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了,着火啦!”
“快逃,有人杀进来了!”
……
凄厉的喊声撕破了夜空,漫天翻涌的赤红火光中混着刀剑争鸣声,地上都是倒下的尸体,浓稠的血色流淌在府邸的每一寸。
“爹爹……”
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带着颤抖的哭腔。
被换上一身青色布衣的小女孩,此刻紧紧的缩在廊柱后。
她仰着脑袋,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泪痕。
她看着面前的人,身着一袭深紫色官袍,衣袍翻飞,高大的背影里透着沉到极致的冷寂和一股决然。
下一刻,他抬起手,将手中燃得旺烈的火把毫不犹豫的掷进了身前的厢房。
“轰!”
本就肆虐的火势,因为这一把火,瞬间变得更加猛烈。
“昭昭,过来。”
她没有半分犹豫,跌跌撞撞的扑进爹爹的怀抱中。
“呜呜,爹爹,我好怕……”
“乖,昭昭别怕。”
男人掌心宽厚,紧紧的抱着女孩后背的动作中藏着一丝颤抖。
“你要记住,谢家今日难逃灭门之祸,皆因当今陛下乾纲独断,甚至以勾结蛮人来构陷霍家。我们与霍家百年交好,如今更是唇亡齿寒。爹爹暗中为霍家收集平反的证据,如今已被陛下知晓,更不会放过我们谢家。”
男人的声音里满是悲凉,抬手拂去女孩面上的泪,眸中有不舍,更有决绝。
“如今爹不得不将计就计,一把火烧了这丞相府,烧了所有的牵连,才能保全你一人。”
可六岁的孩童哪里懂什么家国冤屈、唇亡齿寒。
她只知道爹爹的声音好难过,外面的火光好吓人,包子似的脸蛋哭得说不出话,只会不停的伸手索要抱抱。
男人将女孩重新抱进怀中,只不过这次在女孩的脖子上挂上了一条红绳。
底下坠着物件,冰凉的触感搁着肌肤,还沉甸甸的。
“爹爹,这是什么?”
她有些难受想要把东西抓出去,却被男人紧紧的握住了手。
“昭昭,这是霍家当年提亲时送来的信物,是能调动霍家军的另一半兵符。”
男人的声音嘶哑得厉害,额头抵着女儿的小脑袋,留下最后字字泣血的嘱咐。
“你要乖乖听爹爹的话,带着这半块兵符一同逃出去,紧紧的藏着谁也不让看。爹不求你能报仇雪恨,只希望你能活着,带着霍家的一丝的希望……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
他说罢,就将女孩狠狠的推了出去。
“爹爹、爹……唔!”
她不懂,只想留在爹爹身边,险些摔在地上时是护卫一把抱住了她,还捂住了她的嘴。
她被人抱着穿出火海,拼命的回头看去时,却只见那道深紫色的身影毅然决然的踏进了那熊熊燃烧的厢房。
“韫儿,我来殉你了……”
火舌瞬间吞没了那抹紫色。
爹!
她眼里的泪落得更多,模糊了火光,也渐渐模糊了记忆……
再度有意识时,床榻上的人睁开了眼眸。
一道清泪划过,她记起来了。
“你终于醒了。”
身旁响起一道苍劲又温和的声音,像是山涧流淌的清泉,带着岁月的沉淀。
榻上的人循声望去,惊呼道:“阎玄医……”
阎玄医就站在一侧,似乎在等待着她醒来,面上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神态。
下一刻,她不顾额间伤口传来的隐隐作痛,强撑着身子坐起。
她看着周遭的陈设,竟感到几分熟悉。
这里是……安县的山庄?
我已经回来了!
“雪掩尘缘,雷击迷障。我虽送你一劫,却也助你褪尽虚妄,回归本位。”阎玄医抚着白须,笑呵呵的问道,“夫人,如今你可还记得,你是谁?真正的名字又是什么?”
这话,亦如当初在安县时,阎玄医为她算卦前所问。
榻上的人微微一顿。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面庞上,映得那双沾着泪光的杏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我是……”她唇瓣轻启,声音带着一丝初醒的沙哑,却是字字坚定,“谢氏独女谢云昭。”
谢云昭望着眼前的人,当即明了是阎玄医用一场天象异动,让她重拾了尘封十年的身份。
那一场大火后,她忘记了爹爹临终前的嘱咐,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更忘记了……兵符!
谢云昭下榻,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哽咽道:“多谢玄医指点,若非有您,云昭这一生都记不起自己的来处,更记不起……谢家与霍家一般背负着满门的血恨。”
“你能记起这一切,是你自己的造化。”
阎玄医深藏功与名,带着几分追忆道:“当年在安县时,你还是姜卿宁。老夫为你算过一卦,卦象显示大凶之兆,当时的你命格浅薄,即便有贵人助你改命,但阳寿难延。只是没想到你居然撑到了今日。”
他一顿,目光沉沉的落在谢云昭苍白得过分的面庞上,似不可置信,又满是惊奇。
“老夫的卦象从不出错,夫人后来定是有什么奇遇,才生了变故。老夫实在好奇。”
谢云昭蹙眉,顺着阎玄医的话思索。
忽然,她像是记起了什么,猜测道:“难道……是南疆补药?”
她记得那碗补药又酸又涩,还让她补过头流了好多鼻血,但后来她的身子就变得很好。
“原来如此!”
阎玄医激动的一拍掌心,他就说他的卦象不会出错,原来变故在这呢!
“南疆巫医的秘药,有奇诡之术,硬生生的续了你这短命之相。只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谢云昭的目光添了几分复杂。
“你可知,南疆药效已过,夫人你如今已有死人之相。”
什么?
谢云昭面上一怔,眸中的震惊一闪而过后竟透出几分平静。
其实,她早有预感了。
这段时日她总是浑身冰凉,时不时想到了自己上一世葬身在乱葬岗的雪地中。
尤其是她去找阎玄医的路上,一步步踏在积雪中时,更是叫她感觉真切。
谢云昭抬眸看向阎玄医,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玄医,我是不是没法改变自己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