股暖流跟着往四肢百骸涌,冷然相撞,激得我猝然睁开眼! 也在这瞬间,我的心脏里、耳道中、万千经络流淌间,有声在应和。 “应不悔求你,虺也求你……我求你,尾衔!” ——我想起来了。 我的心跳得好厉害,可我能感知到它是隐约重叠、完美贴合的同奏。我在炙热里重回清明,眼前的一切都清晰。 “应不悔,”我问,“我在你的身体里吗?” “不,”他说,“是在我们的身体里。” 红浆吞噬掉宫殿,又遥遥漫过了山川,整个世界都好似在燃烧,偏偏囚笼万籁俱寂。奄奄一息的祭乐瘫在红浆里,那些灼液也在融化他,我才发现他分明变成怪物了,瞧着却好似再度缩小。 我下意识想伸出手比一比,发现自己伸出的是一只三指的趾爪。赤、青两色相纠缠,可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泛着鎏金色。 还挺好看。 “这才是完整的‘虺’,你我的原身。”应不悔说,“尾衔,方才的地浆烧死了太多人。冤魂正在被炼化。” “那就快一点。”我说,“虺和虺一起,杀了他。” 虺和虺,神救神! 祭乐的虚弱果然是假象,我们俯冲的瞬间,他就立刻卷起了地浆,可怖的高温炙烤着,我和应不悔的鳞片在卷边,下降中听见祭乐错愕道:“是你!” “是我,”我与应不悔同时问,“怎么,不认得了?” 下一霎,逐高的地浆变得更可怖,祭乐咬牙切齿:“当年婆罗没能杀掉你,你竟胆敢回来送命?如今我已为恶祟之首,我是新生的神——就由我亲手了结你!” 多股地浆自多地腾升起,曾经是宫殿、山川、原野的地方,都已经化作赤红色炼狱,所有地浆拧作同一股,要化这世间最最锋锐可怖的尖锐,从头到尾刺穿我俩! 我和应不悔避也不避、直直对冲上去—— 轰! 霎那爆裂出巨响,地浆在空中炸裂开,碎成万万千千赤红色的雨,一丝丝、一汽汽,待浓稠的黑烟散尽了,虺却并不在其中。 应不悔和我一左一右,蹬在祭乐的脸上,青首的咬穿他左眼,红首的咬穿他右眼。沉寂片刻后,庞大的怪物轰然倒塌,千千万万片碎屑,带着祭乐丝丝缕缕的残魄,甫一融入地浆中,就被万千冤魂啃噬殆尽了。 “谁要同他硬碰硬?”应不悔甩甩尾巴,“千年前吃过分身的亏,如今竟还要再上一次当,这样的脑子,怎么当得了神?” 我们重汇于半空,见遍地硝烟尽弥散,流动的地浆静止了,大地呈现出可怖的深灰色。 如今祭乐已死,执念尽灭。恨也好悔也罢,尽随长风去,消隐囚笼间。 我看着应不悔,应不悔看着我,倒影在彼此金色的竖瞳间。 他说:“结束了。” 我说:“结束了。” 应不悔的尾巴尖儿缠上我的,问:“走么,秦三响还等着呢。” “走。”我顿了顿,“话又说回来,秦三响本是你我眷属。被镇锁的千年里,它去了哪里?” “它受禁令桎梏,早将你我全忘干净了。”应不悔说,“不过每一世,我都会把复生的秦三响送到你身边。” 空间消隐,城已不复存。我和同为人形的应不悔走出,见跛脚狐狸远远躲在灌丛中发抖,分明怕极了,却仍没有离去。 我停下脚步,拦住应不悔。 “今生你把狐狸送过来,是什么时候?” “七岁那年,你离开故乡。一个人冻毙于雪原,瞧着多可怜呀。”应不悔说,“小恩公,我怎么能忍心?” 我听他讲今生、讲往事,已经不再隐隐难过了。七岁时雪原中刺目的碎红纸,和净隐、祭乐一起死在了囚笼里。我不想直接看他的记忆,只想听他亲口一点点转述,像描摹一幅遥远又朦胧的画卷。 于是我继续问:“这么说来,你自从那时起,就能重新感知到我了么?” “是也不是。”应不悔想了想,“我冒险将秦三响送到你身边,触发了镇印,痛得我昏死过去,许久后才醒。” 我捏捏他的腕骨,以示慰藉。他得寸进尺地握住我的手,我们就十指相扣,彼此间距离更近一点。 “醒来后,已经过了许多年?” “醒来后,天正大寒,白雪千里。” 应不悔声音很轻,我们安静地对视,在这雪羽飘飞的尘世。 “秦三响为你披上羊皮毡之后,”应不悔说,“我对你的感知才终于恢复。” “我见一人一狐如蜉蝣曳海,隐入茫茫天地间……” “为我而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