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峰站在将军府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成千上万埋头干活的妇人,她们脸上那种沉默又坚决的表情,比任何军队都让人心里踏实。
就在这时,街角又来了一队人。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头,挑着一担担清水。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些老婆婆,推着吱呀响的独轮车,车上是刚出锅的麦饼和热汤。他们走得很慢,但一步步都朝着城墙的方向去。
一个很年轻的士兵跑上前,想从一个老头肩上接过担子:“老大爷,我来!这太沉了!”
那老头却一把把他推开,嗓子虽然沙哑但声音很大:“回你该待的地方去!你们拿刀打仗,我们送水送饭,这不应该吗!这城也是我们的家,我们还能出份力!”
年轻士兵愣在原地,看着那个弯着腰的背影走远,他使劲揉了揉眼睛,转身跑回墙头,腰杆站得笔直。
热汤和麦饼送上了城头,那些满身是泥和汗的士兵接过吃的,含糊地说了声谢谢,就大口吃了起来。那股暖意从喉咙一直到肚子里,不光是暖和了身子,也让那股累到骨子里的疲惫消散了不少。
城里的孩子们,也用他们的方式在帮忙。
南门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一个叫狗子的瘦男孩,正带着一群小孩玩站岗的游戏。他们用几个破木箱搭了个岗楼,轮流拿着木刀守着。
“报告将军!前面没有敌人!”一个小孩学着大人的样子喊道。
“继续盯着!别让那些坏人溜进来!”狗子挺着小胸脯,认真地下着命令。
虽然是游戏,但每个孩子的眼神都很认真。他们从大人那里听说了要打仗,也知道害怕。
忽然,狗子的动作停住了。他的手有点抖,指着巷口一个慢慢走过来的男人。那人穿着本地人的短褂,走路却很轻,一双眼睛不像第一次来这里的人那样好奇,反而冷冰冰的在打量着周围。他走到一个水缸边假装喝水,目光却在打量城门楼的构造。
狗子的心跳的很快,他很怕,但他想起了林晚夫人的话:定襄城的每个人,都可以是哨兵。
他没大叫,而是小声对旁边的伙伴说:“快,去找兵叔叔,说这里有坏人。”
伙伴一溜烟跑了。狗子还留在原地,假装镇定,小手把那把木刀捏得发白。
那个男人好像发现有小孩在看他,有点不耐烦,朝着狗子走了过来。
他刚走近,巷子口就冲出来两个拿刀的士兵。“站住!什么人!”
男人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拔出藏在靴子里的短刀,就被两个士兵扑倒在地上按住了。他是个受过训练的探子,可在这窄巷子里,被早有准备的士兵堵住,一点本事也用不出来。
当天晚上,狗子被带到了赵峰面前。小男孩很害怕,但还是努力站直了。
赵峰没多说,只是蹲下来,把手按在男孩的肩膀上:“你做得很好,是定襄城的小英雄。”
说完,赵峰递给他一个很沉的布袋,里面装满了城里很少见的麦芽糖。这东西对狗子来说,比金子银子都好。
小英雄抓到坏人的事,很快传遍了全城。百姓们本来就憋着一股劲,这下更是人人振奋。他们不再害怕,而是觉得自己也能为守城出一份力。
晚上,赵峰和林晚一起走在城墙上。脚下,城里点亮了无数灯火。墙头上干活的吵闹声,伙房飘出的饭菜香,还有远处孩子们的笑声混在一起,让这座城充满了活力。
“乌木以为用一堆黑火药就能让我们投降。”赵峰看着那片灯火,声音很低,“他根本不知道,他要打的到底是什么。”
在很远的草原上,一个黄金汗国的探子正用铜管望远镜看着定襄城。
他看到了城墙上整晚亮着的火把,看到了上面晃动的人影,还听到了风传过来的吵闹声。
他放下望远镜,冷笑了一下。
“一群慌了神的蚂蚁。”他自言自语,“临死前瞎折腾罢了。”
在他看来,赵峰这么做,只是因为没办法了,想稳定一下军心而已。
他立刻掉转马头,朝着后方的大营跑去。他要把这个好消息报告给大汗。
定襄城,看着厉害,其实已经不行了。
城东的几个大货仓被改成了救护点。空气里都是呛人的草药味和血腥味,闻着难受,但又让人觉得心里踏实。
这里归宋军医管。
这个在北疆军干了三十年的老军医,正板着脸,在几百个临时招来的妇人中间走来走去。这些妇人昨天还在为柴米油盐发愁,今天就穿上了统一的麻布罩衫,学着处理伤口。
“止血散放左边,退烧的清心草放右边!分不清的就用鼻子闻!一个腥一个苦,再弄混了自己尝尝!”宋军用沙哑的声音喊道,他拿着一卷绷带,毫不客气地敲在一个走神的妇人头上。
“还有你!纱布卷紧点!松松垮垮的,上了战场一跑就散,想害死人啊?”
妇人们被训得不敢抬头,手上的动作却更快了。成堆的纱布被裁开,蒸煮晾干,卷成布卷。成筐的草药在石臼里被捣成药泥,再分装进小油纸包里。近千人的救护点,就在宋军医的骂声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林晚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她没出声,安静地走到一个角落,那里有几个年轻姑娘正拿着木头人练习包扎。
“不对,你这样勒太紧了,胳膊会坏死的。”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姑娘,着急地对同伴说。
“可宋军医说要扎紧,不然止不住血……”同伴也一脸为难。
林晚走上前,轻声开口:“打结时留一指的空隙,既能压住伤口,又不会断了血。还有,包扎的时候,要跟伤员说话。”
两个姑娘看到是林晚,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
“夫人……”
“坐下,继续。”林晚摆了摆手,亲自拿起一卷绷带示范道:“如果他疼得厉害,你就问他家里几口人,孩子多大了。如果他快撑不住了,你就告诉他,城墙守住了,我们赢了,他家人在等他回家。”
她的声音很轻,动作却很稳。
“救人,不光是治伤,也是吊着他心里那口气。气在,人就在。”
姑娘们听得有些出神,她们看着林晚,好像明白了自己手里的布卷有多重要。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一个负责切药草的妇人因为太累,手一滑,铡刀在手背上划开一道深口,血一下就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