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2、梦

作者:酒染山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断壁残垣覆着雪,我们拨开枯枝,小心翼翼朝前走。行走间风愈大,我抓着毛毡的手已经发紫,唇上应当也泛了白。


    秦三响就随在我身后,城中爬满乱棘,森寒似白骨,好些断刺勾在狐狸身上,气得它甩尾舔毛一阵闹腾。


    我拨了火折,回头帮它拨掉满身刺,说:“城是荒城,别再往前走了。”


    在益野,这样的弃城不算少。从前山野多精怪,百姓不得不聚落而生,如今瞻州百寺婆罗庇佑,自然涌去许多人。


    于是地荒而屋破,仅剩满地疮痕。


    “那就近找地儿歇一晚,”秦三响说,“正好,扎得我浑身刺挠。”


    我吹火烧了些荆棘,总算清扫出一条新路。这路愈行愈宽敞,尽头处门扉禁闭,覆满白霜。


    我以尖刀撬开铺首,跨槛入了庙,抬眼而望,旋即心中一松。


    是佛堂。


    堂中插着几截断香,长明灯也残余一点光。我虽不信婆罗,却也未曾真正为其所伤,是以佛堂相比其他野神乱庙,好歹是安全的。


    仰首细看,这殿中虽结满蛛网,可座上佛面容方圆、厚衣繁文,瞧着功德圆满念力高超,还真有几分慈悲像。


    “就这里吧。”我说,“秦三响,扫扫蛛网,弄块干净点的地儿。”


    秦三响应声而动,我也去院里砍了些枯木充作柴。火很快引着了,木屑爆得噼啪作响。


    一团粘稠的热气浮起来,团聚在我们身旁。那热氲作了长夜的光,又烘得我眼梢血色重涨,在微微的浮汗里,我眯眼再度看向佛堂。


    不知是错觉,还是近处篝火的较量,长明灯黯淡了些。


    那尊佛像倒是悯然如常。


    我盯着它衣褶的沟壑,看火色跳跃在红铜上,莫名有些挪不开眼。秦三响的声音近在咫尺,打着哈欠问:“尾衔,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睡啊。”我收回视线,闭目躺倒下去,“秦三响,挪挪尾巴,别被篝火燎着了。”


    狐狸毛没被燎到,火星却灼破了我身上的羊毛毡。


    毛毡裹得紧,几息之间已经高燃。我骤然惊醒,像裹在茧中的蛾,张不开翅,割不破牢笼。痛虽是不痛,可被烧伤的手指愈发使不上劲。


    奋力挣扎中,我滚到雪堆里,顷刻间耳边全是融雪的“滋滋”声。


    秦三响却抱着尾巴睡得正香,竟然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警觉性低得堪称荒谬。


    可怜我死活挣脱不出,只好随着火球寸寸往下沉,周遭蒸腾的雪汽白雾不断,终于彻底吞没我。火球以我为中心,将佛堂烤出了窟窿。


    我骤然失重,猛地向下坠,耳中灌满了风声。


    我心道完了,摔死比断首还要难拼,真是为难秦三响。


    不过几息后,预想中变作烂泥的结局却没发生,我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似乎是根柔韧的枝桠。继而我这颗火茧栽进厚厚的雪床,彻底熄灭了。


    我从残破的羊毛毡中爬出,发现自己竟然毫发无伤。


    再抬眼望去,天寂寥而铅云重,我掉下来的窟窿迅速弥合,目所及处飘满灰雪,却不怎么冷。


    倏忽响了铃铎声。


    “尾衔!”


    我循声回头,见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快步跑向我,裹着件旧袄。


    她梳着两小髻,发尾缚红绳,绳上各自坠着颗铃铛,方才的脆响,应该就是铃铛发出的。


    “尾衔哥,”她朝我招手,“你在这里做什么呢?法会就快开始了。”


    我朝后退半步,确信自己既未见过这张脸,也从无什么兄弟姊妹。


    可她为何对我如此熟稔?


    动作间又是一阵铃响,临到她爬上山坡近在咫尺,我才发现自己仅仅比她高出半个脑袋。


    我一低头,瞧见双同样属于稚童的手。


    “你还在生爹娘的气吗?”她拉着我,好声好气地劝,“可是引公[1]都逃了,庙门也塌了,从里头捉出好些死掉的长虫来,净隐大师没有骗人。”


    我问:“引公?净隐?庙门?”


    “哎呀!”女孩停下脚步,要来摸摸我额头,关切地问,“尾衔哥,你病这一场,是不是把脑袋烧成糨糊了?”


    我想到自己方才确实被火烧了很久,半真半假地赞同道:“我好像忘记了许多事。”


    “那你总还记得我吧?”她指了指自己,“我是春澜。”


    “春澜,”我瞧着她的眼睛,问,“引公为什么要逃?”


    “他是个妖怪,瞒着我们所有人。”春澜说,“引公常年待在庙里,就因为他是一条蛇妖!过去百来年他都盘踞乡里,不停改换躯壳,用族人的供奉养活子孙。年前净隐大师来了,终于识破他的妖身。”


    她的话像引线,扯出一大团乱麻。我只好顺着往下问:“净隐大师从何而来,又是怎么识破的?”


    “他从梵竺来。”春澜往怀中一顿摸索,掏出一朵小木莲,“莲可净目,能破伪装。大师说,引公给我们的糖不是糖,乃是蛇鳞蛇卵,将糖放入莲蕊中,三刻便能现出原型。”


    她顿一顿,又劝道:“尾衔哥,我晓得引公从前最喜欢你,因而你不愿意信。幸好净隐大师来得及时,否则你食过太多糖豆,就会成为那蛇妖孵化子孙的皮囊。”


    “如今他已将蛇妖赶走,又操持法会,帮忙净化族乡,终结大旱。”


    正这时,远处响起撞钟声,沉闷闷地随风震荡。春澜拽住我,兴奋地喊:“快些,法会已经开始了!”


    她人瘦小,力气倒是蛮大。稚童身叫我挣扎不开,只能随她一起跑,我们磕磕绊绊趟过雪原,钻过乌泱泱的人潮,终于看清整个坛场。


    法坛四周绑满黄绢,印着血红字,风一吹,烈烈翻飞。


    有一人高立坛中央,单手持串,嘴唇嗫嚅,缓缓望遍坛下众生。


    “大师刚刚看我们了!”春澜偏过头来笑,“尾衔哥,你别怕!被大师颂念过后便能消灾,吃过糖的肚子里也不会钻出小蛇妖啦。”


    话刚落,坛上忽然寂静。我抬头望去,只见净隐目光停凝,高抬三指,无数目光随之聚拢,汇在我与春澜身上。


    接着便是一声询问,颤颤巍巍,出自一位妇人。


    “大师,”那妇人上前几步,恭敬跪倒,“这是我家孩子,不知您……”


    却听净隐出声打断:“乡内苦旱久矣,诸位可知为何?”


    “正是蛇妖作祟!”有人应答,“如今引公溃逃,邪庙倒塌。来年开春就能落雨,再不必囤积冬雪苦苦支撑了。”


    净隐说:“对也不对。”


    “蛇妖祸世,摧残许久。”他压腕一指,“引公逃而未死,分明留有残根。”


    四下霎时哗然,我蹙眉凝神,眼睁睁瞧着那指即将落到我身上,却又倏忽转了向,停在我与春澜间。


    “便在此二子之中。”


    鼓声猛锤,霎时风又起,黄娟血字随风转。春澜拽住我猛地退后,掏出木莲来给净隐看。


    “这俩孩子皆佩木莲,若为邪祟,早该露出真身!”妇人回过神来,立刻仰首哀求,“大师,许是哪里弄错了。”


    净隐眉目慈悲,不为所动。


    “哥哥刚生完大病,躺在家中半月未出。”春澜仰着小脑袋,“他很久没吃过糖了。”


    净隐开口,指随眼动。


    “不是他,”他瞧着春澜,“那就是你了。”


    春澜尚年幼,听完这话面白如纸,一时竟难再出声。瞧她怔在当场,不时何人起了头。


    “蛇妖祸世人……”


    听着是个小孩,不多时,更多孩童的声音响起来,起先磕磕绊绊,随后拧成一股和声。


    “蛇妖祸世人,断尾以求生。”


    “婆罗遣来使,休教余孽剩。”


    “逃逃逃不掉,生生生无门!”


    颂声一浪更比一浪高,一句更比一句快。最后一字落下时,人群已将我和春澜团团围在正中央。妇人同一男人被摁着跪倒,许多只手捉住春澜,要将她抬上法坛。


    “不是她。”


    人群安静片刻,又随净隐一起看向我。


    我前跨一步。


    “是我。”


    “是你。”净隐若有所思,温和地说,“也罢,算你良知尚存。”


    他一抬手,春澜便落回地上,被抓举的人换成了我。禁锢我的先是手臂,随后变作绳索,一圈圈捆紧了,最后是高堆的木柴。


    颂声没停过,童谣围绕我。


    “蛇妖祸世人,断尾以求生。”


    火把高举着,引燃了柴堆。春澜扑向我,她的发髻散了,铃铛跟着乱响。


    “别怕。”我想象兄长应当对妹妹做的事,朝她笑一下。


    “哥不会疼的。”


    “婆罗遣来使,休教余孽剩。”


    柴间黑烟蹿了几缕,迎风猛地烧起来。火焰舔着我,没什么感觉。周遭人却变得更兴奋,孩子们围成圈,将春澜也拽起来,在欢快的童谣里,邀请她共同庆贺。


    春澜起先在哭,我瞧见她眼睛红了。她不断扭头看向我,眼眸中充满悲戚。可很快,她重复着的嘴型就变了样,像是无意识般、难以违逆地跟着唱起来。


    “逃逃逃不掉,生生生无门!”


    霎时风卷啸,火舌涌如潮。我的衣裳头发俱在烧,分明应当是无感的,却不知为何叫我胸中滞胀。


    这种感受前所未有,它先是壅塞着的一团,尔后变成丝丝缕缕,带着锐劲儿往我四肢百骸钻。


    我的喉间溢出声,整个人都想要蜷起来,头一回晓得什么叫做“难堪忍受”。可是火仍在烧,童谣仍在响,我挣扎不开,颓然甩头仰向天空!


    一穹阴云倾压,漏下暗沉沉的雪。雪落在火焰上,迅速弥蒸成了烟。烟蒙住了我的眼,叫我愈发瞧不清头顶的天。


    风仍在卷啸,云层渐渐被剖开一线,又缓慢向外翻卷。那裂隙愈卷愈大、愈大愈显,竟最终浮现出……


    一只眼。


    它居高临下、俯睨众生。可是除我之外,似乎并无一人觉察。


    这只金色竖瞳凝望我,片刻后,遥远的震荡也拂向我,呼唤搅乱了童谣声,清晰传到我耳中。


    “尾衔。”


    我猛地睁开眼。


    秦三响就蹲在我脑袋边,一双狐眼近在咫尺。见我陡然转醒,它吓得吱哇乱叫、竖瞳紧缩,窜出几丈远。


    我揉着后脑坐起来,恍惚间顺嘴道:“抱歉。”


    “你还知道醒啊!”秦三响跳回来,豁着嗓子骂,“日上三竿了尾衔,赶紧起来,苍风渡还有好些路要赶。”


    我听完它的话,方才觉察到天色已大亮。昨夜的柴堆也燃尽了,松垮垮瘫在院中,沤脏了新雪。


    我撑膝站起身,又缓了好几息,终于明白法会原是一场梦,净隐春澜尽是梦中人。


    可我胸中的郁结没散尽,那种陌生的感觉好似活物,仍隐隐往我血肉里钻。


    无端有些不安。


    我捧雪搓了一把脸,又擦净弯刀别在腰间,想将这种古怪的感知甩掉。


    “走吧。”


    夜间观月相,白日凭金星。今日幸好是晴天,苍风渡在益野西北方,我参照落影,带秦三响往西北去。


    岂料这城瞧着不大,走起来却颇费脚程,临到雪遮红日、城中凛风迷人眼,我们依旧没能出去。


    “尾衔,”秦三响问,“你是不是迷路了?”


    我面无表情,指向一处枯藤,将沿途标记给它瞧。


    “自城门起,隔三里地设一标,”我说,“如今共有十二处,未见一处重复。日影随金星,此前方向必然无误。不过眼下天色阴沉,的确难堪再行。”


    狐狸绕着标记看了又看,仍有些狐疑。见我坐地休整,它还有半身劲儿没出使,索性将背上包裹抛给我。


    “寻着你的标记跑一趟,”它爪子蹬地,“我去去就回。”


    约莫一个时辰后,风雪终于停歇,天色却也暗下来。雾中渐渐显出赤色,随即便是哼哧声。我侧目而视,见秦三响竭力奔来,神色惊骇。


    “尾衔,门没了!”


    我迅速站起身,将险些栽进雪里的狐狸扶稳住,问它:“什么门没了?”


    “城门!”秦三响急声呜咽,夹着尾巴,“我随你的标记往回找,一路都很顺畅。直至最后一处标,找到后我抬头一看——哪儿还有什么城门,标旁只剩城墙了!”


    “那城墙……墙上爬满了棘条,一处豁口都没留。”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