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竖瞳中的裂隙,竟还缩了缩。
我心神震荡,不知怎的,此刻本应心生恐惧,却生生从这番对视里,觉出一种莫名的熟稔,因而非但不怕,反倒有种更加鲜明的探究欲。
我伸出手,试探性摸了摸蛇头的尖吻处。
对方没有退避,亦或愤怒,竟然平静地接受了。
“应不悔,”我心中已经基本明晰,“这又是你捣的鬼吧?原来你不仅能化形,还能分身么?有话大可直说,何须这般拐弯抹角。”
方才还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应不悔,听完这话,面上那种深不可测的神色终于消融。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撑住供桌靠近我。
我下意识朝后缩一点,可后头就是巨大的蛇首,一人一兽将我夹在其中,两边相隔都不过毫厘。
“这就猜到啦?”应不悔说,“尾衔,脑子挺灵光。”
“猜不到才奇怪吧。”我跟着笑,“你借我的声音也就罢了,难不成这野神也发不出自己的声?你想吓唬我,下次不若将戏做得周全点,哪怕模仿引公,也比学我强。”
应不悔“嗯”一声,瞧着很是虚心受教。可他到底言行不一,竟还要继续朝前靠近我,身后的蛇首也抵着了我的脊骨,两个声音同时从前后响起,一方贴着我的耳廓,一方隔衣裳贴住我的皮肉,往我骨头缝里钻。
“旁人的我学不来……只有你呀,小恩公。”
“应不悔!”
我在前后夹击中头皮发麻:“你别再用化形幻术,赶紧收了。”
应不悔不徐不慢,依旧用两处声音包裹我,玩味道:“你的意思是,神像睁眼讲话,不过是幻术?”
“到了这份儿上,还要装傻充愣。”我有些恼了,“这蛇首是你,你亦是此蛇首,闹够了么?”
“不错。”应不悔飞速道,“尾衔,这是你亲口说的。”
他离我这样近,背对着殿门,已在方才一番话里落了满身雪尘。白絮轻盈,模糊掉山脚法会的喧嚣,奏乐也好,颂声也罢,渐渐变得模糊不可闻。
我见应不悔睫毛上也沾了一点雪粒,却似无知无觉,于是伸出手,为他拂去。
这么一扫,露出一双神色奇异的眼,依旧是一种我没见过的情绪,像是欣然,又好似难过,莫名叫我心弦一颤,不自觉放柔了语气。
“是。”我道,“应不悔,我说的。”
我的话还没讲完,耳边就彻底安静了——不仅是声音,别的东西也在迅速褪去。不过眨眼的几息,正殿也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没。我惶然抬首,竟只剩下我与身后的这樽像。
神公仍在,应不悔却消失了。
祂属于人的部分依旧僵硬,可属于兽的部分已经迅速鲜活。蛇紧挨着我的眼,已经全然凝成一条线。祂眸中泛金,往竖瞳去的部分却渐渐裂开叶纹般的痕。
蛇目中的金色也层层荡出去,原本冷硬的石像竟然脱了一层壳。碎屑扑簌簌落到地上,露出一颗青色蛇首,额边也微微探出角,其颈有白毛,再往下看,竟还有某处泛着红,似是祂的爪。
这哪里还能算是蛇!
祂竖裂的瞳孔如此黑沉,可称深不见底。它摆脱了石头的外壳,体型也跟着膨胀不少,只轻轻一动作,四下都跟着晃动,我手上没东西能扶,下意识抱住了蟒身,抓着鳞片的边缘勉强站稳。
祂的蟒身滑动,收缩间将我彻底圈在其中。巨大的头颅也逼近我,直至完全将我纳入阴影中后,我才发现,自己甚至不及祂的瞳孔大。
祂目光威严,逼得我险些不能直视。可奇怪的是,我却并不想着躲避,亦或时心生恐惧。
我一时不知应当作何反应,只好勉强稳住心神道:“应不悔,还没玩儿够么?”
没有任何回应。
神公沉默着,只缓缓吐出信子来,那蛇信最窄处都比我腰粗,瞧着能一口舔死我。
……似乎当真,不再是应不悔了。
我的头脑空白一瞬,飞速构建出一种可能——也对,这神公好歹也是益野神明,只是力量衰弱,又不是彻底消泯了,如何能够容忍一只男鬼冒充自己?
我和应不悔这般渎神,大概将祂彻底惹怒了,才叫祂忍不住现出真身,施以惩戒。
应不悔不在此处,许是已经丧生祂口、魂飞魄散了。
这样想着,被揪住心脏揉搓的沉钝感又开始切割我,叫我霎那冷汗涔涔、经脉酸软。我说不清自己的感受,捱过这一阵后,只觉口舌发涩、头脑昏沉。
应不悔死了。
他死了么。
不对!他原本就是个千年老鬼,早死得很透彻。可那虚弱的魂到底因我而醒,又时时追随。如今神公显形,尤岂是我与他能够抗衡的?
我从前无所谓生死,是因为所有的死而复生,都是与人打斗,亦或染病而亡。但我连真正的妖魔都没见过,更别提野神了,不晓得自己要是祂杀掉,还能不能复生。
若是没法再活,我能赶着和应不悔的残魂一道投胎转世么?
沙沙声响彻这片空间,直直往我耳道中钻,似有无数绒羽扫着耳廓。那信子分明没有真正碰到我,我却忍不住想象它的湿黏。我抬首,又看见祂微微张口,露出雪白可怖的尖齿。
但祂迟迟没有真正触碰我,究竟想做些什么?
正当我冷汗涔涔、浸湿鬓角时,祂终于吐着蛇信,发出“嘶嘶”声。
我听不懂。
嘶声只是嘶声而已,听着音调古老,或许也是某种语言。可我此前从未听过,不晓得祂到底想说什么。
我此刻只想知道应不悔的下落。
也不知从哪里来的胆子,我拔出殿外捡的刀,破了自己的手掌。创口又深又长,血飚射而出,落在祂鳞片上,也染红了我的手臂。骤然大量失血,我有点头晕目眩,只期盼祂信子能稍微舔一舔血。
我的血中蕴藏生息,既然能用以沟通生灵,或许也能对祂有效的。说穿了,就算是死,我也希望自己能死得更明白些。
祂瞳孔收缩,没有兴奋,却像是有点惊了,祂没来舔我的血,蛇首反倒稍稍退后一点,吐信声快了许多。
莫非,祂害怕我的血么?
我心下一动,刀锋偏转,想要再割开些皮肉,却在将落不落的瞬间被一股巨力猛地掀翻了——那鲜红的蛇信一扫,力道带得我后仰跌坐在地,弯刀霎时飞出,没入黑暗再无踪影。
我猛地仰首,左右没有退路力量悬殊,应不悔如今也没了,倒不如放手一搏!
“怎么,”我问,“你是生气,还是怕了?”
有什么东西拍在地上,引得整个空间都剧烈震颤,我瞧不见,却直觉是祂的尾巴。
身为野神,气性果真不小。可说到底,祂如今也只敢在这处空间里同我小发雷霆,却不敢冲出去毁了那什么法会,赶走那什么净隐。想来神佛同人无异,都是欺软怕硬、苟且偷生的。
不过如此。
我这么想着,忽然不怕了。待那蛇信再伸来时,我猛地抱住它,身上没了刀,索性张嘴狠狠咬上去。
滑的。
蛇信软韧,却没有想象中的腥膻气,反倒融雪似的,透着点清冽的寒气。我咬住祂的信子,像是咬了一捧雪,我直觉伤害不到祂,给应不悔报仇的快意顿时被削弱几分。
临到有东西渗入口中,我下意识舔了舔。
是祂的血么?
可水液也不是腥的,这样咬住,叫我瞧不见血的颜色。只觉口中倏忽滞涩,像有什么粘稠的、流汞似的东西往里渗入,淹没我的舌根和齿缝,又渐渐壅塞住我的咽喉。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后悔了,尝试往外退,神公却没再给我这个机会。我的嘴合不上,那些东西通通往喉咙里淌,我下意识干呕,却无济于事,随即被迫吞咽了更多。
水液漫涌的速度不算快,这更加剧了我的无措——不知怎的,我能清晰感觉到这东西往下滑,渗入我的五脏。
我心脏狂跳,胸膛剧烈起伏,不晓得究竟是气是恼还是惧,却在心潮澎湃中,听见了自己骨骼抽节的钝响,甚至连力量也有所增强,一股暖意在四肢百骸间流淌,我的肺腑都被浸透了。
我不可自抑地抖起来。
奇怪,伴随着那水液的丰沛,我的心绪也逐渐被淆乱——说“乱”,其实都太过贫瘠了。应当说无数种情绪卷啸而来,喜怒哀嗔相互冲撞,似有万人齐笑、又有千人齐哭,无数话语敲击在我耳膜,无数人模糊又纷杂地讲话,说着千千万万事,祈求千千万万次。
“牲……只有这么些了,祂当真会要么?不会嫌少吧?”
“赫赫……君,栖于益原境。敢以……求君布雨八荒,若得甘霖降,当为君铸珥蛇之坛。”
“瘴疟肆于益原,今村中稚子热呕,请消此瘟幡……当岁祀……”
“只要拜过……耳朵就不会再冻裂,来年也能有好收成了,尾衔哥。”
万千声音里,我勉强分辨出这是春澜的声音,咬牙一仰面,强迫自己听到她。恍惚间,无尽黑暗中竟当真出现稚童的轮廓,她瞧着比梦里还要再小一点点,回首朝我笑。
“这是引公给的糖,咱俩分着吃吧。”春澜说,“听说乡里来了几位云游僧,今日便要来咱们村了。哥,你要去看看么?”
她发髻下坠着的小银铃晃呀晃,铃铎声又起了,渐渐变得很清晰,镇住了无数纷乱的杂音。我却仍像浮在虚无中,无法动弹无从应答,只能旁观。
春澜嘴上这样说,可见我不动,她也不动,只望向村后雪白的山峰。
“哥不想去,我也不去,反正引公已经和神说好了。”春澜脆生生地说,“祂会停下这场雪,我的耳朵就不会再冻裂,来年也能有好收成了,尾衔哥。”
她又附到我耳边,小声道:“引公还偷偷告诉我,说这次的祷助词,也要哥来念。他喜欢你,说神公也一定会喜欢你的。”
稚童的声音里浸着笑,风将这种悄悄话传向了雪原。她拽着我的手,想要向前跑。
“既然不想去村头,那我们就去庙里吧。”春澜说,“走啦,哥!”
我却没能同她一起走,我的胳膊刚被碰到,我眼前的一切就开始消亡。雪原先是泥泞,进而一点点加深了颜色。当它从浅灰彻底变作幽黑后,春澜不见了。
我好像又重新回到空间里,可是好奇怪,祂也不见了,我的身前没了黄金瞳,脚下也没有了蟒身——当我意识到这点的一瞬间,我就猛地向下落。
黑暗似乎无休止境,周遭偏又万籁俱静。不知何时起,我的耳道重新灌入风,接着是铃铎的遥响,黑暗落潮般褪尽,我停在某个实处,痴痴然睁开眼。
“神使。”
有少年拨帘而入,急切道。
“那些贱奴,怎的还未侍奉您更衣?祭乐大人已经在等,吉时快要来不及了!”
我勉勉强强地听,可是好多都听不懂。屋内随后来了人,说是我父亲,他赶走枝山,又带我去了祭坛。我眼见百颗人头俱落地,不过争辩几句,就被祭乐打成蛇妖座下走狗。
蛇妖,怎么又是蛇妖啊。
滂沱大雨打湿了我的眼,烈火熄灭,我倒在残破的神像边,那遮挡的破布掉下来,露出的残像分明就是神公。
“是你。”
不知怎的,瞧见祂,我竟反倒安定了好多。神公的脸依旧被砸烂掉,这回除却人的半边,就连兽身也不得周全,石鳞碎片散落满地,以我为中心,汇聚成积水湖泊里小小的岛。
可是这一次,蛇身没再活过来。四下只有风雨声,没有应不悔,也没有什么显灵的神公。
天地间大雨瓢泼,只我一个。
我不知自己坐了多久,也不知雨是何时停的。临到祭坛下脚步声传来时,我才重新倒下闭眼撞死,很快有人抬起我,顺着淌水的台阶慢慢走。
“好歹也是神使,怎么说杀就……”
“你少说两句吧!”另一个问,“脑袋不想要了?益野遭了这么些年灾,祂可曾管过么?如今祭乐大人从梵竺归来,就是在为我们谋求生路,你晓不晓得?”
“这神使,说到底,最初本就是供奉祂的。祭乐大人心善不忍,又见其气度温文,确有普度众生之相,觉得他此前只是受蛇妖蛊惑,这才给了他改过的机会。”
这人说着说着,打了个喷嚏:“真是冷!好了好了,人就和这残像埋一块儿吧,回头还得去静海阁里,把卷轴都找出来烧了,祭乐大人可是发了好大的火,誓要将蛇妖余孽斩草除根,只言片语也不能留。”
几人铲土一抔抔埋葬我,声音也逐渐变得模糊了。神像在我身下,我烧焦了的身体就卡在祂的蟒身里,像是一个残缺的怀抱。
我的力气快要消失殆尽,神智也逐渐朦胧,伸手搭在祂身上,有些痴了。
“你这没出息的神公,自己不敢露面也就算了。”鬼使神差般,我问,“能不能……”
“把应不悔还给我?”
这鬼骗了我许多,我还有好多账要同他掰扯。况且我如今落到这副田地,也同他脱不了干系,怎么能轻易就放过?
他总不能真就如此魂飞魄散、一走了之。
不出所料的,神公依旧没有回应我。我迷迷糊糊摸到祂竖瞳旁边的湿痕,晓得那是被雨水浸泡过。
土坑慢慢被填实,周遭的一切沉闷又幽暗,我渐渐看不清听不见,也无法再呼吸,直至几声急促的呼唤,将我从迷蒙中唤醒。
“尾衔!”
我在一阵颠乱中睁眼,原是秦三响这狐狸抓住我的肩,拼了命地摇。我咬牙切齿地开口:“松开……要吐了!”
秦三响缩着瘸腿,猛地跳出三丈远。
我险些栽倒,撑着膝盖缓了好一阵儿,方才渐渐稳住呼吸,彻底从这场乱梦里挣脱了。
我沙哑道:“应不悔。”
“什么会不会的,”秦三响说,“尾衔,你又睡过头了。”
我闻言一怔,茫茫然抬起眼,望了一圈——
屋内天光晦暗,外头白絮乱翻。今日没有太阳,惟有风饕雪虐。
也没有应不悔了。
那昨日还笑眯眯浮在半空的男鬼再无影踪,我推开门,跌跌撞撞地找遍了破院,没有他。我又扑到隔壁,从他屋内瞧见自己昨夜砸出的破洞,依旧没有他。
狐嘴突然从破洞里伸出来,抖着胡须一张一合。
“尾衔,你这跑来跑去地干嘛呢?诶不是我说,你这几日老是睡过头,我之前还想不通为什么,今早才算是知道了。你大半夜不睡觉,就在屋里砸墙啊?幸好昨天夜里没和你一块儿,不然指定给我吵醒……呜呜呜!”
我伸手握住秦三响的嘴,在它抗议的悲鸣声里一把推回墙那头:“好吵,安静点。”
秦三响的狐爪揉着嘴,小声嘟囔道:“那今天到底还走不走了?”
我问:“走哪儿去?”
“出城啊!”秦三响愤懑不平,“今天若再不离开,我真要被饿死了!”
“不是昨日才喂过你生息血?”我声音有些虚弱,说到“生息”二字时,更是一阵恍惚。好奇怪,我已两日粒米未食,竟然一点也不觉得饿。
我听见自己喃喃道。
“先不走了吧。”
“为什么?”秦三响诧异道,“你苍风渡那活儿不做了?钱不要了?”
我沉默片刻,割破手指,隔墙堵住了秦三响的嘴。
“我弄丢了一只男……”我顿了顿,改口道,“一个人。”
“我答应了带他一起走,待找到他后,再一同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