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从二十七楼灌进来,吹动着顾南烟那一袭红裙,也吹乱了沈思柠的头发。
风声里,仿佛带着无数冤魂的尖啸。
梁宴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个小小的遥控器。冰冷的塑料外壳,红色的按钮,像魔鬼的眼睛,正嘲弄地凝视着他。
他的人生,似乎总是在做这种选择题。
五年前,在事业和兄弟的“清白”之间,他选了后者。
几个小时前,在自己的名声和儿子的安危之间,他选了后者。
而现在,顾南烟这个疯子,把他的命,和他儿子的命,放在了天平的两端。
“你觉得,我会信你?”梁宴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信不信,不重要。”顾南烟退后两步,重新坐回沙发上,优雅地交叠起双腿,“重要的是,你敢不敢赌。”
“你不敢。”她笃定地说道,像一个看透了一切的先知,“因为你是个‘英雄’。你是个为了别人,可以牺牲一切的‘伟大的人’。你当年能为了林薇那个贱人顶罪,现在,为了你自己的亲生儿子,你怎么可能不跳呢?”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鲜红的酒液,像血。
“陆远,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我最恨的,就是你这副永远正确的,永远愿意牺牲自己的,高高在上的圣人模样!”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犯了错,却要你来扛?!凭什么你扛下了所有,却还能得到沈思柠这样的女人,还能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而他呢?!”顾南烟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她狠狠地将酒杯砸在地上!
“啪!”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太相信你这个所谓的兄弟!他到死都以为,你是为了保护他!可你呢?你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沈思柠的爱,你看着你的儿子一天天长大,你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想起过他?!”
“想起过那个被你亲手推下地狱的,周子昂!”
周子昂。
当这个名字从顾南烟的嘴里吐出来时,梁宴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会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周子昂,是“暗蚀”乐队的鼓手。一个阳光开朗,有点缺心眼,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大男孩。五年前,抄袭案爆发后,他是乐队里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坚定地相信梁宴的人。
乐队解散后,他因为受不了打击,退出了音乐圈,回了老家。梁宴这几年,还断断续续和他有过联系,虽然只是逢年过节的问候。
他死了?
什么时候?
“不可能……”梁宴下意识地反驳,“子昂他……”
“他死了!”顾南烟歇斯底里地打断他,“就在你风风光光离开,以为自己扛下了一切的时候!他因为承受不了‘抄袭乐队’的骂名,加上被家人指责,在一个雨夜,从天桥上跳了下去!尸骨无存!”
“而我,”顾南烟指着自己,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是他那个从没来得及公开过的,谈了三年的,准备一毕业就结婚的女朋友!”
“现在,你懂了吗?”
“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他!我要让你们每一个人,都去给他陪葬!”
沈思柠彻底呆住了。
她终于明白了。
顾南烟的恨,不是空穴来风。那是一个女人,失去了此生挚爱之后,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带着血与火的复仇。
她的逻辑,早已在爱人死去的那一刻,就跟着一起死了。
在她扭曲的世界里,梁宴的“顶罪”,不是保护,而是坐实了乐队抄袭的罪名,是间接害死周子昂的,最关键的一环!
所以,她要用同样的方式,报复回来。
你不是喜欢牺牲吗?
那我就让你,用你的命,换你儿子的命。
让你也尝尝,那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因为你的选择而走向毁灭的滋味。
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就在这时,梁宴的耳机里,传来秦峰急促到变调的声音。
“梁哥!那个神秘人又发消息了!”
“他说……他说卧室里根本没有炸弹!那是一个假的信号发射器!真正的危险,在……在小泽少爷的身上!”
“顾南烟给他注射了一种药物!一种延迟发作的神经毒素!从注射开始,三个小时内,如果没有解药,神仙也救不回来!”
“那个视频里的倒计时,不是炸弹的倒计时!是小泽少爷的,生命倒计时!”
“解药,就在顾南烟身上!”
“轰——”
梁宴的大脑,像被一颗真正的炸弹引爆了。
他瞬间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这个疯子!
这个彻头彻尾的,丧心病狂的疯子!
她根本就没想过要放过小泽!
从一开始,她的目的就不是二选一。她是想让他跳下去,然后,再让他老婆,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毒发身亡!
她要他们一家,整整齐齐,一个都别想活!
“想通了?”
顾南烟看着梁宴瞬间惨白的脸,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是不是觉得,很绝望?”
“陆远,跳吧。”
“为你儿子,也为你自己,赎罪。”
她张开双臂,像一个迎接信徒的神祇。
“来,跳下去。跳下去,一切就都解脱了。”
梁宴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他抬起头,看向顾南烟,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所有的愤怒、痛苦、不甘,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笑了。
“好。”
他说。
“我跳。”
说完,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了那扇洞开的,仿佛通往地狱的窗户。
“不要——!”
沈思柠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她想冲过去,却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她的口鼻,让她无法呼吸。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变成了黑白色。
顾南烟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梁宴走向窗边的那一刻,绽放到了极致。
那是一种大仇得报的狂喜,一种扭曲的,病态的满足。
她赢了。
她终于让这个男人,尝到了和她一样的,万劫不复的滋味。
梁宴走到了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