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小卒:开局捡个落难千金》 第1章:边关小卒?不,是特种兵王来炸鱼 北疆,黑风口。 风雪如刀,割在人脸上,生疼。 破旧的军帐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撕碎。 “嘶……” 赵峰猛地睁开眼,后脑勺传来的剧痛让他差点又晕过去。 寒意刺骨,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破烂的草席上,身上只盖着一床薄得像纸片的被子。 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边关小卒,赵狗剩。一个存在感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炮灰。 父母早亡,被同村的伍长王虎带到这黑风口当兵,本以为是同乡照应,没曾想却是噩梦的开始。 王虎为人霸道,抢军功、克扣粮饷,对赵狗剩更是非打即骂。原身就是因为被王虎抢了上个月巡逻时发现的一点战功,争辩了两句,直接被一脚踹在后脑勺上,昏死过去。 这一昏,芯子就换成了他,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特种兵王,赵峰。 “真是……操蛋的开局。” 赵峰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手脚,感受着这具身体的虚弱。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这一记重创,简直就是个破风箱。 就在这时—— “砰!” 帐帘被一只大脚粗暴地踹开,卷着冰碴的寒风瞬间灌满了整个营帐。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走了进来,正是伍长王虎。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赵峰,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 “赵狗剩,装死呢?” “赶紧给老子滚起来!李校尉发媳妇,去晚了怕不是只能捡别人挑剩下的,那颜值暴击谁顶得住啊!” 发媳妇? 赵峰的脑子转了一下,记忆中确实有这么回事。 边关苦寒,为了稳定军心,朝廷会定期将一些罪臣的女眷发配到军中,许配给有功的将士。 说是许配,其实就是分配。 这具身体的原主赵狗剩,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在这鬼地方跟野狗也没什么区别。现在突然天降一个媳妇,不管长什么样,好歹算是有个家了。 这波……好像不亏? 赵峰挣扎着从草席上坐起来,牵动了后脑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王虎见他这副模样,眼中的鄙夷更浓了。 “瞧你那点出息!快点的,磨磨蹭蹭的,好女人都让别人抢光了!” 王虎一边催促,一边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帐门口,似乎生怕赵峰比他先到。 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赵峰瞬间明白了过来。 按照军中规矩,领媳妇是按军功排队的。赵狗剩虽然军功被抢,但好歹还有点微末的底子,排在王虎前面。 王虎这孙子,是怕自己先挑,把他看上的给选走了? 不,不对。 以王虎的德性,他看上的女人,就算自己选了,他也有的是办法抢过去。 那他这么积极地把自己从“昏迷”中叫醒,又是为了什么?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赵峰的脑海。 王虎是想让自己去当那个探路的“扫雷兵”! 这些罪女身份不明,天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带刺的玫瑰,或者干脆就是个累赘。王虎这是想让自己先去挑,他好看清形势,把最好的留给自己,把最差的坑甩过来。 “有点意思。” 赵峰心里冷笑一声。 一个小小伍长,也玩上心眼了? 特种兵王还能被你这青铜选手拿捏了?行,老子就陪你玩玩。 他故意装出一副虚弱又带点期盼的样子,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虎哥,我……我这就去。” “算你识相!” 王虎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演武场上,早已人声鼎沸。 数百名兵卒围成一个大圈,目光灼灼地盯着场中央。 场地上,三十多名女子瑟瑟发抖地站在一起。她们穿着破旧的囚衣,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污垢和麻木。 凛冽的寒风吹过,她们就像一群待售的货物,任人挑选。 赵峰跟在王虎身后,一瘸一拐地挤进人群。 “哟,这不是狗剩吗?还活着呢?” 一个尖嘴猴腮的士兵凑了过来,他是王虎手下的跟屁虫,名叫周扒皮。 周扒皮上下打量着赵峰,挤眉弄眼地嘲讽道:“狗剩,你这怂样,怕不是选个媳妇都得手抖吧?别到时候洞房花烛夜,你连媳妇的衣服都解不开!”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赵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跟这种小角色斗嘴,掉价。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周扒皮一眼。 “你行你上,不行别逼逼。” 周扒皮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 赵峰却没再看他,补了一句更狠的:“你要是真那么厉害,去,随便指一个,你当场喊她声妈,我就娶她。” “噗!”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只是这次,嘲笑的对象变成了周扒皮。 周扒皮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赵峰“你你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虎皱了皱眉,呵斥道:“都他娘的闭嘴!排队领人!” 一名校尉站在高台上,开始按照军功名册点名。 “张三!” 一个壮汉兴奋地冲了出去,在女人堆里挑挑拣拣,最后拉走了一个看起来最壮实的。 “李四!” 又一个士兵上前,领走了一个样貌还算周正的。 很快,就轮到了赵峰。 “赵狗剩!” 随着校尉一声高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大多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王虎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狗剩,好好挑,别给哥丢人。” 丢人? 赵峰心里冷笑,迈步走进了场中。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吼吼地去扒拉那些女人的脸看,而是用他那双特种兵的眼睛,冷静地扫视着全场。 这些女人,大多眼神空洞,充满了恐惧和认命。 但很快,赵峰的目光就定格在了角落里。 那里缩着一个身影,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把头埋得很低,一头干枯脏乱的头发像瀑布一样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可即便如此,赵峰还是注意到了她。 因为,在所有人都在瑟瑟发抖的时候,只有她,站得笔直。虽然身体因为寒冷和虚弱在微微颤抖,但那根脊梁,却像一杆标枪。 而且,透过那脏乱发丝的缝隙,他看到了一截脖颈。 在周围一片蜡黄和灰败中,那截脖颈,白得像雪,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 再往下看,她身上那件破旧不堪的囚衣,虽然沾满了泥污,但从残存的纹路和布料的质感来看,分明是上等的云纹锦缎。 这种料子,寻常富贵人家都穿不起。 有意思。 这哪里是什么罪女,分明是一条漏网的SSR啊! 赵峰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无视了那些努力想把自己收拾干净,露出几分姿色的女人,径直朝着角落里的身影走去。 他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靠,狗剩眼瞎了吗?往那儿走干嘛?” “那女的跟个鬼一样,选她回去辟邪吗?” 王虎也是一愣,他本来已经看好了人群中一个胸大屁股圆的,就等着赵峰随便挑个歪瓜裂枣滚蛋,他好上去领人。 没想到,赵峰竟然走向了最不起眼的角落。 周扒皮更是夸张地叫了起来:“狗剩!你疯了?那是个病秧子!你看看她,瘦得跟个猴儿似的,一阵风就吹倒了,能干啥?怕不是娶回去当祖宗氪肝养着!” 周围的兵卒们也议论纷纷。 “就是,这女人看起来都快死了,领回去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狗剩这是领个媳妇回去办丧事?” 对于周围的嘲讽和议论,赵峰充耳不闻。 他一步步走到那个瘦弱的身影面前,站定。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头也埋得更深。 赵峰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着她,对高台上的校尉喊道。 “就她了。” 第2章:哥的媳妇,buff再多也得接着! 全场死寂。 一根针掉在雪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仿佛被北疆的寒风冻成了冰雕。 这赵狗剩……脑子被王虎一脚踹坏了吧? 三十多个女人,有壮实的,有周正的,他偏偏选了角落里那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断气的病秧子? 周扒皮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 赵峰,或者说赵狗剩,真的指着那个跟女鬼一样的女人。 王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赵狗剩可能会选个样貌平平的,可能会选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甚至可能因为胆怯随便指一个。 但他万万没想到,赵狗剩会去选那个他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瞧过的“废品”。 那个女人,从被押解到这里开始,就一直缩在角落,半死不活的样子,谁都觉得她活不过这个冬天。 领回去,纯粹是给自己找个累赘,还得搭上一份口粮。 这赵狗剩,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恶心自己? 不可能,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脑子。 高台上的校尉也愣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确认道:“赵狗剩,你确定要选她?” “确定。”赵峰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他迈步上前,无视了周围那些女人或惊恐、或嫉妒、或鄙夷的目光,径直走到了那个瘦弱的身影面前。 他伸出手,动作却很轻柔,拨开了那团挡住她面容的、如同枯草般的乱发。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乱发之下,是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虽然布满了污垢和灰尘,但依然掩盖不住那精致到令人窒息的五官。柳叶眉,悬胆鼻,樱桃小口,组合在一起,有一种清冷如月的气质。 最重要的是她的那副神态。 没有其他女人的恐惧和麻木,没有认命和哀求。 她抬起头,直视着赵峰,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是与她柔弱外表截然不符的倔强和清冷,像一匹被困在陷阱里的孤狼。 这张脸,这副神态,配上那身破烂的囚衣和脏污,非但没有减损她的美丽,反而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这哪里是什么歪瓜裂枣,这他妈是顶级神颜啊! 刚才那些嘲笑赵峰眼瞎的士兵,此刻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瞎的是他们! 谁能想到,在一堆沙砾里,竟然藏着一颗被泥污包裹的绝世明珠! 王虎的瞳孔猛地一缩,拳头瞬间攥紧。 他死死盯着那张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悔意和怒火。 妈的,失算了! 他怎么就没想着去把每个人的脸都看一遍! 这个赵狗剩,走了什么狗屎运! “你叫什么名字?”赵峰开口问道,声音很平淡。 女子嘴唇动了动,似乎很久没有说过话,声音干涩沙哑:“罪女,林晚。” 林晚? 赵峰的脑中,那段属于赵狗剩的记忆瞬间被触发。 林……前兵部尚书,林正德! 半年前,北疆战事吃紧,朝廷拨下大批粮草军械,由兵部尚书林正德督办。结果粮草运到半路,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导致前线大败。龙颜大怒,下令彻查,最后查出是林正德监守自盗,勾结外敌。 于是,林家被判满门抄斩,男丁尽数问斩,女眷则被发配边关,充入军营。 当时这件事闹得极大,赵狗剩这种边关小卒都有所耳闻。 赵峰心里掀起一阵波澜。 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 本以为只是抽了个SSR,没想到还自带一个能捅破天的背景板。 兵部尚书的千金,被当成罪女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黑风口……这剧情,够劲爆。 高台上的校尉再次高声提醒:“赵狗剩!选定离手,概不反悔!领了人,就得负责到底!” 赵峰回过神,冲着高台的方向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校尉放心,咱大周的纯爷们,字典里就没有‘撤回键’这三个字!” 说完,他弯下腰,想去扶林晚。 然而,就在他的手碰到林晚手臂的瞬间,林晚却猛地向后一缩,身体因为这个动作而失去了平衡,直接摔倒在地。 她身上的囚裤因为摔倒而向上缩起一截,露出了她纤细的脚踝。 那上面,一道道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其中一处更是皮肉翻卷,已经化脓,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显然是长期佩戴沉重镣铐,又没有得到及时处理造成的感染。 “我靠!还真是个病秧子啊!”周扒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立刻又叫嚣起来,“狗剩,你看见没?脚都烂了!这女人身上带着晦气,你领回去,怕不是要倒大霉!” “就是,这脓水看着就恶心,万一染上什么脏病,哭都没地方哭去!” “傻子配瘸子,这下真是绝配了!” 周围的嘲讽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肆无忌惮。 林晚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咬着下唇,倔强地偏过头,对赵峰冷声说道:“放开我。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赵峰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没有再试图去扶她,而是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直接弯腰,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林晚身体一僵,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做,下意识地想要挣扎。 “别动。”赵峰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他抱着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的女人,转身,目光冷冷地扫过周扒皮和那群起哄的士兵。 “从现在起,她是我赵峰的人。” “别说她只是脚踝受伤,就算她身上带着天大的晦气buff,老子也接了!” “你们谁要是有意见,可以来找我。不过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我这人,脾气不太好。”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些目瞪口呆的家伙,抱着林晚,在一片“傻子”、“疯子”的议论声中,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演武场。 …… 军营后方,是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这是分给他们这些普通士卒的“婚房”。 赵峰抱着林晚,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间。 推开破旧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除了一张用土块和木板搭成的床铺,就只剩下一个豁了口的瓦罐。 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赵峰小心地将林晚放在床铺上,然后开始动手打扫。 他动作麻利,很快就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像个样子。 整个过程,林晚都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他,一言不发。 直到赵峰忙完,在她面前蹲下,准备检查她脚踝的伤口时,她才终于开口。 “我爹是前兵部尚书,林正德。”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们林家,是被人构陷的。如今,朝中上下都视我们为叛国逆贼。你选了我,就等于沾上了天大的麻烦,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她是在坦白,也是在最后的警告。 赵峰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忽然笑了。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你是我媳妇。” 他伸出手指,轻轻擦掉她脸颊上的一块污渍,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至于你爹是谁,你家有什么麻烦……” “关我啥事?” 林晚愣住了。 她设想过他可能会有的反应,震惊、恐惧、后悔……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关我啥事”。 赵峰不再多说,他站起身,“你等着,我去给你领口粮,顺便弄点药回来。” 按照军中规矩,他作为士兵,每天能领两个黑面馒头,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而林晚作为“家属”,待遇减半,只有一个馒头,半碗粥。 赵峰领了口粮,又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军营里的医药司。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军医正打着瞌睡,看到赵峰进来,眼皮抬了抬。 “宋军医。”赵峰把自己的两个馒头递过去一个,“来点雄黄和干净的布条。” 宋军医接过馒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眼神暧昧地上下打量着赵峰:“哟,狗剩,听说你小子领了个天仙回来?怎么,新婚之夜就准备玩这么刺激的?用雄黄?你这操作够迷惑的啊!” “懂什么。”赵峰懒得跟他解释,“这是战术储备。” 宋军医撇撇嘴,还是给他包了一小包雄黄粉和几条干净的布。 赵峰揣着东西,拿着剩下的口粮,快步往回走。 然而,还没走到自己的土坯房,就听到一阵喧哗声从那边传来。 “小娘们,别给脸不要脸!王伍长看得上你,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让你过去暖个床,还敢犟嘴?”是周扒皮那尖酸刻薄的声音。 “就是!你以为你还是什么千金大小姐?你现在就是个军妓!赵狗剩那废物能给你什么?跟着王伍长,才能吃香的喝辣的!” “赶紧跟我们走!别逼我们动手!” 赵峰脸色一沉,加快了脚步。 转过屋角,他一眼就看到,周扒皮正带着两个士兵堵在他家门口,而林晚则被他们逼到了墙角,虽然脸色苍白,但依旧死死地挺直了脊梁。 一股怒火,瞬间从赵峰的心底直冲天灵盖。 “住手!” 他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 周扒皮等人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赵峰,脸上的惊慌立刻变成了不屑和嘲弄。 赵峰看着那几张丑恶的嘴脸,又看了看被逼到墙角的林晚,双拳缓缓握紧。 好,很好。 敢动我的人? 看来,这波必须得教教他们,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第3章:你跟我讲武德?老子直接物理超度! 周扒皮看到赵峰,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那不屑的嘲弄变得更加浓郁,仿佛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哟,正主回来了?怎么,软蛋也想学人英雄救美?”他阴阳怪气地说道,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反而变本加厉地朝林晚逼近了一步,“你是来送人头的,还是准备把你这天仙媳妇亲手献给王虎哥?” 他身后的两个狗腿子,一个叫王恩,一个叫吴德,也跟着嘿嘿淫笑起来。 王恩更是迫不及待地想在新主子面前表现一番,他捏了捏拳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大步流星地朝着赵峰冲了过来。“狗剩,你他娘的活腻了!今天就让爷爷教教你怎么做人!” 砂锅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直直地朝着赵峰的面门砸来。 在王恩看来,对付赵狗剩这种弱鸡,一拳就够了。 然而,他预想中赵峰抱头鼠窜或者直接被砸翻在地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就在拳头即将及体的瞬间,赵峰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左侧微微一偏。 就这么一偏,分毫不差,王恩势大力沉的一拳擦着他的衣角挥了个空。 “就这?”赵峰的嘴里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没。 王恩一拳落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正是门户大开的时候。 赵峰动了。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是一个简单的侧身,右腿如同绷紧的钢鞭,迅猛无比地向上弹出,狠狠一脚踹在了王恩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王恩那壮硕的身体像是被攻城锤正面击中,整个人倒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三米外的土墙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抱着胸口蜷缩成了一只大虾,半天爬不起来。 一招。 仅仅一招,秒杀! 赵峰心里冷哼一声。 就这出拳速度,跟慢动作回放似的,也好意思出来当打手?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周扒皮和吴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前两天还被王虎一脚踹得半死不活的赵狗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能打? “你……你敢动手?”周扒皮色厉内荏地尖叫起来,下意识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刀光一闪,他壮着胆子,朝着赵峰的心口捅了过来。 “我预判了你的预判。”赵峰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尖,非但没躲,反而迎了上去。 在刀尖即将刺入身体的前一刻,他的手腕鬼魅般地一翻,精准地扣住了周扒皮持刀的手腕,顺势向下一压,再向外一拧!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骼错位声响起。 “啊——!”周扒皮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手里的佩刀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 赵峰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下落的佩刀,反手一转,冰冷的刀锋已经稳稳地架在了周扒皮的脖子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从夺刀到反制,不过弹指一挥间。 另一边的吴德彻底看傻了眼,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但他没有往外跑,而是恶向胆边生,转身就想去抓墙角的林晚,想抓个人质在手。 “偷袭?不讲武德啊。” 赵峰的声音幽幽响起。 他头也没回,左手捏着刚才从周扒皮手里缴获的佩刀,手腕猛地一抖。 “嗖!” 佩刀化作一道寒光,旋转着破空而去,精准无误地扎进了吴德正要迈出的大腿上。 “噗嗤!” “嗷!” 吴德惨叫一声,腿一软,直接扑倒在地,抱着血流不止的大腿满地打滚。 赵峰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用手里的刀背拍了拍周扒皮那张已经吓得毫无血色的脸。 “还嘴硬不?” “不……不了……赵……赵爷饶命!”周扒皮魂都快吓飞了,牙齿打着颤,裤裆里传来一阵温热的骚臭味。 “再逼逼,就送你去投胎,免费的,不用排队。”赵峰的声音很轻,但听在周扒皮耳朵里,却比北疆的寒风还要刺骨。 “滚。” 赵峰收回刀,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周扒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扶起还在地上哀嚎的吴德和王恩,三个人屁滚尿流,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屋角。 直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林晚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快步跑到赵峰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担忧。 “你……没事吧?” 赵峰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小场面,基操勿六。” 林晚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这句“黑话”,但她能感觉到,赵峰身上那股令人心悸的杀气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一种轻松和随意。 回到屋里,赵峰将手里的三个黑面馒头和一碗粥放在破旧的木板上。 他把两个馒头推到林晚面前,又把那碗还算稠实的粥也推了过去。 “我不饿,你吃。”他拿起剩下的一个馒头,若无其事地啃了一口。 林晚看着面前的食物,又看了看他,摇了摇头,“规矩是家眷减半……” “规矩是人定的。”赵峰打断了她的话,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得多吃点,不然饿瘦了,以后怎么给我养娃?” 林晚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她活了十六年,何曾听过如此……如此直白又露骨的话。 她低下头,捧起那碗温热的粥,小口小口地喝着,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一直蔓延到心里。眼眶,不知不觉就湿润了。 “谢谢你。”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咱都一家人,说这个就见外了不是?”赵峰三两口啃完馒头,拍了拍手。 吃完东西,赵峰从怀里摸出那包雄黄粉和干净的布条,又用瓦罐打了点清水,在林晚面前蹲了下来。 “把脚伸出来,我给你处理下伤口。” 林晚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她咬着嘴唇,小声说:“我们……我们还没拜天地呢。” 在她看来,肌肤之亲,是成婚之后才能有的。 赵峰闻言,抬起头,笑了。 他看着她羞涩又倔强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玩,也有些心疼。 “行。”他点了点头,语气却无比认真,“等你伤好了,这仪式感,必须给你拉满。” 说完,他不再给她拒绝的机会,伸手轻轻握住她纤细的脚踝。 林晚身体一僵,最终还是没有再挣扎。 赵峰用布条蘸着雄黄水,小心翼翼地为她清洗着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温馨和暧昧。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砰!” 一声巨响,本就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四分五裂。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带着一股煞气,堵在了门口,正是伍长王虎。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手持兵刃的亲信,将小小的土坯房围得水泄不通。 周扒皮鼻青脸肿地跟在王虎身后,指着屋里的赵峰,尖声叫道:“虎哥!就是他!这小子反了天了,不仅打伤了我们兄弟,还敢对您不敬!” 王虎的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赵峰,一步步走了进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他走到赵峰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赵狗剩,给老子跪下!” 赵峰缓缓站起身,将林晚护在身后,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冷笑一声。 “我跪天地,跪父母。你算哪根葱?想碰瓷?” 王虎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以前在他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废物,今天竟然敢跟他顶嘴。 他压抑着怒火,声音里充满了威胁的意味:“很好。赵狗剩,你很有种。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跪下,把你媳妇交出来,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否则,信不信我让你在这黑风口,凭空消失?” 赵峰笑了,笑得无比灿烂。 “我这人不喜欢选择题。”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骨节爆响,“我只问你,你信不信,我三招之内,就能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社会性死亡’?” 第4章:别怕,以后哥就是你的人形外挂! “我跪天地,跪父母。你算哪根葱?想碰瓷?” 赵峰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王虎的脸上。 整个土坯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虎身后的那几个亲信,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在他们印象里懦弱得像条狗的赵狗剩,今天不仅敢动手打人,还敢当面硬刚伍长王虎? 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脑子真的被那一脚给踹傻了? 王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他胸口剧烈起伏,一股被蝼蚁挑衅的极致愤怒,让他浑身的横肉都在颤抖。 “好……很好!”王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双小眼睛里迸射出毒蛇般的凶光,“赵狗剩,你很有种。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跪下,把你媳妇交出来,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否则,信不信我让你在这黑风口,凭空消失?”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然而,赵峰笑了,笑得无比灿烂,露出一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森白的牙齿。 “我这人不喜欢选择题。”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指骨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咔”爆响,像是在为一场盛宴做着餐前准备,“我只问你,你信不信,我三招之内,就能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社会性死亡’?” 社会性死亡? 王虎和他的一众手下都愣住了,这词儿他们听都没听过,但从赵峰那轻松又危险的语气里,他们本能地感觉到,这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反了!反了!这小子彻底反了!”周扒皮捂着自己已经肿起来的脸,躲在王虎身后尖声叫嚣,“虎哥!别跟他废话了!他敢公然顶撞上官,还包庇罪女,这林晚肯定就是奸细!他们俩这是要里应外合,图谋不轨啊!拿下他们!就地正法!” 周扒皮这一嗓子,直接把事情的性质从私人恩怨拔高到了军事层面。 王虎的眼睛猛地一亮,他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对!说得对!”他大手一挥,声音里充满了杀气,“赵狗剩私通罪女,意图不轨!来人,给我把这对奸夫淫妇拿下!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身后那七八个亲信早就摩拳擦掌,得到命令,立刻发出一声呐喊,亮出兵刃,如狼似虎地朝着赵峰和林晚扑了上来。 林晚的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抓住了赵峰的衣角。 赵峰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将林晚彻底护在身后,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格斗起手式。来得正好,省得他一个个去找了。今天,就拿这群杂碎来检验一下这具身体的实战性能。 战斗,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都他娘的给老子住手!” 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从门外传来,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正要扑上来的几个士兵,被这声吼叫吓得一个激灵,动作齐齐一滞。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校尉铠甲、身材挺拔的中年将领,正大步流星地走来。他面容刚毅,不怒自威,正是之前在演武场上主持分配事宜的李校尉。 李校尉身后,还跟着一队亲兵,个个盔明甲亮,气势远非王虎手下这群乌合之众可比。 王虎看到来人,脸色一变,连忙收起了脸上的杀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迎了上去:“李……李校尉,您怎么来了?这点小事,不敢劳烦您大驾啊。” 李校尉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场中,目光冷厉地扫过王虎和他那群手持兵刃的亲信,最后落在了被踹得四分五裂的门板上。 “小事?”李校尉冷哼一声,声音如同腊月的寒冰,“聚众斗殴,私闯兵舍,毁坏军备,还想对同袍刀剑相向!王虎,你告诉我,这叫小事?” 他猛地一扭头,指着王虎的鼻子破口大骂:“窝里横算什么本事?有这股劲头,怎么不去前线多杀几个胡羯狗贼!一个个的,对付自己人比谁都凶!” 李校尉的骂声中气十足,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王虎被骂得狗血淋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他不敢顶嘴,只能硬着头皮狡辩:“校尉大人,您误会了!是这赵狗剩,他……他包庇罪女,我怀疑这女人形迹可疑,很可能是北胡派来的奸细!我这是为了军营的安全着想啊!” “奸细?”李校尉的音调又高了八度,“怀疑?王虎,我问你,军中办案,讲的是什么?” “是……是证据……”王虎的声音越来越小。 “既然知道是证据,你的证据呢?”李校尉步步紧逼,“拿不出证据,就是恶意构陷,扰乱军心!按我大周军律,该当何罪?” “当……当斩……”王虎的腿肚子开始打哆嗦了。他哪有什么证据,不过是周扒皮随口胡诌,他顺坡下驴罢了。 “既然知道当斩,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李校尉的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王虎的心口。 王虎彻底蔫了,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带着你的人,滚!”李校尉厉声喝道,“再敢让我发现你们私下斗殴,寻衅滋事,我不管谁对谁错,一并绑了送去执法队!” “是,是……”王虎如蒙大赦,狠狠地瞪了赵峰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他不敢再多说一句废话,连忙招呼着周扒皮等人,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走了。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李校尉看着王虎等人狼狈离去的背影,这才转过身,脸上的怒容化为一丝柔和。他先是赞许地看了赵峰一眼,然后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林晚身上,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叹了口气。 “林小姐,委屈你了。” 这一声“林小姐”,让林晚和赵峰都愣住了。 李校尉没有多解释,只是对自己身后的亲兵吩咐道:“去,到军需处领一床新的棉被和一些肉干、白面馒头过来。就说是我说的。” “是!”一名亲兵领命而去。 李校尉这才看着林晚,声音放得更低了:“令尊,林正德尚书,于我有知遇之恩。当年若非他一手提拔,我李某至今恐怕还是个大头兵。我相信,他老人家忠君爱国,绝不是通敌叛国之人,定是遭了奸人陷害。” 轰! 赵峰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惊雷。 我靠!猜对了!还真是隐藏剧情! 本以为只是抽了个SSR卡,没想到这卡还自带一个高等级的友方NPC!这波操作,直接从地狱模式跳到了新手教程啊! 林晚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抬起头,那双一直冰冷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层水雾。自从家破人亡,她听到的全是辱骂和诅咒,这是第一次,有人站在她这边,相信她的父亲。 “李……李叔叔……”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 “唉……”李校尉叹息一声,“小姐放心,此事我定会暗中追查,总有一天要为尚书大人洗刷冤屈。但在那之前,你的安全最重要。” 说完,他将目光转向赵峰,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赵峰。”他第一次正式地叫出了这个名字,而不是“赵狗剩”。 “属下在!”赵峰立刻挺直了腰板。 “从今天起,保护好林小姐,就是你的首要军务!她的安危,比你上阵杀敌的军功更重要!听明白了吗?” “明白!”赵峰大声回答。 “很好。”李校尉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至于王虎那边,他要是再敢克扣你的粮饷军功,或者找你们任何麻烦,你不用忍着,直接来校尉营帐找我!我给你撑腰!” 赵峰心中一暖,郑重地抱拳行礼:“多谢校尉大人!” 这波稳了!不仅媳妇的背景板被激活了,自己还顺带抱上了一条金大腿。这生存体验感,瞬间拉满! 李校尉又叮嘱了几句,见亲兵将东西送来,便不再多留,带着人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赵峰和林晚两人。 崭新的厚实棉被,还有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肉干和白面馒头,让这间家徒四壁的土坯房,第一次有了那么一点“家”的感觉。 两人默默地吃着东西,气氛不再像之前那么紧绷。 夜深了。 林晚将那床厚实的棉被在土炕上铺好,屋里顿时暖和了不少。她看了一眼还在桌边忙活的赵峰,犹豫了片刻,才小声开口:“夜……夜深了,你不睡吗?” 赵峰头也没抬,他正拿着一块木炭,在一块捡来的平整木板上画着什么。那图纸的线条复杂而精密,充满了机械感,完全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 那是一张现代复合弓的分解设计图。 “你先睡。”赵峰随口回答,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图纸,“我搞点技术升级。在这鬼地方,没点硬家伙防身可不行,得给自己弄点战术装备。” 林晚听不懂什么叫“技术升级”和“战术装备”,但她能看到赵峰脸上那种极致的专注。那种感觉,让她莫名地心安。她不再多问,默默地躺下,盖上了温暖的被子,很快就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林晚忽然发出了痛苦的呜咽声,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爹……娘……不要……不要走……”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额头上满是冷汗,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一直在旁边闭目养神的赵峰瞬间睁开了眼,他放下手中的木板,几步来到床边,看着失魂落魄的林晚。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低沉而稳定:“做噩梦了?” “别怕,有我在。” 这五个字,像是一道暖流,瞬间击溃了林晚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她呆呆地看着赵峰,眼中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而下。 下一秒,她猛地扑了过去,将脸深深地埋在赵峰的胸膛里,压抑了数月的悲痛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们都死了……我的亲人……全都没了……呜呜呜……” 赵峰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伸出手,有些生疏却异常坚定地抱住了她颤抖的身体,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他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等她哭声稍歇,才用一种无比认真的语气,在她耳边说道: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续航拉满,包你一辈子。” 第5章:你还在吃土,哥已经开荤了! 怀里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却在剧烈地颤抖像是一只在暴风雨中无处可依的雏鸟。 赵峰抱着林晚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衣服上传来的湿意,那是她压抑了许久的泪水。 他有些僵硬地拍着她的后背,那句话而出后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叫什么虎狼之词。 上辈子在部队里跟兄弟们插科打诨习惯了这种骚话张口就来。可现在对着一个古代刚刚经历了家破人亡惨剧的千金小姐说这个是不是有点太……太超前了? 然而怀里的林晚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反感。 她的哭声渐渐停歇只是身体还在微微抽噎。她没有抬头依旧将脸埋在赵峰的胸膛里,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你说话要算话。” “那必须的。”赵峰松了口气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看来不管在哪个时代安全感这东西都是硬通货。 他扶着林晚的肩膀,让她重新坐好然后将那床厚实的棉被给她裹紧了。 “睡吧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赵峰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考虑一件事,就是怎么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 林晚抬起头一双哭得红肿的眸子看着他,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戒备只剩下水洗过后的清澈和一丝依赖。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乖乖地躺了下去用被子蒙住了头。 赵峰看着被子里缩成一团的身影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特种兵王穿越成边关小卒,开局就是地狱模式还附赠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媳妇。 这剧本真他娘的刺激。 他坐回桌边看着木板上那张复合弓的设计图心思却飘远了。 王虎那孙子今天吃了这么大一个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李校尉虽然能护得了一时但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盯着这里。 归根结底在这弱肉强食的鬼地方拳头才是硬道理,而想要拳头硬首先就得把这具破风箱一样的身体给养好。 靠军营里那点黑面馒头和清汤寡水?别说恢复体能了能不饿死都算老天开眼更何况现在还多了一张嘴。 林晚那小身板风一吹就倒,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必须得加餐,所以搞点野味来改善伙食已经成了迫在眉睫的头等大事。 赵峰的目光投向了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黑风口背靠连绵的燕山山脉,虽然环境恶劣但对一个顶级的特种兵来说,这片广袤的山林就是一个天然取之不尽的巨型食堂!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赵峰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林晚,她呼吸平稳似乎是几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赵峰没吵醒她只是将自己的那件还算厚实的破旧军大衣盖在了她的被子上然后悄悄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寒风依旧刺骨但赵峰却感到一阵久违的兴奋, 他没有直接上山而是在军营外围溜达起来,他可不想像一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先勘察地形评估下风险。 哪里有巡逻队的固定路线、哪里是视野盲区甚至哪里有可以快速隐蔽的地形……这些信息在他脑中迅速构建成了一幅三维立体地图。 黑风口的地形很复杂,多是戈壁和低矮的灌木丛再往远处才是真正的大山。 赵峰在一片灌木丛的边缘停下了脚步蹲下了身仔细观察着地面,沙土地上留着一些细碎的痕迹,普通人看来这不过是些杂乱无章的印子。但在赵峰看来这简直就是一份详细的菜单。 “嗯,这是野兔的爪印,看这痕迹的新鲜程度昨晚刚来过。” “这边有刨食的痕迹还有几根脱落的羽毛是山鸡。” “嚯,这个脚印有点意思,个头不小是狍子。” 赵峰的嘴角微微上扬。 对于一个顶级的猎手而言找到猎物只是第一步。如何用最节能最高效的方式捕获它才是技术的体现。 直接追捕?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且不说这具身体的体力跟不上,就算能跟上闹出太大动静万一被巡逻队发现也是个麻烦。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陷阱。 赵峰没有工具但他有的是知识和经验。 他从破烂的军服上小心翼翼地拆解出几根结实的麻线。又在附近找了几根柔韧性极佳的灌木枝条和一些干枯的草叶。 材料虽然简陋但手法却专业到了极致。 他先是在野兔经常路过的一条兔道上选择了一个绝佳的位置,接着用手挖了一个小坑将一根削尖的木棍斜插在坑底。然后用一根柔韧的灌木枝条做成一个弹性十足的弓形机关,麻线做成的活套就巧妙地隐藏在必经之路上,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浮土和草叶。 整个陷阱小巧而致命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别说是兔子了,就算是最有经验的老猎人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这叫“绊发式索套陷阱”,是他前世在丛林里对付敌人时常用的手段现在用来对付兔子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随后他又在山鸡刨食的地方用同样的手法制作了一个悬吊式陷阱,只要山鸡啄食他放置的诱饵就会触发机关被瞬间吊到半空中。 做完这一切赵峰拍了拍手上的土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 这就叫专业。 他迅速清理了自己来过的痕迹悄无声息地返回了营地,当他回到那间土坯房时林晚已经醒了。 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针线在昏暗的光线下,认真地缝补着赵峰那件破了洞的军服。 看到赵峰进来她手上的动作一停开口问道:“你……你出去了?” “嗯,出去溜达了一圈活动活动筋骨。”赵峰随口说道然后从怀里掏出昨天李校尉送来的白面馒头递给她。 “先垫垫肚子。” 林晚接过馒头却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赵峰空空如也的双手和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失落。 她以为……他会带回些什么。 赵峰看出了她的心思却没点破只是咧嘴一笑:“别急,让子弹飞一会儿。” 这一上午赵峰都没再出去。 他就在屋里拿着那块木炭继续完善他的复合弓设计图。 第6章:老军医才是隐藏大佬! 林晚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缝缝补补。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但屋子里那种尴尬和疏离的气氛却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宁。 午后赵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站起身。 “走,带你去看点好东西。”他拉着还有些不明所以的林晚再次来到了早上布设陷阱的地方。 离得老远林晚就看到那片灌木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走近一看她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只见早上那个被赵峰称作兔道的地方一个精巧的绳套正死死地勒着一只肥硕野兔的脖子,而在不远处另一片草地上,一只色彩斑斓的山鸡正被一根绳子倒吊在灌木枝上扑腾着翅膀。 “这……这是……”林晚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今天的晚餐。”赵峰走上前干脆利落地结果了两只猎物的性命,然后一手拎着兔子一手拎着山鸡冲着林晚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怎么样?你男人还行吧?” 林晚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她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起。 当赵峰拎着两只肥硕的猎物大摇大摆地走回营地时瞬间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我靠!那不是赵狗剩吗?他手里拎的是什么?” “是兔子!还有一只山鸡!我的天这么肥!” “他哪来的?偷的?抢的?” “屁!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上哪偷抢去?肯定是自己打的!” “就他那怂样还会打猎?我不信!” 周围的士兵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投来或震惊、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他们在这黑风口天天吃糠咽菜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别说肉就连荤腥都几个月没见过了。 现在这个他们一直看不起的赵狗剩,居然拎着两只活蹦乱跳的猎物回来了! 这视觉冲击力简直了。 回到屋里赵峰手法麻利地开始处理猎物,剥皮、去内脏、清洗……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林晚眼花缭乱。 很快他用那只豁了口的瓦罐架在火上,将切好的兔肉和一些野菜丢进去炖了一锅香喷喷的肉汤,浓郁的肉香味很快就从破旧的门缝里飘了出去弥漫在周围的空气中。 “咕噜……” 隔壁几个营房里传来一阵阵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几个面黄肌瘦的士兵一个个扒在门口,使劲地嗅着空气中的香味馋得眼睛都绿了。 屋里赵峰盛了一大碗兔肉汤递给林晚。 “尝尝哥的手艺。” 林晚接过滚烫的瓦碗,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鲜美的肉汤滑入喉咙,一股久违的暖意和满足感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这是她自从家破人亡以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她抬起头看着正大口啃着烤鸡腿的赵峰,这个男人明明看起来还是那副瘦弱的样子,却一次又一次地给她带来了巨大的惊喜和安全感。 吃完饭赵峰将剩下的那只处理干净的野兔用草绳捆好。 “你歇着我出去一趟。” “去哪?”林晚下意识地问道。 赵峰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年头光有技术不行还得会搞关系。”说完他提着兔子径直朝着军营深处那个挂着医药司牌子的小帐篷走去。 他知道在这缺医少药的边关,军医宋老头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人物才是整个营地里最值得投资的潜力股。 医药司的帐篷在军营一个偏僻的角落终日弥漫着一股浓重又古怪的草药味。 赵峰提着那只处理干净的野兔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有气无力的咳嗽声,他掀开厚重的帘子一股混杂着药味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帐篷里光线昏暗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干瘦的老头正趴在一张破旧的案几上打盹,正是军医宋老头。 听到动静宋老头懒洋洋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清来人是赵峰,他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没什么表情。 “又是你小子?怎么昨天的雄黄粉不够用?还是说你那天仙媳妇又出什么新状况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久经世故的慵懒。 赵峰嘿嘿一笑,也不在意他的态度直接将手里的野兔往前一递重重地放在了案几上。 啪的一声惊得案几上的瓶瓶罐罐都跳了一下。 “宋军医,今天运气好弄了点野味。”赵峰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语气里满是热络,“这不是寻思着您老人家劳苦功高,特地拿来孝敬孝敬您,给您补补身子。” 宋老头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赵峰那张带着讨好笑容的脸上,缓缓移到了案几上那只肥硕的野兔上。 兔皮已经被剥掉,露出下面粉嫩新鲜的兔肉,一看就是刚打的。 在这鸟不拉屎、几个月不见荤腥的黑风口,这样一只兔子,价值不亚于几两碎银子。 宋老头的喉结,不着痕迹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立刻表现出欣喜,反而将浑浊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赵峰身上,慢悠悠地说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这小子,昨天才从我这拿了东西,今天就提着肉上门了。说吧,又想从我这老骨头身上刮下点什么油水?” 这老头是个老油条。 赵峰心里瞬间就有了判断。 跟这种人打交道,耍小聪明没用,必须得拿出诚意,把姿态放低。 “瞧您说的。”赵峰的笑容更加真诚了,“我哪敢啊。就是……就是想跟您老请教请教,在这黑风口,怎么才能活得久一点?” 他这话,一半是试探一半是真心。 一个能在这种鬼地方当了几十年军医还活得好好的老头,本身就是一本行走的“生存指南”。 宋老头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赵峰半晌。 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还是那副瘦弱的身板,但眉宇间那股精气神,跟前几天那个唯唯诺诺的赵狗剩,简直判若两人。 尤其是那句怎么才能活得久一点问得太有水平了。 不是问怎么升官发财而是问怎么活命。 这才是边关生存的终极命题。 “有点意思。”宋老头终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大黄牙。他伸出干枯的手像拎小鸡一样拎起那只兔子,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7章 一碗肉汤收买不了人心 “行,这兔子老头子我收下了。”他把兔子往身后一丢然后从案几下摸出一个豁了口的酒葫芦,自己灌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了腔。 “想活命第一条就是别惹自己惹不起的人。”宋老头瞥了赵峰一眼。 “你昨天把王虎那头蠢猪给得罪死了吧?” “是他先来找我麻烦的。”赵峰不动声色地回答。 “哼,谁先找谁不重要。”宋老头冷笑一声。 “重要的是你让他当众丢了面子。在这军营里有时候面子比命都重要。他不会放过你的。” “一个伍长而已大不了兵来将挡。”赵峰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伍长?”宋老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小子你太天真了。王虎那头蠢猪本身不足为惧,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你昨天能收拾他今天也能。但你要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赵峰的心头一凛,他知道正题来了。 “他背后有人?” “废话!”宋老头又灌了口酒砸吧砸吧砸。 “你以为他凭什么能当上伍长?凭什么敢明目张胆地克扣军功粮饷?这黑风口就是一个小小的江湖。水深着呢。” “王虎克扣下来的粮饷自己顶多留下三成,剩下那七成都孝敬给了上面的人。”他伸出两根手指头道。 “谁?”赵峰追问道。 宋老头嘿嘿一笑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指了指军营深处的方向:“管着咱们吃饭家伙的地方军需处。” 他压低了声音:“军需处的陈主簿是王虎的远房表亲。那就是一条喂不饱的豺狼。王虎就是他养在下面的一条狗专门替他咬人敛财。你打了狗就等于打了主人的脸。你说他会怎么对你?” 赵峰的脸色沉了下来。 好家伙原来是条利益链。一个伍长一个主簿官官相护。怪不得王虎如此嚣张。 “那李校尉呢?”赵峰想起了昨天给自己撑腰的李校尉。 “他不是能管着他们吗?” “李校尉?”宋老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李校尉是个正派人也是个好官,可惜啊他刚调来黑风口不久根基不稳。而且他管的是训练和防务,军需后勤这一块他插不上手。他能保你一时保不了一世。陈主簿要想给你下绊子有的是办法。比如给你断了粮,或者下次冲锋把你安排在最危险的送死位置……你防不胜防。” 这番话如同当头一盆冷水,浇得赵峰心里拔凉拔凉的。 他本以为抱上了李校尉这条大腿至少能安稳一阵子。现在看来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他不仅用拳头换来了金疮药还意外收获了军营最核心的情报网,对敌人的认知瞬间从平面升级到了立体。 这波不亏。 “多谢宋军医指点。”赵峰真心实意地抱了抱拳。 “指点谈不上。”宋老头摆摆手从一堆瓶瓶罐罐里翻出一个小油纸包丢给他。 “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拿去吧。算我老头子还你的人情。” 赵峰接过药正要道谢,宋老头却又开了口。 “对了你那小媳妇,脚踝的伤我听人说了。”宋老头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我昨天给你的雄黄粉,只能消消毒治标不治本。” “那伤口拖得太久里面的肉怕是已经烂了。腐肉不去神仙难救!时间一长毒气攻心,别说一条腿连命都保不住。” 赵峰的心猛地一沉:“那该如何是好?” “想救她只有一个办法。”宋老头比画了一个用刀割的手势。 “得用最锋利的刀子把里面的烂肉全都剜出来刮干净,直到看见新鲜的红肉为止。然后……”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古怪,“然后必须用烈酒反复冲洗伤口才能彻底杀掉里面的毒。可这烈酒……嘿,在咱们这是严格管制的军需品比黄金还金贵。只有那些军官老爷们逢年过节才能分到一小壶,咱们这些大头兵闻都别想闻到。” 烈酒! 赵峰的拳头瞬间握紧。 …… 赵峰揣着金疮药和沉重的心情回到了自己的土坯房。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看了一眼隔壁那几个同样低矮的屋子。从门缝里他能看到几张面黄肌瘦的脸正偷偷地朝他这边张望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和渴望。 这些人都是和他一样挣扎在最底层的炮灰,赵峰沉吟片刻转身回到屋里将那锅还剩下不少的兔肉汤直接端了出来。 “赵……赵哥?”隔壁一个叫刘三的士兵看到赵峰端着一锅肉汤走过来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别废话了。”赵峰把瓦罐往他们几个人中间一放。 “都是一起扛枪的兄弟有口肉汤大家一起喝。以后有什么事互相照应着点。” 那几个士兵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瓦罐里那漂着油花、散发着浓香的肉汤一个个眼眶都红了。 “赵哥!”扑通一声刘三竟然直接跪了下来声音哽咽道。 “您就是我亲哥!以后您一句话我刘三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 “赵哥还有我!”另外几个人也纷纷表态看向赵峰的目光充满了狂热的崇拜和感激。 一碗肉汤收买不了人心。 但在这绝望的寒冬里一碗热腾腾的肉汤却足以点燃他们心中那早已熄灭的火焰。 赵峰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刘三的肩膀。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军奋战。他有了自己最初的班底。 夜深了。 北疆的寒风在窗外呼啸如同鬼哭狼嚎。 屋里林晚躺在床上身体却在不停地发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但那压抑的痛苦的呜咽还是穿透了被子传到了赵峰的耳朵里。 “疼……” 赵峰几步走到床边伸手一摸她的额头滚烫!伤口发炎引起了高烧! 他借着微弱的火光掀开被子一角,看到林晚那只受伤的脚踝已经红肿得像个馒头,之前处理过的伤口边缘甚至有黑色的脓血渗出。 再这样下去真如宋老头所说这条腿就废了! 林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艰难地睁开眼,烧得通红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我没事……” 看着她痛苦却依旧强撑的样子赵峰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 第8章 月黑风高盗酒夜 去他娘的规矩! 去他娘的军需管制!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墙角那张画着复合弓设计图的木板,最终,定格在军营深处,那个存放着军需物资的方向。 他的脸上,再无一丝犹豫,只剩下钢铁般的决绝。 “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这四个字,赵峰说得平静,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印在了林晚的心上。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掀开那片破烂的门帘,身影迅速没入屋外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寒风灌了进来,林晚却感觉不到冷,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门帘晃动的方向,蜷缩在床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咬着自己的手臂,不让痛苦的呻吟溢出喉咙。 赵峰的脑子,在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就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计算机。 目标:军需处,烈酒。 风险:最高级别。军需重地,等同军事禁区,擅闯者,死。被发现,不仅自己要完蛋,林晚也会被立刻打上“同谋”的标签,下场只会更惨。 但他没有选择。 作为一个特种兵王,他最清楚感染和高烧对一个虚弱身体的杀伤力有多恐怖。再拖下去,林晚就真的没救了。 所以,这波必须得去。 他没有直接冲着军需处去,而是像一头潜伏在暗夜里的猎豹,先是绕着营地外围,利用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和杂物堆形成的阴影,快速移动。 他的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呼吸悠长而平稳,整个人与黑暗融为一体。 很快,他摸到了刘三他们几个的房门外。 “咚咚。”他用手指,发出了两声极轻的敲击。 门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刘三那张瘦削的脸露了出来,看到是赵峰,他连忙把门拉大了一些。 “赵哥,这么晚了,您有事?” “嘘。”赵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问道:“军需处那边,巡逻队换防的规律,知道吗?” 刘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一变。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知道!巡逻队一共有三队,每队六个人。一个时辰换一次岗,一时三刻是换防最频繁的时候,也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军需库后面有堵墙,那边光线最暗,是个死角,但听说墙根下撒了碎石子,一踩就响。” 情报,到手了。 赵峰心里有了底,他拍了拍刘三的肩膀,“谢了。今晚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赵哥放心!我刘三要是多说一个字,天打雷劈!”刘三郑重地点了点头。 赵峰不再停留,身形一闪,再次消失在夜色里。 他没有穿什么专业的夜行衣,只是将自己那身本就灰黑的破旧军服反过来穿,又用泥土在脸上和手上抹了一遍,这身“吉利服”虽然简陋,但效果拔群。 军需处在营地的最深处,由一圈半人高的木栅栏围着,里面是几座大仓库,外面有明哨,暗处还不知道藏着多少眼睛。 赵峰伏在一处土坡后面,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冷静地观察着。 一队巡逻兵打着哈欠,举着火把,懒洋洋地从栅栏外走过。火光照亮了他们麻木的脸,也照亮了他们身后长长的影子。 赵峰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精确地计算着巡逻队的移动速度、视野范围和火光覆盖的区域。脑海中,那幅勘察过的三维立体地图,此刻被无数条数据和路线填充得满满当当。 机会,只有一次。 子时三刻,换防的钟声响起。 旧的巡逻队拖着疲惫的脚步离开,新的巡逻队还没完全进入状态。就在这交接的、不足十个呼吸的空档里。 赵峰动了! 他的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瞬间弹射出去,贴着地面疾冲。没有一丝风声,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他就像是阴影本身,在地面上无声地流淌。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他眨眼即至。 栅栏的木头有些已经朽烂,他双手轻轻一扳,就撕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口子,身子一缩,钻了进去。 成功潜入第一道防线。 他没有急着去仓库,而是立刻贴在最近的仓库墙壁阴影下,调整呼吸,再次进入潜伏状态。 刘三说得没错,仓库后面的墙根下,铺满了碎石子。这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预警装置。 赵峰从地上摸起一颗小石子。 他侧耳倾听,分辨着风声和远处营房传来的鼾声,精准地捕捉到左前方三十米外,一个暗哨轻微的咳嗽声。 就是现在! 他手腕一抖,那颗小石子划出一道无声的轨迹,精准地落在了右前方五十米外的一堆空木箱上。 “啪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谁!”左前方的暗哨立刻警觉起来,举着兵器小心翼翼地朝着发出声响的木箱方向摸了过去。 调虎离山。 就在暗哨被引开的瞬间赵峰动了。 他脱下脚上那双破烂的鞋子,赤着脚脚尖点地,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碎石之间的缝隙里。他的动作快如鬼魅悄无声息地越过了那片死亡地带成功抵达了军需库的后墙。 墙壁是用夯土和木头建成的,其中一扇用来通风的小窗木栓已经有些松动。这是他白天勘察时就发现的薄弱点。 他掏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细铁丝捅进锁孔轻轻一拨。 “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锁开了。 翻身进入仓库一股浓郁的粮食霉味混合着皮革和金属的味道扑面而来。 赵峰的鼻子快速地嗅了嗅,很快他就在一个角落里闻到了一股让他精神一振的淳厚酒香。 他摸了过去果然发现了一排半人高的大酒坛上面贴着封条。这就是军官们才能享用的烈酒。 他没有贪心去搬动大酒坛那动静太大。而是在旁边找到了几个装着酒的小号皮水囊显然是准备分发给军官们的。 他拿起一个拔开塞子闻了闻辛辣的酒气直冲脑门。 够烈!接着他迅速把皮水囊揣进怀里,任务完成!! 正准备离开,他的目光扫过旁边的货架看到上面挂着一排排风干的肉条。 “来都来了……”赵峰心里嘀咕一句本着绝不走空路的原则,顺手扯下七八条最肥厚的肉干塞进了另一个口袋。 满载而归。 他原路返回过程同样顺利得不可思议。当他再次回到那间破旧的土坯房时时间才过去了不到一炷香。 第9章 哥的新主线任务来了! 他就像一个在自家后花园里散了个步的幽灵来无影去无踪。 屋里林晚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身体因为高烧和剧痛正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我回来了。”赵峰的声音如同天籁。 他没有废话立刻将怀里的烈酒和干净的布条拿出来。 “可能会很疼你忍着点。”他看着林晚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想活命就必须把烂肉刮掉。” 林晚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但她还是用尽全力点了点头。 赵峰将一块布塞进她嘴里,然后从靴子里抽出了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刀。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嗤——” 刀锋划开红肿的皮肉黑色的脓血立刻涌了出来。 林晚的身体猛地绷直嘴里的布被瞬间咬穿,但她依旧死死地压抑着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赵峰的动作快而稳,他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但手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他用刀尖一点一点将那些已经腐烂发黑的死肉全部刮了下来,直到伤口里露出了鲜红的新肉。 “忍住!” 他低喝一声将那辛辣的烈酒直接倒在了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唔——!” 林晚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直接疼晕了过去。 赵峰没有停,他用烈酒反复冲洗着伤口直到他确定所有毒菌都被杀死了,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地为她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也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他看着床上昏迷不醒但呼吸却明显平稳下来的林晚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闯过来了。 …… 与此同时,军需处。 那个被引开的暗哨张三,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回来后,反复检查了那堆木箱,除了一个被风吹落的石子,什么都没发现。 换防的时候,他遇到了王虎的心腹,周扒皮。 “周哥,我刚才好像看到个黑影,从军需库那边闪过去了,快得跟鬼一样。”张三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黑影?”周扒皮那双小眼睛立刻眯了起来,“看清是谁了吗?” “太快了,没看清。也可能……也可能是我眼花了。” “眼花?”周扒皮冷笑一声,他心里一动立刻就想到了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赵峰。 “这营里除了那个不知死活的赵狗剩,还有谁敢这么大胆?哼,你先别声张我这就去告诉虎哥!抓贼拿赃看他这次还怎么狡辩!” 半夜林晚从昏迷中醒来,高烧退了,脚踝的剧痛也变成了可以忍受的灼痛。她睁开眼就看到赵峰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肉干小口地啃着。 看到她醒来赵峰把手里的肉干递了过去。 林晚摇了摇头,她看着赵峰那张沾着泥污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可靠的脸。这个男人闯了必死的军需库就为了给她取药。 这份恩情重如泰山,信任的天平在这一刻彻底倾斜。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赵峰。”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嗯?”赵峰啃着肉干含糊地应了一声。 林晚直视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我爹是被人陷害的。我这里有能证明他清白的东西。” “一份账本,一份记录着主谋所有罪证的……死亡账本。” “死亡账本?” 赵峰啃着肉干的动作停住了。他把手里的肉干放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气场瞬间从一个吊儿郎当的兵痞切换成了一名正在接受最高级别任务简报的特种兵。 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 林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变化所影响,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她看着赵峰,一字一句,将那段深埋心底的、沾满了血腥的记忆缓缓道出。 “我爹……林正德,一生清廉,忠君爱国,绝不可能做出通敌之事。”她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那批被烧毁的粮草,只是一个幌子。真正被他们偷运出关,卖给北胡人的,是整整三千套精良的铁甲和五千把锋利的马刀!” 赵峰的心头猛地一跳。 三千套铁甲,五千把马刀! 他久居边关,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大周朝对铁器管制极严,一套铁甲的造价,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衣食无忧十年。这批军械如果落入北胡手中,足以装备起一支精锐的骑兵部队,对黑风口的防线,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监守自盗了,这是赤裸裸的叛国! “那本账本,记录的就是这笔交易的全部细节。”林晚继续说道,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的棉被,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从军械出库,到与北胡商人接头的时间、地点,再到参与此事的朝中官员名单……所有人的名字,每一笔赃款的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爹知道,这件事背后牵扯的势力太大,他一旦上报,很可能连面见圣上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灭口。所以,他做了两手准备。” “他明面上准备弹劾的奏章,暗地里,却将这份真正的账本,托付给了他最信任的副将,张谦。” “我爹被捕前一夜,将我叫到书房。他告诉我,如果他遭遇不测,就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然后想办法找到张谦叔叔,拿到账本。只有那本账本,才能为林家洗刷冤屈,才能将那些真正的国贼,绳之以法!” 说到这里,林晚的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晚父亲决绝的嘱托,家破人亡的惨状,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 赵峰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布条。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林正德,兵部尚书。能让他都感到忌惮,不敢轻易上报的势力,那幕后黑手的地位,绝对高得吓人。 王虎的上级,那个军需处陈主簿,在这张巨大的利益网里恐怕连个小头目都算不上,顶多就是个最末端的执行者。 而这本“死亡账本”就是一把能捅破天的尖刀。 它既是林家的翻案希望,也是一颗能引爆整个大周朝堂的超级炸弹。 第10章 不好意思你的棉衣丢了 谁拿到它谁就掌握了主动权,但同时谁拿到它谁也就成了所有黑手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个张谦现在在哪?”赵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林晚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和痛苦,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爹出事后张谦叔叔也一同被下了大狱,但后来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有人说他被打死了,有人说他畏罪自杀了也有人说他逃了出去。” 赵峰的眉头皱了起来,这难度直接从寻找特定目标升级到了大海捞针。黑风口与世隔绝,想要在这里打探一个人的下落难如登天。 “不过……”林晚像是想起了什么,原本黯淡的脸上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我爹说过张谦叔叔是雁门关人,他身上常年佩戴着一个家传的信物。” “那是一枚用狼牙打磨成的吊坠,上面用小刀刻着一个很小的谦字。他说那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从不离身。” 狼牙吊坠,雁门关人士名字里带个谦字,线索虽然稀少但总算有了明确的指向。 赵峰将这几个关键信息牢牢记在心里,他看着眼前这个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身上的女孩。 他忽然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就是找个人拿个账本嘛,多大点事儿,从今天起你负责养伤我负责搞定一切。” “你只要记住,你男人是专业的。” 林晚愣愣地看着他,这个男人明明自己都深陷泥潭,却总能用一种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将她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驱散得一干二净。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所有的信任和未来都押在了这个只认识了短短几天的男人身上。 …… 接下来的几天黑风口的气温骤降。 北风卷着雪花终日呼啸,整个营地都被一层厚厚的积雪覆盖天地间一片苍茫。 有了赵峰从军需库顺手牵羊带回来的肉干,加上他时不时用陷阱抓回来的野味两人的伙食得到了极大的改善。林晚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而赵峰也利用这段时间将自己的身体状态调整到了一个初步的巅峰。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进行着严苛的体能训练。负重奔跑、俯卧撑、引体向上……那些前世融入骨血的训练项目被他一样样捡了回来。 那具原本瘦弱的身体肌肉线条开始变得清晰而充满力量。 他甚至用打磨锋利的兽骨和坚韧的兽筋配合那张设计图悄悄制作出了一把简易却威力不俗的复合弓。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赵峰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王虎那条疯狗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暴风雪在发放过冬棉衣的这一天来了。 按照军中规矩,为了抵御北疆的严寒每年入冬都会给每个士兵发放一套加厚的棉衣棉裤。这东西在黑风口就是命。 这天下午所有士兵都顶着风雪,聚集在演武场上等着领新衣,负责分发的正是王虎的头号狗腿子周扒皮。 他站在一个高高的木箱上捏着嗓子尖声念着名册。 “张三!” “到!” “刘四!” “到!” …… 一个个士兵上前从周扒皮手里接过那厚实保暖的棉衣,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赵峰和刘三几人排在队伍的后面。 刘三搓着手压低声音对赵峰说:“赵哥这下好了,有了新棉衣这个冬天就不难熬了。” 赵峰没说话,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木箱上那个小人得志的周扒皮,他知道今天这关没那么好过。 很快念到了刘三的名字,他兴高采烈地领了棉衣回来,队伍里只剩下赵峰一个人。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大家都想看看前几天闹出那么大风波的赵狗剩,王虎会怎么对付他。 周扒皮清了清嗓子拿起名册,故意用一种夸张拖长了的语调喊道: “赵——狗——剩——” “到。”赵峰平静地应了一声走上前去。 周扒皮放下名册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个假惺惺充满歉意的笑容。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赵峰兄弟。”他故意把狗剩换成了赵峰显得格外讽刺。 “刚才清点物资的时候我们发现……你的那套棉衣,好像在运输的路上不小心遗失了。” “什么?!”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遗失了?骗鬼呢!几十号人的棉衣都好好的偏偏就他赵峰得丢了? 这分明就是明目张胆的报复!是王虎在杀鸡儆猴!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站在周扒皮身后的王虎脸上正挂着一丝残忍而得意的冷笑。 在这滴水成冰的黑风口没有过冬的棉衣就等于被判了死刑。就算不被冻死也会被冻出各种毛病最后活活拖死。 这一招太毒了! 刘三等人急得脸都白了却不敢出声。顶撞军需发放那可是大罪。 周围的士兵们也都敢怒不敢言,看向赵峰的目光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面对这几乎是必死的局面,赵峰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扒皮忽然笑了。 “遗失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行啊。” 他点了点头,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伸手指了指周扒皮。 “那你身上的这套,赔给我吧。” 周扒皮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他身后的王虎,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得意的冷笑也瞬间凝固。 整个演武场,上百名士兵,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看着那个伸出手指,理直气壮地指着军需官,索要赔偿的瘦削身影。 这……这是什么操作? 正常人不应该是愤怒、哀求,或者绝望吗? 他怎么能用一种“你弄丢了我的东西,就拿你的来赔”的语气,说出这么石破天惊的话来? 这脑回路,属实有点清奇。 “你……你说什么?”周扒皮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那尖细的嗓音都因为震惊而破了音。 赵峰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还往前又走了一步,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说,我的棉衣丢了,你,周扒皮,作为分发官,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既然找不到我的,那你身上这套,看起来还挺新,就赔给我吧。” 第11章 给你全拿了 他顿了顿,还煞有介事地补充了一句:“放心,我这人好说话不让你吃亏,你那件旧的就留给你自己穿了。” “噗——”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压抑的窃笑声像是会传染一样,在整个演武场上此起彼伏。 所有士兵都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周扒皮,那眼神里充满了戏谑。 周扒皮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这已经不是报复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当着全营的面,指着鼻子让他脱衣服赔偿! “赵狗剩!你他娘的找死!”周扒皮气得浑身发抖,恼羞成怒地就要从木箱上跳下来动手。 “住口!” 一声暴喝,王虎终于从震惊中反应了过来。他排开众人,大步走到赵峰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赵峰完全笼罩。 “赵峰,你别给脸不要脸!”王虎的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棉衣遗失,是运输队的责任,我们会上报追查。你在这里胡搅蛮缠是想公然挑衅军规吗?” 他把狗剩换成了赵峰,但那语气里的威胁和杀意比之前浓烈了十倍。 他死死地盯着赵峰想要从他脸上看到一丝恐惧,然而他失望了。 赵峰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平静。 “王伍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赵峰的语气很淡。 “军规第七条克扣侵占挪用军需物资者,轻则杖责三十重则斩立决。我的棉衣就在这黑风口丢地,你说我该找谁?” “运输队远在百里之外,可某些人近在眼前啊。” 这话就差直接点名道姓了,王虎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几天前还被自己踩在脚下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废物,怎么突然就变得如此牙尖嘴利而且句句都戳在他的肺管子上。 “好,很好。”王虎气极反笑,他指着赵峰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有种。我倒要看看没有棉衣,你这身硬骨头能扛过几天!” 说完他不再给赵峰任何开口的机会,猛地一挥手。 “收队!” 他带着周扒皮和一众亲信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演武场上的士兵们渐渐散去,看向赵峰的目光也从之前的同情变成了敬畏和担忧。 敢这么当面硬刚王虎是条汉子。 刘三几人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焦急。 “赵哥这可怎么办啊?这天寒地冻得没棉衣会死人的!要不……要不我们几个把棉衣凑一凑晚上轮流给你穿?” “不用。”赵峰拍了拍身上的单衣仿佛感受不到刺骨的寒风,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放心,山人自有妙计。今天晚上我就有新棉衣穿了。” 说完他没再多解释,转身朝着自己的土坯房走去。 回到屋里林晚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他们……没给你棉衣?” “小问题。”赵峰走到火堆旁伸出双手烤了烤语气轻松道:“他们只是暂时帮我保管一下,晚上我就去取回来。” 林晚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不知为何就落了地。 这个男人好像总有办法解决一切难题。 夜很快就深了。 风雪比白天更大了,卷着哨子疯狂地拍打着破旧的门窗。 土坯房里赵峰正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他将那把自制的复合弓背在身后,又将那柄锋利的短刀插在靴筒里。最后他从火堆里捻起一把黑色的草木灰和着雪水均匀地涂抹在脸上。 瞬间他就和这浓稠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他对躺在床上的林晚说道。 “门关好,谁叫都别开。” 林晚点了点头,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小声说:“你……小心。” “放心。” 赵峰的身影如同一缕青烟消失在门外,这一次他的目标很明确——王虎的营帐。 王虎作为伍长住的是一间单独比普通士兵的土坯房要大上不少的营房,位置也更靠近营地中心。 守卫自然也更加森严。 但这对于赵峰来说形同虚设。 他就像一个行走在阴影中的王者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巡逻队的路线和暗哨的视线。那些在别人看来是障碍物的柴火堆废弃木箱全都成了他最好的掩体。 很快他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王虎的营帐外。 屋里还亮着微弱的灯光,赵峰贴在墙根下侧耳倾听,里面传来了王虎和周扒皮的对话声。 “虎哥还是您高明!这招杀鸡儆猴太绝了!我看那赵狗剩明天就得冻成冰棍跪着来求您!”是周扒皮那谄媚的声音。 “哼!一个不知死活的废物也敢跟老子叫板?”王虎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老子有的是办法玩死他!对了那件棉衣呢?” “在这呢虎哥!”周扒皮嘿嘿一笑。 “崭新的,我特地给您挑了件最大最厚实的!您留着自己穿比发给那小子强多了!” “嗯,干得不错。你先回去吧,明天早上等着看好戏。” “好嘞!” 很快周扒皮推门走了出来,搓着手哼着小曲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屋里的灯光随之熄灭。 赵峰在原地又等了半个时辰直到确认王虎已经熟睡他才开始行动。 他没有走门而是绕到了屋后。 王虎的营房有个小小的窗户,为了透气糊着一层麻布。 赵峰抽出短刀用刀尖轻轻划开麻布的一角,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朝里面望去只见王虎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土炕上鼾声如雷。 而在他的怀里赫然抱着一件崭新的、厚实的棉衣! 赵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真是个蠢猪连睡觉都抱着。 他身子一缩如同一只灵猫悄无声息地从窗口钻了进去,他赤着脚踩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接着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睡得跟死猪一样的王虎。 此刻他只要手里的短刃轻轻一划,就能结果了王虎的性命。 但他没有这么做,直接杀死太便宜他了。 他要的是诛心。 他伸出手用一种巧妙的力道一点一点将那件棉衣从王虎的怀里抽了出来。整个过程王虎只是砸吧砸吧嘴,翻了个身继续打鼾。 棉衣到手。 赵峰的目光,又落在了王虎的枕头下。 那里鼓鼓囊囊的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他伸手一摸掏出来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七八块碎银子。 第12章 你小子抢钱了? “克扣的军饷吧?”赵峰心里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揣进了自己怀里。 就在他准备把布袋塞回去的时候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他抽出来一看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打开信纸快速地扫了一眼。 信上的内容让他心头猛地一震。 “北胡”“交易”“陈主簿”“下一批货”…… 虽然言辞隐晦,但这些关键词联系在一起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这封信就是王虎和军需处陈主簿勾结私通北胡的铁证! 赵峰迅速将信上的内容记在心里然后将信原封不动地塞回了枕头底下,现在还不是动它的时候。 拿了棉衣顺了银子还得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赵峰觉得还不够,他走到屋子中央那张破旧的木桌前握紧了手里的短刀深吸一口气手腕发力。 “唰唰唰!”木屑纷飞。 片刻之后四个刚劲有力入木三分的大字出现在了桌面上。 欠债还钱。 做完这一切赵峰满意地笑了笑,转身如同一阵风从窗口消失。 回到自己的土坯房的时候林晚果然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焦急地等待着。 看到赵峰安然无恙地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件崭新的棉衣她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赵峰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将那件厚实而温暖的棉衣轻轻地披在了林晚的身上。 林晚的身体一僵,她抬起头看着赵峰那张被草木灰弄得像个花猫一样的脸,眼眶不知不觉就湿了。 ……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一声充满了极致愤怒和不敢置信的咆哮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整个黑风口营地的上空。 “啊——!我的棉衣!我的银子!” 紧接着是更加狂暴的怒吼。 “是谁!是谁干的!” 无数士兵被惊醒纷纷探出头来。 他们看到,伍长王虎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赤着脚站在冰天雪地里,指着自己营房里那张被刻了字的桌子气得浑身发抖七窍生烟。 “赵——狗——剩——!老子要你的命!” 王虎的咆哮声几乎掀翻了他营帐的屋顶。 他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四个入木三分的大字——欠债还钱。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赵!狗!剩!”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那张本就破旧的木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轰然散架。 棉衣没了,他好不容易攒下的几两碎银子也没了! 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王虎黑风口的土皇帝竟然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了营帐洗劫一空,还留下这么一句极具侮辱性的话!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带队伍?他那点可怜的威信岂不是要一夜清零? “虎哥!虎哥您息怒啊!”周扒皮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连滚带爬地收拾着地上的木头碎片。 “这……这肯定是那小子干的!除了他没别人了!” “废话!老子当然知道是他!”王虎一把揪住周扒皮的衣领,把他提溜到自己面前那双小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凶光毕露。 “我问你!昨晚的岗哨呢?巡逻队呢?都是死人吗!一个大活人就这么进来把老子的东西拿走了,你们他妈的连个屁都没听见?” “我……我们……”周扒皮吓得都快尿了结结巴巴地解释。 “昨晚风雪太大什么都看不清听不见啊,而且那小子跟个鬼一样谁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 “鬼?”王虎一巴掌扇在周扒皮脸上直接把他抽得原地转了半圈。 “老子不管他是人是鬼!今天之内你们要是不能把那件棉衣给老子找回来,你们几个就扒光了衣服给老子去营地门口站岗!” 周扒皮捂着火辣辣的脸连连点头称是,心里却把赵峰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然而他们注定是找不到的。 因为就在王虎暴跳如雷的时候,赵峰已经大大方方地穿着那件崭新的、厚实的棉衣走出了自己的土坯房。 清晨的寒风依旧刺骨,演武场上集合的士兵们一个个冻得鼻涕横流搓着手跺着脚。 当赵峰出现的那一刻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只见他身姿挺拔双手插在温暖的棉衣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迎着寒风闲庭信步般地走到队伍里。 那件崭新的棉衣穿在他身上是那么的合身,那么的暖和,再看看他周围那些穿着破旧单衣冻得跟鹌鹑一样的同袍。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视觉冲击力简直比昨天当众索要赔偿还要震撼! “我……我靠!新棉衣!真是新棉衣!” “他从哪弄来的?难道王虎真的把棉衣还给他了?” “不可能!你看王虎那几个手下一个个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嘶——这哥们儿到底是什么路数啊?太牛逼了!” 窃窃私语声四起,看向赵峰的目光已经从同情、敬畏,彻底转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刘三几人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挺直了腰板仿佛穿上新棉衣的是他们自己一样与有荣焉! 赵峰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他甚至还冲着不远处脸色铁青的周扒皮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在周扒皮看来比冬天的风雪还要冰冷刺骨。 …… 早操结束赵峰没有回屋,而是提着一小包东西径直走向了医药司的帐篷。 宋老头正哼着小曲美滋滋地炖着昨天那只兔子的骨头汤。 看到赵峰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鼻子吸了吸懒洋洋地说道:“小子身上有血腥味,大清早的又去打猎了?” “没。”赵峰嘿嘿一笑走到案几前,将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布袋放在了桌上。 “哗啦——” 布袋散开七八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宋老头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炖汤的勺子都停在了半空中,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那些银子,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你小子去抢钱庄了?” 第13章 愿为先锋! “瞧您说的。”赵峰把银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是昨晚顺手摸的。您看看这些够不够给我媳妇换点最好的金疮药,再来点补身子的好东西?” 宋老头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了赵峰一眼,这个年轻人一次又一次地刷新着他的认知。 前天送来一只兔子,昨天就敢夜闯伍长营帐。不仅全身而退还顺走了人家的过冬棉衣和全部家当! 这胆识这手段哪里像一个普通的大头兵? “够了,太够了。”宋老头终于回过神来,他迅速将银子收拢塞进自己怀里,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别说金疮药,就是人参鹿茸老头子我都能给你想办法弄来点!” “那倒不用。”赵峰摆了摆手。 “我媳妇身子虚不受大补。您就看着给点温和疗伤固本的药就行。” “行,包在我身上!”宋老头拍着胸脯保证态度比上次热情了一百倍。 赵峰点了点头,然后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宋军医,除了药还想请您帮个忙。” “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宋老头现在看赵峰比看亲孙子还亲。 “您在这黑风口待得久人头熟,消息灵通。我想请您帮我留意两个人。”赵峰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一个是雁门关出身的人,另一个是身上佩戴着狼牙吊坠的人,吊坠上可能还刻着字。” “雁门关?狼牙吊坠?”宋老头眯起了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黑风口天南地北的人都有,雁门关来的倒是有几个。但狼牙吊坠这玩意儿不常见。行这事我记下了,有消息了告诉你。” “多谢。”赵峰抱了抱拳,目的达到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宋老头叫住了他,从一堆瓶瓶罐罐里又摸出一个小瓷瓶丢给他. “这是我私藏的续骨膏,对你媳妇的脚伤有奇效。算我老头子提前投资了。” 赵峰接过瓷瓶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这个老军医已经被他彻底拉上了自己的战车。 …… 从医药司出来,还没走回自己的营房赵峰就被人拦住了。 是周扒皮,他带着王虎手下另外四五个亲信气势汹汹地堵住了赵峰的去路。 “赵狗剩!”周扒皮指着赵峰尖声叫道,“你他娘的好大的狗胆!虎哥的棉衣是不是你偷的!马上给老子交出来!” 赵峰还没开口,他身后三道身影就猛地冲了出来挡在了他的面前。 正是刘三和他那两个兄弟! “周扒皮你想干什么!”刘三虽然身形瘦弱,但此刻却挺直了胸膛毫不畏惧地瞪着对方.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没错!想动赵哥先从我们身上跨过去!”另外两人也跟着附和一脸的决绝。 周扒皮愣住了。 他没想到赵峰这个孤家寡人,竟然这么快就有了自己的拥趸!而且还是三个敢跟他当面叫板的! “反了!你们也想反了是不是!”周扒皮气急败坏地吼道。 “给我上!把这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连同赵狗剩一起给我拿下!” 他身后的几个亲信立刻亮出了拳头眼看一场斗殴就要爆发。 “住手。”赵峰淡淡的声音从刘三等人身后传来。 他拍了拍刘三的肩膀示意他们退后,然后自己走到了最前面,他看着恼羞成怒的周扒皮忽然笑了。 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手里抛了抛,那是一枚用兽骨打磨成的骰子,六个面上刻着的不是普通的点数,而是一些奇特鬼画符一样的图案。 “偷?”赵峰的语气充满了戏谑。 “周扒皮,你回去告诉你们虎哥赌品见人品,输了就是输了别玩不起。” “你看这是不是他昨晚输给我的那枚宝贝骰子?”赵峰将那枚骰子,在周扒皮眼前晃了晃。 “哎,手气不好没办法。想翻本让他晚上带着赌注再来找我。” 周扒皮看着那枚骰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当然认得!这枚用胡人头骨做的骰子是王虎最心爱的宝贝平时连摸都不让人摸一下! 赌……赌博输的?这个说法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围观士兵的八卦之魂。 原来不是被偷了是赌输了啊! 怪不得王虎今天早上气成那样!不仅输了过冬棉衣,输了全部身家连心爱的骰子都输了! 这……这也太丢人了吧! 就在这时王虎闻讯赶来,他分开人群正要发作,一眼就看到了赵峰手里那枚熟悉的骰子。 他的脸色瞬间从暴怒的红色变成了羞愤的猪肝色,最后又变成了死一样的惨白! 他彻底懵了,他该怎么说?说这是被偷的?那他王虎的营帐岂不成了公共厕所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这个伍长的脸往哪搁? 说这是赌输的?军中严禁赌博,他不仅知法犯法还输得连裤衩都不剩!这要是被李校尉知道了他这个伍长也别想当了! 前进是悬崖后退是深渊。 王虎站在原地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感觉天旋地转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差点当场喷出来。 远处李校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那张刚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欣赏的笑容。 “勇猛果决还有脑子……这小子是个将才!” 就在这时—— “铛!铛!铛!” 营地深处凄厉而急促的警钟声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个黑风口! 所有人都脸色大变,这是最高级别的警报!敌袭! 一名斥候快马加鞭浑身是雪地冲进演武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校尉大人!北胡小股骑兵约三十余人,正在袭扰十里外的柳树沟村!村子已经燃起大火!” 李校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杀。 “传我命令!一营、二营,立刻集合!随我出征,清剿胡狗!” 他翻身上马,开始点兵。 “王虎!” “……到!”王虎回过神来,连忙应道。 “你带一队人,为前锋!” “是!”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压过了呼啸的风雪,响彻全场。 “校尉大人!”赵峰排开众人大步上前抱拳行礼道: “属下赵峰愿为斥候先锋为大军探路!” 第14章 特种侦查术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单薄却挺拔的身影上。 斥候先锋? 那是什么?那是整个队伍里最危险的位置!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走在死神刀尖上的活儿!每一次出征,斥候的伤亡率都是最高的,九死一生都是说得好听。 这赵狗剩,是疯了吗? 他刚刚才从王虎的死亡报复下逃过一劫,现在竟然主动往刀口上撞? 王虎也懵了,他刚刚领了前锋的军令,正准备回头就给赵峰安排一个必死的冲锋位置,结果人家自己申请去当斥候了? 这操作,他完全看不懂。 李校尉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赵峰的脸上停留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他看到的不是鲁莽,不是冲动,而是一种源于骨子里的绝对自信。 这个年轻人,总能给他带来意外之喜。 “好!”李校尉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如钟,“有胆气!本校尉准了!” 他勒转马头,目光如刀,扫向王虎。“王虎!” “属下在!”王虎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赵峰,就编入你的前锋斥候队!由你直接调遣!”李校尉沉声下令,“记住,斥候是我军的眼睛和耳朵,他们的安危,就是大军的安危!你必须保证他们的安全,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王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心里却乐开了花。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斥候队?由我直接调遣? 赵狗剩啊赵狗剩,这可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了!今天,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李校尉不再多言,大喝一声:“出发!” 号角声再次响起,雄浑而苍凉。大周的军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数百名士兵组成的队伍,如同一条黑色的铁流,开始朝着营外开拔。 王虎带着他手下的二十多名亲信,组成了前锋部队,率先脱离大队,朝着十里外的柳树沟村方向疾驰而去。 队伍里,刘三担忧地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赵峰,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知道,军令如山,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赵峰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身后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恶意目光。 他脱离了队伍,独自一人,像一匹孤狼,朝着前方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奔去。 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充满了奇异的韵律感,身体的起伏与呼吸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最大限度地节省着体力。 “哼,装模作样!”王虎身旁一个脸上长着麻子的亲信,名叫马四,不屑地啐了一口。 “虎哥,您就瞧好吧。”马四谄媚地对王虎笑道,“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敢在您面前充好汉。我这就去让他知道,斥候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王虎阴沉着脸,点了点头。 马四立刻催马赶了上去,追上赵峰,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喝道:“赵峰!伍长的命令!让你去前面那片林子探路!快去!别磨磨蹭蹭的,耽误了军情,唯你是问!” 他指着前方一公里外的一片稀疏的松林,那里的地形复杂,是绝佳的藏匿和伏击地点,也是斥候最容易丧命的地方。 “是。”赵峰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便毫不犹豫地改变方向,朝着那片松林跑去。 马四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冷笑。 蠢货,那林子里要是真有胡人埋伏,你就是第一个祭旗的! 然而赵峰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一头扎进林子里。 在距离林子还有三百米的地方,他忽然停了下来整个人趴在了雪地里,动作轻柔得像一片雪花落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兽骨,小心翼翼地拨开积雪,露出了下面被冻得坚硬的泥土。 泥土上,有几枚不太清晰的马蹄印。 在马四和后面那些士兵看来,这不过是几个普通的印子。 但在赵峰的眼中,这却是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情报报告。 “蹄印边缘有轻微的冰晶,但内部泥土的湿润度还在,说明经过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印痕的深度很均匀,前深后浅,这是战马在保持匀速小跑时的典型特征,证明他们并不慌张。” “从蹄印的间距和分布来看,大约有三十骑左右。马蹄的尺寸比我们大周的军马要大上一圈,是典型的北胡良马。” 赵峰的脑海中,瞬间构建出了一幅清晰的画面:半个时辰前,一支三十人左右的北胡精锐骑兵,不慌不忙地从这里经过。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像猎犬一样,鼻子贴着地面,仔细地嗅了嗅。 空气中,除了雪的冰冷,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马粪的味道。 他顺着味道的方向,匍匐前进了十几米,果然在一处灌木丛的背风处,发现了几坨已经冻成冰疙瘩的马粪。 他伸出手指,毫不嫌弃地掰开一小块,用指尖感受着内部的温度和质地。 “外冷内温,核心温度还没完全散尽,时间可以精确到三十分钟以内。” “粪便干燥结实,里面混杂着大量的干草料,说明这些战马的伙食很好膘肥体壮耐力十足。” 赵和马四那些人,此刻在他眼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左侧是那片松林,右侧是一片开阔的缓坡,正前方则是一道狭长的山坳。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朝着山坳的方向走去。 “喂!赵狗剩!你他娘的眼瞎了吗!”马四看到赵峰的举动,立刻催马赶了过来破口大骂。 “老子让你去探林子,你往山沟里跑什么!想偷懒是不是!” 赵峰停下脚步,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林子里没有脚印只有风声。真正的痕迹都指向那道山坳。” “放屁!”马四怒喝道,“老子在这黑风口打了五年仗,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那山坳两面是山,中间一条路,是死地!胡人又不傻,怎么可能往那里钻!我看你就是想抗命!” 赵峰看着他,忽然笑了:“马大哥,你确定胡人没往那边走吗?” 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雪地:“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一排很清晰的马蹄印,正朝着右边那片开阔地去了?” 马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雪地上有一串清晰的马蹄印,一路延伸向右侧的平地。 第15章 把敌军当狗遛 “看到了吧!”马四顿时得意起来。 “我就说嘛!胡人肯定是从那边绕过去了!你小子别耍小聪明赶紧给老子滚过去探路!” 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赵峰敢过去他就立刻回去禀报王虎,说胡人主力就在那片平地上引诱大军过去。而那片平地背后肯定藏着胡人的埋伏,到时候功劳是自己的黑锅是赵峰的! 然而赵峰却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怜悯。 “马大哥你再仔细看看。”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马四心里咯噔一下。 “那排蹄印每一个的间距都一模一样。而且每一个蹄印的深度都完全相同这可能吗?三十多匹马三十多个骑手,体重难道都一模一样?” 马四的脸色瞬间变了。 “还有你闻闻空气里的味道。”赵峰继续说道。 “那边的马粪味是陈的,是他们故意从别处搬过来伪造的现场。真正的味道是从山坳里传出来的。” “这是一个陷阱。”赵峰下了最后的结论。 “一个非常拙劣的引蛇出洞的陷阱。他们想把我们引到那片开阔地然后从山坳里冲出来,利用骑兵的冲击力将我们一举歼灭。” 马四呆呆地站在原地冷汗瞬间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他顺着赵峰的话一琢磨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如果他真的带着人冲到那片开阔地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赵狗剩……他到底是什么怪物?怎么只看几眼就能分析出这么多东西? “那……那我们怎么办?”马四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不知不觉间已经用上了敬语。 周围几个原本等着看好戏的士兵此刻也全都闭上了嘴,看向赵峰的目光从嘲讽变成了震惊和一丝敬畏。 他们第一次发现打仗原来不是只靠蛮力。 “怎么办?”赵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白牙。 “当然是……将计就计。” 他转头对马四说道:“你现在立刻回去告诉王伍长就说你已经发现了敌人的踪迹,他们果然就埋伏在那片开阔地后面让他准备带人冲锋。” “啊?”马四彻底傻了。 “这……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放心。”赵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眼神深邃得让马四不敢直视。 “你只需要把他们引到山坳口就行了。剩下的交给我。” 说完他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马四,身形一闪如同一只最矫健的猎豹,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道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山坳。 山坳里风声被两侧的山壁阻挡显得异常安静。 赵峰贴着一侧的岩壁阴影如同鬼魅般快速移动。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寸土地。 很快他在一处凸起的岩石后面发现了他要找的目标。 两名北胡哨兵。 他们身上披着白色的伪装布与周围的积雪几乎融为一体,手中握着上了弦的弓箭警惕地盯着山坳的入口。 他们的伪装堪称完美,换做黑风口任何一个斥候来都绝无可能在这么远的距离发现他们。 但他们面对的是赵峰。 赵峰停下了脚步缓缓地从背后取下了那把自制的复合弓,他先是观察了一下风向又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脑海中一条完美的抛物线瞬间生成。 然后他搭上了一支用兽骨打磨的锋利无比的箭矢。 没有瞄准全凭感觉。 他缓缓拉开弓弦,整个人的气息在这一刻完全消失仿佛与天地间的风雪融为了一体。 “嗡——”一声微不可闻的弓弦震动声。 那支骨箭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划破了寂静的空气。 正在警惕观察着远处的北胡哨兵瞳孔猛地一缩,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刚想开口示警。 “噗!” 骨箭已经悄无声息地从他的眼窝射入贯穿了整个大脑,他连一丝声音都没能发出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另一名哨兵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看到的却是同伴倒下的尸体和他脑后那根透出沾满了红白之物的箭羽。 他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张开嘴就要大喊。 但已经晚了。 赵峰的身影如同瞬移一般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冰冷的刀锋从他的下颌刺入,精准地切断了他的声带和颈动脉。 “嗬……嗬……” 他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脖子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最终无力地跪倒在地生机迅速流逝。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两名精锐的北胡哨兵在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里被无声无息地解决。 赵峰擦了擦刀锋上的血走到第一名被射杀的哨兵尸体旁,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枚形状奇特的小石子。石子的表面用刀尖刻着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Z字标记。 他拉开哨兵的箭囊将那枚石子轻轻地丢了进去,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那名哨兵腰间挂着的牛角号。 他深吸一口气将牛角号放到嘴边吹出了一串短促而急切的号声。 这号声在山谷间回荡。 这是北胡骑兵的信号:目标已入陷阱全军出击! 山坳深处听到号令的北胡骑兵小队,发出一阵兴奋的狼嚎。他们猛地催动战马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从藏身之处涌出,朝着他们以为布满了待宰羔羊的开阔地冲去! 然而当他们冲出山坳口的那一刻,看到的却不是惊慌失措的大周步兵。 而是由李校尉亲自率领早已严阵以待的数百名精锐士兵和那一张张挂着冰冷杀意的脸。 李校尉一马当先,手中的长刀高高举起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大周的军队如同一张张开的巨网,瞬间将这股冲出牢笼的猛兽死死地包裹了起来。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而在远处的山坡上,王虎和马四等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赢了。 一场酣畅淋漓的完美的伏击战! 战后李校尉看着满地的胡人尸体,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喜悦。 他正要开口表彰发现敌情的斥候。 就在这时,王虎忽然排开众人大步上前指着山坳口那两具北胡哨兵的尸体抢先一步高声喊道: “校尉大人!是属下!是属下临危不乱识破了胡人的奸计!更是属下身先士卒亲手斩杀了这两名敌军哨兵,这才为大军创造了这绝佳的战机!”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气。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两具胡人尸体上,转移到了王虎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周围的士兵们都愣住了。 第16章 你的谎言在我面前不堪一击 李校尉也微微皱起了眉头,目光在王虎和不远处沉默不语的赵峰之间来回移动。 马四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跳出来当捧哏指着王虎满脸崇拜地对周围的士兵们高声附和道:“没错!就是虎哥!我亲眼看见的!当时情况万分危急胡人的哨兵就藏在暗处,要不是虎哥火眼金睛第一个发现了他们,我们整个前锋队都要被包饺子!虎哥他老人家二话不说一个人就冲了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两个胡人哨兵给解决了!那身手简直是天神下凡!” 王虎听得是心花怒放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李校尉一抱拳沉声道:“校尉大人,末将不敢居功。身为大周军人保家卫国乃是分内之事,当时末将只是凭着多年的经验察觉到那山坳里有杀气,便多留了一个心眼。果然让末将发现了敌人的踪迹,为了不打草惊蛇,末将只能冒险亲自动手这才侥幸得手,为大军的胜利争取到了一丝先机。” 他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表现了自己的英勇果决又显得谦虚低调。 简直就是完美的邀功范本。 刘三在一旁听得是目眦欲裂气的浑身发抖。 “胡说!明明是赵哥他……” 他刚要开口为赵峰辩解,王虎那阴冷的目光就如同一把刀子狠狠地剐了过来。那眼神里的威胁和杀意让刘三剩下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只是他,其他几个知道真相的士兵也都在王虎和他那些亲信的逼视下敢怒不敢言只能屈辱地低下了头。 军功! 在这黑风口军功就是命! 有了军功才能升官,才能分到更多的粮饷,才能在冲锋陷阵的时候不被安排在最危险的送死位置。 王虎这不仅仅是抢功,他这是要用所有人的沉默铸成一座大山把赵峰的出头之路彻底堵死! 他要让赵峰永远都只是一个任人欺凌的炮灰,一个连功劳被抢走都没有一个人敢为他说话的废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赵峰的身上。 他们以为会看到一张愤怒不甘甚至绝望的脸。 然而他们什么都没有看到。 赵峰的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个局外人一样,看着王虎和马四在那里卖力地表演。 那份超乎寻常的冷静反而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 直到王虎口干舌燥地说完,心满意足地准备接受李校尉的嘉奖时赵峰才终于动了。 他一步一步地排开众人走到了最前面。 他没有看王虎,而是先对着李校尉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才将目光转向王虎,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虎哥威武。” 他这轻飘飘的几个字让王虎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听马四兄弟说是您老人家亲手斩杀了那两名胡人哨兵?”赵峰的语气很平和。 “当然!”王虎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喝道。 “难道你小子想冒领军功不成!” “不敢不敢。”赵峰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小弟只是敬佩虎哥的身手,想请教一二学习学习。”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既然是虎哥您亲手斩杀的,那您一定看得很清楚,敢问虎哥那两名胡人哨兵的箭囊里,箭矢的尾羽是何种禽鸟的羽毛所制?” 这个问题一出来整个嘈杂的战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箭矢的尾羽? 谁他娘的会在生死搏杀的时候去看那玩意儿?这问题问得太刁钻了!太阴险了! 王虎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哪里知道是什么羽毛?他连那两个哨兵是死是活都是刚刚才知道的!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能说不知道!说了不知道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在撒谎吗? 必须得蒙一个! “哼!当然是……是鹰的羽毛!”王虎眼神躲闪强装镇定地说道。 “北胡人崇拜雄鹰用的自然是鹰羽!” 这个答案听起来合情合理,周围的士兵们也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然而赵峰却笑了,他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怜悯。 “虎哥说错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缓缓说道:“被我用弓箭射杀的那名哨兵用的是北地特有的雪鸮的尾羽一共十二支。而被我用短刀割喉的那名哨兵用的是灰雁的尾羽一共十支。两种羽毛颜色、质地、长短完全不同。” “你……你胡说!”王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赵峰没有理他而是转身对李校尉一抱拳。 “校尉大人,口说无凭您可以派人去检查那两具尸体上的箭矢,看看末将所言是否属实!” 李校尉那张刚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变得像刀锋一样死死地锁定了王虎。 他没有立刻派人去检查,而是沉声对赵峰说道:“你继续说。” 这三个字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他给了赵峰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赵峰心中大定,他再次转向已经六神无主的王虎步步紧逼。 “虎哥,您刚才说是您发现了敌人的埋伏。那您能告诉大家胡人一共来了多少骑吗?他们具体埋伏在山坳的哪个位置?又是用什么东西来伪造他们在开阔地活动的假象的?”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一般砸得王虎头晕眼花眼冒金星。 “大……大概三十多人……”王虎结结巴巴地回答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 “错!”赵峰的声音斩钉截铁。 “是三十二人!其中三十人埋伏在山坳入口后方三百米处左侧第二块巨岩的后面。另外两人是他们的暗哨负责传递信号和狙杀我军斥候。” “至于伪造的现场,他们用的是一截绑着马蹄铁的木头在雪地里拖行制造出大队人马向开阔地移动的假象。同时还从别处搬来了几坨冻硬的马粪丢在蹄印旁边用来迷惑我们。这种手段虽然拙劣但对付一般的斥候足够了。” 赵峰说的条理清晰细节详尽。 周围的士兵们听得是瞠目结舌,看向赵峰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同情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为了狂热的崇拜。 这才是真正的斥候!这才是真正的战场精英! 相比之下,王虎那漏洞百出的谎言简直就像一个笑话。 第17章 你的底裤都被扒干净了! 王虎的脸已经从煞白变成了猪肝色。 他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任由无数道鄙夷和嘲讽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射。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就在王虎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的时候。 赵峰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审判给王虎的棺材板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他对着李校尉再次深深一揖声音铿锵有力响彻全场。 “校尉大人,口说无凭末将还有物证!” 物证! 这两个字就像两柄千斤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王虎和马四的心口上。 赵峰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他没有立刻拿出什么东西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缓步走到了那名被骨箭射穿眼窝的胡人哨兵尸体旁。 他蹲下身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那根还插在尸体头颅上的骨箭。 “噗嗤——” 一声轻微的皮肉撕裂声响起。 他面无表情地将那根沾满了红白秽物的骨箭,从尸体的眼窝里缓缓抽了出来。 这个动作充满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周围的士兵们不少人都下意识地别过了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而王虎和马四更是看得眼皮狂跳,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赵峰站起身完全无视了骨箭上那令人作呕的污物,他就像拿着一件艺术品一样将箭矢平举到李校尉的面前。 “校尉大人请看。”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王伍长说胡人崇拜雄鹰,箭羽用的是鹰羽。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他用手指轻轻捻了捻箭矢尾部那三片雪白的羽毛。 “北胡的普通骑兵用的确实是鹰羽或者雁羽,因为那两种禽鸟最多最容易获得。但是真正的精锐斥候用的却不是这些。” “校尉大人请看这尾羽,它色泽纯白羽轴坚韧,边缘却带着一丝天然的微卷。这不是鹰羽,也不是雁羽。这是只在咱们黑风口深山里才有的三趾雪鸡的尾羽。” 三趾雪鸡! 这个名字一出,不少在黑风口待了多年的老兵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那是一种极为警觉数量稀少的山鸡,因为其独特的白色羽毛和极佳的韧性是制作箭矢尾羽的上上之选。 但因为难以捕捉所以极为珍贵。 赵峰继续说道:“用这种羽毛制作的箭矢飞行时几乎没有声音,而且极其稳定,是刺杀和狙击的利器。这说明这支胡人小队,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劫掠部队。他们的任务也不是为了骚扰村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他们的任务是渗透侦查!是绘制我们黑风口防区的详细地图!柳树沟村的大火只是他们为了引出我们大军而放的诱饵!他们的目标是我们整支部队!”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巨浪。 所有士兵的脸上,都露出了后怕的神情。 如果不是赵峰他们现在很可能已经被引入了更大的包围圈,后果不堪设想! 李校尉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他看着赵峰的目光已经从单纯的欣赏变成了真正的重视。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勇更有谋!他看到的是整个战局的走向! “一派胡言!” 王虎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指着赵峰吼道。 “你……你这都是瞎猜的!你就是事后捡了根箭矢在这里妖言惑众,想诬陷我冒领军功!” 他死死地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试图把水搅浑。 然而赵峰只是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虎哥别急啊。” 他转头对李校尉一抱拳:“校尉大人,想证明末将所言真伪其实非常简单。” 他伸手指了指战场上那些被斩杀的普通胡人骑兵。 “您只需派人去检查所有胡人尸体上的箭矢。看看除了这两名哨兵,还有没有第三个人用的是这种三趾雪鸡的羽毛。” 李校尉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挥手下令: “去!马上检查!” 几名士兵立刻领命而去,开始在战场上翻检起来。 王虎的脸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知道赵峰敢这么说,就一定是有绝对的把握。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王虎来说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很快负责检查的士兵跑了回来,单膝跪地高声回禀: “报告校尉大人!已经全部检查完毕!除了这两名哨兵,其余三十名胡骑所用箭矢尾羽皆为普通鹰羽和雁羽,无一例外!” 轰——! 这个结果就像是一道天雷狠狠地劈在了王虎的头顶。 真相,已经不言而喻。 周围的士兵们看向王虎的目光,已经从怀疑变成了赤裸裸的鄙夷和不屑。 “虎哥,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赵峰的声音在王虎的耳边响起。 “我……我……” 王虎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他双腿一软马上就要瘫倒在地的时候,赵峰声音再次响起。 “校徒大人,其实刚才的物证还不够。” 他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还不够? 这都铁证如山了还能有什么证据? 赵峰的目光落在了那名被他用短刀割喉的哨兵尸体上,他缓缓开口。 “在那名被虎哥用刀解决的哨兵箭囊最深处,应该还有一样东西。那是我在侦查时留下的个人标记。” 他看着面如死灰的王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不知虎哥,您亲手杀的人,他的箭囊里为什么会有我的东西?” 这才是真正的,绝杀! 李校尉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厉声喝道:“去!搜!” 一名亲卫立刻冲了过去,在那名哨兵的尸体上摸索片刻,很快他就从箭囊的最底部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用刀尖刻着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Z字标记的小石子。 当那枚石子被呈现在所有人面前时,整个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箭羽的区别王虎还可以狡辩说是巧合。 那么这枚带着赵峰个人印记的石子,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无可辩驳的铁证! “噗通!” 王虎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整个人瘫跪在了雪地里,眼神涣散面如死灰。 马四更是吓得直接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趴在地上对着李校尉的方向,如同捣蒜一般拼命地磕头。 “校尉大人饶命啊!不关我的事啊!都是王虎!都是王虎逼我这么说的!饶命啊!” 真相大白!全场哗然! 第18章 实力是唯一的硬通货! 刘三和他那两个兄弟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用力地挥舞着拳头胸膛挺得笔直,仿佛获得这份天大荣耀的人是他们自己! 其他士兵看向王虎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唾弃。 而看向赵峰的目光则充满了敬畏和狂热的崇拜! “王虎!” 李校尉那蕴含着滔天怒火的声音终于爆发了。 “你!冒领军功欺上瞒下,构陷同袍动摇军心!桩桩件件都按军法当斩!” 他冰冷的目光又扫向磕头求饶的马四。 “还有你!身为斥候小队长颠倒黑白作伪证,险些将大军带入险境!同样罪无可恕!” “来人!”李校尉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瘫软如泥的王虎。 “将王虎、马四二人拖下去!重责军棍四十!打完之后革去一切职务,关进禁闭室听候发落!” “是!” 几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哀嚎求饶的王虎和马四拖了下去。 一场闹剧终于以一种最酣畅淋漓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整个军营的风气为之一清。 李校尉收刀入鞘后便转身走到赵峰面前,他那张刚毅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激动。 “赵峰!” “属下在!”赵峰抱拳行礼身姿挺拔如松。 “此战你洞察先机,识破敌谋,以一人之力挽狂澜救全军于危难!当居首功!” 李校尉的声音,洪亮而有力传遍了整个战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士兵,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高声宣布: “本校尉以黑风口校尉之名宣布!即日起破格提拔赵峰为什长,统领一什之兵!赏银十两,肉十斤!” 什长! 这个职位虽然不大,但却是普通士兵迈向军官行列的第一步!更是无数大头兵奋斗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赵峰只用了一天,一场仗,就走完了别人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 短暂的沉寂之后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赵什长威武!” “赵什长威武!” 刘三等人更是激动地冲了上来,将赵峰高高地举起抛向空中。 迎着漫天飞雪和所有人的欢呼,李校尉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大喝一声,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 “赵市长还不领命!” 赵峰被众人抛向空中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他不是没有感受过荣耀,在前世他得到的勋章和奖励,足以挂满一整面墙。 但此刻被这些朴实甚至有些愚昧的古代士兵们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敬意,他的心中还是涌起了一丝久违的暖流。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算真正在这个冰冷残酷的黑风口站稳了脚跟。 “好了好了!都给老子散了!”李校尉笑骂着驱散了兴奋的人群。 “仗打完了,功也赏了,都滚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回营!” “赵什长”李校尉走到赵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道: “你手下的人我已经给你划好了。除了刘三他们三个,剩下的七个人都是从王虎原来的队伍里挑出来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赵峰心中一动立刻会意,这是敲打也是考验。 李校尉这是在告诉他,他虽然欣赏赵峰但军中自有法度,他可以破格提拔赵峰,但不可能为了他一个人就把王虎的势力连根拔起。 剩下的路需要赵峰自己去走。 他要用自己的能力去收服那些骄兵悍将,去真正地掌控这支属于他的队伍。 “属下明白!”赵峰沉声应道。 “明白就好。”李校尉满意地点了点头。 “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但也要懂得收敛锋芒。军中最重要的是实力,但有时候也需要一点手腕。” 说完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带着大部队扬长而去。 回到营地,赵峰什长的任命文书很快就下来了。 他分到了一个独立的营帐,虽然不大但却是军官待遇的象征。与他一同被分过来的还有十名士兵。 刘三和他那两个兄弟,张大牛和李二狗自然是满脸喜色,一进营帐就忙前忙后把赵峰的床铺和个人物品整理得井井有条。 而另外七个人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们或站或坐,脸上都带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看向赵峰的表情充满了审视和不服。 为首的一个是个身材壮硕满脸横肉的汉子名叫孙武。 他是王虎手下的一名心腹,也是这七个人里的小头目。 “赵什长,新官上任恭喜啊。”孙武皮笑肉不笑地抱了抱拳,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尊敬。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都跟着嘿嘿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他们都听说了战场上发生的事情,也知道王虎和马四被打得像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但他们不认为这是赵峰的本事,只觉得他是走了狗屎运加上会耍嘴皮子这才侥幸成功。 让他们服从这么一个毛头小子?门儿都没有! 刘三气得脸都红了,刚要上前理论却被赵峰一个手势拦了下来。 赵峰没有生气,他只是平静地环视了一圈将每个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都到齐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营帐都安静了下来。 “很好,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个集体了。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的人也不管你们心里服不服。在这里只有一条规矩:服从命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孙武的脸上:“当然,我不会让你们白白服从。跟着我,你们能学到东西活下去,能立军功,就这么简单。” 说完他不再废话,直接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全体都有!营帐外集合!负重五公里越野现在开始!” 所有人都愣住了。 负重越野?开什么玩笑!他们刚打完一仗回来身心俱疲,现在连口热饭都还没吃上就要搞这种折磨人的训练? “赵什长这不合规矩吧?”孙武皱着眉头,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我们刚从战场上下来,兄弟们都需要休息,哪有现在就搞训练的?” “就是啊!我这腿还打着哆嗦呢!” “饿着肚子怎么跑啊?这不是要人命吗?” 孙武身后的人立刻跟着起哄。 “在我的队伍里,我的话就是规矩。”赵峰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或者你们谁想挑战一下我的规矩?” 他的目光,如同一把冰冷的刀子从孙武等人的脸上一一刮过。 那七个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一时间竟然没人敢再开口。 战场上赵峰那如同杀神一般的表现,他们还是有所耳闻的。 “很好,看来没人有意见。”赵峰点了点头。 第19章 我的规矩有问题? “刘三你带头。出发!” 刘三和张大牛、李二狗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背起自己的行囊冲出了营帐。 孙武等人咬了咬牙,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在赵峰那冰冷的注视下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五公里越野之后,还没等他们喘口气赵峰的第二个命令又来了。 “俯卧撑一百个!仰卧起坐一百个!蛙跳绕营地一圈!” 这一套后世军人最基础的体能训练项目,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简直就是闻所未闻的酷刑。 “这……这是什么练法?” “我的胳膊要断了!不行了,我真不行了!” 很快就有士兵开始叫苦连天,动作也变得歪歪扭扭敷衍了事。 尤其是孙武,他仗着自己是老兵第一个撂挑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赵什长!你这是练兵还是想把我们往死里整?我们是来打仗不是来耍猴的!有这个力气还不如让我们多睡会儿,明天才有精神杀敌!”孙武梗着脖子喊道。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其他几个人的共鸣,纷纷停下了动作用一种抵触的目光看着赵峰。 整个队伍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刘三等人虽然还在坚持,但也是咬牙切齿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赵峰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立威的时候到了。 “你们觉得我是在折磨你们?”他缓缓走到队伍中央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 “难道不是吗?”孙武顶了一句。 “好。”赵峰点了点头。 “既然你们觉得我的方法没用,那我们就用最传统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他指着孙武然后又随便点了四个同样在偷懒的士兵。 “你,你,还有你们三个。五个人一起上。”他的语气平淡。 “我一个人单挑你们五个。如果我输了,从今以后我这个什长听你们的。如果你们输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白牙。 “你们的训练量,翻倍。” 狂!太狂了! 孙武和他点到的那四个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了被羞辱的怒容。 “赵峰!你别太嚣张了!”孙武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们哥几个虽然不是什么高手,但也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一个人想打我们五个?做梦!” “那就试试。” 赵峰脱掉了自己的外衣露出了那并不算魁梧,但线条分明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上半身。 “兄弟们!干他!让他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孙武怒吼一声第一个挥着拳头冲了上去。 其他四人也从不同的方向恶狠狠地扑了过来。 他们要用最野蛮的方式,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彻底打服!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围观的人都惊掉了下巴。 面对五个人的围攻赵峰不退反进。 他身形一矮,像一头灵巧的猎豹瞬间躲过了孙武那势大力沉的一拳。同时他的左肘如同铁锤一般,狠狠地撞在了左侧一名士兵的肋下。 “咔嚓!”一声脆响。 那名士兵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了下去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电光火石之间,赵峰的身体已经拧了过来一个迅猛无比的扫堂腿,将右侧两名冲过来的士兵直接扫倒在地。 不等他们爬起来,赵峰的脚已经如同两枚炮弹精准地踹在了他们的胸口。 两人闷哼一声当场就晕了过去。 只剩下孙武和最后一名士兵,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骇。 太快了! 快到他们根本就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前后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五个人就已经倒下了三个! “该你们了。” 赵峰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了咔吧咔吧的声响。 那声音在孙武听来如同地狱的丧钟。 他最后的血性被激发了出来,怒吼着再次扑了上去。 但这一次赵峰连躲都懒得躲了。 他直接一记直拳后发先至,精准地打在了孙武的鼻梁上。 “嘭!” 孙武只觉得眼前一黑,鼻血和眼泪瞬间就飙了出来,整个人像一根木桩一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最后一个士兵已经吓得双腿发软,他看着如同魔神一般的赵峰怪叫一声转身就想跑。 赵峰一个箭步追了上去,一记手刀干净利落地砍在了他的后颈上。 那士兵眼一翻,也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全场死寂。 刘三和张大牛、李二狗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知道赵峰很能打,但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赵峰能强到这种地步! 这已经不是打架了,这是碾压!是屠杀! 赵峰拍了拍手,走到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地上的孙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现在还觉得我的规矩有问题吗?” 孙武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看着赵峰的目光充满了恐惧。 他拼命的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很好。”赵峰很满意他的态度。 “不过我这个人向来喜欢以德服人,既然你觉得体能训练没用那我们就比比体能。” 他指着校场的另一头:“看到那面旗子了吗?我们俩现在开始负重跑到那里再跑回来。谁先倒下谁就是孬种。” 这才是最诛心的惩罚! 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你最不屑、最抵触的方式把你彻底击垮! 孙武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但他不敢反抗。 在几名士兵的帮助下,他颤颤巍巍地背上了和赵峰同样沉重的行囊。 “开始!” 赵峰一声令下率先迈开了步子。 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的节奏都无比稳定呼吸悠长,仿佛不是在负重跑而是在散步。 孙武咬着牙拼尽了全身的力气跟在后面。 然而仅仅跑了不到一半的路程,他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前的景象都开始发黑。 而前面的赵峰却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噗通!” 孙武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脸朝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像一条离了水的死鱼除了抽搐再也动弹不得。 赵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轻松地跑完了全程,最后回到起点脸不红气不喘。 他将行囊往地上一丢,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校场上所有的士兵,包括刘三在内看向赵峰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敬畏和狂热的眼神。 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人敢质疑他这个什长的权威。 夜深人静。 赵峰的营帐里只剩下他和林晚两个人。 第20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昏黄的油灯下,林晚铺开一张羊皮纸,手中拿着一截炭笔秀眉微蹙。 “你说的那个书房,是在主院的东厢还是西厢?” “东厢第三间。”赵峰闭着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世记忆里那份卷宗上的地图。 “进门之后左手边是一个紫檀木的多宝阁,上面摆着一个前朝的青花瓷瓶。右手边是一整面墙的书架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 他将记忆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描述了出来。 林晚一边听一边快速地在羊皮纸上勾勒着。 她的手很巧,虽然画得简单但布局和比例都非常精准。 很快一张书房的平面图就出现在了纸上。 “猛虎下山图……”林晚喃喃自语,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回忆。 “我记得爹爹很喜欢那幅画。他说那只老虎的眼睛,画得最有神韵。” 她的手忽然停在了画上老虎眼睛的位置。 “密室的开关会不会就在这里?”她抬起头看向赵峰。 赵峰猛地睁开了眼睛! 对!就是这里! 他想起来了,卷宗里提到过开启密室的机关就在画上老虎的左眼! “没错!”他激动地说道。 “就是老虎的眼睛!我敢肯定!” 林晚的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们终于找到了最关键的线索!那本能为她父亲洗刷冤屈,也能扳倒京城巨贪的账本就藏在那间密室里! 然而喜悦过后,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摆在了两人面前。 林晚看着那张小小的地图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赵峰。 “地图我们有了,可是……黑风口距离京城足有千里之遥。我们身陷军营要怎么才能把消息送出去呢?”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刚刚升起的希望。 是啊,地图有了机关也知道了,可人还困在这千里之外的边关绝地。 黑风口就像一个巨大的笼子,他们就是笼中的囚鸟,即便看到了外面的天空也飞不出去。 林晚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刚刚燃起的斗志,被残酷的现实消磨得所剩无几。 “京城遥远,但送信的人,未必需要从黑风口出发。”赵峰看着她,声音平静而有力。 林晚猛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赵峰伸出手指,在羊皮纸上,从黑风口的位置,一路向南划去,最后停在了一个名为“雁门关”的地方。 “黑风口是死的,但雁门关不是。”赵峰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那里是真正的军事重镇,商旅往来,人员流动,比这里复杂百倍。只要我们能把消息送到雁门关,就一定有办法传回京城。” 他的计划,早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 “可……我们怎么去雁门关?”林晚还是觉得希望渺茫。 “会有机会的。”赵峰将那张画着书房地图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起。“现在,我们最需要做的,不是想着怎么去京城,而是在这黑风口,活下去,并且,活得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那片被月光映照的雪白的营地。 “想要不被人欺负,就要有自己的力量。想要报仇,就要有自己的实力。”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从今天起,我要在这黑风口,打造出一支只属于我赵峰的,最锋利的刀!” …… 与此同时,在营地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凑在一起。 其中一个,正是刚刚被革职,脸上还带着棍伤的周扒皮。 他失去了王虎这个靠山,现在就是一条丧家之犬,在营地里人人喊打。他对赵峰的恨意,已经深入骨髓。 而他对面的人,则是一个身材矮胖,长着一对绿豆眼,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男人。 此人名叫钱富贵,是黑风口掌管粮草的军需官。 军需官,在军中是个不折不扣的肥差。这钱富贵平日里靠着克扣军粮,倒卖物资,捞了不少油水,王虎在位时,没少孝敬他,两人算是一丘之貉。 现在王虎倒了,钱富贵也感觉到了危机。 “周老弟,虎哥他……真的起不来了?”钱富贵压低了声音,脸上写满了担忧。 “起不来了!被那赵狗剩害惨了!”周扒皮一提起这事,就恨得咬牙切齿。“钱大哥,你可得帮帮我!那赵狗剩现在当了什长,他下一个要对付的,肯定就是我们这些虎哥的老人!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啊!” 钱富贵那双绿豆眼转了转,心里也在飞快地盘算。 他当然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赵峰那小子,他也有所耳闻,心狠手辣,还有脑子,绝不是个善茬。要是真让他站稳了脚跟,查到自己克扣军粮的烂账上,那他这个军需官也别想当了! “帮?怎么帮?”钱富贵面露难色。“那小子现在是李校尉眼前的红人,风头正盛。我们现在去动他,不是自寻死路吗?” “明着动不了,我们可以来暗地!”周扒皮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笑容,他凑到钱富贵耳边,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通。 钱富贵听着听着,那双绿豆眼越来越亮,脸上的肥肉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妙啊!周老弟,你这招釜底抽薪,真是太毒了!”钱富贵一拍大腿,嘿嘿地笑了起来。“他赵峰不是能打吗?不是会练兵吗?我让他连饭都吃不饱,看他拿什么去练!饿上他们几天,他手底下那些兵,不闹翻天才怪!” “没错!”周扒皮的笑容更加狰狞。“到时候,不用我们出手,他手下的人就能把他给撕了!一个连手下都喂不饱的什长,李校尉就算再欣赏他,也保不住他!”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比冬夜的寒风还要阴冷。 一条针对赵峰的毒计,就此成型。 …… 第二天,赵峰依旧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把手下的十个人从被窝里拖了出来,开始了新一轮的魔鬼训练。 经过昨天那场堪称碾压的立威,孙武那七个老兵油子,再也不敢有任何怨言。 虽然他们依旧被练得死去活来,但每个人都咬着牙在坚持。 因为他们亲眼看到了,赵峰在完成了和他们同样,甚至更重的训练量之后,依旧脸不红气不喘。 这说明,这种训练方法,真的有用! 跟着这样的强者,或许,真的能活下去,能立军功! 人心,就是这么简单。当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就用实力说话。 第21章 我直接掀桌子! 一场酣畅淋漓的训练结束,所有人都累得像狗一样,瘫在地上,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在冰冷的空气中蒸腾起阵阵白雾。 “开饭了!” 远处传来了伙夫的吆喝声。 所有士兵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一个个挣扎着爬起来,朝着伙房的方向冲去。 没有什么比在筋疲力尽之后,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饭菜更幸福的事情了。 刘三和张大牛几人,拿着饭盒,也兴冲冲地跑了过去。 然而,当他们领到自己的那份口粮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张大牛看着自己饭盒里那两个黑乎乎、硬邦邦,还散发着一股子霉味的馒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刘三用手掰开一个,只见黑色地面里,夹杂着大量肉眼可见的沙砾和一些不知名的杂草。 “他娘的!这玩意儿是给人吃的吗?喂猪猪都得摇头吧!”一个士兵气得直接把馒头摔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的馒头是这样的?我刚才看别的队伍,领的都是白面馒头!” “肯定是有人在搞鬼!” 赵峰手下的士兵们瞬间就炸了锅,一个个义愤填膺。 刘三端着那盆猪食一样的馒头,脸色铁青地找到了正在监督众人拉伸放松的赵峰。 “赵哥!你看!”刘三气得浑身发抖,“伙房那帮孙子,故意欺负我们!这东西根本就没法下咽!” 孙武那几个老兵也围了过来,他们虽然没说话,但脸上那愤怒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可以接受最严酷的训练,但他们不能接受这种人格上的侮辱! 这是在把他们当畜生对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赵峰的身上,等着他发号施令。 只要赵峰一句话,他们现在就敢冲到伙房,把那个天杀的军需官给揪出来活活打死! 然而,赵峰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只是拿起一个掺沙的馒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里面的沙子,脸上非但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挺好。” 他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所有人都愣住了。 挺好? 这他娘的哪里好了?赵哥不会是被气糊涂了吧? “把所有人的馒头,都收集起来,一个都不要丢。”赵峰对刘三说道,“然后告诉兄弟们,今天这顿饭,谁也别吃。都回营帐休息,等我的信号。” “啊?”刘三彻底懵了,“赵哥,不吃东西下午怎么训练啊?会饿死的!” “放心,饿不死。”赵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让他们省点力气,今天下午,有好戏看。” 虽然心里充满了疑惑,但出于对赵峰近乎盲目的信任,刘三还是点了点头,立刻去执行命令了。 孙武等人面面相觑,也搞不懂赵峰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但他们现在不敢有任何质疑,只能选择无条件的服从。 看着手下们虽然不解,但依旧一丝不苟地执行着自己的命令,赵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种绝对的服从。 他转过身,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径直走向了医药司的方向。 专业的事情,还是要请教专业的人。 宋老头正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美滋滋地品着一壶小酒。 看到赵峰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子,又有什么事?先说好,我这儿的药可不是大风刮来的。” 赵峰嘿嘿一笑,也不说话,直接从怀里摸出两块碎银子,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宋老头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一把将银子抄进怀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态度也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哎呀,赵市长,您来了!快坐快坐!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老头子我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宋军医,不为药,就想跟您打听个人。”赵峰坐了下来,开门见山地问道。 “谁?” “军需官,钱富贵。” 听到这个名字,宋老头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你问他干什么?那家伙,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他今天,请我手下的兄弟们,吃了顿沙子。”赵峰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宋老头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立刻就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王八蛋,狗改不了吃屎!”宋老头低声骂了一句,“他克扣军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有王虎罩着,没人敢动他。没想到现在王虎倒了,他还敢这么嚣张!” “哦?”赵峰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克扣军粮,难道就没人管吗?李校尉也不管?” “怎么管?”宋老头叹了口气,“这黑风口,天高皇帝远。朝廷拨下来的粮草,十成里能有五成到我们手里,就算是不错了。层层克扣,到了这儿,剩下的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钱富贵再从中动点手脚,谁能查得出来?李校尉就算知道,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水至清则无鱼嘛。” “不过……”宋老头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那家伙有个毛病,好赌,而且赌品极差,输了钱就想从别的地方捞回来。前段时间,他好像把一批给伤兵营疗伤用的珍贵药材,偷偷卖给了关外的胡商。” 赵峰的心头猛地一动。 私通北胡! 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多谢宋军医指点。”赵峰站起身,对着宋老头深深一揖。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中午时分,正是全营开饭的时间。 演武场上,各个队伍的士兵都端着饭盒,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吹牛。 伙房那边,军需官钱富贵和周扒皮正躲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赵峰营帐的方向。 “钱大哥,你说那小子现在是不是正对着那堆沙子发愁呢?”周扒皮一脸的幸灾乐祸。 “哼!我倒要看看,他这个新上任的什长,怎么跟他手下那帮饿狼交代!”钱富贵得意地摸着自己的八字胡。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赵峰从营帐里走了出来。 他的手里,赫然端着一个装满了掺沙黑馒头的大木盆。 在他身后,跟着刘三、孙武等十名士兵,一个个虽然饿得面有菜色,但队列整齐,眼神坚毅,身上散发着一股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肃杀之气。 第22章 都反了! 钱富贵和周扒皮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在全营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赵峰端着那盆猪食一步一步走向了演武场正中央,那座平日里只有校尉点兵训话时才能站上去的高台。 他要做什么? 这个念头,在同一时间,浮现在了演武场上数千名士兵、高台上的李校尉,以及角落里幸灾乐祸的钱富贵和周扒皮脑海中。 高台,是权力的象征。 平日里,只有李校尉和更高级别的将领,才有资格站上去。 而现在,赵峰,一个刚刚上任不到一天的市长,一个身份低微的“赵狗剩”,就这么端着一盆猪食,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上了那座高台。 他将那巨大的木盆,重重地放在了高台的正中央。 “砰!” 一声闷响,仿佛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整个嘈杂的演武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和他面前那盆黑乎乎、散发着霉味的馒头上。 “那……那是什么?” “好像是馒头……怎么是黑的?” “赵峰想干什么?他疯了吗?敢上校尉的点将台!”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角落里,钱富贵和周扒皮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僵住了。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李校尉的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没有立刻出声喝止,他想看看,这个总能给他带来意外的年轻人,到底想做什么。 赵峰环视全场,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没有愤怒,没有嘶吼,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各位兄弟,各位在黑风口流血卖命的袍泽!” “我叫赵峰,昨天,我还和大家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头兵。今天,我侥幸立了点功,当上了什长。” 他伸手指了指脚下的木盆,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这是我手下十个兄弟,今天中午的口粮!” “黑面馒头,里面掺着沙子,混着杂草!我想问问大家,这是人吃的东西吗?” 他猛地抓起一个馒头,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地掰开! “哗啦——” 黑色的粉末和肉眼可见的沙砾,从馒头里洒落下来,在阳光下,显得那么刺眼。 全场哗然! “我再问问各位兄弟!我们来黑风口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身后的父母妻儿!我们每天进行最严酷的训练,在战场上和胡人拼命!我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随时都可能死去!” 赵峰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每个士兵的耳边炸响。 “可是,就在我们为了大周的江山,在前线流血牺牲的时候,有人,却在我们的背后,喝我们的血,啃我们的骨头!他们把朝廷拨下来的白面换成了发霉的陈粮!他们把救命的口粮换成了猪狗都不吃的沙子!” “他们想干什么?他们是想让我们饿死在训练场上吗?还是想让我们饿得没有力气,在战场上被胡人砍下脑袋?” 他的一字一句,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插进了在场所有底层士兵的心窝里! 是啊! 我们在这里拼死拼活,凭什么要受这种鸟气! 我们连死都不怕,还怕他一个管后勤的肥猪? 士兵们的情绪,瞬间就被点燃了。 “操他娘的!是谁干的!给老子站出来!” “怪不得老子最近老是拉肚子,原来是吃这些玩意儿吃的!” “打死这帮喝兵血的畜生!” 怒吼声,此起彼伏! “放屁!你血口喷人!” 钱富贵再也坐不住了,他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指着高台上的赵峰,声嘶力竭地尖叫道:“赵峰!你休要在这里妖言惑众!你这是在煽动兵变!校尉大人!此人居心叵测,意图动摇我军军心,其罪当诛啊!” 周扒皮也立刻跳了出来,像一条疯狗一样附和:“没错!校尉大人!这小子就是对虎哥被罚心怀不满,故意找茬!他这是在报复!他想把我们黑风口搅乱!” 两人一唱一和,试图把水搅浑,将罪名扣在赵峰的头上。 然而,赵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看两个小丑。 “我妖言惑众?”赵峰笑了,那笑容,充满了不屑和怜悯。 他转头,目光扫过台下数千名士兵,朗声道:“各位兄弟!他说我一个人在说谎!那好!” “我请问,第一营第三什的兄弟们在不在?把你们的馒头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人群中,一个什的士兵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士兵,将信将疑地掰开了手里的馒头。 下一秒,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娘的!我的馒头里也有沙子!” “我的也是!虽然不多,但绝对有!” “我的还发酸了!” “第二营第五什的兄弟呢!你们的呢?”赵峰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七营第一什的兄弟呢!” 随着赵峰一个个点名,越来越多的士兵,掰开了自己的午饭。 结果,触目惊心! 除了李校尉的亲卫营和少数几个军官小队,几乎所有普通士兵的口粮,都或多或少地存在问题! 有的掺了沙,有的发了霉,有的甚至能看到干枯的草根! 真相,只有一个。 多年以来,他们所有人,都被当成了猪狗在喂养! 轰——! 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杀了钱富贵!” “打死周扒皮!” “严惩贪官!还我粮草!” 数千名士兵,如同被激怒的雄狮,从四面八方,朝着高台的方向疯狂涌来!他们挥舞着拳头,高举着手里的兵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被欺骗和被羞辱的愤怒! 场面,瞬间失控! 这是一场兵变!一场由一盆掺沙的馒头,引发的兵变! “反了!都反了!”钱富贵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一片湿热,瘫软在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 周扒皮更是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想跑,却被愤怒的士兵一把抓住,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了下去! “住手!都给我住手!” 李校尉脸色铁青,拔出佩刀,厉声喝止。 然而,在数千名愤怒的士兵面前,他这个校尉的威严,第一次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更巨大的怒吼声所淹没。 他知道,今天这事,如果处理不好,黑风口将血流成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都给老子安静!” 一声暴喝,如同虎啸龙吟,竟然硬生生地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第23章 打蛇打七寸! 是赵峰! 他站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骚动的士兵。 “我知道大家很愤怒!我也一样!” “但是!我们是军人!不是土匪!我们有冤屈,应该找谁申诉?” 他用手,直指脸色同样难看的李校尉! “应该找我们的校尉大人!我相信,校尉大人一定会为我们做主!给大家一个公道!” “如果校尉大人不管!我们再反,也为时不晚!”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节,瞬间让那些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士兵们,冷静了许多。 是啊,我们还有校尉大人! 校尉大人是爱兵如子的!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从钱富贵和周扒皮身上,转移到了李校尉的身上。 李校尉深深地看了赵峰一眼。 他知道,赵峰这是给了他一个天大的台阶下。 他没有辜负这份信任,他猛地举起手中的佩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来人!” “在!”他的亲卫们立刻应声出列。 “将罪官钱富贵、乱兵周扒皮,以及伙房所有相关人等,全部给我拿下!打入大牢!听候审问!” “封锁军需处!任何人不得进出!彻查所有账目!我倒要看看!是哪些人的狗胆,包了天!” “是!” 亲卫们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将已经吓傻的钱富贵和被打得半死的周扒皮拖走。 一场即将爆发的兵变,在李校尉雷厉风行的处置下,终于被强行压了下去。 士兵们看到主犯被抓,心中的怨气也消了大半,渐渐散去。 赵峰看着这结果,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跳下高台,正准备带着手下离开。 “赵峰,你留下。”李校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校尉走到他面前,脸上看不出喜怒。“你今天,玩得很大。” “属下不敢。”赵峰抱拳道,“属下只是不想让兄弟们,一边流血,一边还饿着肚子。” “你就不怕,我连你一起办了?” “校尉大人是爱兵之人,不会的。”赵峰回答得滴水不漏。 李校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小子,有种。”他拍了拍赵峰的肩膀,“去吧,今天这顿饭,算我的。我让亲卫营的伙房,给你们什单独开灶!管饱!” “多谢校尉大人!”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队长,神色慌张地从远处跑了过来。 “报——!校尉大人!” 那名亲卫单膝跪地,手里高高举着一本册子。 “在搜查钱富贵的住处时,我们在他的床下暗格里,搜出了大量贪污的银两!” “除此之外,还发现了这个!” 李校尉接过那本册子,翻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阴沉。 那亲卫队长继续高声禀报道:“这是一本黑账!上面详细记录了钱富贵与王虎等人,多年来倒卖军粮、私吞军饷的所有罪证!” 黑账本!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黑风口的天空! 李校尉拿着那本薄薄的册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那双虎目之中,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好!好一个钱富贵!好一个王虎!” 李校尉怒极反笑,他猛地将账本高高举起,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冰冷而残酷。 “宣武五年,冬,克扣第一、第三、第七营军粮三成,换取陈粮,倒卖获利白银三百二十两!其中一百两,入王虎囊中!” “宣武六年,春,虚报战马损耗二十匹,套取粮草款五百两!事后,王虎分二百两!” “宣武六年,秋,私自倒卖伤兵营疗伤人参五支,予关外胡商,获利黄金五十两!” …… 李校尉每念一条,钱富贵的脸色就白一分。每念一条,周围士兵们的怒火就高涨一丈! 当听到连伤兵的救命药材都被拿去卖给敌人的时候,所有士兵的眼睛都红了! 这是在发国难财! 这是在通敌叛国! “杀了他!杀了这个畜生!” “剐了他!用他的肉喂狗!” 刚刚平息下去的怒火,以一种更加狂暴的姿态,再次被点燃! “我……”钱富贵瘫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裤裆里的骚臭味弥漫得更浓了。 周扒皮更是吓得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赵峰!”李校尉猛地看向高台下的赵峰。 “属下在!” “这本账本,你是从何处得来?” 这个问题,瞬间让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是啊,这本黑账本,怎么会突然出现? 赵峰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抱拳道:“回校尉大人,并非属下找到的。是属下之前去医药司,向宋军医请教如何处理军粮中的沙土时,无意中听宋军医提起,钱富贵此人好赌,前几日输了钱,便动了倒卖伤兵营药材的念头。属下觉得此事事关重大,便斗胆猜测,此等贪婪之人,必有账本记录。刚才校尉大人下令搜查,属下便提醒了亲卫队长一句,让他着重搜查床下暗格。没想到,真被我们找到了。”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功劳分了一半给宋军医和亲卫队,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显得自己只是心思缜密,而非早有预谋。 高!实在是高! 李校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价,又上了一个台阶。 不仅有勇有谋,还懂得人情世故,进退有据!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好!”李校尉不再追问,他猛地转身,手中佩刀直指苍天,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传我将令!” “将罪官钱富贵、周扒皮,以及黑账本上所有涉案人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我拿下!关入死牢!三日后,验明正身,当众斩首!以儆效尤!” “王虎、马四二人,罪加一等!即刻拖出!斩!” “所有贪墨的银两、物资,全部追回!充入军库!这个冬天,所有士兵的伙食,每日加一顿肉!” 轰——! 这几道命令,如同一道道春雷,炸响在每个士兵的心头!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演武场,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校尉大人英明!” “校尉大人威武!” “杀!杀!杀!” 积压了多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彻底的宣泄!士兵们将手中的兵器高高举起,汇成一片钢铁的森林! 第24章 你拿什么跟我斗? 李校尉看着眼前士气如虹的大军,心中也是豪情万丈。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盘踞在黑风口多年的毒瘤,被彻底铲除了!而整个黑风口,也将真正的、完全的,掌控在他的手中! 他将目光,投向了人群中那个平静的年轻人。 这一切,都源于他。 …… 夜,深了。 一场席卷了整个军营的大清洗,在李校尉的铁腕手段下,进行得有条不紊。 王虎的那些党羽,死的死,抓的抓,整个黑风口军营的风气,为之一清。 赵峰的营帐里,刘三和张大牛几人,正围着一个火盆,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赵哥!你太牛了!今天真是太解气了!那王虎和钱富贵被拖出去砍头的时候,脑袋滚出老远!”刘三说得是眉飞色舞。 “是啊!现在整个军营都在传您的名字!都说您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专门来收拾这帮贪官的!”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孙武,此刻看向赵峰的眼神,也充满了狂热的崇拜。他今天亲眼见证了赵峰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王虎那看似不可动摇的势力,谈笑间彻底碾碎。 这,才是真正值得追随的强者! 赵峰只是平静地擦拭着手中的短刀,对他们的吹捧不置可否。 “高兴得太早了。”他淡淡地开口,“斩草,要除根。” “除根?”刘三愣了一下,“赵哥,王虎都死了,他那些心腹也被抓了,还有什么根?” 赵峰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王虎在黑风口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你以为一本账本,就能把所有人都挖出来?总有些小鱼小虾,或者隐藏得更深的人,还躲在暗处。”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人。”赵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猜,今晚,一定会有人睡不着觉,想做点什么。” 他看向孙武:“你带五个人,去死牢那边。记住,别靠太近,就躲在暗处,给我盯死了!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发信号。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盯梢,不是动手。” 他又看向刘三:“你带剩下的人,跟我走。” 孙武等人心中一凛,虽然不明白赵峰的用意,但还是毫不犹豫地领命而去。 …… 死牢,是军营里最阴森的地方。 这里关押的,都是犯了死罪的重犯。 周扒皮和另外几个涉案的关键人物,就被关在最里面的几间牢房里。他们是重要的污点证人,李校尉要用他们的口供,将所有涉案人员,一网打尽。 几名亲卫,手持长矛,警惕地守在牢门口。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就在子时刚过,所有人都昏昏欲睡的时候。 “咻!咻!” 几道微不可闻的破空声响起。 守在门口的几名亲卫,连哼都没哼一声,脖子上就多了一道血线,软软地倒了下去。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黑暗中闪出。他们动作娴熟,配合默契,显然是专业的杀手。 为首的黑衣人做了一个手势,几人立刻摸出特制的工具,撬开了牢门的锁。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杀人灭口! 只要这些关键证人一死,李校尉的调查,就会陷入僵局! 然而,就在他们推开牢门,准备冲进去大开杀戒的那一刻。 一张巨大的渔网,从天而降! 那渔网是用坚韧的牛筋混合着铁丝编织而成,上面还挂满了锋利的倒钩! “不好!有埋伏!”为首的黑衣人惊呼一声,反应极快,挥刀就想劈开渔网。 但已经晚了。 “放!” 一声冰冷的命令,从黑暗中响起。 数十支早已上弦的弩箭,从四面八方,如同暴雨一般,朝着被渔网罩住的几名黑衣人倾泻而去! “噗!噗!噗!”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几名黑衣人,瞬间就被射成了刺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当场毙命。 只有为首的那人,武功最高,他拼命挥舞着手中的钢刀,挡开了几支致命的箭矢,但身上也中了好几箭,鲜血淋漓。 他知道自己中了圈套,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举起钢刀,就想往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他要自尽!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黑暗中爆射而出! 人未到,刀光先至! “铛!” 一声脆响,黑衣人手中的钢刀,被直接磕飞! 紧接着,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咔嚓!咔嚓!” 几声骨骼碎裂的脆响,黑衣人的四肢,被瞬间折断! 剧烈的疼痛,让他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但自尽,已经是不可能了。 赵峰松开手,任由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唯一的活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说,谁派你来的?” 黑衣杀手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四肢被废的剧痛让他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团,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赵峰的眼神,比死牢里的寒气还要冷。 “我只问一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寒意,“谁派你来的?” 那黑衣杀手眼中闪过一丝凶戾,他猛地一咬牙,似乎想咬碎藏在牙齿里的毒囊! “咔!” 赵峰的动作比他更快!他手指闪电般探出,狠狠一捏,直接卸掉了那杀手的下巴! “啊——!” 杀手发出了含糊不清的惨嚎,自尽的最后希望,被无情地碾碎。 “想死?”赵峰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太便宜你了。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他没有用什么酷刑。 他只是凑到那杀手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杀手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脸上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他看着赵峰,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我说……我说!我都说!”他下巴脱臼,口齿不清,但那份惊恐和急切,却表达得淋漓尽致。 赵峰满意地笑了笑,随手将他的下巴合上。 “是……是雁门关的‘陈爷’……”杀手喘着粗气,声音嘶哑,“我们只负责拿钱办事,不知道陈爷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势力很大,和……和京城里的大人物有牵连……” 雁门关! 赵峰的瞳孔微微一缩。 和他推测的一样!王虎和钱富贵,不过是这条巨大贪腐链条上,最末端的小鱼小虾!真正的大鱼,藏在雁门关,甚至更远的京城! 第25章 看傻子一样 那本能为父亲洗刷冤屈的账本,其背后牵扯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庞大和凶险!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人的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天空,不知何时已经阴沉得如同锅底。 豆大的雪花,开始毫无征兆的,从天空中砸落下来。 “大人,要变天了!”刘三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有些担忧地说道。 赵峰抬起头,看向那片阴霾的天空。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这场雪,来得太突然,也太猛烈了。 “把人交给李校尉,我们回去!”赵峰当机立断。 …… 这场暴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当雪停的时候,整个黑风口,已经变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白色世界。天地之间,再也看不到一丝杂色。 厚厚的积雪,足有一人多高,彻底封死了所有通往外界的道路。 黑风口,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起初,士兵们还因为铲除了王虎等毒瘤,又不用出操训练而感到高兴。他们躲在营帐里,围着火盆,喝酒吹牛。 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如同那无情的暴雪,笼罩了整个军营。 严寒! 黑风口地处边关,冬季本就酷寒。往年,靠着足量的木炭和棉衣,尚能勉强支撑。 可今年,因为钱富贵等人的长期克扣,军营里储备的过冬物资,少得可怜!木炭早已告急,分到每个营帐的,只有寥寥几块。至于棉衣,更是破旧不堪,根本无法抵御这零下几十度的低温! 短短几天时间,营地里就出现了大量的冻伤者。 士兵们的手、脚、耳朵,被冻得又红又肿,失去了知觉,轻轻一碰,就钻心地疼。 营帐里,火盆里的火苗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根本无法驱散帐内刺骨的寒意。士兵们只能将所有的被褥、衣物都裹在身上,像鹌鹑一样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绝望和恐慌,开始像瘟疫一样,在军营中蔓延。 “啊!我的脚!我的脚没感觉了!” “冷……好冷啊……娘,我好冷……” “谁还有木炭?我用我的口粮换!求求你们了!” 哀嚎声,呻吟声,求救声,此起彼伏。 几天前还因为大仇得报而欢欣鼓舞的军营,此刻,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更可怕的是,有人开始死去了。 一天清晨,一个睡在营帐最外围的年轻士兵,被发现时,身体已经僵硬,脸上还保持着睡梦中的安详。 他不是死于刀剑,而是被活活冻死的。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激起了滔天的恐惧。 李校尉的营帐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校尉大人!今天又有三十多个弟兄被严重冻伤!医药司的冻疮膏已经用完了!” “报!南边的三号哨塔,昨夜被大雪压塌了!守夜的两个弟兄……没能跑出来!” “大人!储备的粮食,最多……最多还能撑十天!要是大雪再不停,我们所有人,都得饿死在这里!” 一个个坏消息,如同利箭,不断刺穿着李校尉的心脏。他这个征战沙场多年的铁血汉子,此刻却是双眼布满血丝,一脸的疲惫和无力。 他可以带兵冲锋,可以浴血搏杀,但他无法与天斗! “传令下去!把所有能烧的,桌子,椅子,都给我劈了当柴烧!把所有能吃的,战马……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杀!”李校尉的声音沙哑,充满了决绝。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就在这时,营帐的帘子被掀开,赵峰走了进来。 “校尉大人。” “赵峰?你来干什么?有什么事吗?”李校尉看着他,勉强挤出一丝精神。 “大人,坐以待毙,不是办法。”赵峰开门见山,“我有办法,可以解决取暖的问题。” 一句话,让营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你有办法?”李校尉猛地站了起来,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他一把抓住赵峰的肩膀,“什么办法?快说!” “我们可以搭建‘的火龙’。”赵峰的语气平静而自信。 “的火龙?那是什么东西?”一个将领不解地问道。 赵峰不慌不忙,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了起来。 “我们可以在营帐的地下,挖掘几条相互连通的沟道,像这样,”他画出一个简单的网络结构,“沟道的入口在帐外,连接一个灶口。出口也在帐外,留一个烟囱。我们在灶口生火,热气和浓烟就会顺着地下的沟道,流遍整个营帐的地面,最后从烟囱排出。” “这样一来,整个营帐的地面都会被加热,如同烧热的火炕。热气会烘干帐内的湿气,提升整体的温度。而且,灶口和烟囱都在帐外,可以有效避免被浓烟呛到。” 赵峰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了后世北方农村常见的“地暖”的原理。 营帐里的几个将领,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都是行军打仗的好手,但这种闻所未闻的取暖方式,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这……这能行吗?” “在地下挖沟?这可是军营大忌!” 李校尉死死地盯着地上的草图,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不懂什么原理,但他听懂了赵峰描述的效果——一个温暖如春的营帐! “需要什么?”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问道。 “需要人手,大量的石头和泥土。”赵峰说道,“另外,我还建议改造营帐。用泥巴混合干草,封堵住帐篷所有的缝隙。再用我们多余的兽皮,在帐内制作一个内胆,形成一个空气隔绝层,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热量流失。” “好!”李校尉一拍大腿,“我把我的亲卫营拨给你!全营上下,所有人,都听你调遣!需要什么,直接去拿!我只要一个结果!让我的弟兄们,别再被冻死!” 有了李校尉的全力支持,赵峰的计划,立刻以雷霆万钧之势,在全营推行开来。 他首先拿自己所在的什,作为试点。 刘三、孙武等人,在他的指挥下,干得是热火朝天。挖沟、砌石、和泥、封帐…… 周围其他营帐的士兵,都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们。 然而,当晚,所有人都被震惊了。 赵峰的营帐里,温暖如春!士兵们甚至脱掉了厚重的棉衣,只穿着单衣,就能睡得满头大汗! 而一墙之隔的其他营帐,依旧是冰窖一般! 这个对比,太过强烈,太过震撼! 第26章 雪地里的救命粮 第二天,不用赵峰再去动员,全营的士兵都疯了!他们扛着工具,冲到赵峰面前,用最热切的目光看着他。 一场轰轰烈烈的营帐改造工程,在整个黑风口全面展开! 取暖的问题解决了,但新的问题又来了。士兵们总不能一直待在帐里,站岗、巡逻,依旧要在冰天雪地里进行。朝廷配发的制式军靴,在这种天气里,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赵峰再次出手了。 他让人找来了大量的干草,以及库房里所有的备用兽皮和牛油。 他手把手地教大家,如何将干草反复捶打,变得柔软,然后编织成厚厚的“草垫”,塞进加大的靴子里。这就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乌拉草”防寒技术。 他还教大家,如何将兽皮裁剪,缝制成宽大的手套,里面同样塞满干草,外面再涂上一层厚厚的牛油防水。 这些土办法,看起来简陋粗糙,但效果,却好得出奇! 穿上这种特制防寒靴和手套的士兵,在外面站一个时辰的岗,手脚都还是暖和的! 冻伤率,直线下降! 这一次,整个黑风口军营,彻底沸腾了! 如果说,之前扳倒王虎,赵峰靠的是智谋和狠辣,赢得的是敬畏。 那么这一次,他用自己的知识和无私,拯救了无数即将被冻死的士兵,赢得的,是全心全意的爱戴和拥护! “赵什长”这个称呼,传遍了军营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次,当士兵们喊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都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感激和尊敬。 赵峰,成了这片绝望雪地里,唯一的光。 然而,他自己却丝毫没有放松。他站在高处,望着远处被皑皑白雪覆盖的连绵山脉,眉头紧锁。 取暖的问题解决了,但食物,依然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在军营最阴暗的死牢里。 周扒皮蜷缩在角落,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赵什长”的欢呼声,他那张被冻得发紫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怨毒到极致的疯狂。 他知道自己死定了,但他不甘心!凭什么那个赵狗剩能成为所有人的英雄,而自己就要像狗一样死在这里! 大雪封山,道路断绝。储备的粮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李校尉下令将所有人的口粮减半,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饮鸩止渴。恐慌的情绪,如同地下的暗火,在温暖的营帐之下,悄无声息地蔓延。 李校尉的营帐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报!西面的粮仓见了底,剩下的陈米,最多只够全营吃五天!”一名军官脸色惨白地汇报道。 “五天……”李校尉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那张刚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绝望。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可以带兵打仗,可以身先士卒,但他变不出粮食。难道,他们这数千将士,没有死在胡人的刀下,却要活活饿死在这冰天雪地里吗? 就在这时,营帐的帘子被掀开,赵峰走了进来。 “校尉大人。”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赵峰?”李校尉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你有什么事?” “大人,粮草之事,不能只靠等。”赵峰的目光扫过帐内愁云惨淡的众将,一字一句地说道:“坐在这里等死,不如主动出击。山,虽然被大雪封了,但山里的活物,并没有死绝。” “进山狩猎?”一名将领立刻摇头,苦笑道:“赵什长,你想的太简单了。如今大雪没膝,深山里更是能把人活埋!别说找猎物,人进去,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两说!更何况,天寒地冻,哪还有什么活物?” “是啊!就算有,也是些饿疯了的狼崽子,我们这点人进去,是打猎还是送菜啊?” 帐内的将领们纷纷附和,他们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办法,但风险实在太大了。 “常规的办法,自然不行。”赵峰胸有成竹,“但我们可以换一种思路。”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黑风口外那片连绵的山脉:“山里的路难走,我们可以自己造路。雪深,我们可以造出在雪上行走的工具。猎物难寻,我们可以去找它们过冬的巢穴。” “造工具?找巢穴?”李校尉的精神为之一振,“快!仔细说说!” “我们可以用营地里废弃的木板和藤条,制作一种宽大的‘雪板’,绑在脚下,可以增大与雪地的接触,不至于深陷。如此一来,行动速度将大大提升。”赵峰将后世滑雪板的简易原理说了出来。 “至于猎物,”他继续道,“大雪之下,很多动物都会冬眠。比如狗熊、野猪、山鼠。它们会选择背风向阳的山洞或者地穴。我们只要找到这些地方,就等于找到了一个天然的肉库!还有些耐寒的根茎植物,虽然被大雪覆盖,但只要懂得辨认,同样可以果腹。” 这番话,如同在黑暗的屋子里,推开了一扇窗! 帐内的将领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仿佛在听天书。这些知识,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作为军人的认知范畴。 “好!”李校尉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赵峰!我给你五十个精锐!全营的物资,你随便挑!我只有一个要求!给我带回吃的!越多越好!” “属下,遵命!” 命令一下,赵峰立刻行动起来。 他从全营挑选了五十名身手最矫健、意志最坚定的老兵,其中自然包括了刘三和孙武等人。 他先是带着这五十人,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制作出了五十副简陋但实用的雪橇和雪鞋。当士兵们第一次踩着那宽大的雪鞋,在齐腰深的雪地里如履平地时,看向赵峰的目光,已经和看神仙没什么区别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这支装备奇特的狩猎队,便在全营将士期盼的目光中,踏入了茫茫的林海雪原。 “赵哥,这白茫茫的一片,咱们往哪儿找啊?”刘三踩着雪鞋,好奇地四处张望。 “看雪。”赵峰指着一处微微隆起的雪堆,“你们看这里的雪,比周围要松散,而且隐约有热气冒出。这下面,十有八九,就是一群地老鼠的窝。” 他让两个士兵上前,用工兵铲挖开雪堆,果然,下面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点燃一把干草丢进去,不一会儿,十几只肥硕的田鼠就尖叫着从另一个出口窜了出来,被守在那里的士兵用麻袋一网打尽。 第27章 周扒皮疯了? “再看那棵枯树,”赵峰又指向远处。 “树干上有爪痕,树洞口有积雪融化的痕迹说明里面有活物。大概率是松鼠或者雪貂。” 在他的指点下狩猎队就像是开了天眼。那些在普通人看来毫无生机的雪地,在赵峰的眼里却处处都隐藏着生命的密码。 他们找到了冬眠的蛇洞,掏空了储藏着满当当坚果的松鼠窝,甚至还挖出了好几大袋埋在雪下富含淀粉的植物块茎。 孙武等人彻底服了,他们现在对赵峰的话简直是奉若圣旨。 然而当他们深入山林腹地时,一股危险的气息悄然降临。 “等等!” 赵峰突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警惕地看向四周。 “有血腥味。”赵峰的鼻子动了动。 “很新鲜。” 他拨开身前的一丛灌木瞳孔微微一缩。 雪地上躺着一头被撕成了两半的野狼尸体,肠子内脏流了一地场面血腥无比,而雪地上留下了一串巨大的吓人的脚印。 “是熊!黑瞎子!” 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声音都有些颤抖。 “看这脚印这家伙的个头小不了!而且它没冬眠,肯定是饿疯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饿疯了的熊,是山林里最可怕的生物没有之一! “吼——!” 说时迟那时快,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不远处的山壁后传来! 紧接着一头小山般巨大的黑熊,猛地从一块岩石后冲了出来!它浑身的黑毛根根倒竖,一双血红的眼睛里充满了饥饿和暴虐! “散开!结阵!” 赵峰的暴喝声在第一时间响起。 但那黑熊的速度太快了!它根本无视士兵们手中的长矛巨大的熊掌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最前面的一个士兵狠狠拍了下去! “小心!” 那士兵吓得魂飞魄散,根本来不及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赵峰的身形如同鬼魅般闪出一把将那士兵推开。 “砰!” 熊掌重重地拍在了地上,积雪和碎石四处飞溅! “畜生!找死!” 孙武怒吼一声和几个士兵从侧面挺着长矛刺了过去。 “噗嗤!” 长矛刺进了黑熊厚厚的皮毛,却像是扎在了坚韧的牛皮上根本无法深入! 黑熊吃痛狂性大发,它猛地一甩身子,那几个士兵就像是稻草人一样被巨大的力量直接甩飞出去,撞在树上当场就昏死过去! “不要硬拼!用绳索!绊它的腿!”赵峰一边躲闪着黑熊的扑击一边大声指挥。 剩下的士兵立刻反应过来,几人一组将随身携带的牛筋绳索打了活结,朝着黑熊的四肢套去。 黑熊被绳索限制行动变得迟缓,它愤怒地咆哮着试图挣脱束缚。 就是现在!赵峰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他将手中的长矛交到左手,右手瞬间拔出了腰间的百炼短刃!脚踩雪地,整个人的速度飙升到了极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沿着黑熊挥舞的熊掌空隙瞬间突进到了它的身下! 黑熊低下头,张开血盆大口就想咬向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不点。 但赵峰的动作更快! 他猛地一蹬熊腹身体高高跃起,手中的短刃,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自下而上,狠狠地捅进了黑熊那柔软的下颚! “噗——!” 刀刃尽根而没! 黑熊那巨大的身体猛地一僵。它发出了生命中最后一声不甘的悲鸣,小山般的身躯轰然倒地! 战斗结束。 整个山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幸存的士兵,都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巨熊尸体上浑身浴血如同杀神一般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刘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声: “赵哥威武!” “赵什长威武!”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点燃了所有人!他们将赵峰高高地举起抛向空中! 当这头巨大的黑熊,被狩猎队用临时搭建的巨大雪橇拖回营地时,整个黑风口彻底陷入了疯狂! “天呐!是熊!好大的熊!” “狩猎队回来了!他们成功了!” “有救了!我们有肉吃了!” 数千名士兵从营帐里蜂拥而出,他们围着那头巨大的黑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不仅仅是对食物的渴望更是对希望的礼赞! 李校尉冲出营帐,看着那头比战马还要庞大的黑熊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用力地拍着赵峰的肩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说着: “好!好!好!” 熊肉被大块大块地分割,分发到每一个士兵的手中。整个军营都弥漫着一股久违的烤肉香气。 而那最珍贵的熊胆赵峰则亲手交给了林晚。 “林姑娘,弟兄们的冻伤就拜托你了。” 林晚看着那枚墨绿色的熊胆郑重地点了点头,她连夜将熊胆配以其他药材,熬制出了一罐罐珍贵的冻疮膏。 当那些药膏被涂抹在严重冻伤的士兵身上时,那清凉而舒适的感觉让这些铁打的汉子都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从那天起军营里再也没有人叫她罪女,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尊称她一声林姑娘。 夜深人静,赵峰的营帐里他正和刘三等人一起,处理那张巨大的熊皮。 “赵哥,这熊皮可真是好东西,做成大氅冬天再也不怕冷了!”刘三兴奋地说道。 赵峰没有说话,他只是皱着眉头盯着胸腹上的一处旧伤。 那是一道早已愈合的疤痕,很深很长,伤口的边缘异常平整,绝不是野兽的爪牙能够造成的。 更奇怪的是,在疤痕的最深处似乎还残留着某种金属的倒刺,已经和血肉长在了一起。 这好像是某种特制的兵器留下的。 是谁能在这深山之中,重创如此巨大的黑熊?又为什么要用这种带倒刺的兵器? 就在赵峰沉思之际,一名负责看守死牢的狱卒鬼鬼祟祟地摸到了他的营帐外。 “赵……赵什长……”狱卒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恐惧。 赵峰抬起头。 “什么事?” “死牢里的周扒皮……他……他好像疯了……”狱卒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 “他一直在喊说有关于胡人的惊天秘密,要单独告诉您……还说再晚就来不及了!” 第28章 来自囚笼的毒计 胡人的惊天秘密?赵峰的眉毛微微一挑心中却没有丝毫波澜。 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疯狗,要么狂吠,要么就会用最卑微的姿态来换取一线生机。 周扒皮显然是后者。 “带我去看看。” 赵峰的声音很平静。 死牢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和腐烂混合的恶臭。 最深处的牢房里,周扒皮像一堆烂肉般蜷缩在角落的稻草上。 他身上的囚服早已破烂不堪,脸上、身上的伤口因为得不到救治已经开始发黑流脓。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股求生的光芒。 “赵什长!赵大人!你终于来了!” 他挣扎着爬过来,膝行到牢门前,隔着冰冷的铁栏用一种近乎谄媚的语气哀求道。 赵峰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看死物的眼神冷冷地注视着他。 这种眼神让周扒皮心里发毛。他知道自己如果拿不出足够有分量的东西,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赵大人!我知道错了!我罪该万死!但求大人看在我还有点用的份上,饶我一条狗命!” 周扒皮砰砰砰地磕着头,额头很快就变得一片血肉模糊。 “说。” 赵峰的嘴里只吐出了一个字。 “是!是!” 周扒皮如蒙大赦,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副神秘而惊恐的表情:“赵大人,您知道王虎和钱富贵为什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贪墨军粮吗?” 他见赵峰不语,便自问自答道:“因为他们背后有人!一个我们谁都惹不起的大人物!” “雁门关的陈爷?”赵峰淡淡地开口。 周扒皮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赵峰! 这件事是王虎那个级别的核心人物才知道的秘密!赵峰怎么会知道? 难道……难道他早就查到了一切? 周扒皮心中的那点侥幸瞬间被击得粉碎,他知道寻常的秘密,已经无法打动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了。 他心一横,咬了咬牙,抛出了自己最后也是最毒的筹码! “陈爷……只是其中之一!”他声音颤抖带着一丝豁出去的疯狂。 “我们军营里还藏着真正的北胡奸细!他们的地位比王虎还高!” “他们有一个计划!”周扒皮的呼吸变得急促。 “一个能让我们整个黑风口,都万劫不复的毒计!” 他凑到牢门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他们计划在除夕夜趁着所有人防备最松懈的时候,放火烧掉我们所有的粮仓!然后把罪名全部嫁祸给李校尉!” “到时候,粮草被焚军心大乱,北胡的大军再趁虚而入……黑风口就完了!” 赵峰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这个计划很毒,也很真。 烧毁粮草动摇军心,里应外合。这的确是北胡最惯用的伎俩。 “你凭什么知道这些?”赵峰问道。 “是王虎喝醉了酒无意中透露给我的!”周扒皮连忙解释。 “他说只要事成,那个大人物就会保他一条命甚至让他取代李校尉!我……我当时只是当个笑话听,没想到……没想到他们真的敢!” “你希望我怎么做?”赵峰的语气依旧平淡。 “赵大人!”周扒皮的眼中燃起希望。 “只要您能保我一命,我愿意戴罪立功!我……我可以帮您找出那个奸细!我见过他来找王虎!我可以把他认出来!” 他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将自己最后的价值摆在了赵峰面前。 赵峰沉默了片刻。 “好,我考虑一下。”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没有再看周扒皮一眼。 看着赵峰远去的背影,周扒皮瘫坐在地上脸上露出一丝阴谋得逞的狞笑。 赵峰你果然还是上钩了! …… 赵峰没有回营帐,而是径直走向了医药司。 宋老头正美滋滋地用熊胆泡酒,看到赵峰进来立刻眉开眼笑。 “赵司长今天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可是上次的冻疮膏用完了?” “宋军医,”赵峰开门见山。 “想请您帮我做个小玩意儿。”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了桌上。 宋老头的眼睛比看到熊胆还要亮。他不动声色地将银子揣进怀里笑呵呵地问道:“什么玩意儿?只要老头子我能做一定给您办妥!” 赵峰捡起一根炭笔,在桌上画了起来。 他画了两个中空的竹筒,一头大一头小,中间用一根绷紧的细麻线连接起来。 “这是……”宋老头看着这古怪的图样一脸的困惑。 “传声筒。”赵峰解释道。 “声音可以通过细线的震动从一头传到另一头。我想请您帮忙找最干燥的竹子,最坚韧的麻线做一个出来。线要越长越好。” 虽然不明白赵峰要做什么,但宋老头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不该问的别问。 “没问题!小事一桩!半个时辰保证给您做好!” …… 半个时辰后,赵峰拿着一个制作精巧的简易窃听器再次来到了死牢附近。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而是绕到了死牢的后墙。 死牢的通风口就开在墙壁的高处,外面用几根烂木条封着十分隐蔽。 赵峰身手矫健,几个起落就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墙壁。他小心翼翼地将窃听器的一端,那个小一点的竹筒顺着通风口的缝隙塞了进去,固定在内壁的阴影里。 另一端则顺着墙角,一直拉到远处一个废弃的柴堆后面。 做完这一切,他像一只夜猫悄然离去。 夜更深了。 赵峰躲在柴堆后,将传声筒的另一端紧紧贴在自己的耳朵上。 起初里面只有呼呼的风声。 但很快一阵压抑的、鬼鬼祟祟的交谈声,顺着那根细细的麻线清晰地传了过来。 是周扒皮的声音! “……他来了吗?” “来了。” “他信了吗?” “信了七八分。那小子虽然精明但到底年轻。这么大的事他不敢不信!” 紧接着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一个伪装成狱卒的奸细! “那就好!计划照旧!除夕夜动手放火烧了粮仓!” “哼!”周扒皮发出了一声怨毒的冷笑。 “烧粮仓只是第一步!到时候你们一定要把所有的证据,都引到赵峰那个狗杂种身上!我要让他身败名裂!我要让他被全营的士兵活活撕成碎片!” 第29章 请君入瓮! “放心吧。”那沙哑的声音充满了不屑。 “我们早就准备好了伪证,李校尉现在对他信任有加,只要他一倒李校尉就等于断了一条臂膀,到时候整个黑风口还不是任由我们拿捏?” “哈哈哈哈!好!好!赵峰!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英雄吗?我倒要看看你被几千个饿疯了的士兵围攻的时候,还怎么英雄得起来!” 周扒皮那疯狂而变态的笑声在赵峰的耳边回响,柴堆后赵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是一片冰封千里的酷寒,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毒计。 烧粮仓是真,嫁祸也是真。 只不过他们要嫁祸的对象不是李校尉,而是他赵峰! 好一个一石二鸟!好一个借刀杀人!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传声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 他没有去找李校尉。 他知道这种没有确凿证据的事情,就算说了李校尉也只会半信半疑,甚至会打草惊蛇。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这场危机。 他要将计就计给这帮藏在暗处的老鼠,送上一份永生难忘的新年大礼! 他回到营帐立刻召集了刘三、孙武等几个最核心的手下。 “赵哥,有什么吩咐?”刘三等人见赵峰脸色凝重心都提了起来。 赵峰没有解释,只是下达了一连串让他们摸不着头脑的命令。 “刘三从今天起,你带人把全营所有能找到的水桶都给我收集起来,装满水,在上面盖上草席防止结冰。” “孙武你去工兵营就说我要修缮营帐,把他们所有的沙袋麻袋都给我领出来,装满沙土。” “还有去伙房把所有能用的麻绳、湿透的棉被,都给我准备好。” “记住所有东西都悄悄地运到粮仓周围的几个废弃营帐里藏好,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尤其是巡逻队!” 刘三和孙武等人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这是要干什么?防火吗?可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但出于对赵峰的绝对信任,他们没有问一个字。 “是!保证完成任务!” …… 除夕终于到了。 整个军营都沉浸在一片难得的喜庆气氛中,李校尉特批今晚所有将士加餐加肉,还可以喝上两碗御寒的烈酒。 士兵们欢呼雀跃,暂时忘记了被困雪地的绝望。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一场席卷整个黑风口的暴风雪正在悄然酝酿。 夜半风雪交加,能见度不足三尺。 这样的天气是杀人放火的最好掩护。 粮仓外几名守卫冻得瑟瑟发抖,正围着一个火盆取暖。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兵器交击的声音! “不好!有敌袭!” 守卫队长脸色一变立刻带着大部分人手,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粮仓的防卫,瞬间变得空虚。 黑暗中两道鬼祟的身影,趁机溜到了粮仓的后墙。 他们正是周扒皮的那两个同党。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即将大功告成的兴奋和残忍。 今夜风雪是他们最好的帮凶。 那声凄厉的惨叫,是他们安排的另一名同伙故意弄出来的动静,目的就是调虎离山将粮仓的大部分守卫引开。 计划进行得天衣无缝! “哼,这帮蠢猪还真以为有敌袭。” 张龙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他侧耳听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心中充满了对黑风口守军的鄙夷。 “别废话,速战速决!”李虎显得更为谨慎,他从怀中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火绒和火石,迎着风艰难地点燃。 “嗤啦——” 一簇橘红色的火苗,在漫天风雪中顽强地亮起瞬间点燃了他手中的火把。 张龙也迅速点燃了自己的火把。 两束跳动的火焰,映照出他们二人狰狞而扭曲的面孔。 他们看着眼前这座巨大的粮仓,仿佛已经看到了它被熊熊大火吞噬的壮观景象。他们仿佛已经听到了数千名士兵在饥寒交迫中绝望的哀嚎! 只要烧了这里,他们就是北胡的大功臣!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而那个屡次坏了他们好事的赵峰,将会成为所有人的泄愤对象被愤怒的士兵撕成碎片! 想到这里,两人脸上的笑容更加疯狂。 他们举着火把,一脚踹开粮仓后方那个专门用来通风的小门猛地冲了进去! 粮仓之内堆积如山的麻袋一直码到了房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谷物的味道。 “哈哈哈!发财了!发财了!”张龙看着这满仓的粮草激动得浑身发抖。 “别墨迹!烧!” 李虎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火把狠狠地朝着最近的一堆粮草丢了过去! 张龙也紧随其后,将另一支火把奋力抛出。 两道火光在黑暗的粮仓中划出两道致命的弧线。 他们屏住呼吸,等待着那冲天而起的烈焰! 然而预想中的熊熊大火并没有出现。 “嗤——嗤——” 火把落在草料堆上非但没有点燃,反而像是被扔进了水里发出了两声微弱的熄灭声,紧接着冒出了一股股呛人无比的浓烟! 那烟又黑又浓,还带着一股湿草料的怪味。 “怎么回事?” 张龙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草料是湿的?”李虎也懵了。 他冲上前去抓起一把粮草入手处却是一片冰冷和湿润! 这根本不是粮食!这是用水浸透了的干草! “不好!中计了!”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一般,同时劈中了两个人的脑海! 他们想也不想转身就往外跑! 但已经晚了! 就在他们转身的那一刻,头顶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机括绷紧的声响! 一张由牛筋和铁丝混合编织而成,挂满了倒钩的巨网如同乌云压顶从天而降! “快躲开!”李虎惊骇欲绝想飞身扑出去。 可那张网覆盖的范围实在太大了,速度又快得惊人! “啊!” 两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巨网当头罩住死死地压在了地上。 网上的倒钩深深地刺进了他们的皮肉,只要一挣扎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唰!唰!唰!”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粮仓四周那些堆积如山的麻袋后面突然站起了数十条黑影! 刘三、孙武等人手持上弦的劲弩,面无表情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那黑洞洞的弩口像死神的眼睛冷冷地锁定了网中的两人。 第30章 离间计! “你……你们……” 张龙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一片温热,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些人是什么时候埋伏在这里的!他们又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计划的? “踏、踏、踏……”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粮仓门口传来。 赵峰背着手缓缓地走了进来,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只是在看两个跳梁小丑。 “两位,这份除夕夜的大礼可还满意?”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张龙和李虎的心上。 “赵峰!是你!”李虎的眼睛瞬间红了,他像一头被困的野兽疯狂地挣扎着嘶吼道: “你怎么会知道?这不可能!” “这世上没什么不可能的。”赵峰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从周扒皮在死牢里演戏的那一刻起,你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冒着浓烟的草堆:“你们以为我让人搬运水桶、沙袋,是为了防火吗?” 赵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不,我是为了给你们准备一个足够逼真的舞台。这些都是为你们准备的道具。” “至于真正的粮食,”赵峰指了指头顶的房梁。 “早就被我连夜转移,藏到最安全的地方去了。” 张龙和李虎顺着他的手指向上看去,这才发现房梁之上,用巨大的油布包裹着一袋袋真正的粮食吊在半空中! 他们的计划,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 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毒计,在赵峰的眼里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拙劣演出! “噗——!”李虎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死死地盯着赵峰,眼神里的怨毒和不甘几乎要化为实质。 “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可惜,你连做鬼的机会都没有。” 赵峰的话音刚落,粮仓的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地推开。 李校尉穿着一身厚重的铠甲,手按佩刀面沉如水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身后跟着一队杀气腾腾的亲卫。 当他看到被巨网罩住的张龙、李虎,以及那还在冒着浓烟的湿草堆时,他那张刚毅的脸上瞬间布满了冰霜! 一股滔天的怒火在他的胸中升腾! “好!好得很!” 李校尉怒极反笑,他一步步走到两人面前,那眼神像是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本将自问待你们不薄!你们就是这么回报黑风口的?回报这数千袍泽地!” “说!你们的同党还有谁!” 张龙和李虎看到李校尉亲自出现,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两人面如死灰瘫在网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队长指着其中一人,惊呼道:“校尉大人!这个人我认识!他就是前几日负责看守死牢的狱卒!周扒皮就是通过他向赵什长传递的假消息!”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李校尉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二人的咽喉! “拖出去!就得斩首!传我将令,封锁全营!挨个排查!把所有奸细都给我挖出来!” “是!” 亲卫们如狼似虎地冲上来,就要将两人拖走。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直沉默不语的李虎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他猛地一咬牙,嘴角瞬间溢出黑色的血液! “不好!他要服毒自尽!” 赵峰脸色一变,想要上前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李虎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整个人便软了下去,双眼圆睁死不瞑目。显然是早就藏在牙齿里的剧毒。 这是死士的手段! 然而最诡异的是,他死前那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的眼睛,并没有看着赵峰,也没有看着李校尉。 而是死死地盯着李校尉的身后!那里站着几名神色同样震惊的将领! 那是什么眼神? 一瞬间,一股无形的寒意在粮仓内弥漫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那死不瞑目的视线齐刷刷地看向了那几名将领! 被这道目光扫过,那几名将领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他看我干什么!” “放屁!他明明看的是你!” “校尉大人!属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猜忌的种子,在这一刻被一个死人,用最恶毒的方式狠狠地种了下去! 好一招离间计!好一招死不瞑目! 就连李校尉的眼中,都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黑风口的将领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他本该信任他们。可是王虎和钱富贵的背叛,就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的心里。 谁能保证,这些人里面没有第二个王虎? “都给老子闭嘴!” 李校尉怒吼一声,强行压下众人心中的骚动,他的目光转向了网中那个唯一还活着的奸细张龙。 此刻的张龙早已被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说!” 李校尉的刀抵在了张龙的喉咙上,冰冷的刀锋让他打了个哆嗦。 “你的同党还有谁?他看的是谁?” 张龙的嘴唇哆嗦着,看着那把随时能要了他命的钢刀,又看了看旁边李虎那死状凄惨的尸体,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赵峰却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了李校尉持刀的手。 “校尉大人,穷途末路的疯狗什么话都说得出来。”赵峰的声音很平静。 “他现在随便攀咬一个人,我们是信还是不信?” 李校尉的动作一滞。 赵峰说得对。 这种情况下无论张龙说什么,都会加剧军心不稳。信了是冤枉忠良。不信猜忌的种子依旧会发芽。 这是一个死局。 “那你说怎么办?”李校尉收回了刀,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于征求这个年轻人的意见。 “交给我。”赵峰只说了两个字。 他走到大网前蹲了下来,平静地注视着抖成一团的张龙。 他没有威胁也没有逼问,只是淡淡地开口:“雁门关的陈爷还好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如同九天惊雷,在张龙的耳边轰然炸响!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浑身的颤抖戛然而止! 他像见了鬼一样死死地盯着赵峰,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彻头彻尾的骇然与绝望! 陈爷! 这是他们这条线上最核心的机密!是只有死士级别的核心成员才知道的代号! 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看似只是个小小的什长他怎么会知道? 难道……难道他…… 一个让张龙灵魂都在颤抖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 第31章 京城来人! 赵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知道,对方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继续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前几天,深山里那头被重创的黑瞎子,你们应该也费了不少功夫吧?那种三棱带倒刺的军弩,可不是大周的制式兵器。那是北胡王庭禁卫军,才有的东西。” 轰——! 张龙的脑袋里,最后一片空白,也被彻底击碎! 他彻底明白了。 自己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底牌,在这个年轻人面前,都如同赤身裸体,无所遁形! 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在对方眼里,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笑话! “我……我说……我全都说……” 张龙的心理防线,彻底垮了。他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瘫在地上,用一种带着哭腔的声音,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他攀咬的同伙,不止一个。 从伙房的管事,到马厩的马夫,再到巡逻队里不起眼的小兵……一张由北胡奸细和被收买的败类组成的巨大网络,被他血淋淋地撕开! 然而,当他说出那个最终极的名字时,整个粮仓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我们真正的上线,不是陈爷……陈爷只是一个负责传话和转运钱财的……真正给我们下命令的,是……是当朝户部尚书……高俅!高大人!” 高俅! 这两个字,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李校尉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幕后黑手可能是某个边关大将,甚至是某个藩王!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把火,竟然是从大周的权力中枢,京城,直接烧过来的! 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 怪不得!怪不得黑风口的粮草克扣如此严重!怪不得王虎和钱富贵能嚣张这么多年! 原来,根子,烂在了这里! “把他知道的所有名字,地点,暗号,全部记下来!一个字都不许错!”李校尉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 夜,更深了。 李校尉的营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凝重如铁。 赵峰和林晚,相对而坐。 林晚是被李校尉派亲卫,秘密请来的。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李校尉和赵峰那严肃到极点的表情,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李校尉看着林晚,这个昔日同僚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和不忍。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沉声开口:“林姑娘,关于你父亲林正德大人的案子,有新的线索了。” 林晚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火焰! “陷害我父亲的幕后主谋,已经查到了。”李校尉一字一句,缓缓说道:“就是当朝户部尚书,高俅!” 轰! 这个名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晚的心上!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娇躯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高俅! 那个平日里满脸和善,与父亲称兄道弟,时常来府中做客的“高伯伯”! 竟然是他! 是他在父亲背后,捅出了最致命的一刀! 巨大的悲愤和被背叛的痛苦,如同潮水,瞬间将她淹没。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但,仅仅是片刻之后,她便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她没有哭出声,更没有歇斯底里。 那双含泪的眸子里,悲伤和脆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和一种令人心惊的冷静! 她知道,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她看着赵峰,看着李校尉,用一种无比沙哑,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问道:“我能做什么?” 看到她这副模样,李校尉和赵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欣慰和敬佩。 不愧是将门虎女! “高俅的势力,遍布朝野,根深蒂固。”李校尉沉声道,“仅凭一个奸细的口供,根本扳不倒他。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证据,铁证!” 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密信,递给了赵峰。 “这是我安插在京城的眼线,刚刚送来的加急密报。” 赵峰打开一看,脸色也瞬间沉了下去。 “高俅,已经知道你被发配到黑风口了。”李校尉看着林晚,声音愈发凝重,“他已经派了心腹,带着一支所谓的‘犒军使团’,正从京城赶来。名义上,是犒赏三军,嘉奖我们铲除王虎等人的功劳。但实际上,他们的目标,是你!” 斩草除根! 这四个字,浮现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他们大概还有多久到?”赵峰问道。 “大雪封山,他们的行程会慢很多。但最多,不出一个月,必然会到。”李校尉站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敌人的层级,从军营恶霸,一跃成为了朝中重臣! 翻案的难度,呈几何倍数暴增! 而一场针对林晚,甚至针对整个黑风口的死亡杀局,也即将到来!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演武场上,张龙和那十几个被供出来的奸细,被五花大绑地押到了高台之上。 李校尉亲自宣读了他们通敌叛国,意图焚烧粮仓的罪状。 当听到这些败类,差一点就让他们所有人都饿死冻死在这冰天雪地里时,台下数千名士兵的怒火,被彻底点燃! “杀了他们!杀了这帮畜生!” “剐了他们!” 在震天的怒吼声中,李校尉猛地挥下了手中的令旗。 “斩!” 十几颗人头,应声落地! 积压在士兵们心中的恐慌和不安,随着这些奸细的鲜血,得到了彻底的宣泄! 风波平息。 李校尉当着全营将士的面,高声宣布: “什长赵峰,智勇双全,屡破奇案,力挽狂澜,于我黑风口有再造之恩!即日起,擢升为队正!统领五十亲兵,归本将亲自调遣!” 擢升队正! 统领五十亲兵! 这个消息,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整个黑风口军营,激起了千层浪! 队正,虽然官职不大,但亲兵队正,意义却截然不同!这代表着,赵峰已经成了李校尉真正的心腹!一步登天! 无数士兵看向赵峰的眼神,充满了羡慕、嫉妒,但更多的是敬畏和理所当然。 毕竟,这个年轻人的功劳,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是他,扳倒了王虎,铲除了奸细,解决了取暖和食物的危机。他拯救了整个黑风口! 第32章 京城来的坏消息! 赵峰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他平静地接受了任命。 第二天一早,五十名由李校尉亲自挑选,全营最精锐的老兵,便集结在了赵峰的面前。 这些人,一个个都身形彪悍,眼神锐利,身上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他们是黑风口最锋利的刀,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沾过不止一个胡人的鲜血。 他们虽然敬佩赵峰的智谋,但作为老兵,骨子里都有一股傲气。让他们听从一个毛头小子的指挥,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服。 刘三和孙武,赫然在列。他们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赵峰的人。” 赵峰站在他们面前,目光如刀,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但是,在我这里,没有精锐,只有新兵!你们以前的所有荣誉、所有战功,都给我忘掉!从现在开始,一切归零!”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接下来半个月,你们将进行一项全新的训练。我不管你们以前有多勇猛,现在,都得听我的!” 他顿了顿,缓缓说出了训练的内容。 “每天,负重三十斤,雪地奔袭二十里!然后,徒手攀爬西面的冰壁!最后,在刺骨的河水里,进行格斗训练!” 话音刚落,整个队伍,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负重奔袭二十里?还是在雪地里?这不要人命吗!” “攀爬冰壁?那他娘的是猴子干的活!” “在河里格-格斗?现在河面都结着冰碴子,下去人就得冻成冰坨!”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赵峰。 这不是训练!这是纯粹的虐待!是自杀! 一名年纪稍长,脸上有一道刀疤的老兵,忍不住站了出来。他叫王麻子,是军中有名的悍卒,杀敌勇猛,威望很高。 “赵队正!”王麻子沉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我们敬佩你为军营做的一切。但是,你这个练法,恕我们不能从命!我们是上阵杀敌的兵,不是被你这么活活折腾死的!” “对!我们不服!” “这种训练,根本毫无意义!” 有了王麻子带头,其余的士兵也纷纷鼓噪起来,队伍隐隐有了失控的迹象。 面对所有人的质疑和抵制,赵峰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愤怒。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王麻子,淡淡地说道:“你说得对,这种训练,就是要人的命。”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但要的,是废物的命!” “我的队里,不养废物!更不养不听命令的兵!” 他走到旁边,一脚踢开一块盖着油布的木板。木板上,用木炭写着一行行规矩,字迹张扬而霸道! “从今天起,实行淘汰制!每天的训练,综合评定最差的三个人,立刻给我滚出这支队伍!去伙房劈柴!以后,你们就不是我赵峰的兵!” 轰!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老兵的心上! 让他们这些全营最精锐的战士,去伙房劈柴?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这是奇耻大辱! “当然,有罚,就有赏。” 赵峰又指向另一块木板,那是一块崭新的白木板,上面空无一字。 “这,是‘荣誉榜’!每天训练,综合评定最好的前三名,名字,会上这个榜!全营通报!” “上榜的人,当晚加餐!双份肉!双份酒!” “除此之外,每月进行一次大比,综合评定第一的人,赏银十两!” 双份肉! 双份酒! 赏银十两! 这几个词,简单粗暴,却瞬间点燃了所有士兵的眼睛! 在这缺衣少食的鬼地方,肉和钱,就是最实在的东西! 赵峰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魔力:“我问你们,想不想当人上人?想不想顿顿吃肉?想不想拿着赏银,等大雪化了,去城里快活?” “想!”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吼了出来。 “想不想让全营的人,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你们?想不想成为黑风口,最强的兵王?” “想!想!想!” 这一次,是五十个人齐声的怒吼! 他们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变得狂热!刚刚的不满和抵制,早已被最原始的欲望所取代! “很好!”赵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就收起你们那点可怜的傲气!用你们的命,去给我争!去给我抢!” “现在,所有人,负重,出发!” 魔鬼般的训练开始了。 半个月的时间对于这五十名士兵来说如同在地狱里走了一遭,他们每天都在挑战着自己身体和意志的极限。 有人在雪地奔袭中累到吐血,却咬着牙用手往前爬,有人在攀爬冰壁时,手指被冻得和岩石粘在一起,硬生生撕下一层皮肉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那个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王麻子,在训练的第一天就因为体力不支成了垫底的三人之一。 在全队人复杂的目光中,他被无情的淘汰送去了伙房。 这一幕深深地刺激了剩下的每一个人! 他们彻底明白了,赵峰是来真的!在这里,没有情面没有资历,只有强弱! 弱者就滚蛋! 半个月后,当这支队伍再次出现在演武场上时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他们还是那五十个人,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每个人都瘦了一圈,皮肤被风雪吹得黝黑干裂,但那眼神却像饿狼一样充满了侵略性和危险! 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五十个人却像一块沉默的钢铁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气! 恰逢此时,为了检验各部战力鼓舞士气,李校尉下令举行全营大比武! 比武的项目很简单,负重射箭、团队格斗。 当赵峰带着他的队伍上场时,引来了不少其他队伍的嗤笑。 “看赵队正手下的人瘦得跟猴儿似的,这半个月是被饿惨了吧?” “听说他们天天搞些稀奇古怪的训练,我看就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然而比赛一开始,所有人的下巴都掉在了地上。 负重越野,别的队伍还在气喘吁吁地挣扎时,赵峰的队伍已经全员冲过了终点,一个个脸不红气不喘! 在剧烈运动之后他们的手臂稳如磐石,箭无虚发成绩遥遥领先! 最后的团队格斗更是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他们的对手是另一名老牌队正带领的队伍同样以勇猛著称。 第33章 高俅你完蛋了! 然而,战斗开始的瞬间,赵峰的队伍,就展现出了碾压性的优势! 他们没有像其他士兵一样,乱糟糟地一拥而上。 而是三人一组,五人一队,进退有据,配合默契!有人主攻,有人策应,有人专门攻击对方的下盘和关节! 他们的打法,阴险、狠辣、高效!招招都往人最脆弱的地方招呼!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战斗就结束了。 对手五十人,全部躺在地上,哀嚎遍野。 而赵峰的队伍,五十人,齐齐整整地站着,连一个受伤的都没有!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赵峰,看着他手下那五十个如同杀戮机器一般的士兵!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演武场,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赵队正威武!” “太强了!这才是真正的精锐!” 从这一天起,“赵峰亲兵队”,成了整个黑风口的神话!能成为其中一员,是所有士兵梦寐以求的最高荣誉! 然而,作为神话的缔造者,赵峰却把自己关在了营帐里。 他没有庆祝,而是在一张兽皮上,不断地画着一些古怪的图样。 那是经过改良的弩机结构图,可以大大缩短上弦时间,增加射程和威力。 在他的旁边,还放着几个陶罐,里面分别装着硫磺、木炭粉,以及一些从厕所墙角刮下来的,白色的晶体——硝石。 刘三和孙武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帮他研磨着这些东西。 “赵哥,这玩意儿……到底有啥用啊?”刘三好奇地问道。 “杀人用的。”赵峰头也不抬地回答,“杀很多人。” 就在这时,一名李校尉的亲卫,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连礼都忘了行。 “赵队正!校尉大人请您立刻过去!京城……京城那边,出大事了!” 赵峰的心,猛地一沉。 他来到李校尉的营帐,只见李校尉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派去京城,给我那位兵部好友送信的人……”李校尉的声音沙哑而干涩。 “在半路上失踪了。连人带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八个字像八座冰山狠狠地砸在了李校尉的营帐里,让本就凝重的空气彻底冻结! 李校尉派出去的人是他最信任的亲卫之一,身手高强机警过人,而且走的是最隐秘的小路,一路上换了三次装扮。 可就是这样还是出事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高俅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何种恐怖的地步!他的眼线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将通往京城的道路层层封锁! “高俅……好一个高俅!” 李校尉一拳砸在桌案上,那坚硬的木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那是怒火攻心,却又无处发泄的憋闷! 唯一的希望断了! 他们现在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空有一身力气,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屠刀,一点点地逼近! 帐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林晚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她娇弱的身躯晃了晃,险些栽倒。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连一丝火星都没剩下! 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 是赵峰。 “慌什么。”赵峰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静,仿佛天塌下来,也压不垮他的脊梁。“路,是人走出来的。他能断我们一条路,我们就再走出一条路来。” 他的话让狂怒的李校尉和绝望的林晚,都稍稍冷静了下来。 “再走一条路?”李校尉苦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谈何容易!高俅在朝中只手遮天,我们现在连一封信都递不出去还能做什么?” “那就暂时不递。”赵峰扶着林晚坐下目光扫过二人。 “送信是为了翻案,但翻案的前提是我们能活着,如果连命都没了,就算有天大的冤屈又能说给谁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眼下,我们最该做的不是想着怎么去京城告状。而是做好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犒军使团。” “高俅派他们来绝不是送温暖的,他们是来杀人的!是来斩草除根的!” “我们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拥有足以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 赵峰的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李校尉脑中的迷雾,对!现在想那些远的没用!眼前的杀局才是最致命的! 只要他们能守住黑风口,只要他们还活着,就总有希望! 李校尉重新坐下,那双虎目之中再次燃起了斗志。“你说得对!是我乱了方寸!高俅想在我的地盘上动我的人,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 林晚回到了自己的营帐,营帐里的火龙烧得正旺,但她的心却是一片冰凉。 她坐在床边,抱着一个早已陈旧的木箱,这是父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件换洗的旧衣和几本父亲生前最爱读的兵书。 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些兵书的封面,仿佛还能感受到父亲指尖的温度。 父亲…… 那个顶天立地教会她读书写字,教她忠勇仁义的男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而她却连为他沉冤昭雪都做不到! 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没有哭出声,她想起了赵峰的话,慌乱和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冷静!必须冷静下来! 父亲生前心思缜密,行事素来滴水不漏,他既然已经察觉到了危险,难道……真的没有留下任何后手吗? 林晚擦干眼泪,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她开始仔细回忆父亲被捕前的那段时间。 父亲变得沉默寡言,时常一个人在书房里待到深夜,他总是在写着什么画着什么。 有好几次她端着宵夜进去,都看到父亲在火盆里烧毁一些纸张,他一定是在准备着什么! 林晚的心跳开始加速,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木箱里的那几本兵书上。 《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六韬》……都是些寻常的兵法典籍。 她一本一本地拿出来,仔细地翻看着书页上有父亲留下的许多批注,字迹刚劲有力。 一切看起来都没有任何异常,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她心灰意冷,准备将最后一本《六韬》放回去的时候。 第34章 笑面虎登门! 她的手指无意中触碰到了书的封皮。 嗯? 这触感……似乎有些不对劲。 这本书的封皮是用牛皮做的,但摸起来却比其他的书要厚上那么一丝丝,而且在封皮的内侧似乎有轻微的,不平整的凸起。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夹层! 林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颤抖着手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把最薄、最锋利的手术刀,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沿着封皮的缝线一点点地割开。 果然在牛皮封皮和硬纸板的夹层之间藏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薄如蝉翼的丝绢! 她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她急忙将丝绢展开,上面空空如也一个字都没有。 怎么会?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难道又是一场空欢喜? 不对!她猛地想起了什么! 小时候父亲曾教过她一个游戏,用明矾水在纸上写字,干了以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只要用火一烤字迹就会重新显现出来! 她立刻冲到桌边点燃了油灯,她将那张丝绢小心翼翼地放在火焰上方,缓缓地烘烤着。 奇迹发生了! 随着温度的升高,那洁白的丝绢上,竟然真的开始浮现出一行行淡褐色的字迹! 那字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父亲的笔迹! “吾女晚儿亲启: 见字如面,若你见此信,为父或已身陷囹圄生死难料,勿悲勿痛。为父一生忠于大周,死得其所。 高俅狼子野心,构陷忠良,其罪当诛!然其势大,京中眼线密布,寻常渠道,断难将罪证送达天听。为父交由你之账本,乃是疑兵之计,切记,不可轻信任何人! 真正能定其死罪之物,为父已另藏于一处。此物关系重大,牵连甚广,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动用。 若真至绝境,你可持我半枚玉佩,前往云州城外三十里,云州驿站,寻掌柜王二。此人乃我林家死士,忠心不二,可完全托付。他会告诉你,一切的真相。 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父,林正德,绝笔。” 短短数行字,林晚却看得泪流满面! 原来,父亲早就预料到了一切! 他早就为自己,留下了一条后路!一条绝处逢生的路! 她紧紧地将那张带着余温的丝绢,贴在胸口,仿佛贴着父亲温暖的手掌。 巨大的狂喜和激动,充斥着她的内心! 她再也控制不住,提着裙角,冲出了营帐,疯了一般的,朝着赵峰的营帐跑去! “赵峰!赵峰!” 她一把掀开帐帘,气喘吁吁地闯了进去。 赵峰正在和刘三等人,围着一堆瓶瓶罐罐,捣鼓着什么。 看到林晚满脸泪痕,却又带着一种异样激动的神情冲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姑娘,你……” 赵峰话还没说完。 林晚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什么话都没说,一把将那张写满字迹的丝绢,塞进了他的手里! “看!快看!” 赵峰接过丝绢,只扫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云州驿站!王二! 新的希望! 就在这时,营帐的帘子,再一次被猛地掀开!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脸上,满是惊慌和急切! “报——!” “赵队正!李校尉!黑风口外,发现大批人马!” “他们打着‘犒军慰问’的旗号,自称来自京城!” “领头的,是新上任的边军副将……郑屠!” 郑屠! 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赵峰和李校尉的心里!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他们清楚得很! 郑屠,此人出身市井,早年是高俅府上的一个恶奴管事,心狠手辣,最擅长做的,就是替高俅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他没有任何军功,却能一跃成为边军副将,直接空降到黑风口! 这哪里是犒军! 这是皇帝派来的催命符!是高俅派来的屠夫! “来得好快……”李校尉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敌人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校尉大人,”赵峰的声音,在此刻却显得异常冷静,“传令下去,全营列队,打开营门,准备迎接郑副将!” “什么?”李校尉一愣,“开门迎他?” “迎!”赵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但要迎,还要敲锣打鼓,风风光光地把他迎进来!他不是喜欢演戏吗?我们就搭个台子,陪他好好地演!” …… 半个时辰后。 黑风口军营,一扫往日的肃杀,营门大开。 数千名士兵,被紧急集合起来,列成了整齐的方队,虽然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股军人的威势,依旧冲天。 李校尉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铠甲,站在队伍的最前方脸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在他的身侧,是同样换上了队正服饰的赵峰。 远处的雪地上一队人马缓缓驶来。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神骏的白色高头大马,身穿一套华丽的银色锁子甲,外面罩着一件貂皮大氅显得富贵逼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满脸堆笑,一双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看起来不像个将军倒像个地主家的员外。 此人正是新任副将郑屠! 人未到笑声先至。 “哎呀呀!李校尉!本将奉圣上之命,前来犒赏三军!一路风雪可把本将给冻坏咯!” 郑屠翻身下马动作却出人意料地灵活,他三步并作两步热情无比地走上前来,一把抓住了李校尉的手。 “李校尉,你可是我们大周的功臣啊!在这苦寒之地为国戍边,辛苦了!辛苦了!”他用力地拍着李校尉的肩膀,那亲热的模样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好兄弟。 李校尉面无表情:“郑副将一路辛苦,末将已备下薄酒,请副将入帐暖暖身子。” “好好好!” 郑屠笑得更开心了,他的目光在李校尉身后的赵峰身上一扫而过,故作惊讶地问道:“想必这位就是连斩王虎、钱富贵,智擒内奸的少年英雄,赵峰赵队正吧?” “末将赵峰,参见郑副将!”赵峰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姿态恭敬,却又带着一丝少年人的局促和紧张。 第35章 鸿门宴 “哎!免礼!免礼!”郑屠一把扶住赵峰,上下打量着他,啧啧称奇。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赵队正,你可是为我大周立下了汗马功劳!圣上和高尚书在京城,都对你赞不绝口呢!” 他特意加重了高尚书三个字。 一场盛大的犒赏宴会,在军营最大的营帐中举行。 郑屠带来了大量的酒肉和赏银,士兵们欢声雷动,整个军营都洋溢着快活的气氛。 酒过三巡,郑屠站起身,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走到了场中。 “将士们!”他的声音洪亮。 “本将此次前来,一是犒赏大家,二是宣布圣上的旨意!”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黄色的圣旨,高声宣读,无非是些嘉奖黑风口将士,铲除军中蛀虫的场面话。 但最后,他话锋一转。 “什长赵峰,智勇双全,功勋卓著,特赏!白银百两!良马一匹!锦缎两匹!”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百两白银!这对于普通士兵来说,是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巨款!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赵峰身上,充满了羡慕和嫉妒。 赵峰愣在原地,一副被这天大的赏赐砸晕了的模样。 “赵队正,还不上来领赏?”郑屠笑眯眯地看着他。 赵峰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小跑着上前,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粗鲁。 “末将……末将谢大人!谢圣上恩典!”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脸涨得通红,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 郑屠亲自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塞到他的手里,然后又亲手给他倒了一杯酒。 “来!赵英雄!本将敬你一杯!”郑屠举起酒杯,笑呵呵地问道,“赵队正如此年轻有为,不知李校尉,准备如何重用你啊?可有想过,去京城发展?以你的功劳,在高尚书面前,本将替你美言几句,谋个京官,也不是不可能啊!” 这是赤裸裸的试探和拉拢! 李校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赵峰受宠若惊地接过酒杯,激动得满脸通红,想都没想,就一口将杯中酒灌了下去,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大着舌头说道: “俺……俺就是一个粗人,不懂什么京城不京城的!俺只知道,是李校尉提拔了俺!李校尉让俺往东,俺绝不往西!李校尉让俺打狗,俺绝不撵鸡!俺这条命,就是校尉大人的!” 他这番粗俗却又无比“忠心”的话,让在场不少将领都暗暗点头。 郑屠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立刻又恢复了过来。 “哈哈哈!好!好一个忠心耿耿的赵队正!来人,再给赵队正满上!” 赵峰来者不拒,一杯接着一杯,很快,就显得脚步虚浮,眼神迷离。 忽然,他身子一晃,整个人朝着旁边倒去。 “哎哟……不行了……头……头好晕……” “快!赵队正喝多了!送他回营帐休息!”李校尉立刻起身,对刘三和孙武使了个眼色。 两人连忙冲上来,一左一右,将“烂醉如泥”的赵峰架了出去。 看着赵峰被拖走的背影,郑屠的嘴角,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阴冷笑意。 …… 赵峰的营帐内。 刘三和孙武将赵峰放在床上,急得团团转。 “赵哥,你怎么样了?” “都怪那个姓郑的,灌了你这么多酒!” 然而,床上的赵峰,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双目一片清明,哪里有半分醉意! 他翻身坐起,从靴子里抽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闪电般在自己的手臂几个穴位上刺了几下。 紧接着,他将手指伸进喉咙,猛地一抠。 “哇”的一声,他将刚刚喝下去的酒水,全部吐了出来。 那呕吐物落在地上的雪里,竟然冒出了一丝丝诡异的淡蓝色烟气! 软筋散! 而且是无色无味,药性极烈的那种! 若非赵峰的感官远超常人,在端起酒杯的瞬间,就闻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酒的草药气味,恐怕现在,已经是个任人宰割的废人了! “守住门口,任何人不许进来。”赵峰擦了擦嘴,声音冰冷。 “是!”刘三和孙武看着地上的呕吐物,吓出了一身冷汗,立刻持刀守在了帐外。 没过多久,帐帘被轻轻掀开。 林晚端着一碗醒酒汤,一脸担忧地走了进来。 当她看到安然无恙,盘膝坐在床上的赵峰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你没事?” “没事。”赵峰睁开眼。 林晚快步走上前,当她看到地上那滩诡异的呕吐物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作为医者,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中毒的迹象! “他们……他们已经动手了!”林晚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赵峰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敌人的刀,已经出鞘了。 就在此时,营帐外,夜色之中。 郑屠的营帐里,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跪在他的面前。 这些人,正是之前王虎麾下的几个心腹,侥幸在上次的清洗中躲了过去。 “大人,那赵峰已经中招,被扶回去了。” “很好。”郑屠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从今天起,你们给我盯死李校尉和那个赵峰!他们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我都要知道!事成之后,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是!谢大人!”几人脸上露出贪婪的喜色,磕头谢恩。 第二天,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消息传来。 黑风口那积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冰雪,在温暖的阳光下竟然开始融化了。 春天似乎要提前到来了,然而伴随着春意而来的并非生机。 一骑快马,从北方边境的烽火台,疯了一般地冲进了黑风口。 那名斥候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冲到李校尉的帐前,声音嘶哑而绝望。 “报——!” “北胡集结十万大军,已兵临城下!先锋部队,三日内,即将抵达黑风口!” 这声凄厉的嘶吼,如同一道惊雷,瞬间撕裂了黑风口短暂的平静! 消息像瘟疫一样,以恐怖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军营! 十万大军! 这四个字,像四座无法逾越的大山,轰然压在了每一个士兵的心头! 刚刚因为铲除内奸、找到食物而燃起的希望和士气,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恐慌、绝望、死寂……各种负面的情绪,迅速笼罩了整个营地。 黑风口守军,满打满算,不足五千人! 五千对十万!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李校尉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第36章 给你们上上课! 所有队正以上的将领,全部到齐。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和死灰。 李校尉站在地图前,面沉如水,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诸位,情况想必都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强行压抑的镇定,“北胡主力倾巢而出,黑风口,是他们南下的第一道关卡,也是我们大周北境的最后一道屏障!我们,退无可退!” 退无可退! 这四个字,让帐内本就凝重的气氛,更添了几分悲壮。 “校尉大人!跟他们拼了!我大周的军人,没有孬种!大不了一死!”一名性情火爆的将领猛地站起来,满脸赤红地吼道。 “拼?拿什么拼?”另一名年长的将领苦笑一声,满脸的无力感,“十万胡骑!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咱们淹死!我们这五千人,分散到整个黑风口防线,连城墙都站不满!怎么守?” “守不住也要守!难道要我们开门投降不成?”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必须立刻向朝廷求援!只要能撑到援军到来,我们就还有希望!” “援军?最近的离我们也有八百里!大雪初融,道路泥泞,等他们赶到,我们的骨头都烂成泥了!” 帐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争吵声、叹息声不绝于耳。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死战。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 “哎呀呀,各位将军,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新任副将郑屠,正悠哉游哉地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吹着气。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和善笑容,仿佛眼前的滔天危机,不过是邻里间的一点小摩擦。 “李校尉,”郑屠放下茶杯,笑呵呵地说道,“非是本将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十万胡骑啊,那是什么概念?咱们这点人,塞牙缝都不够。依我看,硬碰硬,那是鸡蛋碰石头,不智之举啊!” 他顿了顿,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圣上派我来,是犒赏三军,可不是让弟兄们白白送死的。为今之计,不如……暂避锋芒,将防线向后收缩,与后续的汇合,集中兵力,再与胡人决战!如此,方为上策!” 此言一出,整个大帐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将领都用一种看白痴,不,是看叛徒一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郑屠! 防线后撤? 说得轻巧!黑风口一旦失守,北胡的铁骑就能长驱直入,一马平川!到时候,遭殃的就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 这哪里是上策?这分明是卖国! “郑副将!”李校尉猛地转过身,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他,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黑风口,只有战死的兵,没有后退的将!你要是怕了,现在就可以滚!我绝不拦你!” 郑屠脸上的笑容一僵,但立刻又恢复了过来,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说道:“李校尉息怒,本将也是为了大局着想,为了弟兄们的性命着想嘛!既然校尉大人执意要战,那本将,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他嘴上说着舍命陪君子,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却分明是在等着看笑话。 他的话,就像一剂毒药,让本就动荡的军心,更加涣散。 就在这绝望与混乱交织的时刻,一个平静的声音,清晰地在帐内响起。 “各位将军,吵,是吵不死胡人的。” 众人一愣,齐刷刷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赵峰从角落里,缓缓走了出来。 他只是一个队正,在这种级别的军事会议上,本没有他说话地份。但此刻,没有人呵斥他。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在了这个屡创奇迹的年轻人身上。 “用五千步卒,去正面抵挡十万精锐胡骑,”赵峰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这不是勇猛,是愚蠢!” “我们的人,站上城墙,连个缝隙都填不满,怎么守?胡人甚至都不用攻城,只需要把我们团团围住,用弓箭覆盖,不出三日,我们就会伤亡殆尽!就算他们不攻,围我们半个月,我们就得活活饿死!” 他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所有人心中那点“血战到底”的虚妄幻想。 李校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赵峰说的,正是他最担心的。 “所以,”赵峰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结论,“我们不能守!” “什么?!” “赵峰!你胡说什么!” “难道你也想当缩头乌龟?” “我的意思是,”赵峰无视了众人的怒斥,平静地解释道,“不能用常规的办法守。我们要换个打法。我称之为——麻雀战!” “麻雀战?”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是什么古怪的名字? “没错!”赵峰走到地图前,指着黑风口外那片连绵不绝的山脉,“胡人是猛虎,我们就是麻雀!猛虎虽强,却抓不住满天飞的麻雀!但我们,却可以一口,一口,把这头猛虎,活活啄死!”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智慧的光芒。 “将我们的士兵,化整为零!分成无数个三人、五人的小队,潜入这片我们最熟悉不过的山林!胡人不熟悉地形,我们熟悉!他们人多,辎重多,目标大!我们人少,行动快,目标小!” “今天,我们烧他一队粮草!明天,我们往他的水源里下点巴豆!后天晚上,我们摸进他的大营,割掉他巡逻兵的喉咙,再放一把火就跑!” “让他们吃不饱,睡不好,走一步都要担心脚下有没有陷阱,喝口水都要担心会不会拉肚子!让他们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不得安宁!” “我们的目的,不是消灭他们!而是袭扰他们,拖延他们,把他们的锐气和耐心,一点一点地,全部耗死在这片雪山里!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以空间换时间,直到把他们彻底拖垮,或者,等到我们真正的援军到来!”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将领都目瞪口呆! 他们一辈子都在学习排兵布阵,讲究的是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哪里听过这种……如此阴险、如此猥琐、如此下三烂的打法?! 这……这跟山里的土匪流寇,有什么区别?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刺耳的大笑,打破了帐内的寂静。 第37章 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郑屠笑的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赵峰,仿佛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 “麻雀战?赵队正,你莫不是昨晚的酒还没醒?你这是在讲笑话吗?” 他一脸鄙夷地看着赵峰,不屑地说道:“这是土匪流寇的行径,也敢拿到军事会议上来说?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大周的军人,讲究的是堂堂正正,阵前对决!你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鬼蜮伎俩,只会丢尽我大周军队的脸面!” 他转向李校尉,一摆手,傲慢地说道:“李校尉,我把话放在这儿!我郑屠手下的兵,绝不会派一个,去搞这种丢人现眼的勾当!你要是真信了这小子的鬼话,那黑风口,就等着给胡人当军功吧!” 他的话,也代表了在场大部分将领的心声。 然而,李校尉却死死地盯着地图,赵峰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死局! 对啊! 为什么一定要硬拼?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虎目之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他看到了,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够了!” 李校尉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大帐都为之一颤! 所有人都被他这声怒吼吓得闭上了嘴。 “郑副将!”李校尉的目光如刀,死死地剐着郑屠,“在黑风口,我是主将,你是副将!打不打,怎么打,现在还是我说了算!” 他猛地一指赵峰,声音洪亮如钟,响彻全场! “我不管什么流寇行径!也不管什么堂堂正正!我只知道,能打赢仗,能让弟兄们活下来的,就是他娘的好战术!” “赵峰,听令!” 赵峰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在!” “我任命你为‘游击队长’!全权负责黑风口外所有袭扰作战!从现在起,营中所有将士,任你挑选!所有物资,任你调配!不必向任何人汇报,包括我!我只要结果!” 郑屠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在场所有将领,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李校尉。 疯了!校尉大人一定是疯了!竟然把全营的命运,都压在了一个毛头小子和一个闻所未闻的“麻雀战”上! 面对李校尉这堪称赌上一切的信任,赵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叩首道:“谢校尉大人!知遇之恩,赵峰万死不辞!”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郑屠那张铁青的脸,和周围那些怀疑、不解的目光。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转身,对李校尉无比清晰地说道:“校尉大人,属下不用全营将士。” “属下,只要我那五十个亲兵!” 赵峰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帐中回响,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 “三天之内,我必为校尉大人,献上胡人先锋官的项上人头!” 赵峰这句掷地有声的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大帐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整个大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将领都用一种看疯子、看傻子、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狂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赵峰。 三天?五十人?取十万大军中先锋官的项上人头? 这已经不是狂妄了,这是痴人说梦!这是在拿所有人的性命开玩笑! “哈哈哈哈哈哈!” 郑屠再次爆发出夸张的大笑,他笑得捂着肚子,眼泪都流出来了。 “好!好!好!李校尉,你可真是找了个好宝贝啊!”他指着赵峰又指了指李校尉,脸上的嘲讽和鄙夷再也不加掩饰。 “本将今天算是开了眼了!用五十个兵,三天之内,取胡人先锋官的首级?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能让胡人笑掉大牙!” 他脸色一沉,阴阳怪气地说道:“李校尉,既然你如此信任这位少年英雄,那这黑风口就交给你了!本将倒要看看,你这麻雀战怎么把十万胡骑给啄死!” 说完,他一甩袖子,看也不看李校尉铁青的脸,径直走出了大帐。 他的那些亲信,也纷纷用看死人一样的目光扫了赵峰和李校尉一眼,紧跟着离去。 “校尉大人,三思啊!” “是啊校尉大人,这太儿戏了!” 剩下的将领们,也纷纷开口劝阻,他们实在无法相信,李校尉会做出如此荒唐的决定。 李校尉却不为所动,他深深地看了赵峰一眼,只说了一个字。 “去!” …… 赵峰的亲兵营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那五十名刚刚经历了魔鬼训练,脱胎换骨的精锐士兵,已经全副武装,集结待命。 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狂热和兴奋! 在他们的面前,是一副巨大的沙盘,上面是按照最精确的比例,还原出的整个黑风口周边的地形。 山川、河流、峡谷、密林,纤毫毕现。 然而赵峰的眉头,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来,划过去,脑中飞速地计算着。 胡人十万大军压境,先锋部队至少也有万人。 万人大军,行军布阵,必然是侦骑四出戒备森严。 自己这五十人,就像是汪洋大海里的一叶扁舟,稍有不慎就会被一个浪头拍得粉身碎骨。 他答应李校尉三天之内取下敌将首级,不仅仅是为了鼓舞士气,更是为了给麻雀战立威! 第一战必须打得漂亮!打的震撼!打得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可是,从哪里下手? 敌人的先锋官,会是哪个部落的勇将?他会驻扎在哪里?他的防卫力量如何?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任何一丝情报的缺失,都可能是致命的!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林晚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她看到赵峰对着沙盘愁眉不展,便将食盒放在一旁,轻声问道:“遇到难题了?” “嗯。”赵峰没有抬头,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在沙盘上。 “胡人势大,我们对他们的先锋部队,一无所知。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冲过去,无异于送死。” 林晚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走到了沙盘的另一边。 “或许,我能帮你。” 她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杆,指向了沙盘上,代表着北胡大军的那片红色区域。 “赵峰,你以为,这十万大军,是铁板一块吗?” 赵峰一愣,抬起头看向她。 林晚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她柔美外表截然不同的冷静与睿智。 第38章 扬了你先锋大营! “不,他们不是。”她用木杆将那片红色区域,分割成了好几块。“北胡王庭虽然势大,但这十万大军,其中至少有三成,并非王庭的嫡系部队。而是由那些被征服、被吞并的小部落,强行拼凑起来的杂牌军。” “我父亲生前,曾耗费数年心血,研究北胡各部落的构成和关系。他留下的兵书批注里,详细记录了这些部落的特点。” 她的木杆,点在了大军阵型的右翼。 “你看这里,北胡大军的右翼。按照我父亲的记录,这里驻扎的,应该是图拉、黑水、古萨这三个部落的联军。这三个部落,是五年前才被北胡王庭用血腥手段征服的,他们的族人,对王庭充满了仇恨和恐惧。让他们冲锋陷阵,他们或许会为了抢掠而表现得勇猛,但要论忠诚和纪律,他们就是一盘散沙!” “他们,就是这头猛虎,最柔软的肚腹!” 赵峰的心,猛地一跳! 这些情报,是李校尉都不知道的绝密!是足以改变整个战局走向的关键!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突破口,就在这右翼?” “没错!”林晚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而且,我还能大致推断出,他们粮草大营的位置!” 她的话,让旁边的刘三和孙武,都瞪大了眼睛! “这……这也能推断出来?” “能!”林晚无比肯定地说道,“我父亲的笔记里写过,北胡人生性多疑,尤其是这些杂牌军,他们从不相信王庭会公平地分配粮草。所以,他们一定会设立自己的小粮仓!而根据他们的习俗,为了防止炊烟暴露主力位置,也为了防止水源被污染,这种小粮仓,一定会设立在主营地下风向,并且靠近另一条次级水源的山谷里!” 她的木杆,顺着沙盘上的山脉走向,缓缓移动,最后,停留在了距离右翼大营十几里外的一处狭长山谷。 那山谷地形隐蔽,旁边正好有一条从雪山融化汇成的小溪。 “就是这里!”林晚用木杆重重地点了下去,“狼牙谷!如果我没猜错,图拉三部的粮草和辎重,九成九,都藏在这里!” 赵峰看着沙盘上那个被标记出来的“狼牙谷”,再看看眼前这个在灯火下,侃侃而谈,眼中闪烁着智慧光芒的女子。 这一刻,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柔弱医女。 而是一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女帅! 一个能与他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灵魂伴侣! “林晚……”赵峰走上前,握住了她略带冰凉的手,心中的万千感慨,最终只化为了一句话。 “有你,胜过千军万马!” 林晚的脸颊,飞上一抹红晕,但她没有抽回手,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了明确的目标,剩下的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赵峰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猛地转身,面向那五十名早已热血沸腾的亲兵! “兄弟们!” “在!”五十人齐声怒吼,声震营帐! “目标,狼牙谷!胡人右翼粮草大营!”赵峰的声音,充满了冰冷的杀意,“今晚,我们不杀人,只放火!我要让胡人知道,踏进黑风口,就是踏进了地狱!” “今夜,我们给他们送上一份开门大礼!” 入夜。 月黑风高。 五十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军营,融入了茫茫的雪山之中。 他们没有穿戴任何沉重的铠甲,只着一身方便行动的黑色劲装,脸上涂满了黑色的锅底灰。 他们胯下的战马,马蹄全被厚厚的棉布包裹,踏在雪地上,悄无声息。 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一把上弦的劲弩,腰间插着锋利的短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怀里抱着的,一个个用陶罐和干草制成的简易燃烧瓶,里面,装满了赵峰这几日秘密调配出来的猛火油! 夜色,是他们最好的掩护。 两个时辰后,狼牙谷的入口处。 赵峰打了个手势,五十人的队伍,瞬间停下,如同融入了黑暗的岩石。 山谷之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正如林晚所料,这里正是胡人图拉三部的粮草重地! 一堆堆的粮草,像小山一样堆积着,无数牛羊被圈在栅栏里,发出不安的叫声。 数百名胡人,正围着篝火,大口吃肉,大声嬉笑,丝毫没有大战将至的警惕。 他们的防卫,松懈得令人发指! 赵峰的嘴角,勾起一抹死神般的弧度。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特制的火箭,箭头绑着浸满油脂的布条。 “记住,三轮齐射,放完火就撤!绝不恋战!” “是!” 五十名亲兵,悄无声息地举起了手中的劲弩,对准了山谷中那些最易燃的草料堆。 赵峰点燃了手中的火箭,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放!” 一声令下,五十支早就上弦的劲弩,同时发出了致命的嗡鸣! “嗖!嗖!嗖!” 五十道火光,如同黑夜中骤然亮起的流星雨,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精准无比地射向了山谷中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堆和帐篷! 陶罐在撞击的瞬间轰然碎裂! 里面混合了猛火油和硝石的液体四处飞溅,被点燃的布条瞬间引爆了这地狱般的火焰! “轰——!” 橘红色的火舌,如同苏醒的恶龙,猛地窜起数丈之高! 干燥的草料和帐篷,在这种特制的猛火油面前,简直就是最完美的燃料!火焰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蔓延开来! 一团! 十团! 百团! 仅仅是眨眼的功夫,整个狼牙谷,就化作了一片火海! “第二轮!放!” 赵峰冷静地发出了第二道命令。 又是五十支燃烧箭,射向了那些惊慌失措,从帐篷里冲出来的胡人士兵! “啊——!” “着火了!着火了!” “救火!快救火啊!” 凄厉的惨叫声和惊恐的呼喊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山谷。 无数胡人士兵身上沾染了那该死的猛火油,火焰根本扑不灭,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烧成一个火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 整个营地,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在他们眼中如同待宰羔羊的黑风口守军,竟然敢主动出击!而且是以如此狠辣、如此诡异的方式! “第三轮!对准牛羊!放!” 赵峰发出了最后一道,也是最恶毒的一道命令! “哞——!” “咩——!” 第39章 又被他装到了! 被火箭射中的牛羊,发出了惊恐至极的悲鸣,它们身上同样燃起大火,拖着燃烧的身躯,在营地里疯狂地冲撞! 栅栏被轻易撞毁,惊恐的兽群,将本就混乱的营地,搅得更加天翻地覆! 无数的粮草、帐篷,被这些狂奔的“火牛”、“火羊”引燃!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整个狼牙谷,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几乎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红色! “撤!” 看到这壮观的景象,赵峰没有丝毫的停留,果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三轮齐射,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五十名亲兵,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声地退入黑暗之中,没有留下一具尸体,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他们就像是黑夜中的死神,挥动了镰刀,然后悄然远去。 只留下这一片惨烈无比的人间地狱! 这场大火,足足烧了半个晚上。 当消息传到北胡中军大帐时,北胡王庭的先锋大将,以勇猛著称的图拉部落首领——哈丹,气得当场拔刀,将面前的桌案劈成了两半! “废物!一群废物!” “几百人看守的粮草大营,竟然被几十个人给烧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他一脚将前来报信的偏将踹翻在地,那张凶悍的脸上,满是暴怒和不敢置信! 右翼三部,整整三天的粮草,外加无数牛羊辎重,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更要命的是,他们连敌人是谁,有多少人,从哪里来,都一无所知! 军心,大乱! 那些本就心怀鬼胎的杂牌军,此刻更是充满了恐慌和猜忌。 没有了粮草,这仗还怎么打? 无奈之下,哈丹只能咬着牙,下令右翼三部,全线后撤五十里,就地休整,等待后续粮草的补给。 他那势如破竹的进攻计划,还没开始,就被硬生生地打断了! 整个北胡大军的进攻节奏,被这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彻底打乱! 当赵峰带着他那五十名亲兵,毫发无伤地回到黑风口时,天刚蒙蒙亮。 守城的士兵,看着这支消失了一夜的队伍,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古怪的神情。 他们都听说了赵峰在军事会议上立下的“军令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这一夜过去,不少人都在猜测,这五十个人,怕是已经死在了荒郊野外。 然而,他们回来了。 一个人都不少! 而且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狂热!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北方那冲天的火光和滚滚的浓烟,即便是隔着几十里地,也清晰可见! 紧接着,斥候传回了胡人右翼大营,全线后撤的消息! 整个黑风口,瞬间炸了! “天呐!他们真的做到了!” “五十个人!烧了胡人的粮草大营!还逼得他们后撤了五十里!” “这……这是怎么办到的?” 所有的士兵,都用一种看神仙一样的目光,看着赵峰和他的亲兵队! 那些之前嘲笑过他的人,此刻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消息传到李校尉的耳中,他激动地猛地一拍大腿,连声大吼了三个“好”字! 他立刻下令,全营集合! 演武场上,李校尉当着所有人的面,对赵峰和他的五十名亲兵,进行了最高规格的嘉奖! 金银、酒肉,流水一般地赏了下去! “从今天起!”李校尉的声音,洪亮无比,响彻整个军营,“‘麻雀战’,就是我黑风口最高的作战方针!各部将领,必须无条件配合赵队长的行动!有敢阳奉阴违者,一律军法处置!” 此言一出,再无人敢有异议! 赵峰用一场堪称神迹的胜利,狠狠地打了所有质疑者的脸! 郑屠站在人群的角落里,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听着周围士兵们对赵峰那山呼海啸般的崇拜和欢呼,只觉得无比的刺耳! 他眼中的嫉妒和愤怒,几乎要化为实质! 这风头,本该是他的! 这个赵峰,必须死! 夜里,赵峰的营帐。 林晚帮他处理着手臂上,因为拉弓次数太多而磨出的血痕。 “你太冒险了。”她嘴上说着责备的话,手上的动作却轻柔无比。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赵峰浑不在意地笑了笑。 他从旁边,拿起一把缴获来的弯刀,递到了林晚面前。 那把弯刀造型极为华丽,刀鞘上镶嵌着宝石,刀柄是用野牛角制成的,一看就不是凡品。 “送给你,防身用。” 这把刀,是图拉部落一名千夫长的佩刀,被赵峰顺手牵羊拿了回来。 “我一个医女,要这东西做什么。”林晚嘴上这么说,目光却被那把漂亮的弯刀吸引了。 她接了过来,入手处沉甸甸的,她抽出弯刀,一道寒光闪过,锋利无比。 “太重了,不好看。”她将刀收回鞘中,随手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但赵峰走后,她却立刻将那把弯刀拿了起来,用最柔软的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珍而重之地,藏进了自己床头的木箱里。 第二天,郑屠的报复,就来了。 他以副将的名义,直接给赵峰下达了一道军令。 “郑副将有令!”一名传令兵,趾高气昂地站在赵峰面前,高声宣读着命令,“命你部即刻出发,前往葫芦口,对胡人中军大营,进行正面佯攻,务必吸引其主力注意,为我军部署争取时间!” 正面佯攻! 葫芦口,那是一处无遮无挡的平地! 用五十个人,去正面佯攻胡人防卫最森严的中军大帐? 这已经不是送死了,这是要把他们剁碎了喂狗! 刘三和孙武当场就怒了! “这他娘的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我不服!这命令我们不接!” 传令兵冷笑一声:“怎么?赵队正,你是要违抗军令吗?这可是郑副将亲自签发的将令!” 违抗军令,按律当斩! 这是阳谋!是赤裸裸的陷害! 郑屠就是要用这道命令,逼死赵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赵峰的身上。 赵峰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他平静地走上前,从传令兵的手中,接过了那道代表着死亡的军令。 “末将,遵命。” 第40章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赵峰平静地吐出四个字,接过了那道在所有人看来,都等同于催命符的军令。 帐内一片死寂。 刘三和孙武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赵哥!”刘三猛地一步上前,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不能接!他这是摆明了要我们去送死!” “对!我们不服!”孙武也跟着吼道,“五十人去冲击胡人中军大营?他郑屠怎么不去?” “放肆!”那名传令兵狐假虎威地厉喝一声,“你们想造反吗?郑副将的军令,谁敢不从!” 郑屠的几个亲信,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冷笑和幸灾乐祸。 他们就等着看赵峰怎么死。 是接令去送死,还是抗命被斩。 无论哪一个,都是死路一条! “住口。”赵峰的声音不大,却让激动的刘三和孙武,瞬间闭上了嘴。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手下这五十名兄弟,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不甘。 赵峰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说道:“全员集合,准备出发。” 说完,他便转身,径直朝着营外走去。 五十名亲兵,虽然心中万般不愿,但出于对赵峰的绝对信任,还是咬着牙,默默地跟了上去。 看着赵峰那离去的背影,郑屠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小子,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 五十人的队伍,在无数道同情、怜悯、幸灾乐祸的目光中,缓缓走出了黑风口的营门。 他们没有骑马,只是徒步前行,气氛压抑得可怕,每个人都像是在奔赴刑场。 队伍朝着军令上指定的葫芦口方向,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当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风口关隘的视线中时,走在最前方的赵峰,突然停下了脚步。 “停!” 一个字,让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疑惑地看着他。 只见赵峰从怀中,掏出了一副简易的地图,在雪地上一铺。 “谁他娘的告诉你们,我们要去葫芦口送死了?”赵峰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三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问道:“赵……赵哥……你……你这是要……” “违抗军令?”赵峰冷笑一声,他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没错!我就是要违抗军令!”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五十名士兵的脑中轰然炸响! 他们一个个都像见了鬼一样,死死地盯着赵峰! 违抗军令,那可是当场斩首的大罪! “郑屠那个杂碎,想让我们死,我们偏要活!”赵峰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霸道,“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漂漂亮亮!活得让他睡不着觉!” 他一脚踩在地图上,指着葫芦口的方向,脸上满是不屑。 “他的军令,是催命符,不是圣旨!在战场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只知道,能带着兄弟们活下去,能打胜仗的,才是命令!” “跟着他郑屠,我们是炮灰,是死士!跟着我赵峰,我们是尖刀,是死神!” “我问你们!”他猛地抬高了声音,“你们是想窝窝囊囊地死在葫芦口,给郑屠当垫脚石!还是想跟着我,轰轰烈烈的,再干他娘的一票大的?”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片刻之后,一股压抑了许久的火焰,在每个士兵的眼中,轰然点燃! “干!”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吼了出来! “干他娘的!” “我们都听赵队正的!” “死也要跟着赵队正一起死!” 五十名汉子,齐声怒吼!他们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变得狂热! 刚刚的压抑和绝望,早已被这股冲天的豪情所取代! 他们彻底明白了,跟着赵峰,或许会违抗军令,但那是活路!跟着郑屠,遵从军令,那才是真正的死路! “很好!”赵峰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指着地图上,胡人中军大营侧翼的一处山坡。 “我们的目标,不是葫芦口,是这里!风吼坡!” “今天,咱们不放火了。”赵峰的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咱们给胡人兄弟们,加点料!” 他一挥手,几名士兵从背囊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十几个黑乎乎的陶罐。 “这是什么?”刘三好奇地凑了上去。 “好东西。”赵峰拍了拍陶罐,“我特意从伙房要来的,上好的干辣椒磨成的粉,又加了点石灰。一会儿,咱们就在风吼坡上,用投石索,把这些‘宝贝’,给我全扔到胡人的营地里去!” “记住,今天,我们只打乱,不冲锋!给他们送完大礼,我们就撤!” 投石索,扔辣椒粉和石灰?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是什么闻所未闻的打法? 这也太……太阴损了吧! …… 两个时辰后,风吼坡。 这里是一处陡峭的山坡,居高临下,正好能俯瞰下方胡人中军前锋营的一角。 山坡下,一支千人队的胡人士兵,正驻扎在此,他们队形整齐,戒备森严,远非之前狼牙谷的杂牌军可比。 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敌人,会从他们的头顶上出现! “测风向!”赵峰趴在雪地里,冷静地发号施令。 “东南风,三级!” “很好!”赵峰打了个手势,“所有人,准备!目标,敌军营地中心,给我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陶罐都扔出去!” 五十名士兵,立刻从怀中取出了简易的牛皮投石索,将一个个陶罐卡在其中。 “放!” “嗖!嗖!嗖!” 伴随着一阵阵破空之声,十几个黑色的陶罐,在空中划出诡异的抛物线,越过数百米的距离,精准地砸进了胡人的营地之中! “啪!啪!啪!” 陶罐应声碎裂! 下一秒,大片的红色和白色的粉末,随着风势,瞬间弥漫开来! “咳咳咳咳!”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这是什么鬼东西!咳咳……” 凄厉的惨叫和剧烈的咳嗽声,瞬间响彻了整个营地! 那些猝不及及的胡人士兵,吸入了大量的辣椒粉和石灰粉,一个个涕泪横流,喉咙里像是被火烧一样,连气都喘不上来! 更多的人,眼睛被石灰灼伤,瞬间失去了视力,只能捂着眼睛,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 整个营地,仅仅是十几息的功夫,就彻底陷入了一片混乱!战马受惊,四处冲撞,士兵们东倒西歪,完全失去了指挥!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赵峰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再次响起! “弓弩准备!自由射击!给我瞄准那些当官的射!” 第41章 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嗖嗖嗖!” 早已准备多时的五十名亲兵,对着下方混乱的人群,开始了无情的射杀! 他们的目标明确,专挑那些穿着皮甲,像是百夫长、十夫长一样的军官下手! 混乱的胡人营地里,不时有人中箭倒地,这更加剧了他们的恐慌! “撤!” 眼看效果已经达到,赵峰果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整个偷袭过程,行云流水,从投掷陶罐到弓弩射击,再到撤退,前后加起来,甚至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五十名士兵,再次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了茫茫的雪山之中。 …… 黑风口的城墙上,郑屠正端着一杯热酒,悠闲地看着远方。 他在等。 等斥候传来赵峰全军覆没的消息。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赵峰那五十人的队伍,全须全尾的,从山里走了出来。 他们身上虽然沾着血迹,但一个个精神抖擞,气势昂扬,甚至还扛着几个胡人士兵的旗帜! “噗——!” 郑屠一口热酒,直接喷了出来! 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怎么可能?! 他们怎么可能还活着?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城墙,声音里充满了惊骇和狂喜! “报——!” “报!校尉大人!郑副将!胡人中军前锋营,遭遇不明袭击!营地大乱,死伤惨重!百夫长被当场射杀!敌军已向后退守十里!” 轰! 这个消息,让整个城墙之上,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从那名斥候的身上,转移到了不远处,那个刚刚带队归来的,年轻的队正身上!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轰然爆发! “赵队正威武!” “卧槽!又赢了!五十个人,把胡人千人队给打残了!” 郑屠站在那里,只觉得天旋地转,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赵峰用鞋底,当着全营将士的面,狠狠地抽了几百个耳光! 他踉踉跄跄地冲回自己的营帐,一把将桌上的所有东西,都扫到了地上! “赵峰!赵峰!”他双目赤红,如同输光了一切的赌徒,“我必杀你!我必杀你!” 夜,深了。 郑屠的营帐里,一盏油灯,忽明忽暗。 他咬破手指,用鲜血,在一块白色的丝绢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他叫来一名最心腹的亲卫,将丝绢塞到他的手里。 “趁着夜色,溜出关去!把这个,亲手交给北胡的哈丹将军!”郑屠的声音阴冷得如同毒蛇。 “告诉他,想杀赵峰,易如反掌!只要他肯合作,我可以给他打开黑风口的营门!” 那名亲卫重重地点了点头,接过丝绢,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夜更深了,寒风刮过黑风口的群山,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一道黑影,如同一只狡猾的夜鼠,借着山岩和阴影的掩护,避开了所有的明哨暗哨,飞快地朝着北胡大营的方向潜去。 他正是郑屠最心腹的亲卫,怀中揣着那封用鲜血写就的通敌密信,信上,承载着郑屠那恶毒到极致的阴谋! 他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 但他没有发现,在他身后不远处,两道同样穿着黑衣的身影,如同山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缀着他,眼神冰冷而警惕。 这两人,并非赵峰的亲兵。 他们是李校尉麾下最普通的士兵,但他们的家人,都曾分到过赵峰缴获的粮食,他们的兄弟,都曾因为赵峰的“麻雀战”而免于一死! 在黑风口,赵峰这个名字,早已不仅仅是一个队正的代号。 他,是希望!是所有底层士兵的恩人! 当他们无意中发现,郑屠的亲卫在深夜鬼鬼祟祟地离营时,一种军人的直觉,让他们毫不犹豫地跟了上来! 郑屠的亲卫一路狂奔,终于在两个时辰后,抵达了北胡大营的外围。 他学了几声夜枭的叫声,很快,便有胡人的巡逻队接应,将他蒙上眼睛,一路带进了中军大帐。 北胡先锋大将哈丹,正在为连日的袭扰而烦躁不已。 那个叫赵峰的家伙,和他手下那五十个如同鬼魅般的士兵,已经成了他心中一根拔不掉的毒刺! 他们神出鬼没,今天烧你一队辎重,明天在你水源里下泻药,后天又在你巡逻队的必经之路上设下陷阱! 短短数日,他麾下的勇士,被折腾得疲惫不堪,士气低落,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摸不到! 就在这时,亲卫来报,说黑风口守军派来了密使。 哈丹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他挥退左右,见到了那个浑身沾满风霜的信使。 当他展开那张带着血腥味的丝绢,看清上面的内容时,他那凶悍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便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郑副将!” 哈丹一拳砸在桌案上,兴奋地来回踱步。 郑屠在信中许诺,只要哈丹能集结最精锐的骑兵,将赵峰那支该死的游击队彻底围杀,他便会在下一次北胡大军攻城之时,故意让出一段城墙的防线,为他打开通往胜利的大门!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告诉你们郑副将!”哈丹眼中闪烁着残忍而贪婪的光芒。 “他的条件,我答应了!三日之后,我会亲自率领三千铁狼骑,在风吼坡设下埋伏!让他把赵峰引出来!” 为了表示诚意,也为了约定细节,哈丹立刻叫人取来笔墨,用他们部落高层之间才懂的特殊密码,写下了一封回信。 他将信交给郑屠的亲卫,又赏了他一大袋金子。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好好合作,等我攻破黑风口,他就是首功!” 那亲卫揣着回信和金子,大喜过望,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胡人大营。 他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然而,就在他即将回到黑风口安全范围的一处密林时。 两道黑影,如同从地狱里钻出来的勾魂使者,猛地从两侧的雪堆里扑了出来! 那亲卫大吃一惊,刚要拔刀! 一柄锋利的短刀,就已经无声无息地,从后面抹过了他的脖子! 他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便捂着喷血的喉咙,满眼不敢置信地倒了下去。 两名黑衣士兵,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很快,那封来自哈丹的密码回信,便落入了他们的手中! …… 赵峰的营帐内。 当那两名士兵,将这封截获的密信,交到赵峰手上时。 赵峰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已经从这两人断断续续的描述中,猜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第42章 你副将是内鬼! 郑屠,竟然真的通敌了! “赵哥,这上面画的什么鬼东西?” 刘三和孙武凑了过来,看着丝绢上那些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一般的符号,一脸的茫然。 “这他娘的,跟蚯蚓爬过一样,谁看得懂啊!” 赵峰没有说话,他将丝绢铺在桌上,借着油灯的光芒,仔细地端详着。 这些符号,杂乱无章,毫无规律可言。 如果无法破译,这封信,就是一张废纸!根本无法作为郑屠通敌的铁证!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之际,赵峰的脑中,却如同有一道闪电划过! 这些符号……虽然古怪,但它们出现的频率,似乎有高有低! 在他的前世,他曾对各种密码学有过一些粗浅的了解。 眼前这东西,像极了一种最古老,也是最简单的加密方式——替换式密码!也就是所谓的“凯撒密码”的变种!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的心中形成! “刘三,去把林姑娘请来!”赵峰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孙武,给我拿纸和木炭来!越多越好!” 很快,林晚便被请了过来。 当她看到桌上那封古怪的密信,和赵峰那异样兴奋的神情时,不由得愣住了。 “赵峰,这是……” “林晚,帮我个忙!”赵峰没有过多解释,直接将一张白纸和一根木炭笔推到她面前。 “帮我统计一下,这封信上,每一种符号,都出现了多少次!” 虽然不明白赵峰要做什么,但林晚还是点了点头,立刻开始了工作。 赵峰自己,也拿起了纸笔,飞快地在纸上写画着。 “任何一种语言,文字出现的频率都是有规律的。”赵峰一边写,一边用最简单的话,向旁边的刘三和孙武解释着,“就像我们说话,‘的’、‘一’、‘是’这些字,肯定比那些生僻字用得多。” “胡人的语言也一样!只要我们能找出出现频率最高的几个符号,再结合他们的语法习惯,大胆地进行猜测和替换,就有可能,把这篇鬼画符,翻译过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营帐内,只有木炭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林晚那清脆的报数声。 “这个像圆圈的符号,出现了二十一次。” “这个像叉子的符号,出现了十五次。” …… 一个时辰后,一张写满了符号和数字的统计表,完成了。 赵峰看着那张表,深吸了一口气,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他结合自己对胡人语言的粗浅了解,将出现频率最高的那个符号,暂时定义为胡语中类似于助词“的”的发音。 将第二个,定义为“我”或者“你”。 然后,他开始根据信件的格式,寻找那些可能代表“哈丹”“赵峰”、“黑风口”这些关键词的词组! 过程枯燥而乏味,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推倒重来! 刘三和孙武在一旁看着,早已头晕眼花。 唯有林晚,始终安静地陪在一旁,帮他整理着那些写满了推算过程的草稿,眼中,充满了惊奇和崇拜。 这个男人,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他不仅会练兵,会打仗,甚至……连敌人的密码都能破译? 终于! 在天快亮的时候,赵峰猛地将手中的木炭笔一扔! “破开了!” 他拿起一张全新的纸,将破译出来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写了下来! “郑将军亲启:汝之提议,吾已应允。三日后,风吼坡,吾将亲率三千铁狼骑设伏。君只需引赵峰入瓮,事成之后,黑风口唾手可得!——哈丹!” 铁证如山! 看着这短短数行字,刘三和孙武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郑屠这个杂碎!竟然真的要勾结胡人,谋害赵哥,出卖黑风口! “赵哥!拿着这个,咱们现在就去找校尉大人!把郑屠那个狗娘养的给剐了!”刘三激动地吼道。 “不行!” 赵峰却摇了摇头,眼神冰冷而理智。 “郑屠是朝廷任命的副将,单凭一封信,就算我们能证明是真的,他也大可以抵赖!到时候,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被他倒打一耙,说我们伪造书信,诬陷上官!”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要动他,必须一击致命!让他和高俅,都永世不得翻身!” 赵峰想起了林晚父亲留下的那封密信,和那个位于云州驿站的秘密! “郑屠的罪证,只是一个引子。真正能扳倒高俅的,还在云州!”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拿起那封破译的信,和那张写满鬼画符的丝绢,转身走出了营帐。 “你们守在这里,我去就回。” 李校尉的中军大帐内,这位戎马半生的汉子,正对着地图,一夜未眠。 当赵峰掀开帐帘走进来时,他有些意外。 “赵峰?这么早,有什么事?” 赵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将手中的两份东西,放在了李校尉的桌案上。 李校尉疑惑地拿了起来。 当他看清那破译后的信件内容时,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下一秒! “砰!” 一声巨响,那张坚硬的梨木桌案,竟被他一拳,生生砸得四分五裂! “郑屠——!” 李校尉双目赤红,浑身散发出恐怖的杀气,那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滔天怒火!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赵峰。 “你,打算怎么做?” 赵峰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去云州!” 黑风口营门,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打开了一道缝隙。 赵峰一身风尘仆仆的商贩打扮,脸上粘了粗糙的络腮胡,显得市侩而精明。在他的身后,是十名同样化装成伙计和护卫的精锐士兵。他们是李校尉亲手挑选出来的,是他在黑风口最信任的百战老兵。 这些人没有骑马,而是推着两辆吱吱作响的板车,车上盖着油布,里面装的似乎是些皮毛和山货。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油布之下,藏着的是上弦的劲弩、锋利的短刀和足够他们往返数日的干粮。 李校尉站在营墙的阴影里,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赵峰的肩膀。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个动作里。 去云州,三百里路,看似不远,却要穿过胡人游骑和郑屠眼线的双重封锁,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 赵峰点了点头,同样没有多言,他一挥手,带着队伍,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茫茫雪原之中。 他们昼伏夜出,专挑那些人迹罕至的崎岖山路。 第43章 三百里奔袭! 白天他们寻一处隐蔽的山洞或者密林生火取暖,啃着冰冷的肉干抓紧时间休息,同时擦拭着自己的兵器。 夜晚他们便化身为雪山中的幽灵在寒风中疾行,这十名老兵起初对赵峰这个年轻的队正更多的是出于军令的服从和对李校尉的忠诚,可是一路行来他们心中的敬佩却与日俱增。 这个年轻人仿佛是天生的山地猎手,他总能找到最隐蔽的路径避开所有可能存在的斥候,他能通过风向和雪地上的微末痕迹判断出前方是否有危险,他的警惕性比最狡猾的狐狸还要敏锐! 第三天夜,队伍来到了一处极其险峻的峡谷前,峡谷入口处的一块风化巨石上刻着三个血红的大字——断魂谷。 这里是通往云州的必经之路,两边是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停!”就在队伍即将进入峡谷时,走在最前方的赵峰突然抬起了手,整个队伍瞬间停下,所有人屏住呼吸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赵队正,怎么了?”一名老兵压低了声音问道。 赵峰没有回答,他只是眯着眼睛看着前方那如同巨兽之口的黑暗峡谷。 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诡异,连风声都仿佛被吞噬了,林中的鸟雀没有一声鸣叫,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 “有埋伏。”赵峰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郑屠的刀还是追上来了! “我们绕过去?”另一名士兵提议道。 “绕不过去。”赵峰摇了摇头,“这里是唯一的路,他们既然选在这里,就一定算准了我们非过不可。”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被堵死在这里了!敌暗我明,对方有多少人,藏在哪里,一概不知!这一仗,要怎么打? 就在这紧张到窒息的时刻,赵峰的嘴角,却忽然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们想当猎人,我们就让他们尝尝,被猎物反杀的滋味!” 他将众人召集到一起,压低了声音,飞快地布置着任务。 “……你们八个人,从两侧的山崖爬上去,找好位置,给我把弩上好弦,等我的信号!” “老王,柱子,你们两个,跟我来。” 他的计划,简单而疯狂!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那十名老兵,没有一个提出异议。这几日的同行,他们早已对赵峰的判断,建立起了绝对的信任! 八名士兵立刻解下背上的飞爪,如同灵巧的猿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两侧的峭壁之上。 赵峰则带着剩下的两名士兵,故意弄出了一些声响,推着板车,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断魂谷。 他们三人故意装出一副长途跋涉后,疲惫不堪的模样,脚步虚浮,警惕性也降到了最低。 “他娘的,这鬼地方,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充当诱饵的老王,故意大声地抱怨着。 “快了,过了这断魂谷,离云州就不远了。”赵峰有气无力地回应着,仿佛在给自己打气。 就在他们走到峡谷最狭窄处的一瞬间! 异变突生! “嗖!嗖!嗖!” 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两侧的岩石缝隙中,猛地窜了出来! 这些人个个身穿黑色夜行衣,手持利刃,身法迅捷,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他们不是军人,他们是专业的杀手! 他们的目标明确,直扑赵峰三人! 那两名充当诱饵的老兵,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手忙脚乱地去拔刀。 就在那些杀手,以为猎物已经手到擒来,脸上露出残忍笑容的瞬间。 “放!” 赵峰那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在寂静的峡谷中炸响! “咻咻咻咻——!” 埋伏在两侧高地上的八名亲兵,同时扣动了扳机! 八支上弦的劲弩,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形成了致命的交叉火力网! 密集的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天而降! 那些刚刚冲出来的杀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个天衣无缝的伏击圈,竟然早就被对方识破!自己,反而成了被伏击的猎物! “噗!噗!噗!” 弩箭入肉的声音,密集地响起! 一名杀手刚举起刀,胸口就被三支弩箭贯穿,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地上! 另一名杀手想躲,却被从侧上方射来的弩箭,直接射穿了头颅! 这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高处的视野,交叉的火力,让这些身手不凡的杀手,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短短十几息的功夫,冲出来的十五名杀手,倒下了十四个! 只剩最后一名头目模样的杀手,他反应最快,用同伴的尸体挡了一下,虽然身中数箭,却侥幸留了一口气。 他满眼惊恐地看着那个站在原地,从始至终,连刀都没有拔的年轻人,转身就想逃! “想走?” 赵峰冷哼一声,从车上随手抄起一把短弩,看也不看,抬手就是一箭! “啊——!” 那名杀手头目发出一声惨叫,大腿中箭,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倒在地。 战斗,结束。 八名士兵从峭壁上滑下,看着满地的尸体,再看看那个云淡风轻的赵峰,所有人的心里,都涌起了滔天的巨浪! 什么叫运筹帷幄? 什么叫决胜千里? 这就是! 他们此刻对赵峰,已经不是敬佩,而是近乎盲目的崇拜! 赵峰走到那名还在哀嚎的杀手头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谁派你们来的?” “我……我不会说的!”那杀手头目咬着牙,眼神怨毒。 “是吗?”赵峰笑了笑,他拔出那人腿上的弩箭,然后,对准了他另一条完好的腿。 “噗嗤!” “啊——!” 杀猪般的惨叫,回荡在山谷之中。 “我再说一遍,谁派你们来的?”赵峰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是……是郑副将!是郑屠大人!”剧痛之下那杀手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他在云州还有没有安排?” “有!有!”杀手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 “我们只是第一波!就算我们失手,云州城里还有一拨人!他们是鬼见愁的人,比我们厉害得多!你们……你们逃不掉的!” “鬼见愁?”赵峰记下了这个名字。 第44章 关键证人怎么死了 他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再也没有看那杀手一眼只是对旁边的老兵淡淡地说了一句。 “处理干净。” …… 经历了一场血战,队伍没有停留连夜赶路,终于在第五天的清晨,一座雄伟的城池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云州城到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连日的奔波和厮杀让他们疲惫到了极点,他们收拾了一下仪容装作普通商队的样子顺利地混进了城。 按照林晚父亲信中所说他们很快便找到了位于城南的云州驿站,那是一座看起来很寻常的驿站,门口人来人往车马不息。 赵峰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希望就在眼前! 他亲自带着两名亲兵朝着驿站的大门走去,然而当他们走近看清驿站门口的景象时,所有人的脚步都猛地顿住了! 只见那朱红色的驿站大门上竟然挂着一道长长的白幡,赵峰和其身后的老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完了! 他们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奔袭三百里杀出一条血路,好不容易赶到了云州! 可这唯一的希望竟然就这么断了? “赵……赵队正……”一名老兵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绝望。 “这……这可怎么办?” 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笼罩了他们。 唯有赵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白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那张粘着络腮胡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平静,心中的杀意,就越是沸腾! “慌什么?”赵峰的声音,冰冷而沉稳,像一块坚冰,砸在了众人那颗慌乱的心上,“人死了,不代表线索就断了。” 说完,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抬脚便朝着驿站的大门走去。 那十名老兵一愣,看着赵峰那决绝的背影,原本已经熄灭的希望,不知为何,又被强行点燃了一丝火苗。 对!赵队正还没放弃! 他们立刻跟了上去,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驿站的大堂里,已经布置成了一个简陋的灵堂。 一口薄皮棺材停在正中,几个穿着孝服的驿站伙计正跪在地上哭天抢地,那悲痛欲绝的模样仿佛死的是他们的亲爹。 “掌柜的啊!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啊!” “我们可怎么办啊!” 然而赵峰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这些人哭声虽大却没掉一滴眼泪,而且他们的眼神深处藏着的是警惕和不安。 郑屠的人!赵峰心中瞬间有了判断。 “几位客官,小店今日有丧,不做生意还请回吧。”一名看似管事的伙计抹着眼泪走上前来想要阻拦。 赵峰从怀里掏出几枚碎银塞到了他的手里。 “店家节哀,我们是从黑风口来的商队与王掌柜有过几面之缘,听闻噩耗特来吊唁一番。”赵峰的声音装得十分沙哑和沉痛。 那伙计捏了捏手里的银子,脸上的警惕放松了几分但依旧拦在前面。 “多谢客官好意,只是我们掌柜的是得了急病走的,怕过了病气给各位,还是……” “无妨。”赵峰不等他说完便径直绕过了他走到了那口棺材前。 “我们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给王掌柜上一炷香就当是全了我们的一点心意。” 他的态度强硬却又合情合理,那几个假伙计对视了一眼最终没有再强行阻拦,只是那几道目光如同刀子一般死死地盯在赵峰的身上。 赵峰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就在他插香的瞬间,他的目光,状似无意的,落在了棺材里那具尸体上。 死者正是王二。 他的面色发青,嘴唇乌紫,看起来确实像是得了某种疾病暴毙而亡。 但赵峰的感官,何其敏锐! 他闻到了! 闻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隐藏在尸体腐败气味之下的,淡淡的苦杏仁味! 这是……剧毒! 他的心猛地一沉! 在弯腰插香,身体被香炉遮挡的一刹那,他的手,闪电般地伸出,在王二那只露在袖子外,已经变得僵硬的手上,轻轻一拂!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所有人都只觉得眼前一花,他已经直起了身子。 没有人发现,他的指尖,已经多了一点微不可察的,如同尘埃般的黑色粉末。 还有…… 在他的指甲缝里,夹住了一小截比头发丝还要细的,断裂的银针! 这是专门用来施毒的牛毛针! 针上淬了剧毒,刺入要害,见血封喉!死后尸体上只会留下一个难以察觉的细小针孔,伪装成病故的模样! 好狠的手段! 赵峰的心,彻底冷了下来。 关键证人,被杀了! 账本,恐怕也已经落入了郑屠的手中! 所有的线索,到这里,似乎真的,彻底断了。 他身后的老兵们,看着棺材里的尸体,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身材瘦弱的小伙计,端着一盘茶水,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 “几……几位客官,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几个假伙计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滚。 小伙计不敢多言,将茶盘端到了赵峰和他手下的面前。 就在赵峰接过茶杯的一瞬间。 那小伙计端着茶盘的手,指尖在赵峰手中的杯底,飞快地轻轻地划了一下。 那是一个字!一个林字,赵峰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小伙计,小伙计始终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但他的眼角却飞快地朝着后院的方向瞥了一下。 赵峰的心狂跳起来看,他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茶,然后将茶杯放回盘中对身后的手下说道:“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趟茅房。” 说完他便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那几个假伙计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后院的月亮门后。 赵峰七拐八绕很快便甩开了那些监视的目光来到了后院的一处柴房,柴房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而入只见那个瘦弱的小伙计正焦急地等在里面,一看到赵峰他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小人,见过赵大人!” “你是林家的人?”赵峰扶起了他。 “是!”小伙计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小人是林将军当年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孤儿!王掌柜,也是!我们都是林将军的人!” 第45章 嫂子要守寡了! “王掌柜他……” “王掌柜早就料到他们会动手了!”小伙计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还有一个信封。 “赵大人,您来晚了一步!就在三天前,郑屠的人就到了!他们逼问王掌柜账本的下落,王掌柜宁死不从,被他们用毒针害死了!” “这个,是王掌柜早就准备好的假账本,让我交给您,用来迷惑敌人!” “真正的账本,在一个月前,王掌柜就已经预感到危险,通过最秘密的渠道,送往了京城!交给了林将军生前在御史台的一位门生故旧,张御史!” 轰!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在赵峰的脑中炸响! 柳暗花明! “这封信,是王掌柜留给林晚小姐的亲笔信!他说,里面,有比账本更重要的东西!是足以将高俅彻底钉死的,另一个罪证!” 赵峰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就在他准备打开信封的一瞬间! 驿站之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疯狂地传来! 一名浑身是血,插着令旗的斥候,从马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冲向驿站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嘶哑而绝望的嘶吼! “报——!” “紧急军情!北胡发动总攻!郑屠……郑屠按兵不动!黑风口西侧防线,已被突破!” “黑风口……危在旦夕!” 那名斥候嘶哑绝望的吼声,如同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柴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前一秒还沉浸在柳暗花明喜悦中的小伙计,此刻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瘫软在地! 那十名跟着赵峰一路杀出来的百战老兵,更是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身上的杀气再也无法抑制! 郑屠! 那个该死的叛徒! 他终究还是动手了! “赵……赵大人……”小伙计的声音抖得如同筛糠,“怎么办?黑风口要是破了,整个北境就都完了啊!” 赵峰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滔天怒火! 他小心翼翼地,将王掌柜留下的那封信和假账本,贴身收好。 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柴房! “所有人!跟我走!”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和决绝! 驿站大堂里,那几个还在假哭的“鬼见愁”杀手,看到赵峰去而复返,眼中立刻闪过一丝警惕。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赵峰的身影,已经如同一道离弦之箭,骤然加速! 他甚至没有拔刀,只是在与那为首的管事擦身而过的瞬间,手肘闪电般地向后一顶! “砰!” 一声闷响! 那管事的胸口,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整个人瞬间弓成了虾米,一口鲜血混着内脏的碎片,狂喷而出!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当场毙命! 剩下的几名杀手,骇然色变! 他们刚要去拔兵器,跟在赵峰身后的十名老兵,已经如同饿狼扑食一般,猛地冲了上去! “噗嗤!” “啊!” 刀光闪烁,血花四溅! 这些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在这些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中精锐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不到十个呼吸的功夫,战斗,便已经结束。 赵峰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他冲到驿站的马厩,直接抢了十几匹最精壮的快马! “一人双马!立刻出发!” 他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拖沓。 “目标!黑风口!” “我们回家!” …… 三百里归途,成了与死神赛跑的夺命之路! 赵峰和他手下的十名精锐,一人双马,人歇马不歇,将战马的潜力压榨到了极限! 他们饿了,就在马背上啃一口冰冷的肉干! 他们渴了,就抓一把路边的积雪塞进嘴里! 他们累了,就伏在马背上,眯上片刻,任由战马在寒风中狂奔! 大地在他们脚下飞速倒退,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生疼。 一天半! 他们只用了一天半的时间,就跑完了正常需要三天的路程! 当黑风口那巍峨的轮廓,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他们胯下的战马,已经有三匹因为力竭而口吐白沫,轰然倒地! 而远方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只见黑风口的上空,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震天的喊杀声,即便隔着十几里地,也清晰可闻! 尤其是西侧的那一段城墙,北胡那标志性的黑狼战旗,已经插了上去! 无数的胡人士兵,如同蚂蚁一般,正源源不断地从那个缺口涌上城墙,并且开始疯狂地搭建简易的防御工事! 一旦他们的阵地稳固,黑风口,就将彻底失守!到时候,他们便可以从内部,打开关隘的大门! “赵队正!我们进关!去支援西墙!”一名老兵嘶吼道。 “来不及了!” 赵峰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从关内过去,要穿过整个营区,等我们赶到,黄花菜都凉了!” 他猛地一拉马缰,调转方向,指向了西侧城墙之外,那片胡人主力正在猛攻地侧后方! “兄弟们!” 他的声音,在风中激荡,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霸气和自信! “敢不敢跟着我,从外面,给他们来个狠的?” 那十名老兵一愣,随即,每个人的眼中,都燃起了同样疯狂的火焰! “愿随赵队正,死战!”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 赵峰一马当先,剩下的十骑紧随其后! 这支只有十一人的骑兵队,没有选择进入关内,而是像一把锋利到极致的匕首,绕过正面战场,狠狠地,朝着胡人那数万大军的侧翼,发动了自杀式的冲锋! “那是什么?” 正在指挥攻城的胡人将领,发现了这支不自量力的小队,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派一队人,碾碎他们!”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就彻底凝固了! 只见为首的那名骑士,手中长枪如龙,身形如电,如同一尊从天而降的杀神,硬生生地撞进了胡人的阵列之中! “噗!” 长枪横扫,三名胡人骑兵连人带马,被直接扫飞出去! “死!” 赵峰怒吼一声,长枪猛地向前一刺,一名挡在他面前的百夫长,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直接贯穿了胸膛,高高地挑在了半空! 第46章 神医竟是我自己! 他身后的十名老兵,组成了一个小小的锥形阵,如同他身体的延伸,将他冲锋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这十一骑,像一柄烧红的烙铁,悍不畏死地烫进了冰冷的黄油之中!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他们硬生生的,在数万人的大军阵中,杀出了一条笔直的血路! 他们的目标,明确无比——西侧城墙的下方! 城墙之上,李校尉浑身是血,拄着战刀,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身边的亲卫,已经所剩无几。 他们已经快撑不住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城墙之下,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看到了那支只有十一人的骑兵队,如同神兵天降,硬生生凿穿了胡人的大阵! 看到了那个为首的身影,如此的熟悉! “是……是赵峰!” “是赵队正!赵队正回来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了出来! 这一声吼,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西墙守军那早已熄灭的士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从胡人背后杀出的身影上! 只见赵峰冲到城墙之下,将手中的长枪,猛地掷向城墙! 长枪带着巨大的力道,深深地插入了城墙的砖缝之中! 赵峰借着马力,一跃而起,抓住枪杆,身体在空中一荡,如同灵猿一般,翻身跃上了城墙! 他落地的瞬间,正好看到一名胡人将领,正在指挥着士兵,砍杀着大周的守军! “死!” 赵峰捡起地上一把断刀,身影一闪,便出现在了那名胡人将领的身后! “噗嗤!” 一颗大好的人头,冲天而起! 赵峰一把抓住那面插在城头的黑狼战旗,在所有大周士兵和胡人士兵那震惊的目光中,用膝盖猛地一顶! “咔嚓!” 那根坚硬的旗杆,应声而断! 他将断裂的战旗,狠狠地扔下了城墙! “黑风口在此!犯我大周者,死!” 赵峰的怒吼,响彻云霄! “杀——!” 城墙上所有的大周守军,彻底疯了! 他们的希望回来了!他们的战神回来了! 他们跟在赵峰的身后,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还在发愣的胡人士兵,发起了疯狂的反扑! “为了赵队正!杀!” “把这帮杂碎赶下去!” 战局,瞬间逆转! 就在这片混乱的厮杀中,赵峰看到一支冷箭,正射向一名正在奋力砍杀,后背却空门大开的年轻士兵! “小心!” 赵峰来不及多想,猛地一步上前,将那名士兵狠狠地推开! “噗!” 那支淬了剧毒的箭矢,狠狠地,扎进了赵峰的后心! 剧痛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阵迅速蔓延的麻木感! 赵峰闷哼一声,他一把折断了箭杆,强忍着那足以将人撕裂的剧痛,再次怒吼! “守住阵地!把他们赶下去!” 他强撑着身体,指挥着战斗,直到最后一名胡人士兵,被从城墙上扔了下去。 胜利的欢呼声,山呼海啸般地响起! 赵峰看着那重新飘扬起大周战旗的城头,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 医帐之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铅块。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混杂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亡的气息。 “不行!完全不行!” 军中年纪最大的宋军医,满头大汗地放下了手中的银针,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一片惨白和绝望。 “这……这不是普通的箭毒!”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指着赵峰后心那片已经扩散到碗口大小的黑紫色伤口,“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剧毒!它……它在吞噬赵队正的生机!” 他颤抖着手,想要再次施针,却发现根本无处下手。 那片黑紫色的区域,所有的经脉和血肉,都已经彻底坏死! “没救了……没救了……”宋军医无力地瘫坐在地,老泪纵横,“准备后事吧。” “放你娘的屁!” 刘三一把揪住了宋军医的衣领,双眼赤红,如同要吃人的野兽!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什么叫没救了?赵哥他刚刚才把胡人赶下去!他才救了整个黑风口!” “刘三!放开宋军医!”李校尉厉声喝道,但他自己的声音,也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他看着躺在床榻上,面如金纸,气息若有若无的赵峰,这位铁打的汉子,虎目之中,也泛起了水光。 完了! 难道黑风口刚刚燃起的希望,就要这么熄灭了吗? 那十名跟着赵峰杀回来的老兵,一个个跪在床前,拳头狠狠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这片绝望之中,唯有一个人,没有哭,也没有崩溃。 林晚。 她只是静静地跪在赵峰的床边,死死地盯着他后心那致命的伤口,她的脸色,比床上的赵峰还要苍白。 她的脑中,如同闪电一般,飞速地闪过父亲留下的那一本本厚厚的医书批注。 父亲曾说过,天下万物,相生相克。 没有解不了的毒,只有找不到的方法! 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 突然,医书批注中,一段被父亲用朱砂笔圈起来,旁边还写着“险之又险,慎之又慎”八个字的记载,猛地从她的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那是一篇失传已久的上古禁方! 以血换血,以命换命! 此法,专门用来解那些早已失传的,最为霸道的奇毒。 方子中记载,需要找到一个与中毒者“体质相合”之人,取其心头精血,融入百草,熬制成药。 以活人之生机,强行冲散死气! 但成功的几率,不足一成! 一旦失败,中毒者必死无疑!而献血之人,也会因为精血亏空,轻则元气大伤,重则当场毙命! “我……我有办法!” 林晚猛的抬起头,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什么办法?”李校尉急切地问道。 林晚将那个“以血换血”的方子,简单地说了一遍。 “胡闹!”宋军医听完,立刻跳了起来,“这简直是胡闹!以血换血?老夫闻所未闻!这根本不是救人,这是在害人!再说,这世上,哪里去找什么‘体质相合’的人?” “我就是!”林晚斩钉截铁地说道!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赵峰。 她不知道什么叫体质相合。 但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她可以! 她一定可以! “林姑娘,三思啊!”李校尉也犹豫了。 第47章 出事了 这个方法,听起来太玄了! “没时间了!”林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你们看!毒气还在扩散!再等下去,他就真的没救了!” 众人看去,只见赵峰胸口的黑紫色,又扩大了一圈! 他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了! 林晚不再征求任何人的同意! 她猛地站起身,冲到药柜前,凭着记忆,飞快地抓取着各种药材。 人参、灵芝、雪莲…… 她将那些最珍贵的,能够吊住性命的药材,毫不吝惜地扔进了药罐之中! 很快,一碗散发着浓郁药香,却又带着一丝诡异气息的汤药,便熬制好了。 林晚端着滚烫的药碗,走回床边。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她从靴子里,抽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那把匕首,正是赵峰送给她的!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将雪白的手腕,横在了药碗之上。 刀光一闪! “噗嗤!” 一道血箭,喷涌而出! 鲜红的,带着勃勃生机的血液,瞬间融入了那碗漆黑的汤药之中! “林姑娘!” “嫂子!” 刘三和孙武惊呼出声,想要上前阻止,却被那股决绝的气势,震慑在了原地。 林晚的脸上,没有一丝痛苦,反而带着一种圣洁的光辉。 她看着自己的鲜血,一点点地流逝,看着自己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她用沾血的手,小心翼翼地扶起赵峰,将那碗融入了自己生命的汤药,一勺一勺,轻轻地,喂进了他的嘴里。 一勺。 两勺。 赵峰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当最后一勺汤药喂下。 奇迹,发生了! 只见赵峰后心那片恐怖的黑紫色,仿佛遇到了克星一般,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向着伤口中心收缩! 那股盘踞在他体内的死亡气息,被一股强大的生机,硬生生地逼退! 他原本如同金纸一般的脸色,渐渐有了一丝血色! 那几乎已经停止的心跳,也“咚”的一声,沉稳而有力的,再次跳动了起来! “有……有效了!”宋军医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赵哥!赵哥活过来了!”刘三和孙武喜极而泣! 胜利的欢呼声,在医帐内响起! 然而,就在这时,林晚的身体,却猛地一晃。 失血过多,加上心神耗尽,她再也支撑不住。 “林姑娘!” 在她倒下的瞬间,一名眼疾手快的老兵,扶住了她。 她已经陷入了昏迷,但嘴角,却带着一丝欣慰的微笑。 李校尉让人将她轻轻地,放在了赵峰旁边的另一张床榻上。 一名士兵,将她那只无力垂下的手,放到了赵峰的手边。 两只手,在昏迷中,触碰到了一起。 …… 郑屠的营帐内。 “你说什么?赵峰那个杂种,没死?” 郑屠一把将前来报信的亲信,踹翻在地,脸上满是暴怒和不敢置信! 他明明已经安排了最顶尖的杀手,用了北胡秘制的“见血封喉”之毒! 怎么可能不死? “副将大人,千真万确!听说……是林晚那个小贱人,用什么邪法给救回来的!不过,赵峰虽然没死,但也重伤昏迷,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醒不过来!” “十天半个月?”郑屠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杀机,“我一天都等不了!” ...... 赵峰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医帐那熟悉的顶棚,空气中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活下来了? 他试着催动体内微弱的内力,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立刻从后心处传来,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那霸道的剧毒并未完全清除,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盘踞在他的经脉深处,只是被一股更为温润、却也同样霸道的力量给死死地压制住了。 那股力量,充满了勃勃的生机,如同春日暖阳,正一丝一丝地修复着他被毒素侵蚀的血肉。 这是……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当他看到躺在旁边床榻上,那张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仿佛随时会凋零的俏脸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 林晚! 他的目光下移,看到了自己那只垂在床边的手,正与一只冰凉的小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一切,都在瞬间明了。 他胸中那股温润的生机,源自何处,不言而喻。 感动、心疼、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在他的胸膛中翻涌。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身体的虚弱和伤口的剧痛,让他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李校尉和刘三、孙武等人,一脸焦急地冲了进来。当他们看到赵峰睁开了眼睛,所有人的脸上,先是涌起一股狂喜! “赵哥!你醒了!”刘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小子命硬!”李校尉也忍不住大笑出声。 可这喜悦,仅仅持续了不到三息。 李校尉脸上的笑容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凝重。 “赵峰,出事了。” 他快步走到床边,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就在你昏迷的这两天,郑屠那个狗娘养的,动手了!” “他以‘搜查北胡奸细’为名,用副将的将令,强行接管了整个黑风口的防务!除了我这医帐,整个军营,都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 孙武在一旁咬牙切齿地补充道:“他还到处宣扬,说你重伤不治,已经……已经不行了!现在军中人心惶惶,很多不明真相的兄弟,都被他给蒙蔽了!” 军营,被实际控制了。 赵峰的眼神,陡然变得冰冷。 他昏迷,林晚也昏迷,这医帐,此刻不就成了一座孤岛? “他想做什么?”赵峰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平静。 话音刚落,一名负责在外围警戒的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校尉大人!不好了!郑屠……郑屠他调集了他麾下所有的亲信,足有五百多人,正杀气腾腾地朝着医帐这边围过来了!” “他还下令,说医帐混入了胡人奸细,要……要清理门户!” 帐内的空气,霎时间降到了冰点。 图穷匕见! 郑屠这是不打算再演戏了,他要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将赵峰和所有亲近他的人,一网打尽! “他娘的!跟他拼了!”刘三一把抄起身边的战刀,就要往外冲。 “站住!”赵峰低喝一声。 第48章 送你上路 刘三的脚步顿住,回过头,却看到赵峰的脸上,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森然的弧度。 那笑容,看得人心底发寒。 “他要来,就让他来。”赵峰的目光,扫过李校尉和在场的几名心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我正愁找不到机会,一次性把他和他那些爪牙,收拾干净。” 李校尉一怔,看着赵峰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一颗悬着的心,竟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你……你的伤?” “死不了。”赵峰淡淡地说着,目光转向李校尉,“校尉大人,你马上带着你的人,撤出医帐,去东门集结。记住,动静搞大一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医帐的守备,已经彻底空虚了。” “这……”李校尉有些犹豫,这不等于把赵峰和林晚,彻底暴露在郑屠的屠刀之下吗? “他郑屠想当着全营的面,杀掉我这个‘功臣’,就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清理奸细’,是他唯一的借口。”赵峰的眼神,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们只要把这出戏演好,他就会自己,一头撞进我为他准备的口袋里。” 看着赵峰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李校尉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立刻带着人,大张旗鼓地离开了医帐,那慌乱的模样,像极了临阵脱逃。 很快,偌大的医帐,便只剩下了赵峰、昏迷的林晚,以及刘三、孙武和那十名跟着他从云州杀回来的百战老兵。 “赵哥,我们接下来干什么?”刘三问道。 赵峰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贴身的衣物中,取出了那个从云州带回来的,王掌柜留给林晚的信封。 他小心地拆开,里面,没有一个字。 只有一张用极其细致的笔法,绘制的地图。 地图的终点,是京城内一处看起来极为普通的府邸,而在那府邸的旁边,用朱砂,重重地标记了一个字。 周。 赵峰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是比账本,更能让高俅万劫不复的东西! 他将地图和那份假账本,重新贴身收好。 然后,他才抬起头,看向刘三他们,那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恶魔般的微笑。 “接下来?” “关门,打狗!” …… 夜色,如同浓墨,笼罩了整个黑风口。 医帐之内,灯火通明,将一个个晃动的人影,投射在帐篷上,看起来人头攒动,一片忙碌。 可医帐之外,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郑屠亲率五百心腹,手持火把与出鞘的利刃,如同包围猎物的狼群,将整个医帐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将他那张因为嫉妒和怨毒而扭曲的脸,映照得格外狰狞。 他看着不远处那看似守备森严,实则外强中干的医帐,又看了一眼刚刚从东门方向传来的,李校尉“仓皇撤离”的消息,嘴角的狞笑,越发残忍。 赵峰,你个小杂种! 就算你命大没被毒死又如何? 今天,我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和你那些所谓的亲信,剁成肉泥! 我看谁还敢跟我作对! “都准备好了吗?”他侧过头,问向身边的副官。 “回副将大人!弓箭手已经就位,只等您一声令下,就能把这医帐,射成刺猬!” “很好。” 郑屠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遥遥地指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医帐,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他自认为最威严,也最畅快的怒吼。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我怀疑你们之中,混入了北胡奸细!现在,立刻放下武器,出来受降!否则,格杀勿论!”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可医帐之内,却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些晃动的人影,依旧在忙碌着。 这种无声的蔑视,让郑屠的怒火,彻底燃烧到了顶点。 “敬酒不吃吃罚酒!” “给我冲!”他手中的佩刀,猛地向前一挥,“冲进去!一个不留!” “杀——!” 五百名如狼似虎的士兵,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开闸的洪水,疯狂地朝着那看似毫无防备的医帐,猛扑而去!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人,脸上挂着狰狞的笑意,手中的钢刀已经高高扬起,仿佛已经看到了医帐内血流成河的景象。 然而,就在他们的脚掌,踏入医帐前方那片空地的瞬间。 噗!噗!噗! 地面之下,毫无征兆地窜出无数根削尖了的木刺! 那冲在最前的士兵,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脚掌便被直接贯穿,惨叫声划破夜空,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隐藏在雪地下的绊马索,被瞬间绷紧! 冲锋的队伍,人仰马翻,后面的人撞上前面的人,阵型在顷刻之间,便乱成了一锅粥! 凄厉的惨叫声和咒骂声,代替了之前的喊杀声,响彻了整个医帐之外。 怎么回事? 郑屠站在后方,脸上的狞笑僵硬住了。 他看着前方那一片混乱的景象,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就在这时。 医帐那紧闭的帐帘,轰然炸开! 一道身影,手持长枪,缓缓从帐内走出。 他身形挺拔,黑发无风自动,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眸子,却比这寒冬的夜色,还要冰冷! 哪里有半分重伤垂死的模样? “赵……赵峰?” 郑屠身边的副官,声音都在发颤,仿佛看到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所有郑屠的亲信,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惊恐地看着那个站在门口,浑身散发出滔天杀气的身影。 赵峰没有说一个字。 他只是动了。 脚掌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悍然冲进了那片混乱的人群之中! 长枪,如龙! 噗嗤! 一名离他最近的士兵,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咽喉处便多了一个血洞,眼中带着浓浓的不敢置信,缓缓倒下。 赵峰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他手腕一抖,长枪化作一道乌光,横扫而出! 砰砰砰! 挡在他面前的三名士兵,如同被高速驰来的战马撞中,口喷鲜血,倒飞而出,砸倒了身后一大片的人! 这是一场单方面毫无悬念的屠杀! 赵峰一人一枪在五百人的包围中如入无人之境!他的枪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次出手都必然带走一条或者数条生命! 第49章 关门打狗! 那些所谓的精锐亲信,在赵峰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的枪尖每一次递出,都精准地撕开一道咽喉。每一次横扫,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 这不是战斗,是收割。 后心那被压制住的剧毒,随着内力的催动,如跗骨之蛆般传来阵阵刺痛。赵峰的脸色愈发苍白,但他的眼神,却比淬了冰的刀锋还要冷。 他必须速战速决! “怪物!他是怪物!” “跑!快跑啊!” 前一刻还自诩为狼群的士兵,此刻彻底沦为被猛虎追猎的羔羊。他们扔下兵器,转身就跑,可身后,早已没有退路。 “杀!” 四面八方,喊杀声震天! 无数火把在黑暗中骤然亮起,瞬间连成一片燎原的火海。 李校尉手持战刀,一马当先,率领着早已埋伏多时的黑风口将士,从黑暗中冲杀而出。一张巨大的包围网,瞬间收紧,将郑屠和他那五百名亲信死死地困在了中央! “叛徒郑屠!通敌卖国,还不束手就擒!” 李校尉的怒吼,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叛军的心上。 完了! 看着那黑压压的人潮,看着那无数闪烁着寒光的刀锋,所有人都知道,大势已去! 郑屠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他死死盯着那个在人群中闲庭信步,脚下尸骸遍地的赵峰,又看了看将他团团包围的李校尉,眼中最后一丝理智被疯狂与怨毒吞噬! 输了!一败涂地! 他不甘心! “噗嗤!” 郑屠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身边发抖的军医,锋利的钢刀瞬间架上对方的脖颈,划出一道血痕。 “都别过来!”郑屠面目狰狞,声音尖厉刺耳,“我乃朝廷亲封的副将!是高太尉的人!你们敢动我,就是谋反!是要株连九族的!” 他用最后的身份,做着困兽之斗。 围上来的士兵们,脚步下意识一顿。 高太尉的名头,确实是一座压在所有北境军人头上的大山。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中,赵峰停下了脚步。 他脚下,血已汇集成溪。 他甚至没看郑屠一眼,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了一卷丝绢。那丝绢的边缘,还带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校尉大人,接着!” 赵峰手腕一抖,那卷丝绢便如一道流光,精准地飞向李校尉。 李校尉一把接住,展开一看,脸色瞬间铁青! 赵峰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郑屠身上,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郑屠,你以为你的信使,真的能从云州活着回来吗?” 郑屠瞳孔猛地一缩! 李校尉高举那封从云州截获的、北胡主将哈丹的亲笔回信,面对所有黑风口将士,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怒吼出声: “郑屠通敌,铁证在此!” “‘郑将军亲启:汝之提议,吾已应允。三日后,风吼坡,吾将亲率三千铁狼骑设伏。君只需引赵峰入瓮,事成之后,黑风口唾手可得!——哈丹!’”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在夜空中炸响!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 全场死寂! 下一秒,滔天的怒火彻底爆发! “叛徒!” “杀了他!杀了这个吃里扒外的狗杂种!”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几乎要将郑屠彻底淹没! 郑屠麾下那些还抱有侥幸的士兵,此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追随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畜生! 当啷!当啷!当啷! 兵器坠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郑屠的亲信们,纷纷弃械,跪地投降,连头都不敢抬。 郑屠,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他呆呆地看着那封信,满脸的不敢置信。 那封信……怎么可能落到赵峰手上?! “假的!是伪造的!赵峰,你敢诬陷我!”郑屠发出绝望的嘶吼。 但这苍白的辩解,已无人相信。 看着周围那一道道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目光,郑屠知道,他完了。 极致的绝望,化为最恶毒的疯狂! “赵峰!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嘶吼着,架在军医脖子上的钢刀猛地发力,就要当场杀人! 可他的刀,刚动。 一道残影已然欺近! 赵峰后发先至! 他甚至没用枪刃,只是手腕一转,沉重的枪柄闪电般向上猛地一磕!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郑屠持刀的手腕,被这一击硬生生震得粉碎,诡异地向后弯折! 钢刀脱手飞出! “啊——!” 剧痛之下,郑屠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 可他的叫声,却戛然而止。 一杆冰冷的长枪,已经死死抵住了他的咽喉。 那锋利的枪尖上传来的刺骨寒意,瞬间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气。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动一下,这枪尖就会毫不犹豫地刺穿他的脖子。 赵峰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他将目光投向李校尉。 “校尉大人,叛徒郑屠,伙同其心腹,通敌卖国,意图谋反,证据确凿。如何处置,请校尉大人定夺!” 李校尉大步上前,眼中怒火喷薄。 “拿下!” 他大手一挥,几名亲兵如狼似虎地冲上,将瘫软如泥的郑屠死死捆住,用破布堵住了他的嘴。 “所有附逆之人,尽数缴械,关入大牢,听候发落!” 一场足以颠覆黑风口的内乱,在赵峰雷霆万钧的手段下,尘埃落定。 看着被死狗一样拖走的郑屠,所有士兵望向赵峰的眼神,只剩下狂热的敬畏。 就在郑屠被拖过赵峰身边时,他忽然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如同野兽般的狂笑。 他怨毒的目光死死锁定赵峰,那被堵住的嘴里,挤出含混却又无比清晰的诅咒: “赵峰……你以为……这就完了?” “杀了我……你们……都得陪葬!” “高太尉的亲军……早就在路上了!他们是来……‘清扫’黑风口的!哈哈哈……你们的死期……到了!” 赵峰睁开眼时,后心传来一阵深入骨髓的撕裂感。 那股霸道的箭毒并未被完全清除,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盘踞在他经脉深处,被另一股温润却陌生的生命力死死压制着。 这股力量…… 他的视线艰难转动,定格在旁边那张床榻上。 林晚静静地躺着,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她那张俏脸苍白得像雪,没有一丝血色。 一切瞬间明了。 那股救了他命的生机,源自何处,不言而喻。 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第50章 绝境的棋盘 “赵队正,你醒了!”帐帘被掀开,李校尉快步走入,可他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只有一片凝重的阴云,“情况很糟。” 赵峰挣扎着想坐起,却被剧痛逼得闷哼一声,重新倒下。 “别动,你伤势还重。”李校尉按住他,语速极快,“宋军医说,林姑娘……她精血亏损太过,至少要昏迷半月,能不能醒来,全看天意。” 半月?天意? 赵峰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更糟的是,”李校尉的声音压得更低,“斥候来报,胡人正在关外伐木,打造云梯和冲车!我们的粮草,最多还能撑十天!十天之后,全城断粮!”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一个重伤昏迷,一个生死未卜。外部大军压境,内部粮草告急。 这是死局。 ……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所有百夫长以上的将领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援军呢?朝廷的援军什么时候到?”一名将领忍不住问道。 李校尉惨笑一声:“郑屠通敌的信送出去多久了?京城到现在连个屁都没放。高太尉巴不得我们死绝,还指望援军?” 绝望,如瘟疫般蔓延。 “那就跟他们拼了!”刘三猛地一拍桌子,双目赤红,“与其饿死,不如冲出去杀个痛快!” “胡闹!”孙武喝道,“我们总共不到五千人,胡人有三万!骑兵更是我们的数倍,冲出去就是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吗?” 帐内乱成一团,争吵声不休。 “都给我闭嘴!” 一声沙哑的低喝响起,赵峰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一步步走进大帐。他脸色同样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如寒星般锐利。 他走到地图前,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死守,是等死。”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强攻,是送死。两条路,都是死路。”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但棋盘上,还有第三条路。” 他的手指,越过胡人那壁垒森严的主营,重重地点在了一百里外,一个名为“火龙谷”的山谷。 “打蛇打七寸。胡人的命根子是战马,战马的命根子,是草料。” “我派人查过,胡人过冬的所有粮草,全部囤积于此。只要烧了它,”赵峰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火焰,“不出十天,三万大军,不攻自破!” 奇袭火龙谷!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这个计划,疯狂,大胆,却又直指核心! 短暂的死寂后,李校尉第一个提出疑问,声音干涩:“想法很好。可火龙谷地处敌后百里,沿途全是胡人的游骑。我们的大军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过去?” 一句话,再次将所有人拉回残酷的现实。 是啊,怎么过去? 这就像一个精妙的棋局,却唯独缺少了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整个计划,陷入了死局。 就在帐内众人束手无策,再次陷入绝望之际,一个虚弱却无比坚定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如果……有人能成为那枚棋子,将所有胡人的目光,都吸引到另一个方向呢?” 众人猛地回头。 只见林晚在一名侍女的搀扶下,站在帐门口。 她穿着单薄的衣衫,风一吹,瘦弱的身子仿佛就要倒下。她的脸色比雪还白,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是在燃烧。 “林姑娘!”赵峰瞳孔猛缩,心脏狂跳,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她,声音都在发颤,“你……你怎么起来了?胡闹!” 林晚没有看他,她的目光扫过帐内所有将领,扫过那张巨大的地图,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可以带领医护营和所有还能拿起刀的姐妹,从东门出关,佯攻胡人的侧翼营地。” “胡人连番受挫,又自视甚高,见到我们这支‘娘子军’,必然会倾巢而出,意图一雪前耻。只要我们能拖住他们一天,就足够为你们争取到奇袭的时间!” “不行!” 赵峰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暴怒与恐惧,“我刚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不是让你现在就去送死的!” “送死?”林晚转过头,惨白的脸上竟露出一个凄美的笑容,“赵队正,我的命,是你救的,是黑风口救的。现在,不过是把它还给黑风口而已。” 她看着赵峰那双因愤怒而赤红的眼睛,轻声却无比决绝地说道: “在黑风口,没有男人女人,只有士兵。能杀敌,便是好兵。” 赵峰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拒绝不了。 因为这是唯一的生路。是用她的命,换所有人的命。 良久,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滔天情绪已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传我命令!”他转向刘三和孙武,声音嘶哑,“将缴获的最好的五百副皮甲,五百张劲弩,全部交给林姑娘!把我们所有的辣椒粉、石灰包,也全部给她!”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林晚苍白的脸上。 “另外,此次奇袭火龙谷,我亲自带队。挑选五百死士,一人三马,轻装简行。” “此战,不成功,便成仁!” 出征前夜,风雨交加。 赵峰找到了正在分发装备的林晚。他没有废话,直接将一个用油布包好的东西塞进她怀里。 “这是王掌柜留下的,你父亲的案子,真正的线索可能就在里面。”赵峰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回不来,忘了黑风口,忘了我。带着它去京城,为你父亲翻案。” 这不是温情脉脉的叮嘱,而是血淋淋的生死托付。 林晚抓着怀中冰冷的信物,指节发白,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被赵峰一把拉入怀中。 这个拥抱,没有丝毫温柔,只有盔甲的冰冷和男人身上浓重的血腥气。他抱得很紧,紧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我等你。” 黎明前,黑风口关门在风雪中洞开。 两支队伍,一东一西,奔赴截然不同的命运。 东面,林晚一身戎装,率领数百女兵,火把通明,如一道决绝的洪流,冲向胡人侧翼。 西面,赵峰与五百黑衣死士,马蹄裹布,如一群融入风雪的幽灵,消失在茫茫黑暗中。 第51章 火龙谷之谋 他们刚出关不到五里,一道黑影从前方的黑暗中亡命奔回,战马冲到近前轰然倒地,那名斥候翻滚在地,连滚带爬地冲到赵峰马前,声音嘶哑,充满了极致的惊恐: “队正!不好了!” “我们……暴露了!胡人的狼骑巡逻队,已经咬上来了!” 在她身后,数百名女兵协力拉动着十余架简易的投石机。随着她一声令下,一个个包裹着鞭炮和硫磺的布包被呼啸着投射出去,在胡人侧翼营地的上空炸开! 噼里啪啦的炸响与刺鼻的浓烟,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敌袭!敌袭!” 胡人的营地瞬间炸开了锅,无数的胡人士兵睡眼惺忪地从帐篷里钻出来,还没搞清楚状况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势吓了一跳。 “是黑风口的周军!” “他们有多少人?从哪个方向来的?” 紧接着第二轮攻击又到了,这一次投过来的是一个个装满了辣椒粉和石灰粉的陶罐,陶罐在营地中碎裂,辛辣刺鼻的粉末随风飘散呛得胡人士兵涕泪横流,咳嗽不止阵形大乱。 “一群废物!连敌人在哪都找不到!” 一名胡人千夫长捂着口鼻怒不可遏地吼道:“给我冲出去!把他们找出来,撕碎她们!” 他口中的她们正是林晚的女兵营。 胡人很快便发现了这支敌军的虚实,火光下那些身影分明比寻常男兵要纤细得多,一看就是一群女人!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被一群娘子军堵在营地里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骚扰,要是传出去他们北胡勇士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冲锋!全军冲锋!抓住那个女将领,我要让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男人!” 胡人主将彻底被激怒了,他甚至没有向哈丹的主营请示便率领着营中数千骑兵如同潮水般朝着林晚她们的方向追杀而去。 林晚看着那如狼似虎追来的胡人骑兵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撤!按计划边打边撤!把他们往鹰愁涧带!” 她一挥手女兵们立刻交替掩护,利用劲弩和早已布置好的陷阱不断地给追击的胡人制造麻烦,将这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胡人主力越带越远。 雪原上一场看似荒唐的追逐战就此上演。 所有人都不知道就在东侧的喊杀声和火光冲天而起之时,黑风口以西百里之外,一支五百人的黑衣骑队,已经悄无声息地抵达了一处隐秘的火龙谷之外。 山谷的入口处灯火通明,一队队身披重甲的胡人精锐正来回巡逻戒备森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干草香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 “乖乖,这草料堆得跟山一样。”孙武趴在雪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咋舌道。 只见山谷之内,无数的干草被堆积成一座座小山,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这些,便是北胡数万大军过冬的命脉。 “守卫是哈丹的王帐亲卫。”刘三压低了声音,神情凝重,“都是硬茬子,想悄悄摸进去,怕是比登天还难。” 赵峰眯着眼,打量着谷口的防御布置。 这些王帐亲卫确实是精锐,巡逻的路线毫无破绽,明哨暗哨彼此呼应,构成了一张严密的网。 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老王。”赵峰忽然开口。 “在!”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兵应声道。 “你带五十个兄弟,去谷口闹一闹,动静搞大点,但是别跟他们死磕。他们要是追出来,你们就跑,把他们往南边引。” 那老兵一愣,随即咧嘴一笑,明白了赵峰的意图。 “的嘞!您就瞧好吧!” 很快,火龙谷的南侧,也响起了喊杀之声。老王带着五十名弟兄,又是射箭又是呐喊,虚晃一枪之后,扭头就跑。 “又是周军的偷袭!这帮缩头乌龟,就会玩这种把戏!” 谷口的守将,是哈丹的一名心腹,他正因为被派来看守草料而心中憋闷,此刻见有不开眼的周军送上门来,哪里还忍得住。 “留下一百人守住谷口!其他人,跟我去宰了这帮耗子!” 他大手一挥,便带着三百多名王帐亲卫,气势汹汹地追了出去。 看着被引走的大部分守军,刘三和孙武的脸上,露出了喜色。 “赵哥,神了!这帮蠢货还真追出去了!” 赵峰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轻松的神色。他的目光,落在了火龙谷两侧那几乎呈九十度角的陡峭悬崖上。 “剩下的,才是最难啃的骨头。”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四百多名蓄势待发的精锐。 “兄弟们,敢不敢跟我从这上面,爬进去?” 所有人看着那光滑如镜的峭壁,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是,没有人退缩。 “愿随赵队正,死战!” 四百多道压抑着兴奋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好!”赵峰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上飞爪!目标,谷中腹地!我们,给他们来个中心开花!” ...... 冰冷的飞爪被一个个无声地甩上峭壁,死死地扣入岩石的缝隙之中。 赵峰手脚并用身形如同最灵巧的猿猴,在那近乎垂直的崖壁上飞速向上攀爬。 他身后的四百名士兵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一个个如同附着在崖壁上的黑色壁虎紧紧跟随。 寒风在耳边呼啸,脚下便是万丈深渊,这考验的不仅是体力更是胆魄和意志,终于在付出几名士兵失足坠崖的代价后赵峰第一个翻上了崖顶。 他趴在崖顶的边缘向下望去,整个火龙谷的全貌尽收眼底。 谷内那留守的一百名王帐亲卫,正警惕地守在谷口的位置,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南边传来的喊杀声所吸引。 而他们身后,那成山成海的草料堆则完全成了一片不设防的腹地。 赵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士兵们纷纷从背上解下一个个装满了火油的陶罐以及缠绕着浸油布条的特制火箭。 “等我的信号。” 赵峰压低了声音,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死死地锁定了位于草料堆最中心也是最大的一座草山。 擒贼先擒王,放火也要烧核心! 他亲自取过一张强弓搭上了一支箭头绑着火折子的火箭,深吸一口气将弓拉满如月。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缓慢,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就在南边追击的胡人守军,即将发现上当准备回撤的一刹那。 咻! 那支带着火光的箭矢,在夜空中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精准无比地落入了那座最大的草山之中! 轰——! 一团巨大的火球猛地从草山内部炸开! 第52章 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浸满了油脂的干草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火势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地向四周蔓延! “放!” 赵峰再次下令! 崖顶之上四百名士兵同时动手! 无数燃烧的陶罐和火箭,如同流星火雨一般从天而降覆盖了整个山谷的腹地! 轰!轰!轰! 整座火龙谷在顷刻之间化作了一片烈焰的海洋!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冲天的火光将半个夜空都染成了血红色,那灼热的气浪甚至让崖顶上的赵峰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 谷口的胡人守卫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们惊恐地看着身后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火海脸上写满了绝望! 可这滔天的烈焰又岂是人力所能扑灭? 一些士兵刚冲过去便被热浪掀翻,身上的皮甲瞬间被点燃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整个山谷变成了一座巨大而恐怖的炼炉! 而那追出去的三百名王帐亲卫此刻也已经赶回,当他们看到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时所有人都呆立当场。 他们的粮草……全完了! “敌人在崖顶!放箭!放箭!” 那名守将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他指着崖顶上那些若隐若现的黑影嘶声力竭地吼道。 然而赵峰早已带着人顺着峭壁的另一侧悄然离去,他们将所有的火油和火箭都留在了这里,只留下这一场足以焚尽北胡所有希望的滔天大火! 当火龙谷的火光彻底将西边的天际染成一片不祥的血红时,哈丹率领的胡人主力大军终于察觉到了末日的降临。消息如同一阵夹杂着草木灰烬的狂风,从后方呼啸而来,瞬间席卷了整个大营,将所有人的希望与战意一同焚烧殆尽。 “粮草!我们的粮草!” “火龙谷被烧了!所有的草料都没了!” “天啊!这个冬天我们怎么过?战马吃什么?” 恐慌如同瘟疫,比周军的刀锋更加致命。数万胡人大军,在失去了过冬的依仗之后,军心瞬间崩溃。前一刻还气势汹汹准备踏平黑风口的北胡勇士,此刻却成了一群无头苍蝇,在绝望的寒风中哀嚎。哈丹坐在帅帐之中,听着外面传来的混乱与哭喊,那张素来凶狠残暴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死灰般的绝望。他知道,他败了,败得彻彻底底。他甚至不需要等到周军发起总攻,这场仗,已经输了。 与此同时,一匹又一匹的信使快马,正带着两份截然不同的战报,朝着大周的京城飞驰而去。一份是黑风口守将李校尉亲笔所书的捷报,详述了赵峰如何阵斩敌酋哈丹,以五百死士奇袭火龙谷,焚尽胡人粮草,力挽狂风狂澜的惊天战功。另一份,则是边关总督府发出的加急文书,将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大捷,以最快的速度呈报天听。 京城,紫禁之巅。 朝堂之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连续数日的坏消息,让文武百官的头都快垂到了地上。北胡大军压境,黑风口岌岌可危,主和派的声音一天比一天响亮。兵部尚书高俅更是老神在在,仿佛早已预见了战败的结局,正盘算着如何在割地赔款的条约中为自己捞取最大的利益。 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官手持明黄卷轴,连滚带爬地冲入金銮殿,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变了调:“大捷!大捷!北境八百里加急!黑风口大捷!”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原本死气沉沉的大殿,瞬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的池塘,泛起了剧烈的波澜。龙椅上的皇帝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快!呈上来!” 当那份写满了辉煌战绩的捷报被大声宣读出来时,整个金銮殿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黑风口守备队正赵峰,率部斩杀北胡主将哈丹! 赵峰,领五百死士,奇袭火龙谷,焚尽敌军所有粮草! 北胡数万大军军心崩溃,已呈溃败之势! 每一个字,都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击在所有人的心上。尤其是高俅,他脸上的得意与从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哈丹死了?粮草被烧了?这怎么可能!他精心策划的计谋,他与北胡的秘密交易,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队正给彻底搅乱了! “好!好!好!”皇帝一连说了三个好字,龙颜大悦,积压在胸中的郁气一扫而空,他一拍龙椅扶手,声音洪亮地传遍大殿,“传朕旨意!黑风口守备队正赵峰,智勇双全,力挽狂澜,功在社稷!特破格册封为‘破虏校尉’,官升三级!赐黄金千两,粮万担!着其将叛国逆贼郑屠押解进京,交由刑部审判!朕,要亲自见一见这位大周的英雄!” 圣旨一出,朝野震动。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一跃成为从六品的破虏校尉,这等恩宠,在大周朝堂之上,实属罕见。 高太尉府。 “砰!” 一只价值千金的前朝官窑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高俅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尽是狰狞的杀机。 “赵峰……赵峰!”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此人嚼碎吞入腹中,“坏我大事!此子,绝不可留!” 他原本的计划天衣无缝,借北胡之手除掉边关那些不听话的将领,再以议和之名,卖国求荣,巩固自己的权势。可现在,一切都毁了。郑屠被擒,若是到了京城,落入刑部那些酷吏手中,谁也保不准他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而那个赵峰,竟然成了皇帝眼中的红人,这无疑是他权势之路上最大的一颗钉子! “来人!”高俅低吼一声。 一名心腹幕僚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太尉大人。” “传我的命令,让路上的人‘照顾’好这位新晋的赵校尉。”高俅的声音冰冷刺骨,“我不想在京城,看到他活着的样子。” 黑风口关隘之内,此刻已是一片欢腾的海洋。皇帝的封赏圣旨,由专人快马送达,当那声“破虏校尉”响起时,所有的士兵都沸腾了。他们将赵峰高高地抛向空中,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对他们心中英雄的崇敬。 喧嚣过后,赵峰找到了正在处理军务的李校尉。 “老李,我走之后,黑风口就全权交给你了。”赵峰的神情严肃,“胡人虽退,但不可不防。我教你的‘麻雀战’要继续推行,巩固防线,切不可掉以轻心。” 第53章 怎么开局就送人头? “头儿,不对,是校尉大人,你放心吧。”李校尉使劲点了点头,眼睛有点红,“只要黑风口还在,我们就在。” 赵峰拍了拍他肩膀,也没多说啥。他刚准备走,后边有个冷冰冰的声音喊住了他。 “我也要去京城。”是林晚,她就站在那儿,看着挺坚决的。 赵峰瞅了瞅她,没问为啥。“京城那地方挺危险的。” “黑风口也危险。”林晚说,“我得去京城买点好药,这边的药快没了。” 这理由听着也对,可他俩心里都明白,她要去京城,是想给她爹翻案。赵峰想了想,就点了下头,“行。” 走之前那天晚上,有只鸽子飞到了赵峰的窗户上。他从鸽子腿上解下个小纸卷,打开一看,是御史台一个叫张彦的人托人送来的。信上说,他很佩服林将军,愿意在朝堂上帮林家说话,跟高俅那帮人斗一斗。但是他也说得很明白,这事儿不好办,高俅的人太多了,要是没个铁证,光靠嘴说是没用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郑屠藏起来的那个账本,上头记着他和高俅干的那些坏事。 赵峰把信凑到蜡烛上烧了。他知道,去京城这一趟,把郑屠送过去只是个开始,真正的麻烦事还在后头。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赵峰就换上了新的官服,还挺精神的。他挑了十个最能打的兵跟着,又看了看林晚,她还是老样子,背着个药箱子,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 囚车里的郑屠,跟条死狗似的,早就没了之前的威风,眼睛里全是害怕。 赵峰跳上马,回头看了眼黑风口,还有来送他的那些兄弟们。 “走了!” 他就喊了一声,然后一行人带着个囚车,往京城的方向去了。那地方,听着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路上全是土。走了好些天,总算看见京城的城墙了,老远看着就特别高,特别大。赵峰手下这帮兵,在边关杀人眼都不眨一下,看到这京城,都忍不住小声“哇”了出来。 这地方跟黑风口可太不一样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卖东西的,小孩跑着玩的,车轱辘滚来滚去的,吵得人头都大了。 “我的天,这就是京城啊,比咱们黑风口所有人都多。”一个兵蛋子看得眼都直了。 赵峰拉住马,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警惕起来。这热闹底下,藏着的东西可比胡人的刀子厉害多了。在这儿,想弄死个人,都不用见血。 林晚也从车里往外看,她以前就住这儿,现在看着,跟陌生地方似的,脸上也没啥表情。对她来说,这儿不是家,是埋着她爹骨头的地方,现在她得回来,把扣在她爹头上的黑锅给揭了。 “进城,直接去刑部。”赵峰不想耽误,带着人就挤进了人堆里,往刑部衙门去了。 刑部衙门口,摆着俩大石狮子,看着就吓人。来来往往的官差,走路都带风,脸上也没个笑模样。 赵峰把自己的牌子和皇帝写的东西递上去,没一会儿,就出来一个穿红袍子的官,白白净净的,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笑着就过来了。 “哎呀,你肯定就是那个杀了胡人大官、烧了胡人粮草的赵校尉吧!我是刑部尚书王德发,早就听说你的大名了!” 这个叫王德发的,笑得特别热情,就是那笑怎么看怎么假。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睛从上到下地打量赵峰,嘴里三句不离一个叫高太尉的人。 “赵校尉这么年轻就立了这么大的功,高太尉在朝堂上听了,也是一个劲儿地夸你,说你是百年难遇的好苗子呢!” 赵峰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高俅那边的人。这么捧着他,不就是想告诉他,在这京城里,谁说了算么。 “王尚书客气了,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赵峰不抬头也不低头地回了一句,“皇上让我把叛徒郑屠押到刑部,麻烦王尚书办个交接吧。” “好说,好说。”王德发笑呵呵地一招手,“来人,把犯人带下去,好好‘看着’!” 他那个“看着”两个字,说得特别重。 几个衙役跟狼似的就上来了,粗手粗脚地把囚车门打开,把吓得跟烂泥一样的郑屠给拖了出来。 “赵将军!赵校尉!救我!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高……” 郑屠刚想喊什么,就被一个衙役拿块破布把嘴给堵上了,然后飞快地拖进了黑乎乎的大牢里。 “赵校尉,你这一路过来,肯定也累了。”王德发跟没看见刚才那事儿一样,还是笑眯眯的,“这交接的手续,麻烦得很,写写画画的,没一两个时辰弄不完。要不你先到边上屋里喝杯茶,歇会儿?” 赵峰看着他,慢慢说:“不用了,我们就在这儿等。” 他知道,他要是走了,郑屠这个活口,估计就再也看不见了。 王德发的脸僵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呵呵,赵校尉真是负责,我佩服。那就……等着吧。” 他甩了下袖子,自己进屋去了,就把赵峰他们一帮人晾在了院子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都快下山了。刑部衙门里的人进进出出,就是没一个搭理他们的。赵峰带来的兵都快气炸了,被赵峰一个眼神给按了下去。 越是这样,赵峰心里越觉得不对劲。高俅这是要动手了,而且一点都不带藏着掖着的。 不能再等了。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看看。”赵峰小声跟林晚他们说了句,就准备往里闯。 可他脚还没迈出去呢,就看见一个刑部的小官,慌里慌张地从大牢那边跑了出来,脸上的害怕看着刚刚好,不多也不少。 “不好了!不好了!王大人!”那小官对着屋里大喊,“犯人郑屠……郑屠他……他害怕担罪,自己上吊了!” 这话一出来,赵峰带来的那几个兵当时就炸了。 “什么?上吊了?” “胡说!人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自尽了!” 赵峰的一个手下喊道。 赵峰一把就抓住了那个报信的小官,声音很冷地问:“人在哪?” “在……在牢里……他自己拿头撞墙上了……”那小官吓得话都说不清楚了。 赵峰推开他,大步就往大牢那边走。那个姓王的尚书也正好从屋里出来,装出一副很吃惊的样子跟在后头,嘴里还喊着:“哎呀!这可怎么办!怎么会出这种事!” 第54章 猎杀时刻开启! 大牢里又湿又暗,一股子血腥味和霉味混在一块,难闻死了。 郑屠就躺在地上,额头上一个大血口子,墙上也是血,看着确实是像自己撞死的。 王尚书摊开手,一脸没办法的样子说:“赵校尉,你看……他自己要死,我们也没办法啊。” 赵峰没理他,蹲下来看郑屠的尸体。他把郑屠的头翻过来,摸了摸后脑勺,发现那块头骨是塌下去的,软的。这伤藏在头发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肯定不是撞墙能撞出来的。这是被人用手掌给震碎了。 手段真够黑的。 赵峰站起来,心里全明白了。 这就是京城,这就是那个高俅给他提个醒呢。 人证就这么没了,死无对证。 他这个皇帝封的校尉,在人家眼里,啥也不是。在这地方,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有理说不清。 “王尚书,这就是你们刑部管的人?”赵峰的声音里都是火。 王尚书也不笑了,冷着脸说:“赵校尉,话可不能乱说。犯人怕罪自杀,是常有的事。你要是觉得不对劲,就拿出证据来。没证据就瞎说,污蔑朝廷大官,这个罪你可担不起!” 证据?唯一的证据就是后脑勺那个伤,可这玩意儿,找个仵作随便糊弄一下,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赵峰深吸了一口气,把火气都压了下去。他知道,现在闹起来,就是鸡蛋碰石头。 “好,很好。”赵峰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王尚书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那意思好像在说,一个粗人,也想跟太尉斗? 从刑部出来,天都快黑了。 “头儿,就这么算了?郑屠那家伙就白死了?”一个手下不服气地问。 “不算了又能怎么办?”赵峰的声音很平静,“在这儿跟他们硬来,我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算是学到了来京城的第一课:在这里,官大和拳头硬,有时候不好使。 大家都不说话,在街上走着,最后在城南找了个普普通通的客栈住下了。 一进屋,赵峰就把身上那件新官服脱了下来,说:“从今晚开始,都换上普通衣服,别暴露身份。我们就当是护送林姑娘来京城看病的普通人。” 他看着林晚,林晚也看着他。 “那本账本,必须找到。”赵峰说。 林晚点点头:“我知道。” 天黑透了,京城看着热闹,其实藏着不少脏事。 客栈房间里,赵峰和林晚两个人坐着。 “我得去一趟。”林晚开口说。她已经换上了一身旧布衣服,头发也随便挽了一下,看着跟普通人家的女人没两样。 “太危险了。”赵峰不同意,“郑屠刚死,高俅的人肯定盯着你家老宅子呢。你现在去,不是自己送上门吗?” “只有我知道那个地方。”林晚看着赵峰,“我爹那个人很小心,书房里有个密室,除了他,就我小时候不小心进去过。账本要是在,肯定就在那儿。” 她又说:“你目标太大,带着兄弟们更不方便。我一个人去,打扮成这样,不容易被发现。找到东西我马上就走。” 赵峰没说话。他知道林晚说得对,但他还是不放心。京城这地方,一步走错就没命了。 可看着林晚那么坚决的眼神,他知道劝不住。 “一个时辰。”赵峰最后还是同意了,“一个时辰之后,不管找没找到,你都必须回来。” “好。”林晚答应得很干脆。 她开门出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赵峰在窗户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走的方向。然后他转过身,拿起刀,跟门外的手下小声说:“看好客栈,谁也别乱跑。” 说完,他自己就像一阵风一样,从后窗跳了出去,悄悄跟了上去。 林晚的家在城西一条挺安静的巷子里。 以前是将军府,现在不行了。大门上贴着封条,积满了灰,门口的石狮子都长了青苔,月光照着有点吓人。墙根的草都长了半人高了,看着特别破败。 林晚没直接过去,先绕到巷子口一个姓张的大娘家。这个大娘是看着她长大的。 她装作很着急的样子去敲门。 “大娘,您看见我家那只叫‘咪咪’的黄猫了吗?一不留神就跑出来了,急死我了。” 张大娘睡得迷迷糊糊地开了门,看清楚是林晚,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拉进院子,小声说:“姑娘,你怎么回来了!这儿危险啊!” “大娘,我……” “别说了!”张大娘摆摆手,指了指林晚家的方向。 “那宅子,自从被封了以后,就一直有人在暗地里盯着。白天是个在街上卖糖人的,晚上是个在墙角打更的,都不是熟面孔,眼神不对劲!你快走,千万别靠近那儿!”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果然,高俅一直派人盯着她家。 跟张大娘告别后,林晚没有走。她反而更觉得必须得进去看看了,对方看得越紧,就越说明里面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林晚小时候为了溜出去玩,在自家后院墙角那儿掏了个狗洞,平时用草盖着,谁也看不见。她就凭着小时候的记忆,摸黑找到了那个地方。 扒拉开草一看,嘿,洞还在。 林晚吸了口气,也没多想,就猫着腰钻了进去。 院子里那草长得比人都高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听着怪吓人的,好像有人在盯着她看。 她也不敢多待,就借着假山和草丛挡着,一路小跑,溜进了她爹以前的书房。 书房里一股子霉味,好久没人来了。家具上盖着布,上面全是灰。 她不敢点灯,就借着窗户外面那点月光,摸到东边那面墙跟前。她记得她爹那个密室的开关就在这墙上。 她就伸手在墙上敲了敲,听着声儿。 “咚、咚咚……” 嘿,这块儿是空的!林晚心里一高兴,赶紧伸手在墙上摸,想找到那个开门的小疙瘩。 可她不知道,她一进院子,街角那个打更地就看见了。那人冲着黑地里比画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啥意思。 没一会儿,好几个黑影就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把书房给围死了。这些人跟鬼似的,一点声儿都没有,就等着林晚出来呢。 林晚这边呢,手指头总算摸着一个硬硬的小东西了,就是它! 她刚想按下去,就听见窗户那边“啪嗒”响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有人拿个小石子丢了一下窗户纸。 林晚一下就愣住了,吓得一动不敢动。 坏了,这是有人在外面!自己被发现了! 第55章 垃圾堆逃亡 她也顾不上找什么账本了,扭头就往后窗跑。那边有个小花园,能躲人。她一把推开窗户就跳了出去。 可她刚站稳,抬头一看,心一下就凉了。 院子里不知道啥时候站满了穿黑衣服的人,手里都拿着刀,月光照在刀上,白花花的。把她前后左右的路都给堵死了! 完了,这下跑不掉了。 就在这时候,房顶上,一直跟着林晚的赵峰也急了。他也没想到高俅那些人来得这么快,说动手就动手。再不出手就晚了。 眼看着一个黑衣人举起刀就要砍到林晚头上,赵峰动了。 他从房顶上跳下来,跟个老鹰似的,手里还拿着块瓦片。他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劲儿,把那瓦片使劲一扔,“咻”一下就飞出去了,正好打在那个黑衣人拿刀的手腕上。 就听“铛啷”一声,刀掉地上了。那个黑衣人疼地叫了一声。 其他黑衣人都看傻了,不知道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就趁他们发愣这一下,赵峰已经跑到林晚跟前了。他一把抓住林晚的手,喊了声:“跟我走!”也没想着跟这些人打。 “追!”带头的那个黑衣人反应过来,赶紧喊。 赵峰拉着林晚,不走大门,一脚踩在假山上,借着劲儿就翻上了墙头。京城里小胡同多,正好方便他们跑。 两人就在胡同里钻来钻去,后头的人跟苍蝇似的,撵得死紧。 不过赵峰那是在战场上混出来的,知道怎么跑。他一会儿把路边的破烂踢倒挡路,一会儿躲在墙角,等后头的人追过来,他们早拐到别处去了。就这么着,还真把那些人甩开了一点。 最后,赵峰拉着林晚,钻进一个死胡同,躲在一个垃圾堆后头。两人啥声儿也不敢出,就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跑过去,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这才算安全了点。 再说林家老宅那边,带头的那个黑衣人看着空空的院子,脸黑得不行。 他问手下:“看清那女的长啥样没?” 一个手下赶紧跑过来说:“看清了!跟画上的林家大小姐长得挺像的,八九不离十!” “行!”那头儿眼睛里冒着凶光,“赶紧把这事儿报给太尉,把那个男的有多厉害也说说。告诉兄弟们,满城里找!就算把地翻过来,也得把姓林的丫头给我找出来!” 垃圾堆后头林晚的脸还有点白,大口喘着气,她咬着嘴唇,怕自己出声。 赵峰在她耳边小声说:“没事了。” 他一直抓着她的手,手上全是茧子,又糙又硬,但是抓得很稳。 林晚点点头,没说话。 外头的脚步声听不见了,周围安安静静的。 赵峰松开手,靠在墙上,说:“这些人是来找那个账本的。” 林晚说:“他们搜过我爹的书房,现在还派人守着,说明他们也没找着。账本肯定还在宅子里。” 赵峰说:“现在不能回去了。那地方太危险。高俅的人知道你回了京城,满城都会是他的眼线。” 林晚心里一沉,她知道赵峰说得对,就是不甘心。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赵峰看着巷子口,说:“等,但不是干等。他们会来找咱们,咱们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这时候,在高太尉家里。 书房里灯点得跟白天似的。高俅穿着好料子的衣服,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一个黑衣人的头儿跪在他面前,浑身发抖。 高俅抓起桌上的砚台就砸了过去,骂道:“废物!” 那头儿不敢躲,额头被砸了个口子,血流下来也不敢吱声。 高俅说:“几十个人,围一个女的,还让人跑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还有个男的,是谁都没看清?” 那头儿赶紧磕头:“太尉息怒。那个人身手太好了,动作快得很,从房顶上跳下来,我们都没反应过来。他就用一块瓦片,就把老三的手腕子给打伤了。太快了。” 高俅想了半天,这京城里啥时候来了这么个高手。 这时候,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是高俅的儿子高衙内。 高衙内问:“爹,谁惹你发这么大火?” 高俅不耐烦地说:“滚出去!这儿没你的事!” 高衙内也不怕他,看见地上掉着一张画,上面画的是林晚。他捡起来一看,说:“这是哪家的姑娘,长得真不赖。” 画上的姑娘是真好看,高衙内一下就来劲了。他玩过的女人不少,可没一个长这样的。 他问:“爹,这人是谁啊?” 高俅一把抢过画,说:“不该你问的别问!” 高衙内凑过去说:“爹,你告诉我她是谁,我帮你把她抓来,让她乖乖听话,怎么样?” 高俅看着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突然有了个主意。硬抓抓不着,可以换个法子。林晚现在最想干的,就是给她爹翻案。抓住这一点,就不怕她不出来。 高俅说:“她叫林晚,是罪臣林正德的女儿。” 高衙内一拍大腿说:“哦!就是那个叛国的将军?他女儿这么俊?他死了,这女的就没人管了?爹,这事儿交给我了!” 高衙内想了个主意,跟高俅说了。 高俅听完,同意了。他拍拍高衙内的肩膀说:“事情办成了,这女的归你。可我要她手里的东西,还有她的命!” 高衙内舔了舔嘴唇说:“放心吧,爹!等我玩够了,保证让她死得透透的。一个罪臣的女儿,还能翻了天不成。” 第二天,京城里就传开了一个消息。说有个姓刘的御史,为人很正直,觉得林将军死得挺冤的。这位刘御史查到点线索,想暗地里帮林家翻案,不过他得跟林家的亲人见个面,对一对情况。 见面的时间是今天晚上三更,地方在城西那个没人去的土地庙。 这消息就专往以前跟将军府有来往的人那儿传。 赵峰的一个手下装作买菜,把这事儿打听清楚了,回来一五一十地说了。 “头儿,林姑娘,外头都这么说。” 林晚正给赵峰的手腕换药呢,听到这话,手里的活儿就停了。 刘御史?她记得她爹在的时候,是跟几个御史台的官关系不错,好像是有一个姓刘的。 她心里头那点希望又着起来了。 她看着赵峰说:“我去。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 赵峰让她把伤口包好,问:“地方在哪?” “城西,土地庙。” “什么时辰?” “今晚三更。” 赵峰听完,哼了一声:“你也信?” 第56章 美人我来啦 他看着林晚说:“一个想帮你翻案的大官,不派人偷偷找你,反倒让消息传得满大街都是?约在城外那个破庙,还是大半夜的?林姑娘,你觉得这是想帮你,还是想抓你?” 赵峰这几句话,让林晚一下子清醒了。是啊,哪哪儿都不对劲。地方偏,容易出事。人是谁都不知道。这就是个套儿。 林晚的脸白了,说不出话。 她不甘心地问:“那……咱们就什么都不做吗?” 赵峰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楼下的大街,说:“谁说咱们什么都不做?他们既然把戏台子都搭好了,咱们怎么能不去看看戏呢?” 他转过头,说:“他们想抓人,咱们就把事情闹大点,看看到底谁抓谁。” 赵峰叫来一个亲兵,吩咐说:“你去打听一下,城里是不是有个姓周的布商,他闺女前阵子是不是差点让高衙内给欺负了,告官还被打了回来?” 亲兵点点头:“头儿,这事儿我知道,闹得挺大的。那个周老板不服气,还在到处想法子告状呢。” 赵峰说:“好。你去找着他,告诉他,咱们能帮他闺女讨回公道,让他今晚……” 赵峰对着亲兵小声说了半天。亲兵听完,重重地点了下头:“明白了,头儿!我这就去!” 看着亲兵走了,林晚还是没明白:“你这是……” 赵峰坐回桌子边,倒了杯茶,说:“将计就计。高家那个衙内,好色是出了名的。设这么个套,八成是他想的主意。他现在肯定觉着你马上就要自己走进套里去了。” 赵峰又叫来另一个亲兵:“你去,找个机灵点的小叫花子,让他去太尉府附近传个话,就说林姑娘答应了刘御史的约,今晚三更,一定到。” “是!” 啥都安排好了。 晚上,高衙内家里。 手下人一回来报告说林晚答应了要去,高衙内高兴地蹦了起来。 “哈哈哈!我就说嘛!没有女人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他换了身顶好的衣裳,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他对着院子里的手下喊:“都给我准备好了!今晚去城西土地庙,给我抓个美人回来!谁要是敢把人弄伤了,我扒了他的皮!” “公子放心!”一群手下喊得震天响。 高衙内想着林晚那张脸,心里跟火烧似的。他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就往城西土地庙去了。他压根就没想过这会是个圈套。在他看来,一个没了爹没靠山的弱女子,除了听话,还能有别的路走? 土地庙里,一盏灯晃来晃去的。 高衙内带着人一脚踹开破庙门,走了进去。 他看见神像底下,坐着一个背对他的女人,身形看着细细弱弱的,穿着一身白衣服,跟画上的林晚一模一样。 高衙内笑得一脸恶心,搓着手就扑了过去:“美人儿,本公子来啦!” 那个背影一颤,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下,一张梨花带雨,惊恐万分的俏脸,出现在高衙内的眼前。 确实是个美人,但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 “你……你是谁?”高衙内一愣,脚步顿住。 “公子……我……我不是你要找的人……”那女子吓得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正是那周记布庄老板的女儿。 高衙内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虽然跟画上的林晚比,少了几分清冷孤傲的气质,但也算得上是楚楚可怜,别有一番风味。 他今天晚上本就是为了猎艳而来,既然送上门一个,哪有放过的道理? “嘿嘿,是不是有什么要紧?本公子今天心情好,只要你把本公子伺候舒服了,管你是谁,本公子都疼你!”高衙内脸上露出招牌式的猥琐笑容,搓着手,再一次扑了上去。 他根本不在乎这女子是谁,也不在乎她愿不愿意。在这京城里,只要是他看上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不要!救命啊!”周家小姐发出绝望的尖叫,拼命向后躲闪。 可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是高衙内的对手,眼看就要被那双肮脏的手抓住! 就在这时! “砰——!” 土地庙那本就破烂的庙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轰然倒塌! 一股刺眼的火光,瞬间涌了进来! “高衙内!你这个畜生!放开我女儿!”一声悲愤欲绝的怒吼,如同炸雷般响起。 周记布庄的周老板,手持一根木棍,双目赤红,第一个冲了进来! 在他身后,是黑压压的人潮! 几十上百个闻讯赶来的街坊邻居,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扁担,有锄头,有擀面杖,一个个义愤填膺,将小小的土地庙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手里高举着火把,将庙内照得如同白昼! 所有人都亲眼看到了,高衙内那副急色的丑恶嘴脸,和他那双正要抓向周家小姐的手! “天杀的高衙内!又在强抢民女了!” “这回是人赃并获!大家伙都看着呢!” “上次就欺负了周家闺女,报官都没用,今天我们自己来!打死这个畜生!” 百姓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了。 高衙内带来的那十几个打手,看到这阵仗,也懵了。他们平时作威作福,靠的是高太尉的名头,可现在面对这几百个被逼急了的平头百姓,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反了!你们这帮贱民,都想造反吗?”高衙内又惊又怒,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我爹是高太尉!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我让我爹把你们全都抓进大牢,诛你们九族!” 然而,他这番威胁,非但没有吓住众人,反而像是火上浇油! “他爹是太尉就能无法无天了吗?” “打的就是太尉的儿子!” 周老板此刻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保护自己的女儿! “我跟你拼了!”他嘶吼着,举起木棍就朝高衙内当头砸下! 这一棍,拉开了混乱的序幕。 “打!”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百姓一拥而上! 拳头、木棍、石块,如同雨点般朝着高衙内和他那群狗腿子砸了过去! “哎哟!” “别打了!别打了!” 那群平日里横行霸道的打手,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瞬间就被淹没,抱头鼠窜,惨叫连连。 高衙内更是被重点照顾的对象,身上不知道挨了多少下,华贵的衣服被撕成了破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第57章 玩战术的心都脏!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土地庙不远处的一处黑暗角落里。 赵峰和林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林晚看着那混乱的场面,心里又惊又佩。她怎么也想不到,赵峰竟然用了这么一招,直接将高衙内的阴谋,变成了他自己的审判场。 “这……这就是你的计划?”她轻声问道。 “对付高俅这样的人,硬碰硬是下策。”赵峰的声音很平静,“他在朝堂上权势滔天,但在民间,他的名声早就臭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舆论,有时候比刀子更好用。” 他看着被愤怒百姓围殴的高衙内,继续说道:“高衙内是高俅唯一的软肋,也是他最见不得光的污点。我们把这个污点,放在全京城百姓的眼前,让他想盖都盖不住。他为了自己的脸面,就必须做出反应。” 林晚懂了。 这一招,叫“打草惊蛇”,更叫“借刀杀人”。借的,是全城百姓的怒火这把刀! 第二天,事情的发酵,比赵峰预想的还要猛烈。 “高衙内土地庙强抢民女,被人赃并获,当场围殴!”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馆里,说书先生添油加醋地讲着“百姓怒打衙内”的段子,引来满堂喝彩。 酒楼里,文人墨客义愤填膺,当场作诗,痛斥权贵无法无天。 整个京城的舆论,都像一口烧开了的滚油锅,矛头直指太尉府。 高俅的脸,算是被他这个宝贝儿子,按在地上狠狠地摩擦了一遍。 太尉府内,再次传出了名贵瓷器碎裂的声音。 高俅气得浑身发抖,他看着跪在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的高衙内,恨不得一脚踹死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可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事情闹得太大了,目击者成百上千,堵都堵不住。他要是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报复那些百姓,恐怕立刻就会有御史拿着奏章,在朝堂上把他弹劾到死! 最终,迫于巨大的舆论压力,高太尉府不得不对外宣布:高衙内品行不端,着即禁足府中三月,闭门思过!另外,赔偿周记布庄白银五百两,以作补偿。 这个结果,虽然不痛不痒,但对高俅来说,无异于公开承认了自己儿子的罪行,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而对赵峰和林晚来说,他们成功地拔掉了高衙内这颗随时会骚扰他们的钉子,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客栈内。 危机暂时解除,赵峰没有丝毫放松。 “高俅吃了这个亏,只会更想弄死我们。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那个账本。”他对林晚说道。 他拿出那封张彦托人送来的信,再一次仔细看了一遍。 “我们去拜访一下这位张御史。”赵峰做出了决定。 张彦的府邸,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宅子不大,甚至有些简朴,但打扫得一尘不染。门口没有石狮,只有两棵挺拔的青松。 赵峰上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仆,问明来意后,将他们引了进去。 在书房里,他们见到了御史张彦。 他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清瘦,一身半旧的官服洗得发白,但一双眼睛,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正直和锐利。 他看到林晚,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起身,对着林晚,深深地行了一礼。 “下官张彦,见过将军之女。”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怆和敬意,“当年若非林将军提携,下官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吏。恩师蒙冤,下官食君之禄,却无力回天,实在有愧!” 林晚连忙还礼:“张大人言重了。家父若在天有灵,知道还有大人这般念着他,也该欣慰了。” 赵峰在一旁没有说话,但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和刑部的王德发,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一番寒暄后,张彦屏退左右,神情变得无比凝重。 “赵校尉,林姑娘,你们能从黑风口活着来到京城,实属不易。”他看着赵峰,“土地庙之事,我也听说了,真是好手段!以民心为刃,狠狠地刺了高俅一刀!” 赵峰开门见山:“张大人,我们此次前来,是为了家父的案子,更是为了那本能给高俅定罪的账本。” 听到“账本”二字,张彦的脸色更加严肃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我之前托人送出的信,说账本可能在林府,是假的。” 什么? 赵峰和林晚同时一惊。 “那是下官故意放出的假消息,为的就是迷惑高俅的眼线,保护真正的线索。”张彦解释道,“恩师为人谨慎,他知道那本账本关系重大,绝不可能放在自己家中。” 林晚急切地问:“那……那真正的账本在哪里?” 张彦叹了口气,说出了一个名字:“恩师还有一个心腹旧部,名叫周远。为人刚正不阿,深受恩师信任。如果我没猜错,那本账本,最有可能就在他手上。他如今,正在大理寺担任评事一职。” 大理寺评事,周远! 一个新的希望,在林晚心中燃起。 然而,张彦接下来的话,却又像一盆冰水,将这希望的火苗瞬间浇灭。 “但是……”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无奈,“周远此人,铁骨铮铮,不肯与高俅同流合污,早已被高俅视为眼中钉。就在半月之前,高俅寻了个由头,参了他一本,圣上听信谗言,下令将他……软禁在家中,听候发落。” 张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充满了无力感:“如今,周府内外,遍布高俅的亲信和眼线,围得跟铁桶一般,别说是人,就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们,根本无法与他取得联系。” 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浇得只剩一缕青烟。 周府被围得跟铁桶一样,别说见人了,恐怕连只鸟都飞不进去。线索再一次断了。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张彦脸上满是愧疚和无力,他身为御史,却连故人之交都无法探望,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身陷囹圄。 林晚的指尖微微发白,她好不容易才看到一丝光亮,却发现那光亮被一堵看不见的墙给死死地挡住了。 只有赵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比鹰隼还要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良久,他站起身,对着张彦抱了抱拳。 第58章 闺蜜才是版本答案! “多谢张大人告知,此事我们心里有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校尉,你……你千万不要冲动!”张彦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反而一紧,连忙劝道,“高俅老贼心狠手辣,周府之外的眼线,都是他府上的死士,个个身手不凡。你若是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 赵峰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便带着林晚转身离去。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张彦重重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忧虑。他知道,这两个年轻人,绝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可是在这京城,在这高俅一手遮天的京城,不放弃,往往就意味着走向死亡。 回到客栈,赵峰手下的几个亲兵立刻围了上来。 “头儿,怎么样?” 赵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出声。 他让林晚在桌边坐下,自己则走到窗边,观察了一下街上的动静,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重新关上窗户。 “今晚,我去探一探那个周府。”赵峰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行!”林晚立刻站了起来,“太危险了!张大人都说了,那里是龙潭虎穴!” “正因为是龙潭虎穴,我才更要去看看。”赵峰的目光落在林晚焦急的脸上,“不亲眼看看,我睡不着。放心,我只探不闯,不会有事。”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对亲兵吩咐道:“你们守好客栈,保护好林姑娘,我出去一趟。” 说完,不等林晚再开口,他整个人便如同一道轻烟,从后窗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屋檐之后。 夜,深了。 周府所在的巷子,一片死寂。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的阴影,飞速移动。 正是去而复返的赵峰。 他没有直接靠近周府,而是在对面的屋顶上潜伏下来,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仔细地观察着。 一看之下,他的心也沉了下去。 张彦说得没错,这里的防卫,比牢房还要森严。 周府高大的院墙外,几乎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那些负责巡逻的家丁,看似懒散,但脚步沉稳,眼神警惕,太阳穴微微鼓起,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们彼此之间的距离和巡逻的路线,都经过精心的设计,几乎没有任何死角。 这根本不是看家护院,这就是一座牢笼。 赵峰在屋顶上静静地等了将近一个时机,将所有巡逻人员的换防规律和路线都牢牢记在心里。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空当。 就在两队巡逻人员交错,视线出现短暂盲区的一刹那。 他动了。 整个人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从屋顶飘然落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落地之后,一个翻滚,便潜入了墙角的黑暗之中。 他如同壁虎一般,紧贴着墙壁,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周府的院墙。 院内,更是戒备森严。 赵峰不敢有丝毫大意,他借着假山和树影的掩护,一点点地朝着亮着灯火的书房摸去。 他看到,书房的窗户上,映出一个男人的身影,那人正负手而立,时而踱步,时而长叹,想必就是大理寺评事周远了。 而在书房之外,院子的各个角落里,都站着看似在打扫、修剪花木的下人。 可赵峰一眼就看穿了,这些所谓的下人,每一个都气息悠长,眼神不住地往书房的方向瞟,他们的手,始终放在最容易拔刀的位置。 这些人,全都是监视者。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周远走了出来,似乎是想到院中透透气。 他刚走出没两步,一名“下人”便立刻端着茶盘跟了上去。 “老爷,夜深了,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那下人说话的语气虽然恭敬,但站立的位置,却不远不近,正好挡住了周远继续向外走的路线。 周远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和无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接过茶杯,转身回了书房。 门,被重新关上。 看到这一幕,赵峰彻底打消了硬闯进去的念头。 周远本人,被看得死死的,根本没有任何机会与外界接触。自己只要一现身,立刻就会惊动所有的守卫。 到时候,不但救不了人,拿不到账本,反而会把周远彻底推入死地。 高俅这一招,太毒了。 他没有杀周远,而是将他变成了一个活靶子,一个诱饵,就等着自己这样的人一头撞上来。 赵峰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按原路退了出去。 当他再次回到客栈时,林晚正焦急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看到他平安回来,林晚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怎么样?” 赵峰没有说话,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直接灌了几口凉茶,然后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很快,一张周府内外的布防图,就清晰地呈现在了纸上。 他将那些明哨暗哨的位置,巡逻的路线,一一标注了出来,最后在书房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进不去。”赵峰的声音有些沙哑,“周远身边,二十四小时都有人跟着,我们只要露面,就会立刻被发现。硬闯,是死路一条。” 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布防图,林晚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 她盯着那张图,脑中飞速地思考着。 周府的布局,她小时候去过几次,还有些印象。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了图纸上,书房旁边一处被标记为“女眷后院”的地方。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我或许……有办法。”林晚抬起头,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 赵峰看向她。 “周远的女儿,名叫周晴。”林晚的语速有些快,“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后来我家出事,便断了联系。”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地图上,指着那个后院。 “周晴信佛,为人至孝。以前,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她都会雷打不动地去城外的相国寺,为家人上香祈福。如果这个习惯没有改,那将是我们唯一能接触到周家人的机会!” 这个提议,让赵峰的眼睛也是一亮。 这是一个全新的突破口! “你有把握她会信你?”赵峰问道。 “有。”林晚从随身的包裹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用锦布包着的东西。 第59章 拿下这两个贼人! 十五这天,城外的相国寺挤满了人,香火烧得很旺。 林晚换了一身粗布衣服,头上包着头巾,脸上抹了灰,混在烧香的人群里。她提着一个装香烛的篮子,眼睛在人群里寻找,心里很紧张。 赵峰没有和她在一起。他带着十个手下,都换了装扮。有的扮成卖糖人的小贩,有的扮成算命的,有的装成香客,分散在寺庙的各个角落。他们表面上在做自己的事,但视线一直注意着林晚周围的情况。 人太多,走路都困难。林晚闻着香火味,心里着急。她找了很久,还是没看到周晴。她开始担心,周晴是不是今天没来,或者被高俅的人看得太紧,出不了门。 就在这时,前面的人群出现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几个家丁打扮的壮汉推开人群,挤出一条路。他们中间,护着一个坐轿子的年轻小姐。那个小姐穿着素净的衣服,没什么表情,看着有心事,正是周晴。 林晚的心提了起来。周晴身边跟着八个家丁,都是练家子。他们把周晴围得很紧,不让任何人靠近。 高俅果然派人跟着。 林晚低下头,跟着人流移动。她知道周晴会去大雄宝殿上香。她挤到宝殿门口的功德箱旁边,装作要放钱,眼睛盯着周晴过来的方向。 机会只有一次。 周晴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轿子,在蒲团上跪下,闭着眼睛祈祷。她拜完站起来,丫鬟递上香,她正准备插进香炉。 就是现在! 林晚抓着篮子,脚下好像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喊了一声,朝着周晴的方向摔了过去。 “小心!” “哪里来的村妇!” 周家的家丁反应很快,伸手要拦住她。 但林晚摔倒的角度很巧,正好摔进了他们防守的空隙。她手里的篮子翻了,香烛撒了一地。她人就跪倒在周晴的脚边。 “姑娘,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林晚一边道歉,一边去捡地上的东西。 周晴被吓了一跳,退后一步,想让家丁把人拉开。就在这时,她看见了。 那个跪在地上的“村妇”,在捡东西的时候,一只手从袖子里滑了出来。那只手里,捏着一支木兰花发簪。 周晴的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都定住了。 那是林晚的簪子!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周晴心里有很多问题,眼睛也红了。她想喊,想问,但她知道现在不能。 林晚捡东西的动作很快。她捡起一个香囊的时候,手和周晴的裙角碰了一下。那个藏着纸条的香囊,被她塞进了周晴的袖子里。 做完这一切,林晚的手指,在那支木兰花发簪上敲了三下。 这是她们小时候约好的暗号,代表事情很紧急。 周晴的心跳得很快,她把袖子里的香囊握紧,然后对着林晚,轻轻地点了点头。 林晚心里松了口气。她赶紧爬起来,抱着篮子,低着头,又说了几句“对不住”,就想混进人群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人群里,三个普通的香客突然动了! 匕首出现在他们手里。他们冲向护着周晴的家丁,直接捅了过去。 鲜血溅了出来。 那几个周家家丁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捅倒在地,发出了惨叫。 周围的香客看到这个场面,尖叫着四散奔逃,大殿门口乱成一团。 “保护小姐!”剩下的家丁拔出刀冲了上去。 但那三个黑衣人并不和他们打。其中一个领头的,移动得很快,出现在周晴面前。 他一把抓住周晴的胳膊,匕首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都别动!谁动一下,我就杀了她!” 周晴吓得脸都白了,浑身发抖。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林晚还没跑出人群。她看着周晴被抓住,脑子一片空白。 “保护林姑娘!” 一个扮成小贩的亲兵出现,一把拉住林晚,把她护在身后。 寺庙另一头,正在观察全局的赵峰,看到这一幕,怒火中烧。 高俅! 他们不是来抓周晴的,他们的目标是等自己这些人出现!相国寺上香是一个陷阱! “保护林晚,撤退!其他人跟我来!” 赵峰话音刚落,人已经冲了出去。 那个劫持周晴的黑衣人头领,不打算久留。他挟持着周晴,快速向寺庙后门退去。另外两个黑衣人负责断后,刀法凶狠,周家的家丁和赵峰的亲兵无法靠近。 “想跑?” 赵峰的速度很快,在混乱的人群里穿梭,拉近了距离。 那个黑衣人头领看快要被追上,回头看了一眼。他把周晴往前一推,推向一个冲过来的亲兵,自己则转身跑向旁边一个安静的禅院。 这是声东击西。 赵峰心里一沉,知道中计了。对方的目标不是带走周晴,而是要把自己引开。 但他现在没有选择。他把周晴从亲兵手里接过来,交给身后的手下,喊道:“带她们走!快!” 然后他转身就朝着那个黑衣人头领追了过去。 禅院里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 赵峰刚追进去,院门就在他身后关上了。 那个黑衣人头领停下脚步,转过身。他从腰间抽出一对铁爪,戴在手上,活动了一下关节,发出金属摩擦声。 “你就是赵峰?” 赵峰握紧了手里的刀,没有回答。 就在两人准备动手的时候,禅院的墙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一声怒吼。 “晴儿!我的晴儿在哪里!” 院门被猛地撞开。周远冲了进来,他身上还穿着官服,但头发很乱。他身后跟着的,不是衙役,而是几个赵峰在周府外见过的、负责看守他的“家丁”! 那些“家丁”一进院子,就立刻散开,堵住了赵峰的退路,和其他几个追过来的赵峰亲兵对峙起来。 周远冲进来,一眼就看见院子里的两个人,一个手持铁爪的黑衣人,一个提着刀的赵峰。 他没有看见自己的女儿。 他的脑子一片混乱,只听见旁边一个“家丁”在他耳边大声说:“大人,就是他们!我们一路追过来,亲眼看到他们联手劫走了小姐!这个拿刀得把小姐引开,这个黑衣人就把小姐藏起来了!”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周远的怒火和恐惧。在他看来,这两个人就是一伙的!他们绑架了自己的女儿来要挟自己! “拿下!把这两个贼人给我拿下!”周远指着赵峰,整个人都在发抖,“快!找到小姐!” 第60章 把医馆都给我盯死了! 周远带来的衙役看见院子里那手持铁爪的黑衣人,腿肚子已经开始打转,可周远已经疯了手指着赵峰下了死命令。 “拿下他!” 衙役们没办法只能举着腰刀哆哆嗦嗦地围上来。 “你找死!” 赵峰懒得跟周远解释,他脚下一蹬人已经冲了出去,手里的刀直劈那铁爪死,死士没想到赵峰还敢先动手,不躲不闪便一双铁爪交叉着就迎了上来。 “铛!” 刀和铁爪撞在一起,冒出火星,一股大力传来震得赵峰手臂都有些发麻。 这死士不光力气大,招式也全是下三路的阴毒功夫,他的铁爪专门攻击赵峰的脖子、心口和下阴,每一招都是要命的打法,根本不防守。 赵峰一下就明白了,这家伙的目的不是杀人,就是拖住自己。 他越是想快点解决战斗,对方就缠得越紧。 “滚开!” 赵峰大喝一声,刀法变了。 他不再找对方的破绽,刀风呼呼作响,逼得那死士只能连连后退用铁爪格挡。 周远看着赵峰的刀法心里更确定了自己的判断,这人武功这么高绝对不是什么边关小兵!肯定是高俅派来的高手! 这一切都是在演戏!目的就是骗他手里的账本!想到这里周远气的身体都开始发抖。 他旁边一个一直跟着他的“家丁”,正是高俅安插的眼线,这时候凑到他耳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大人您看,这两人打得有来有回,分明是串通好的!一个假装不敌,另一个好出手救下您,骗取您的信任啊!” 这话就像一桶油浇在了火上。 “都愣着干什么!放箭!给我放箭射死他们!”周远嘶吼着下令。 几个衙役手忙脚乱地取下弓箭,可看着场中打成一团的两个人影,谁也不敢射。这一箭出去,射中谁都不知道。 就在他们犹豫的时候,场上的局面变了。 赵峰故意卖了个破绽,肩膀一侧,任由对方的铁爪在自己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那死士以为自己得手了,心里刚一高兴,赵峰的左掌已经到了他的胸口。 “噗!” 死士挨了这结结实实的一掌,一口血喷了出来,人往后飞出去,撞在禅院的墙上。 他挣扎着站起来,看着赵峰,不敢相信。 他没想到赵峰的实力这么强。 任务失败了。 他不再多想,对着赵峰虚晃一招,转身就往院墙跑,几下就翻墙跑了。 “哪里跑!” 赵峰刚想追,几把腰刀就拦在了他面前。 周远带着家丁和衙役,把他围了起来。 “周大人!你这是干什么!”赵峰又急又气,“那人是高俅的死士!周小姐被他们抓走了!再不追就来不及了!” “住口!”周远指着赵峰的鼻子,“奸贼!你还想演到什么时候!把我女儿还给我!” 赵峰愣住了。 他看着周远那张又气又怕的脸,心里一沉。 完了。 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周大人,你误会了!我们是来帮你的!”赵峰压着火,想解释。 “帮我?”周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帮我?先派人假扮我女儿的朋友,把她骗到相国寺!再演一出英雄救美,当着我的面打跑一个‘刺客’!接下来呢?是不是就要告诉我,你能救出我女儿,但前提是我必须把那本账本交出来?” 周远越说越激动,他指着赵峰,又指了指自己。 “高俅的手段真是好啊!他以为我周远是傻子吗?他以为用我女儿的性命来威胁,我就会认输吗!” “我告诉你,赵峰!你回去告诉高俅!那本账本,我就算是烧了,也绝不会交给他!我女儿要是有事,我就是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赵峰听着这些话,心里堵得慌。 他明白了,周远已经认定他是高俅的同伙。现在无论他说什么,在周远听来,都是在演戏。 唯一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周大人……”赵峰还想说什么。 “拿下!”周远根本不给他机会,“把他给我绑了!送到京兆府!我看高俅怎么保他!” 赵峰带来的几个亲兵见状,立刻冲了上来,把赵峰护在中间。 “谁敢动我们校尉!” 眼看就要动手。 赵峰吸了一口气,知道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他看着周远,一字一顿地说道:“周大人,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不再看周远一眼,对着手下人喊了一声:“我们走!” 他带着人,直接从衙役的包围圈里冲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口。 周远看着他们离开,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流了下来。 “晴儿……我的晴儿啊……” 回到客栈,屋里的气氛很沉重。 林晚听完亲兵带回来的消息,整个人都呆住了。 周晴被抓,下落不明。 周远把他们当成了敌人。 账本的线索,又断了。 “都怪我……”林晚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她用力抓着自己的衣角,“如果不是我自作聪明,要去相国寺……周晴她就不会出事……” 她把自己的好姐妹,推进了火坑。 “这不是你的错。” 赵峰的声音传来。 他脱下外衣,手臂上那道被铁爪划开的伤口,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袖子。 他好像感觉不到疼,自己从药箱里找出金疮药,直接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用力缠紧。 “高俅从一开始就设好了局,不管我们去不去相国寺,他都会动手。他算准了我们会去找周远,所以把周府围起来,逼我们只能从周晴身上想办法。” 赵峰的动作很稳。 “现在不是怪自己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林晚,“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周晴救出来。” 林晚抬起头,有些迷茫地看着他:“可是……我们现在连她在哪都不知道……” “我知道。”赵峰的视线,落在了自己刚包扎好的伤口上,“那个铁爪死士,他跑不远。” 那人受了自己一掌,伤得不轻。高俅在京城势力再大,能培养出这种级别的高手,数量也绝对不多。每一个都是他的心腹。他绝不会轻易放弃。 “找到他,就能找到周晴被关的地方。”赵峰站起来,“只有救出周晴,让周远亲眼看到事实,他才会相信我们。”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对着守在外面的亲兵下令。 “传令下去,所有人,换上便装,把京城所有的医馆、药铺,都给我盯死了!” 第61章 给我带上来 京城里的医馆和药铺数量众多。赵峰手下的十个兵,就算把腿跑断,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搜遍所有地方。 两天过去,传回来的消息都一样:没有发现任何符合特征的可疑人物。 那个使用铁爪的死士,像是从京城消失了。 客栈房间里,气氛很沉闷。林晚不再说话,但她紧锁的眉头显示出内心的焦急。周晴被抓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赵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但他心里的火气却在增加。 这么等下去不行。 高俅的人肯定也想到了他们会从伤口这个线索去查,说不定早就找了信得过的私人郎中,躲在某个隐秘的地点疗伤。京城这么大,他们这样找,找不到人。 赵峰的脚步停下。 他想到了一个人。 李校尉。 老李参军之前,在京城禁军里待过好几年。虽然只是个小兵,但对京城里的人脉和各种门路,肯定比自己这个刚来的人清楚。 “有办法了。”赵峰有了主意。 他走到桌边,拿出纸笔,快速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只写了一个武功很高,使用一对铁爪的死士的特征,让李校尉帮忙打听这个人的底细。 他把信折好,用火漆封上,然后叫来一名亲兵。 “用我的‘破虏校尉’官印,走军驿最快的渠道,八百里加急,送到黑风口李校尉手上!”赵峰下令,“告诉驿站的人,事情紧急,关乎人命!” “是!”亲兵拿着信,立刻冲了出去。 看着亲兵的背影消失,赵峰的心情平复了一些。 现在,只能等。 但他没有干等着。 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那天在禅院里交手的全部过程。 那人的招式,又快又狠,是军中杀人的路数,但比普通的军中招式更毒,每一招都攻击要害,透着一股不要命的打法。 还有他那对铁爪。 赵峰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铁爪的样式很特殊,比普通的鹰爪护手要长,爪尖更锋利,上面还有细小的倒钩,划中人就会撕下一块肉。 最关键的一点,赵峰想起来了。在两人近身打斗,刀和铁爪相撞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很淡,但很特别的味道。 不是血腥味,也不是汗味,而是一种混合了多种药材的,类似膏药的苦味。那气味,就是从对方戴着铁爪的手上传出来的。 这说明,对方的手常年有旧伤,需要用特制的药膏浸泡和保养,才能维持住力量和速度。 这,就是最重要的线索。 等待的时间很慢。 第三天傍晚,一只军鸽飞到了客栈的后窗。 赵峰立刻上前,从鸽子腿上解下细小的竹筒。 他倒出里面的纸卷,展开一看,是李校尉的字。 信很短,但信息很清楚。 李校尉说,他一看到“铁爪”和“军中杀人路数”,就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张三,因为一双胳膊练得比普通人大腿还粗,力气很大,外号叫“铁臂张三”。他以前是京城禁军的搏击教头,擅长一门变异的“鹰爪功”,打法凶狠。后来在一次比武中失手打残了一名将领的儿子,被撤职查办,差点被杀头。是高俅出面保下了他,从那以后,他就成了高俅手下的一条狗,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信的最后,李校尉还提供了一个地址和一句暗号。 “城东,柳树巷,三号茶楼,找一个叫‘豹子头’的。对他说:黑风口的风,还是那么大吗?” 李校尉在信里说,这个“豹子头”是他当年在禁军里的兄弟,后来退伍,在京城漕帮里做事,现在是个小头目,对城里三教九流的事情很清楚。 赵峰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高俅,你的狗,我找到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布衣,从后门离开客栈,往城东走去。 柳树巷的三号茶楼,里面人很多,也很乱。 说书的,卖唱的,谈生意的,还有一些带着刀剑的江湖人,挤满了整个大堂。 赵峰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眼睛在人群中扫视。 很快,他在靠窗的一个位置,看到了一个正在跟人划拳喝酒的光头大汉。那大汉脖子上有一道刀疤,样子很凶,符合“豹子头”这个外号。 赵峰端起茶杯,走了过去。 “这位大哥,拼个桌?”他把茶杯放在桌上。 那光头大汉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说:“滚开,没看爷正忙着?” 赵峰没生气,他凑到大汉耳边,用很低的声音说:“黑风口的风,还是那么大吗?” 光头大汉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赵峰。 赵峰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那光头大汉挥了挥手,赶走了同桌的人。 “你是老李的人?”他问。 “他让我来找你。” “什么事?” “找一个人,铁臂张三。”赵峰直接说,“我需要知道他现在在哪,在干什么。” 听到“铁臂张三”这个名字,豹子头的脸色变了变。 “你找他干什么?那家伙是高太尉的疯狗,沾上他没好事。” “我一个朋友被他抓了,我得救人。” 豹子头不说话了。他跟李校尉是过命的交情,李校尉开口,这个忙他不能不帮。 他想了想,才说:“铁臂张三这几天确实有动静。他在城西那家‘黑蛇赌坊’里待了好几天,好像是在招募亡命徒,说是有笔大买卖要干。那地方是京城最黑的赌坊,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都得把家当输光。” 城西,黑蛇赌坊! 赵峰的心跳了一下,线索对上了! “多谢。”赵峰站起来,从怀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兄弟,我劝你一句。”豹子头没有拿银子,“黑蛇赌坊是龙潭虎穴,铁臂张三更是心狠手辣。你一个人去,可能会死在那里。” “我心里有数。”赵峰说完,转身挤进了人群。 回到客栈,赵峰立刻定下了新的计划。他要把自己变成诱饵,主动送到铁臂张三的面前。 他脱下外衣,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伤口,一个计划在他脑中形成。 “你们留在客栈,保护好林姑娘,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去。”赵峰对手下的亲兵下令。 “头儿,你要一个人去?” “不行,太危险了!”林晚也反对。 “放心。”赵峰看着他们,“这次,我是去‘投靠’他的。” 第62章 我把你女儿带回来了 入夜。 城西的黑蛇赌坊,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一个穿着破烂衣服,脸上带着一道新伤疤,左臂用脏布条吊着的男人,推开了赌坊的大门。他眼神很凶,身上带着一股亡命徒才有的狠劲,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 正是改头换面后的赵峰。 他走到一个玩骰子的赌桌前,把身上最后几枚铜板全部拍在了“小”上。 “开!小!小!”庄家喊道。 赵峰的铜板被收走。 他又输了。 “妈的!出千!”赵峰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庄家的鼻子吼道,“你敢在老子面前动手脚!” 赌桌旁的几个打手立刻围了上来。 “哪来的疯狗,敢在这里闹事?给老子滚出去!”一个打手伸手就来推赵峰。 赵峰眼中闪过一丝凶狠。他没动,只在对方的手碰到自己胸口的时候,右肩猛地一沉,狠狠地撞了过去! “砰!” 那个打手被一股大力撞中,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张桌子,木头碎裂的声音很响。 “找死!”剩下的几个打手见状,纷纷抽出藏在腰间的短棍,朝着赵峰的头和腿砸了过来! 赵峰不退反进,吊着的左臂好像成了累赘,他只用一只右手,动作简单直接,一拳,一脚,一记肘击! “砰!砰!砰!” 只过了几个瞬间,那几个打手已经全都躺在地上,有的抱着腿,有的捂着肚子,发出痛苦的呻吟。 整个嘈杂的赌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只有一只胳膊能动的“疯子”身上。 这时,赌坊二楼的栏杆旁,一个身材非常魁梧,双臂肌肉鼓起的男人,放下了手里的茶杯。他看着楼下那个单手站立,浑身散发着暴戾之气的身影,产生了一点兴趣。 “去,”他对身后的手下吩咐,“把下面那个不要命的,给我带上来。” 二楼的房间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坐在主位上,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发出“咯咯”的声响。他就是铁臂张三。 赵峰被两个打手一左一右地带了上来,他脸上是一副不在乎的凶狠模样,用布条吊着的左臂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都下去。”铁臂张三挥了挥手,那两个打手立刻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铁臂张三没有说话,他从头到脚地打量着赵峰,似乎要将他看穿。 赵峰也不怕,他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然后把脚翘在了桌子上。 “看够了没有?”赵峰很不耐烦地开口,“你要是想找人给你看场子,我没兴趣。你要是想找人帮你杀人,那就得看你出得起多少钱了。” 铁臂张三停下了手里的核桃,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口气不小。”他慢悠悠地说,“你这胳膊,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跟人抢地盘,被官府的人阴了。”赵峰满不在乎地吐了口唾沫,“要不是跑得快,这会儿脑袋都挂在城门口了。” 他编造的身份,是一个在关外犯了大事,流窜到京城的江洋大盗。这种人,杀人越货是家常便饭,除了钱和自己的命,什么都不在乎。这种桀骜不驯的态度,反而让铁臂张三更相信了几分。他手底下养的都是亡命徒,只有比他们更狠,更不要命,才能镇得住他们。 “在京城,官府可不是最大的。”铁臂张三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比得罪官府还麻烦。” “我管他是谁,谁给钱,谁就是爷。”赵峰把脚放了下来,身子前倾,盯着铁臂张三,“我刚来京城,盘缠都输光了。你这里,有没有来钱快的活儿?” 铁臂张三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很能打”和“我急需用钱”的脸,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他最近确实在招兵买马,高太尉有令,让他暗中处理掉一些麻烦。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身手不错,胆子也够大,正好是个合适的炮灰。 “活儿有的是,就怕你没命拿钱。”铁臂张三站了起来,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将赵峰完全笼罩。 “我的命硬得很。”赵峰也站了起来,毫不示弱地与他对视。 “好,跟我来。” 铁臂张三带着赵峰,从赌坊的后门出去,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马车在七拐八绕的巷子里走了很久,赵峰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但他每一次经过拐角,手指都会在车厢的木板上,用指甲划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这是他事先和手下亲兵约定好的追踪记号。 最后,马车在一处偏僻的院子前停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混合着化学染料和植物腐败的气味。这是一座废弃的染坊。院墙很高,上面还插着碎瓷片,门口守着四个精壮的汉子,看见铁臂张三,立刻躬身行礼。 “三爷。” 铁臂张三带着赵峰走了进去。院子里到处都是废弃的大染缸和晾布的架子,但暗地里,至少有十几道目光,从各个角落里扫了过来。这里的守卫,比赌坊那边森严了十倍。 “以后你就住这里。”铁臂张三指着一间偏僻的柴房,“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乱走。明天有笔大买卖,办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赵峰走进柴房,里面只有一张破木板床。他没有在意,而是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他必须尽快找到周晴被关押的位置。 夜色渐深,染坊里一片寂静,只有巡逻的守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赵峰溜出柴房,无声无息地贴着墙角的阴影移动。他很快就发现,整个染坊的守卫,都隐隐地围绕着后院一处独立的二层小楼。那里,就是关押周晴的地方。 赵峰摸到小楼下,躲在一个巨大的染缸后面。他听到楼上传来两个看守的对话声,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这娘们长得可真水灵,就这么便宜了高衙内那小子,真是可惜了。” “你他妈小声点!三爷说了,谁敢动她一根汗毛,剁了喂狗!明天高衙内就要过来‘享用’了,咱们看好人,等衙内玩腻了,说不定还能赏给兄弟们喝口汤……” 后面的话越来越污秽不堪。赵峰的拳头,在黑暗中捏得咯咯作响。高衙内!明天!时间不能再等了! 第63章 必定倾力相助! 他退了回去,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今晚必须动手! 他回到柴房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估摸着到了后半夜人最困乏的时候,突然他捂着肚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然后一脚踹开柴房的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哎哟……哎哟……肚子疼死我了!茅房在哪儿?快告诉我茅房在哪儿!”他一边喊一边在院子里乱窜。 两个巡逻的守卫立刻被惊动了,他们皱着眉头上前呵斥:“鬼叫什么!茅房在那边!快去!” “谢了,兄弟!”赵峰捂着肚子冲进了院子角落那个简陋的茅房里。 他一进去就反手把门闩给插上了,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火折子点燃了茅房里堆着的干草! 熊熊的火光瞬间冲天而起! “走水了!茅房走水了!”赵峰在里面声嘶力竭地大喊。 这一下整个沉寂的染坊彻底炸了锅! “快救火!” “妈的,怎么回事!” 大部分守卫的注意力瞬间都被那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吸引了过去,纷纷提着水桶朝茅房冲去,就在这混乱的一瞬间!染坊高大的院墙外十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 正是赵峰手下的那十个亲兵!他们手里拿着的是从不离身的军中佩刀! “杀!”为首的亲兵一声低喝十几个人朝着那些还在慌乱救火的死士扑了过去! 与此同时茅房的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赵峰浑身湿透从火焰中冲了出来! 他看也不看那些救火的人径直朝着那座二层小楼冲去! “不好!有人劫狱!”楼下的守卫终于反应过来拔出刀就想阻拦,可他们面对的是全力爆发的赵峰! 赵峰不闪不避一拳轰出正中一人的胸口,那人惨叫一声胸骨塌陷倒飞出去,他顺势夺过对方手里的刀刀光一闪,另外两名守卫的脖子上便多了一道血线,他一脚踹开小楼的门冲了进去。 房间里周晴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团脸上满是惊恐和泪水。 “别怕,我来救你了!”赵峰飞快地割断绳子将她扶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从院子里传来! “赵峰!你敢耍我!” 铁臂张三手持一对黑沉沉的铁爪双目赤红,带着剩下的人手,将小楼团团围住! “保护好她!”赵峰将周晴护在身后对着刚刚冲进来的几个亲兵吼道。 然后他提着刀,一步一步地迎着铁臂张三走了过去。 “今天你和你主子的账,一起算!”赵峰的声音冰冷刺骨。 天色微亮,周府的大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萧索,周远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远猛的抬头他看见了。 赵峰走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那个他以为是骗子的林晚,而林晚正搀扶着一个安然无恙只是有些受惊的女孩。 是他的晴儿!周远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而在赵峰的身后,两个亲兵拖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满脸是血,双臂被扭到背后狼狈不堪的男人。那人正是高俅手下最凶狠的走狗,铁臂张三! 赵峰走到周府门前停下脚步,他一挥手亲兵将铁臂张三扔在了地上。 周远看着安然无恙的女儿,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只在传闻中听过的凶神整个人都呆住了。 赵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 “周大人,我把你女儿带回来了,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周远看见女儿周晴确认她没有受伤整个人才松弛下来,他转身面对赵峰和林晚,这位大理寺评事整理自己的官服对两人深深弯腰。 “赵校尉,林姑娘,我之前误会了你们。”周远开口。 “如果不是你们,我女儿……我万死难辞其咎,请受我一拜。” “周大人快起来。”林晚去扶他。 “这里人多,我们进屋再说。” 赵峰挥手两个亲兵把地上的铁臂张三拖起来,周远把众人带进府让下人先安顿周晴,他则带着赵峰和林晚进入书房的密室。 门关上隔绝了声音,周远再次对赵峰行礼:“赵校尉,大恩不言谢。铁臂张三是高俅的爪牙,你把他交给我,我会上奏陛下揭发高俅的罪行。” “没用。”赵峰摇头道。 “高俅会说这是铁臂张三的个人行为他不知情,他甚至会说我们栽赃陷害,一个死士动不了高俅,我们要的是那本账本。” 周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实话告诉你们,我说账本在我手上也是假的。” 林晚和赵峰对视,没有表现出意外。 “我知道高俅一直派人盯着我,如果我说东西不在我这他不会相信。”周远说道。 “我放出假消息让他们以为东西就在周府,他们反而不敢对我下死手也能为真正的线索争取时间。” 他走到墙边打开一个暗格拿出一个布包。 “林将军早就料到自己会有危险。”周远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京城地图,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红圈道。 “真正的账本藏在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大理寺的档案库。” 大理寺档案库。 “林将军当年利用职权把账本伪装成了一宗二十年前的旧案卷宗,那案子是关于城南一个粮仓失火的,早就结案了,根本没人会去翻看。他把真的卷宗销毁用账本换了进去,藏在档案库最深处的一个秘密暗格里。”周远解释道。 “只要高俅想不到,那里就最安全。” 但现在情况变了。 “现在的大理寺卿是高俅提拔的心腹,整个大理寺都是他的人。”周远顿了顿道。 “档案库现在成了他的禁地,防卫比皇宫还严,我们根本进不去。” 希望再次消失,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敲响。 “大人!不好了!”门外是下人的声音。 周远开门一个赵峰的亲兵冲了进来。 “头儿!出事了!”亲兵满头是汗。 “高衙内不知从哪得到消息,说你是北胡派来的奸细已经买通了禁军的王统领,现在全城都在抓你和林姑娘!”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刚撕下来的通缉令,上面赫然画着赵峰和林晚的画像。 “罪名是‘勾结北胡密探,盗取京城防卫图’!我们住的客栈已经被抄了!现在满大街都是禁军和衙役挨家挨户搜查!” 第64章 今晚给大理寺捅个天! 赵峰的脸色变了。 高衙内用官府的力量,给他们扣上叛国的罪名,这是要将他们彻底置于死地。现在,他们不仅要躲避高俅的死士,还要躲避全城的官兵。京城虽大,却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密室里一片死寂。 “怎么办……”林晚看着那张通缉令,感觉走投无路。 “欺人太甚!”周远一拳砸在桌子上,“这帮奸贼!” 他来回走了几步,停下,像是做了决定。 “还有一个地方!”他看着赵峰和林晚,“跟我来!京城里,还有一个地方,高俅的手伸不进去!” 周远立刻带两人从府中的密道离开。马车在小巷里穿行,避开了所有盘查。 最后,马车在一座府邸后门停下。府邸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忠勇侯府! “忠勇侯曾是林将军一手提拔的门生,为人刚正。”周远在车上说,“林将军在北境作战时,曾为侯爷挡过一箭,那是救命之恩。将军出事后,侯爷一直想为恩师翻案,只是没有证据。他,我们可以信任。” 周远上前敲门,和门房低语几句,后门打开。 一个穿锦衣的年轻人等在门内。他看见周远,先行礼:“周伯伯。” “世子,人我带来了。”周远侧身,介绍赵峰和林晚,“这位是赵峰赵校尉,这位是林将军的女儿,林晚姑娘。” 忠勇侯世子看向两人,没有意外。 “家父已在书房等候。”他对两人抱拳,“两位放心,忠勇侯府虽然不才,但只要你们在府里一天,就没人能动你们一根汗毛。为林将军翻案之事,我忠勇侯府,必定倾力相助!” 忠勇侯府的书房里,檀香燃烧。 忠勇侯年近六旬,腰杆笔直。他看着林晚,叹了口气:“晚丫头,你受苦了。林兄在天有灵,看到你平安,也能瞑目。” 他又看向赵峰:“赵校尉,这份恩情,我袁家记下了。” “侯爷客气,我也是奉命行事。”赵峰直接说明情况,“侯府虽然安全,但不是长久之计。高俅找不到我们,只会用更恶劣的手段。全城通缉是第一步,下一步,他就会找借口围困侯府,到时候,反而会连累侯爷。” 忠勇侯世子袁弘点头:“赵校尉说得没错。我父亲手握兵权,但那是护卫京畿的,不能私用。高俅是文官之首,又是国戚,他若是以搜查奸细为名硬闯,我们很难拦住。” 局势比想象的还要严重。 他们就像被困在孤岛上,虽然暂时安全,但四周的海水正在不断上涨。 周远在一旁走来走去:“那怎么办?账本拿不到,我们就永远洗不清这通敌的污名!” 书房里气氛凝重。 唯一的破局方法,还是那本藏在大理寺的账本。 可现在的大理寺,对他们来说,就是龙潭虎穴。 “大理寺档案库,我熟。”忠勇侯开口,“那地方分天、地、玄、黄四库,卷宗数以百万计。林兄当年藏东西,必定是在最深的‘玄’字库。那里有三道精钢大门,十二个时辰都有高手看守。而且……” 他停顿一下,继续说:“大理寺卿王朗,是高俅的死忠。自从林兄出事后,他就以防范失窃为名,将整个档案库的防卫提升了三倍。别说人,就算是一只老鼠,都钻不进去。” 周远听完,最后一丝希望也仿佛被抽走,他坐回椅子上,一言不发。 只有赵峰,他走到书房的窗边,看着外面渐渐阴沉的天色,没有说话。 他在思考。 防卫越严密,就越说明高俅心虚。也说明,那本账本,一定还在那里。 硬闯是下策,必须智取。 什么样的计策,才能穿过这铜墙铁壁? “周大人,”赵峰忽然开口,“你刚说,大理寺的档案库,是近几年才加固的防卫?” 周远愣了一下,回答:“是。大概是林将军出事后半年,王朗上任,就立刻大兴土木,把那里改造成了铁桶一般。” “那它原本的结构呢?”赵峰追问。 “原本……”周远努力回忆,“大理寺是前朝的建筑,有些年头了。我只记得,那档案库地势偏低,每逢雨季,墙角总会渗水,库房里潮气很重。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库房下面修建了很复杂的排水地道。不过王朗加固的时候,应该把那些出口都封死了吧。” 排水地道! 赵峰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到桌前,摊开那张从周远家带来的京城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落在了忠勇侯府和大理寺的位置上。 “侯爷,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赵峰说,“王朗能封死地面上的出口,但他封不死地下的水道!整个京城的排水系统都是相连的!我们,可以从地下进去!” “什么?” 这个计划一出口,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袁弘第一个反对:“赵校尉,这太冒险了!京城的下水道错综复杂,跟迷宫一样,里面瘴气重重,很多地方常年失修,随时可能坍塌。以前禁军有人下去清理过,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 “富贵险中求。”赵峰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乌云,“天气预报说,今晚到明天,京城有大暴雨。这正是我们最好的机会!暴雨的声音,可以掩盖我们所有的动静。上涨的水位,虽然危险,但也能帮我们冲开一些陈年淤积的通道!” 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在消化这个疯狂的计划。 从臭气熏天的下水道潜入防守最森严的大理寺,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晚,忽然开口。 “我能画出档案库的内部结构图。”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林晚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她的表情却异常坚定。“我爹当年,似乎预感到了会有这么一天。他曾经不止一次,在和我下棋的时候,用棋子摆出档案库的布局。他告诉我,那里是承重墙,哪里有通风口,哪里是他藏东西的暗格。” 她闭上眼睛,那些童年时以为是游戏的记忆,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他说,那个暗格,在‘玄’字库最里面的墙壁上,从地面往上数第三块砖,往左数第五块。那块砖的后面是空的,敲击的声音会不一样。” 林晚睁开眼,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笔。 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稳定,在白纸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第65章 一条死路 一座复杂建筑的平面图,在她笔下逐渐成型。一间间库房,一条条走廊,甚至是一些不为人知的通风管道,都被她精准地画了出来。最后,她在一个房间的角落,画上了一个小小的叉。 整个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当林晚放下笔时,一张详尽到令人无法相信的大理寺档案库内部结构图,已经呈现在众人面前。 袁弘看着那张图,再看看一脸平静的林晚,心中只剩下震撼。这份记忆力和冷静,不是常人能有的。 “好!”忠勇侯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有此图在,大事可成!袁弘!” “孩儿在!” “你立刻去,从府中亲卫里,挑出五个身手最好,水性也最好的弟兄!再把府里所有能用到的工具,油布、绳索、开锁的家伙,全都准备好!今晚,我们就陪赵校尉,赌上这一把!” “是!”袁弘领命,眼中也燃起了火焰。 压抑了这么久的冤屈,终于看到了反击的希望。 赵峰看着那张地图,心中也多了几分把握。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对林晚说:“这个通风管道,能通到外面吗?” “能,”林晚立刻回答,“我爹说,这是为了防潮,直接通到后院的一口枯井里。” “好。”赵峰点头,一个新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他看向袁弘:“除了那些,我还需要一些荧光粉,还有几套大理寺看守的衣服。” “没问题!” 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 夜色彻底黑了下来。 天空像是被泼了浓墨,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声沉闷的雷鸣,从天际滚过。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一场席卷全城的暴雨,终于来了。 赵峰站在廊下,伸出手,感受着冰冷的雨水。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已经换上一身劲装的五个侯府亲卫,和同样准备就绪的林晚与袁弘。 “行动开始。” 夜空一道闪电划过,雷声紧随而至。 大雨砸在忠勇侯府的瓦片上,声音掩盖了院子里的一切。 侯府角落的院子里,几个人影在雨中站定。赵峰、袁弘和五个侯府亲卫都穿着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外面套着防水的油布,脸上抹了黑灰。 林晚和周远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亮照在院子中间。那里有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块沉重的石板已经被移开。一股混合着霉味和腐臭的气味从洞口涌出。 这是通往京城下水道的入口之一。 “赵校尉,万事小心。”忠勇侯走到赵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峰点头,没有多说,向身后的袁弘和亲卫做了一个手向下的手势。 第一个亲卫将绳子一头牢牢绑在院中的石磨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间,没有犹豫,第一个滑进了洞口。 片刻之后,绳子从下面被拽了三下。这是安全的信号。 “走。”赵峰说。 剩下的人不再迟疑,一个接一个,顺着绳子滑入黑暗之中。袁弘是最后一个,他下去前,回头看了自己的父亲和林晚一眼。 等所有人都下去后,守在上面的家丁立刻合力将石板推回原位,又用早就备好的泥土和杂草盖住了缝隙。院子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水道里一片漆黑,脚下的水流又急又冷,那股浓烈的臭味几乎让人窒息。 因为暴雨,水位涨得很高,已经没过腰部。湍急的水流中夹杂着各种垃圾和断裂的树枝,不断撞击着他们的小腿。 “抓紧绳子,不要散开!”赵峰走在最前面,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七个人用一根主绳连在一起,防止有人被急流冲散。赵峰手持一根长杆在前方探路,袁弘则负责殿后。 脚下的石砖长满了湿滑的青苔,每走一步都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站稳。 “啊!”赵峰身后,一个亲卫突然叫了一声,身体一歪,差点摔倒。 “怎么了?”袁弘立刻问道。 “有东西……有东西咬我!”那亲卫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感觉自己的小腿一阵刺痛,有什么滑腻的东西缠了上来。 赵峰没有回头,手里的长杆闪电般刺入身旁的水中。 “噗嗤”一声,他手腕用力一挑,一条手臂粗细的水蛇被长杆钉穿,狠狠甩了出去,撞在石壁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是水蛇!水里还有!”另一个亲卫喊道。 火折子的光芒下,众人看见周围的水面下,有数不清的黑影在游动。 “后退!用药粉!”赵峰下令。 他从腰间的防水皮囊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扯开后猛地向前方的水面撒去。绿色的粉末一落入水中,那些水蛇像是遇到了克星,立刻疯狂地扭动身体,四散逃开。 赵峰带着众人立刻后退,迅速转向了另一条岔路。 “多谢赵校尉。”刚才被咬的那个亲卫靠在墙上,脸色发白。赵峰已经用匕首划开他的伤口,挤出毒血,并敷上了随身携带的伤药。 “别分心,这里到处都是危险。”赵峰说。 这仅仅是个开始。 下水道的岔路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多,如同一个巨大的地下迷宫。林晚画的地图是地面上的建筑结构,对于地下的水道,很多地方都对不上。不少通道因为年久失修已经坍塌堵死,他们只能在恶臭和黑暗中不断寻找新的出路。 水里除了蛇,还有数不清的老鼠。那些老鼠个头极大,被暴雨惊扰,在水中到处乱窜,甚至试图往人身上爬。 轰隆—— 头顶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整个通道都震动了一下。 “小心!”赵峰大喊。 一块巨大的石头从顶部脱落,带着碎石和泥土砸进他们身后的水道里,激起巨大的水花,彻底堵死了他们来时的路。 “退路被堵死了!”一个亲卫的声音里带着惊慌。 现在,他们只能前进,没有回头路。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个人的体力都在被飞速消耗。 “赵校尉,我们是不是走错了?”袁弘喘着气,看着眼前再次出现的三条一模一样的岔路,脸上也露出了焦急。地图已经没用了,在这里,他们就像没头的苍蝇。 赵峰停下脚步,他闭上眼睛,侧耳倾听。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指向了最左边那条看起来最窄、水流最缓的通道。 “走这边。” “可是,这里看起来像是一条死路。”袁弘说。 “听我的。”赵峰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第一个弯腰钻了进去。其他人对视一眼,也只能咬牙跟上。 第66章 高俅的催命符! 这条通道极为狭窄,只能侧着身子勉强通过。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在所有人都感觉快要到极限的时候,赵峰停下了脚步。 “到了。” 他的面前,石壁上有一个被铁锈覆盖的栅栏。透过栅栏的缝隙,能看到另一边是一片干燥的空地。 一股混合着书卷、墨锭和陈旧木料的气味,从栅栏那边隐隐飘了过来。 这里,就是大理寺档案库的正下方。 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赵峰从怀里取出一套细小的开锁工具,开始对付栅栏上那把巨大的铜锁。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大锁应声而开。 推开沉重的铁栅栏,一行人终于踏上了干爽的地面。 赵峰抬头看着头顶一块块整齐的方形地砖,他伸出手,用指关节在上面轻轻敲击。 “咚,咚,咚……” 沉闷的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回荡。 突然,在他移动到林晚地图上标记的那个角落时,敲击的声音变了。 “叩,叩。” 声音清脆了许多。 找到了,高俅的催命符! 找到了! 赵峰和袁弘对视,都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他们身后的五个侯府亲卫停止了呼吸,握紧了手里的武器。这一路从下水道闯过来,经历了毒蛇、淤泥和黑暗,就是为了这一刻。 赵峰没有动手,他先是对着身后的亲卫做了个手势。两人守住通风口,三人守住库房门口,防止意外发生。 做完安排,他才和袁弘一起,将那面墙壁前的书架小心移动。 书架很重,移动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安静的库房里十分清楚。 两人动作很快,将书架移开一些距离,露出了后面的青砖墙壁。 赵峰再次确认了位置,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很薄的匕首,沿着那块空心砖的缝隙插了进去。 他不敢用力,担心触发什么机关。 他试着撬动那块砖石,却发现它没有动,像是和整面墙长在了一起。 怎么回事? 赵峰皱起眉头。他换了几个角度,那块砖依旧很坚固。 难道林晚记错了?或者说,这只是一个骗人的陷阱? 刚才的激动和火热迅速冷却。 袁弘也发现了问题,他的脸色有些发白:“赵校尉,这……” “别慌。”赵峰说。 他让自己冷静下来,脑中回忆林晚画的那张图,以及她说的每一句话。 林将军心思缜密,做事不会留下破绽,他不可能设置一个这么简单的机关。这块空心砖,一定有别的用处。 它不是机关本身,而是标记! 赵峰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转头,看向刚刚被他们移开的书架。 书架上摆满了积灰的卷宗和古籍,数量很多。 “袁兄,快!”赵峰压低声音,“林姑娘的图纸上,除了暗格的位置,还有没有其他的标记?” 袁弘一愣,立刻从怀里掏出用油布包好的图纸。 两人凑在火折子的光下,在图纸上寻找。 这张图,他们已经看过很多遍,每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这一次,当赵峰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代表暗格的记号上时,他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 在那个记号的旁边,用很小的字,写着三个字。 《前朝律法注疏》。 “是书!”袁弘也看见了,声音里带着惊喜。 机关不是砖,是书! 两人立刻在那一排书架上寻找。 “找到了!”一个亲卫指着书架的第三层,一个角落。 一本厚厚的前朝律法注疏正放在那里,书脊已经有些破损,看起来和周围的古籍没有区别。 赵峰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那本书。 他的动作很慢,按照林晚图上更细微的标注,先是将书往外抽出了三寸。 没有动静。 他的心提了起来。 然后,他停住呼吸,手腕用力,将那本书朝着左边,转了半圈。 “咔!” 一声轻微的声响,从旁边的书架侧面传来。 接着,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那块厚重的木制侧板,向内弹开,露出了一个黑色的洞口! 暗格! 成了! “太好了!”一个亲卫忍不住低声欢呼。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放松的表情。胜利就在眼前。 赵峰的心脏在跳动,他压下激动,伸手探入那个暗格,从中取出了一个很沉的铁盒。 铁盒入手冰冷,分量很重,上面还挂着一把铜锁。 这重量,不会错!里面装的一定是那本能扳倒高俅的账本! 赵峰将铁盒放在地上,再次拿出自己的工具。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盯着他手里的动作。 那把铜锁的结构很复杂,赵峰额头渗出了汗。他不敢大意,每一次拨动锁芯,都十分小心。 时间好像变慢了。 “咔哒!” 伴随着一声解锁声,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赵峰的手有些发抖,他缓缓地,打开了盒盖。 下一秒,所有人的笑容,都停在了脸上。 铁盒里,没有什么账本。 只有一块人头大小的青石,放在盒子底部。石头下面,压着半页破损的纸。 空的! 一阵寒意,从脚底冲上头顶,浇灭了所有人心中刚燃起的火。 “操!”一个亲卫气得低声骂了一句,一拳砸在旁边的书架上。 袁弘的脸变得惨白,他后退一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会……怎么会是空的?” 赵峰死死地盯着那块石头,捏紧了拳头。 他明白了。 他们中计了。 高俅早就发现了这个暗格!他不仅发现了,还提前一步,将里面的账本换掉了! 这个老狐狸,他从一开始就在等着他们自己送上门!他故意留下这个空的铁盒,就是为了看他们从希望的顶峰,跌落到绝望时的样子! 巨大的失落和愤怒,让每个人都说不出话。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在这寂静中,赵峰忽然动了。 他蹲下身,慢慢地,将那块石头搬开,然后,将那半页破损的纸,小心地拿了起来。 不,还没完! 高俅既然留下了东西,就一定有他的目的! 赵峰将那半页纸凑到火折子的光下。 纸张已经发黄,上面用一种密码,记载着几行字。 赵峰在边关多年,对北胡的各种加密方式很了解。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个日期,一个位于京城外的交易地点,一笔巨大的金额,而在所有信息的最后,是一个充满杀气的字—— 胡! 北胡! 这不是账本,但这是高俅和北胡直接交易的证据!只要把这张纸交给皇帝,就算不能立刻将高俅置于死地,也足以在他身上撕开一道口子! 第67章 格杀勿论! 赵峰的心,再次跳动起来! 天无绝人之路! 他迅速将这张救命的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衣物里。 然而,就在他站起来的一瞬间! “——铛!铛!铛!——” 刺耳的警铃声,突然在整个大理寺上空疯狂地响起! 那声音,让人耳膜疼痛! 紧接着,档案库外,无数火把亮起,将黑夜照亮! “抓刺客!封锁所有出口!” “人就在‘玄’字库!快!围起来!” 杂乱的脚步声、盔甲的碰撞声、军官的吼声,从四面八方用来! 整个大理寺的守卫都动了起来! 赵峰脸色变了。 “不好!是陷阱!” 赵峰出声。 刺耳的警铃声响起,外面火光把窗户照得通红。脚步声从各个方向过来,包围了这里。 “我们被包围了!”一个侯府亲卫握紧了刀,手背上青筋凸起。 “赵校尉,怎么办?”袁弘问,他努力保持镇定,但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紧张。 赵峰的脑子在快速转动。 高俅算到他们会来,算到他们会找到暗格,连警铃都是他准备好的。 现在不能慌。 “原路撤退!”赵峰立刻下令,“快!回到地道入口!” 他的命令让慌乱的众人找到了方向。 “那你呢?”袁弘问。 “我引开他们!”赵峰的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先进地道,把入口从里面堵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他讲完,不等袁弘回答,抓起那个装石头的铁盒,朝着库房深处的一个角落,用尽力气砸了过去。 “哐当!” 铁盒撞在一个铜制的大架子上,发出的响声很大。 “在那边!刺客在那边!”外面的守卫立刻被吸引,大部分脚步声都朝着响声的方向冲去。 “走!”赵峰对袁弘等人低声命令。 袁弘咬牙,对着赵峰抱拳:“赵校尉,保重!” 他带着五个亲卫,快速退回了来时的地道入口,一个接一个滑了下去。 赵峰看着他们进入黑暗,心里松了口气。他没有走,而是抓起几本厚重的卷宗,用火折子点燃,然后扔向了堆满旧书的书架。 干燥的纸张和木头碰上火,火焰立刻升腾起来。浓烟滚滚,呛人的气味开始扩散。 “走水了!玄字库走水了!” 外面的守卫彻底乱了。档案库是禁地,烧了这里,所有人都得掉脑袋。 救火的喊声和抓人的喊声混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这就是赵峰要的机会。 他没有选择地道,高俅肯定也算到了那条路。他抬头,看着库房屋顶上交错的房梁。 一队守卫撞开“玄”字库的大门,大火和浓烟让他们后退。就在这个瞬间,赵峰双腿发力,身体向上跃起。 他脚尖在书架顶上一点,身体再次升高,单手抓住了高处的横梁。他的动作很快,在浓烟和火光的掩护下,下面的人看不清他的动作。 他抓住一根根房梁,在屋顶下快速移动,把身后的喊杀声和混乱都甩开。 他记得林晚画的图,记得那个通往后院枯井的通风口。 他找到了那个位置。 赵峰一脚踹开已经腐朽的木栅栏,钻进了狭窄的通道。 雨水灌进通道,他顺着湿滑的坡道向下滑,最后掉进一口井里。 他抬头,大雨从井口落下,把他全身都淋湿了。井外,大理寺的火光和人声已经远去。 赵峰不敢停留,他手脚并用,很快爬出枯井。他分辨了方向,就消失在京城漆黑的雨巷里。 第二天,清晨。 雨停了,天空很干净,阳光照射。 皇宫,太和殿。 文武百官站成两列,大殿里很安静。皇帝坐在龙椅上,看不出情绪。 早朝正在,一个身影突然从文官队列中走出,跪在金殿中间。 是当朝太尉,高俅。 “陛下!”高俅的声音里带着悲愤,“老臣有罪!请陛下降罪!” 他一个头磕在地上。 满朝文武都看向他。皇帝皱起眉头:“高爱卿,什么事?” 高俅抬头,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奏折,让太监呈上去。 “陛下!昨夜,有逆贼潜入大理寺档案库,想偷国家机密,被守卫发现后,放火烧了库房!幸好扑救及时,没有造成大祸!但是逆贼很狡猾,还是让他跑了!” 这话一出,朝堂上响起一片议论。 大理寺档案库那么重要,竟然有人敢这么做。 皇帝的脸色变化,他打开奏折,快速看完,脸色更差了。 高俅不等皇帝问话,又开口:“老臣开始也以为,只是一般的盗贼。可我们在现场勘查时,却发现了一件东西!” 他说着,从怀里又拿出一个用黄布包着的东西,举过头顶。 一个禁卫上前拿过,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打开黄布,里面是一枚黑色的箭簇。箭簇的尾部,有一个狼头标记。 “这是……”皇帝的手指收紧。 “陛下!”高俅的声音提高,“这是黑风口大营特制的‘破虏箭’!只有破虏校尉赵峰的亲兵营才有!这逆贼,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刚被陛下封赏,名满京城的抗胡英雄——赵峰!” “什么?!” 这句话在大殿里炸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赵峰?那个在北境打胡人的赵峰?他怎么会是逆贼? “胡说!”武将队列中,有人出声反驳,“赵校尉忠心耿耿,怎么会做这种事!” “肃静!”皇帝下令,殿内安静下来。他看着高俅,眼神很冷,“高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污蔑边关大将,是什么罪?” “老臣用我的人头担保!”高俅挺直身体,一副忠臣的样子,“陛下!赵峰名为抗胡英雄,其实早就被北胡收买!他潜入档案库,不是为了偷机密,是为了销毁他通敌卖国的罪证!此人野心很大,想谋反啊,陛下!” 通敌卖国!意图谋反! 这八个字,让所有官员心里都一沉。 皇帝的胸口起伏,脸色铁青。他最恨的就是背叛。一个他亲手提拔的英雄,竟然是奸细?这不仅是背叛国家,也是在打他这个皇帝的脸。 “传朕旨意!”皇帝一拍龙椅扶手,下达命令,“命禁军统领,全城搜捕逆贼赵峰及其同党!但凡反抗者,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个字一出,满朝文武都不敢出声。 赵峰完了。 高俅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神色。 第68章 你通敌卖国! 忠勇侯府密室,里面没有人说话。 袁弘和五个亲卫身上都有伤,他们逃出了地道,但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我应该想到的。”袁弘一拳砸在墙上,“高俅那老贼,怎么可能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他后悔,也自责。他们用命去闯,换回来的却是一个空盒子。 “现在说这些没用。”赵峰开口。 他摊开手,掌心是一张从铁盒里拿出来的黄纸。 这是他们唯一拿回来的东西。 “这东西能证明什么?”周远走过来,他看不懂上面的符号,“就算这是高俅和北胡交易的证据,也太少了!他可以说我们伪造!” “没错。”忠勇侯袁刚也开口,他一夜之间老了很多,“现在全城都在抓你们。这张纸从你们手里交上去,陛下不会信。他只会认为,这是你们为了脱罪,伪造出来陷害高俅的证据。” 密室里又安静下来。 他们被困住了。高俅的通缉令,堵死了他们所有的路。 一直没说话的林晚忽然开口:“我爹说过,朝堂之上,并非所有人都姓高。” 这句话点醒了所有人。 他们自己不能出面,但朝堂上,还有敢说话的官员。 “张彦!”赵峰和周远几乎同时说出这个名字。 “对!张彦!”周远马上说,“他是‘铁骨御史’,一身正气,不站队,连高俅都怕他三分!如果是他,他一定敢在朝堂上说出真相!” “可我们怎么联系他?”袁弘问,“侯府外面全是高俅的眼线。我们的人一出去,就会被盯上。” “我有办法。”忠勇侯说,“我侯府有一条几十年的老商路,可以避开所有人的眼睛,把东西送到城南的一家米铺。张御史每天都会去那里给穷人施粥,从不间断。” “好!”赵峰立刻决定,“马上安排!” 他把那半页纸小心地叠好,放进一个蜡丸里,用蜡封好。 “侯爷,周大人,接下来,只能看天意了。”赵峰说。 这是他们最后的办法。 用一个正直官员的性命,去赌一个很小的可能。 当天下午,城南,德顺米铺。 御史张彦和往常一样,在米铺门口施粥。他亲自拿着大勺,把一勺勺热粥盛进排队百姓的碗里。 队伍很长,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米铺伙计提着一桶新熬好的粥走过来。 “大人,粥来了。” 伙计给他身前的大锅添粥。趁着这个机会,他很快地把一个冰冷的蜡丸,塞进了张彦的手心。 张彦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看那个伙计,继续给下一个百姓盛粥。 等所有人都领完粥散去,他才回到自己的府邸。 他让所有下人都退下,一个人进了书房。 关上门,他从袖子里拿出那个蜡丸,用小刀切开。 那半页黄纸展现在他眼前。 纸上,还有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用炭笔写了几行字,解释了这张黄纸的来历,还有赵峰对上面符号的破译。 一个日期,一个地点,一笔巨大的军备交易。 最后,是一个狼头标记。北胡的标记。 “砰!” 张彦一掌拍在桌上,红木桌面出现一道裂痕。 他的手在发抖。 高俅! 他知道高俅贪,知道他无法无天,但他没想到,高俅敢通敌卖国! 他想到了北境连绵不断的战事,想到了那些战死沙场的士兵。原来,根子烂在了这里! 他明白了赵峰,明白了林晚,明白了所有事情。 这不是栽赃陷害,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张彦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他知道,只靠这半页纸,杀不了高俅。高俅在朝廷经营多年,到处都是他的人。他拿出这个,高俅只会反咬一口,说他是赵峰的同党,是诬陷。 皇帝正在气头上,不会听他的。 他如果去告发,一定会死。不只是他,他的家人也会被牵连。 可是,如果不去…… 他眼前是北境士兵绝望的脸,是京城百姓无助的眼。 他读圣贤书,是为了什么? 他当御史,手上有纠察的权力,如果连这种滔天大罪都不敢说,他还算什么读书人! 张彦停下脚步。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笔,给妻子写了一封信。信里让她立刻卖掉家产,带着孩子连夜回乡下老家,永远不要回京城。 然后,他把信和家里的地契、银票放在一起,交给了最信任的老管家。 “天亮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马上带夫人和少爷走。” 做完这一切,他换上一身崭新的朝服,把那半页纸,还有他早就写好的,弹劾高俅十大罪状的奏折,放进袖子里。 天快亮了。 张彦看着窗外的天色。 虽千万人,吾往矣! 第二天,太和殿早朝。 大殿里的气氛比昨天更紧张。全城都在抓赵峰,官员们都不敢大声说话,怕惹祸上身。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朝会快要结束的时候。 “臣,有本奏!” 一个声音打破了殿上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个从御史队伍里走出来的人。 是张彦! 高俅站在文官最前面,眼皮动了一下,嘴角出现一丝冷笑。 “准奏。”皇帝说。 “臣,监察御史张彦,弹劾当朝太尉高俅!”张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金殿上。 满朝官员都愣住了! “臣弹劾高俅,结党营私,卖官鬻爵,败坏朝政!” “臣弹劾高俅,纵子行凶,鱼肉百姓,天怒人怨!” 张彦一口气说出高俅的十条罪状,每一条都有证据。 大殿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声音。 高俅一直没有表情,好像张彦说的人不是他。 等张彦说完第十条罪状,他猛地抬头,看着龙椅上的皇帝。 “陛下!以上十条,只是高俅的小罪!他真正的罪,是通敌卖国!” “来人!” 皇帝下令。 两名殿前武士走向跪在地上的张彦。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所有官员都低头不语,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们明白,皇帝动怒了。张彦的下场已经注定。 忠勇侯袁刚握紧拳头,他想开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不能说。现在站出来,救不了张彦,只会把整个忠勇侯府也拖下水。皇帝已经认定了赵峰是叛逆,那半页纸在皇帝眼中,不是证据,而是逆党的挑衅。 就在这时,高俅动了。 他对着皇帝一拜,然后开口,声音嘶哑,像承受了巨大的委屈。 “陛下,老臣辅佐陛下数十年,不敢有丝毫懈怠。我自问上无愧于陛下,下无愧于黎民。却不想,今日竟遭到这样的污蔑!” 第69章 你在教朕做事?! 他转过身,看着被武士控制住的张彦。 “张御史,我知道你一向清高,看不惯我。但我们政见不同,是为了国事!你怎么能伙同叛逆,用这种手段,给我扣上‘通敌卖国’的帽子!” “这顶帽子,我戴不起!这传出去,让天下人怎么看陛下?怎么看我大宋的朝堂?” 高俅没有去解释那半页纸是真是假。他直接把张彦的行为,定义为“伙同叛逆”和“扰乱朝纲”。 他不是在为自己辩解,他是在提醒皇帝,张彦挑战的是皇帝的权威。 “太尉大人一心为国,忠心耿耿!” “张彦这样做,就是和逆贼赵峰一伙的!他用心险恶!” 高俅的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官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纷纷站了出来。 吏部侍郎第一个开口,他指着张彦:“陛下!张彦身为御史,不查案子,反而听信叛逆的话,在朝堂上陷害一品大员!这种行为,和逆贼赵峰有什么区别?我请求陛下,严惩这个人,以正视听!” “没错!太尉大人是国家的柱石,不能让这种小人污蔑!”户部尚书也跟着说,“赵峰刚刚叛逃,张彦就拿出所谓的证据,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这分明就是一个早就计划好的毒计!” 吏部侍郎再次补充道:“陛下,您想,赵峰是武将,张彦是御史。一个武将深夜潜入文官的档案库,一个御史第二天就拿着所谓的‘证据’上朝。这两人之前毫无交集,现在却配合得天衣无缝!这背后如果没有一个巨大的阴谋,臣绝不相信!他们的目标不是太尉,他们是要动摇国本!” 户部尚书也再次开口:“这脏水泼在太尉身上,可打的却是陛下的脸!陛下您刚封赏了赵峰,他转头就成了叛逆,现在又拉拢御史来攻击您倚重的太尉。这分明是想让天下人觉得,陛下您识人不明,朝政混乱!其心可诛!” “请陛下降旨,将张彦和他的同党一起拿下,彻底审查!” 一时间,朝堂上,所有高俅的党羽都站出来,对着张彦攻击。 他们的话,让皇帝的怒火烧得更旺。 皇帝的脸色很难看。 他感觉到了羞辱和愤怒。 他是皇帝,是这个天下唯一的主人。 可现在,一个七品御史,拿着一张废纸,就敢当着他的面,审判他亲封的大官。 这些人,嘴上说“为国为民”,实际上却是拉帮结派,互相攻击。他们把太和殿当成了什么地方? “够了!” 皇帝再次发出怒吼。他从龙椅上站起,俯视着殿下的一切。 他看着被两名武士按住,却依旧抬着头的张彦。 “张彦,你很好。你一个监察御史,不去查贪官污吏,却跑来教我怎么分辨忠奸?”皇帝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你是在教朕做事吗?” “臣不敢!”张彦梗着脖子回答,“臣只是想请陛下,擦亮眼睛,不要被奸臣蒙蔽!” “蒙蔽?”皇帝好像听到了笑话,“我看,被蒙蔽的是你!我最后问你一遍,你这半页所谓的‘证据’,从哪里来的?” 张彦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他不能说。 一旦说出是从忠勇侯府传出来的,那等于直接把忠勇侯府推进了深渊。 他只能自己一个人承担。 看着张彦的沉默,皇帝眼中的耐心消失了。在他看来,这就是默认了与赵峰勾结。 “好,很好!”皇帝连说两个“好”字,重新坐回龙椅,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厌恶。 “传我的旨意!” “将张彦,革去官职,打入天牢!他的家产,全部抄没!钦此!” 革职!下狱!抄家! 这几句话,宣判了张彦的死刑。 “陛下!——” 张彦的眼睛红了,他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的结果。 “拖下去!”皇帝挥了挥手。 两名殿前武士不再犹豫,拖着张彦就往殿外走。 “陛下!忠言逆耳啊陛下!” “高俅不死,国无宁日!陛下,你会被他害了的!你会成为亡国之君啊!” 张彦的身体被拖在冰冷的地砖上,他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回头冲着龙椅,发出了最后的呐喊。 “陛下!——”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最后被厚重的殿门彻底隔绝。 朝堂之上,恢复了寂静。 高俅慢慢直起身,他低着头,脸上还是悲痛的表情。 但在那低垂的眼帘下,无人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笑容。 …… 忠勇侯府,密室。 当侯府的探子,将朝堂上发生的一切,一字不差地带回来时,整个密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革职……下狱……抄家……” 袁弘重复着这几个词,他的脸变得惨白。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 木桌裂开。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昏君!奸臣!”他双眼发红,在密室里大吼。 周远瘫坐在椅子上,嘴里不停地念着:“完了……全完了……”他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 林晚扶着墙壁才站稳。她的身体在发抖,脸上没有表情。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张彦为了他们林家的事,为了一个他没见过的将军,现在被关进了大牢。 革职、下狱、抄家。 皇帝的命令和高俅的手段,像一张网把他们困住了,他们看不到任何出路。 “昏君!昏君啊!” 袁弘的愤怒再也控制不住,他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 桌子发出“咔嚓”一声,裂成了几块,木屑掉了一地。 “赵校尉,你快走吧!”袁弘喘着气,抓住赵峰的胳膊,请求道,“你还有机会!京城不能待了,你现在就从地道走,回北境去!只要你回到军中,高俅就动不了你!” “走?” 一直站在角落没有说话的赵峰,开口了。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平静。 “我走了,之后呢?”赵峰看着袁弘,一个字一个字地问,“让我承认通敌叛国的罪名?让天下人都觉得我赵峰是个不讲信义的小人?” 第70章 父亲的秘密在书里! “可是……” “我如果走了,”赵峰打断袁弘的话,“林将军的冤屈,谁来洗清?周晴姑娘受的伤,就这么算了?还有张御史,他为了一个‘义’字,官职没了,家也没了,自己还被关进大牢。我如果在这个时候逃走,我算什么东西?” 这几句话让袁弘说不出话来。他高大的身体晃了一下,脸上全是羞愧。 是啊,逃了又能怎么样? 背着叛国的罪名,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中,只会让关心自己的人伤心,让仇人高兴。 “对不起……”林晚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再也撑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不停地抽动。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就不会连累张大人……也不会把你们都牵扯进来……” “是我害了大家……是我……” 她哭着,声音里全是自责和后悔。 赵峰心里一紧,他走到林晚身边,蹲下来,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把正在发抖的林晚抱进怀里。 林晚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伏在赵峰的胸膛上,大声哭了出来。 “这不是你的错。”赵峰在她耳边说,“错的是这个分不清好人坏人的世道,错的是那个坐在皇位上却被骗了的皇帝!错的是高俅那个害国的奸臣!” 他拍着她的后背,眼神却看着前方。他心里的平静消失了,一种疯狂的想法正在出现。 “越是到最后的时候,越不能放弃。”赵峰说,“林晚,你听着,我们还没输。一定还有办法,一定有我们没想到的线索!你再仔细想想,你爹……他还留下过什么东西?任何一点不寻常的细节,都可能是我们翻盘的机会!” 赵峰的话让林晚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她停止了哭泣,猛地从赵峰怀里抬起头。 对!不能哭!哭了,爹的冤屈就没人管了! 她擦干眼泪,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父亲活着时候的一件件事情,在她脑海里闪过。 她想起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里堆满了兵法和各种书籍。父亲不上朝的时候,最喜欢待在里面,一待就是一天。 她想起父亲有一个习惯,他每次看完书,都会用一块干净的布,把书的封面擦一遍。 一本书…… 林晚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画面。 那是一本蓝色封面的书,放在书架最容易看到的位置。父亲摸那本书的次数,比任何书都多。那本书不是什么珍贵的书,只是一本很常见的《武经总要注疏》,市面上到处都能买到。 父亲为什么会那么珍惜一本随处可见的书? 一个她早就忘了的童年记忆,突然变得清晰。 那是一个夏天的下午,她跑进父亲的书房玩,看到父亲又在擦那本书。 她好奇地问:“爹,这本书有什么特别的吗?为什么你天天都摸它?” 当时,父亲笑了笑,把她抱在怀里,用一种开玩笑又有点神秘的口气对她说: “晚儿,你记住,这本书,比爹的命都重要。” 她当时不明白,只是眨着眼睛。 父亲刮了刮她的鼻子,继续说:“因为啊,这里面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能让所有坏人,都完蛋的秘密!” 完蛋的秘密! 当时她以为是父亲在逗她玩,现在在这个没有希望的时候想起来,却像一道光照亮了黑暗! 林晚猛地睁开眼睛! 她原本没有神采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我想起来了!” 她一把抓住赵峰的手臂,因为太激动,手指都发白了! “赵大哥!我想起来了!”她因为激动,说话都在发抖,但话里全是高兴和希望! “账本有副本!我爹留了后手!” 林晚一句话让密室里的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 周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袁弘也转过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晚。 “你说什么?”赵峰扶住林晚的肩膀,再次确认。 “大理寺的暗格是假的!真的账本,藏在一本书里!”林晚快速说着,把那段童年记忆完整地说了出来。 “书名叫《武经总要注疏》。我爹告诉我,那里面藏着一个秘密,能让所有坏人彻底完蛋。” “账本那么厚,怎么藏进一本书里?”袁弘不解。 “不是藏,是写!”林晚摇头,“我爹早年研究过一些方术,懂得用几种草药配制一种无色药水。用这种药水写的字,干了就会消失。只有用另一种特定的药液涂抹,字迹才会重新显现出来。他把账本的内容,用这种方法,伪装成注解,写进了书的字里行间。” 周远走过来追问:“你确定吗?” “我确定。高俅他们搜查林府,只拿走了金银财宝,根本没动我爹那些书。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杀招,就在其中一本里面!” 原来是这样。 林正德将军确实准备了后手。 大理寺的暗格,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诱饵,一个用来迷惑敌人,甚至可以牺牲掉的棋子。真正的账本,被他用这种方法,藏在了最不可能的地方。 “太好了!”袁弘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林将军不是常人!看高俅那老贼这次还怎么抵赖!” “那本书现在在哪儿?”赵峰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书……”林晚脸上的喜悦消失了。 密室里的气氛再次变化。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林晚开口:“我爹出事前,将他毕生注解的兵法心得,全部捐给了……皇家藏书阁。那本《武经总要注疏》,就在里面。” 皇家藏书阁。 这五个字一出口,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地方在皇宫大内,是皇帝的私人书房。 袁弘开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宫的防卫:“皇家藏书阁由禁军的‘金鳞卫’看守,个个都是高手。没有皇帝的手谕,就算是一品大员也休想踏入半步。硬闯那里,和送死没有区别。” 刚燃起的希望,被现实浇灭。 与此同时,太尉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 高俅坐在书桌前,一个黑衣暗卫跪在他面前汇报。 “大人,张彦已经押入天牢。用过刑了,但他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只说那半页纸是他自己发现的,不提忠勇侯府和赵峰。” 第71章 那就闯皇宫! 高俅拿起茶杯。“他招不招,已经不重要了。” “赵峰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知道张彦的下场了。”他自言自语,“绝望之下,他们会做什么?逃出京城?” 暗卫低头不语。 高俅转身道。“不,他们不会逃。赵峰不是那种人。他们牺牲掉张彦,就为了递上一张废纸?这不合理。他们一定还有后手,还有他们认为能够翻盘的底牌。” 他踱步回到书桌前,桌上摊着一份卷宗,上面记录了林正德生前所有的习惯、人脉和去过的每个地方。 “我跟林正德斗了半辈子,了解他。他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一个轻易就能被发现的暗格,不可能是他的全部计划。” 高俅的手指在卷宗的字迹上移动。 “传令下去,给我盯死林正德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他的老宅、他以前带过的军营、还有他那些亲信的家,全部派人监视。任何动静,立刻汇报。” “是。”暗卫领命。 高俅的手指停在卷宗的一行字上。 “林正德是个书呆子,他最看重的东西,不是金银,而是那些破书。他如果要留下最重要的东西,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和书有关。” 他的手指,最终点在了一行字上:曾捐赠毕生注解之兵书百卷于皇家藏书阁。 “皇家藏书阁。”高俅念出这五个字。 他明白了。 “传令下去,从现在开始,用三倍的人手,把皇家藏书阁的所有出入口全部封锁!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他又补充一句:“另外,通知禁军统领,就说我怀疑赵峰逆党会狗急跳墙,图谋对皇上不利。让他立刻加派人手,在整个皇城内进行巡逻!告诉他,任何在夜间靠近宫墙的可疑人物,不必审问,当场格杀!” 一个巨大的包围网,已经形成,高俅的嘴角动了一下。 “赵峰,我等你来。” 忠勇侯府密室一片死寂。 “闯皇宫……这不可能……”周远摇头,他刚恢复一点的脸色又变得灰败。 袁弘也沉默了,他清楚那个地方是禁地。 林晚看着众人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找到了希望可这个希望却被堵在了一条绝路上。 她转头看向赵峰,赵峰没有说话,他走到那张巨大的京城地图前,视线锁定在地图中央,那片被高墙圈起来的宫殿群。 所有人都看着他的背影,他是这里唯一的支柱,如果他也放弃那就真的全完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林晚即将完全绝望的时候,赵峰动了。 他伸出手用手指点在了地图上“皇家藏书阁”的位置。 “袁弘。”他开口。 “在!”袁弘立刻站直身体。 “去把皇宫内部的详细构造图拿来,越详细越好。” 袁弘愣住:“赵校尉,你……你真的要……” 赵峰没有回答他,又对周远说:“周大人,去查一下皇家藏书阁所有守卫的换班时间、巡逻路线,以及他们指挥官的姓名和背景。” 最后他的目光转向林晚。 “林姑娘,你再仔细想想,关于那本书,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细节?比如它的大小、封皮颜色,或者你爹有没有在上面做过什么不一样的记号。” 连续三个命令,冷静、清晰。 密室里那股绝望的情绪,被一种惊骇取代了。 “赵校尉!你疯了!” 袁弘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 “那是皇宫!是皇家藏书阁!别说是我们,就算是我爹,没有手谕都进不去!那里面的金鳞卫,每一个都是从十万禁军里挑出来的顶尖高手!我们几个人去,连给他们塞牙缝都不够!” “是啊,赵校尉!” 周远也站起来,声音都在抖。 “高俅现在巴不得我们犯错!我们只要一靠近宫墙,禁军的箭就能把我们射成刺猬!这不是计策,这是去送死!” 他们说得没错,硬闯皇宫,和自杀没有区别,赵峰却只是转过身,看着地图上那片宫殿群。 “你们错了。”他开口道。 “高俅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哪里?” 袁弘和周远都愣住了。 “他的人,一部分在城外各个要道设卡,防止我们逃走。另一部分,肯定把忠勇侯府围得跟铁桶一样,等着我们自投罗网。”袁弘回答。 “没错。”赵峰点头道。 “他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了外面。那皇宫里面呢?” “里面……” “他做梦也想不到,我们真正的目标,不是逃出京城,而是要杀进他主子的老窝!” “他把我们逼上了绝路,那我们就去他认为我们必死无疑的地方,找到生机!” 这番话让袁弘和周远都说不出话来,这个计划太疯狂可仔细一想却是唯一的选择。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忠勇侯开口了。 “袁弘。” “爹……” “去把你书房暗格里那个檀木盒子拿来。” 袁弘身体一震。 “爹!那可是……” “去拿!”忠勇侯加重了语气。 “是!” 袁弘不再犹豫快步离开了密室,片刻之后他捧着一个沉重的檀木盒子回来,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卷轴。 “这是当年修建新宫时,一位工部老友冒着杀头的风险私下赠与我的,他说在朝堂上很危险,万一哪天大祸临头或许能靠它留一条后路。” 老侯爷亲自将卷轴展开铺在桌上。 赵峰的呼吸都停了一瞬,这哪里是地图,这简直是皇宫的骨架! 大到宫殿布局,小到每一条巡逻的暗道、每一个排水口的具体位置,甚至连一些假山池塘下的密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好图!” 有了这张图,皇宫对他们而言就不再是迷宫。 “我想起来了!”林晚也在这时开口。 “关于那本书,我爹提过一句!他说,他那本《武经总要注疏》是前朝的孤本,存世极少。封皮是特殊的靛蓝色,因为里面夹着他多年的注解和心得,比市面上寻常的版本,要厚上三分之一!” 靛蓝色!厚三分之一! 这几个关键信息,让赵峰立刻在脑海中勾勒出了那本书的模样。 “侯爷。”赵峰看向忠勇侯。 “守卫的情报,就拜托您了。周大人在大理寺的身份已经暴露,不宜再动用人脉。” 周远听到这话脸上露出感激和惭愧。 忠勇侯点头道。“放心,我侯府在禁军中还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老人。” 第72章 我们根本无法伪造 忠勇侯府的能量远超周远的想象。 第二天下午,消息就传了回来。 “查到了!” 袁弘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条,冲进密室。 “皇家藏书阁,由禁军‘金鳞卫’的三队和四队轮流看守,每两个时辰换防一次。他们的指挥官,叫钱忠,外号‘冷面阎罗’,为人刻板,不近人情。他最大的习惯,就是每日午后,必定要回到自己的值房里,独自小憩一炷香的时间!雷打不动!” 周远补充道:“我听过这个钱忠,他早年在边关受过箭伤,每到阴雨天或是午后困乏时,腰伤就会发作,疼痛难忍。所以他这个习惯,更像是一种必须的休息,确实雷打不动。” 所有情报,全部到齐! 赵峰站在那张巨大的皇宫舆图前,将所有的信息,一个个标注在上面。 林晚描述的书籍特征。 守卫的换防规律。 钱统领的作息习惯。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一条潜入的路线,在他脑中逐渐清晰。 “我们的机会,只有一炷香。” 赵峰的手指,最终停在了藏书阁后院,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 地图上标注着:废书房。 “这里,是专门处理被虫蛀或者破损的废弃书卷的地方。每天下午,都会有宫里的内侍过来,将废书运走烧毁。这里的守卫,是整个藏书阁最松懈的。”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 “我们的计划,就是伪装成负责清运废书的内侍,趁着钱统领午后小憩、守卫换防交接的混乱时机,从这个偏门混进去!” 计划已经制定。 大胆,缜密,环环相扣。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 就在这时,袁弘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声音都在发颤。 “赵校尉,这个计划很好,但……但有一关,我们死也过不去!” 他看着赵峰。 “宫里内侍的腰牌和每日更换的通行口令,我们根本无法伪造。” 袁弘的话让整个密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腰牌口令,这两个东西,就像是两座看不见的大山,死死地压在所有人胸口。 伪造?皇宫里的东西,怎么伪造? 内务府的腰牌,每一块都有工匠留下的独门暗记,外人根本无从知晓。 每日的通行口令,更是由禁军统领亲自制定,只在换防时口口相传,绝无外泄的可能。 没有这两样东西,别说进藏书阁,他们连宫墙都摸不到。 密室里,刚刚燃起的那一丝希望,彻底熄灭。 周远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色煞白,嘴里不停地念叨。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这是死局……” 就在这片死寂中,袁弘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的脸。 “等等!”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声音都变了调。 “我怎么把他给忘了!有个人!有办法了!”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都钉在了他身上。 袁弘的脸上,神情古怪,又像是厌恶,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宫里尚食局,有个叫李德的管事。这家伙,本事没有,就是好赌!” 袁弘语速飞快。 “他手气烂,瘾还大得要死,前前后后,在我家名下的赌场里,欠了快三千两银子了!前几天,账房还跟我说,这孙子已经快一个月没还钱了,问我要不要直接去抄他的家!” “三千两?”周远倒吸一口凉气。 对一个宫里的管事来说,这笔钱,能要了他的命。 “对!”袁弘眼睛里冒出光来,“他嗜赌如命,偏偏又胆小怕事。只要我们拿这笔赌债去逼他,不怕他不乖乖听话!腰牌和口令,他肯定有办法弄到!” 赵峰听完,吐出两个字。 “可行!” 当晚,京城“醉仙楼”二楼雅间。 尚食局管事李德,正满脸愁容地一杯接一杯灌着闷酒。 三千两的赌债,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头。赌场那边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三天之内再不还钱,就要把他的赌单捅到内务府去。 到那时候,别说头上的乌纱帽,他这条命都得丢了。 “吱呀——” 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李德不耐烦地抬头。 “不是说了别来烦我吗……” 他的话,在看清来人时,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进来的人,是忠勇侯府的世子,袁弘。 也是那家赌场的少东家。 “噗通”一声,李德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连滚带爬地跪了下来,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世……世子爷……您……您怎么来了……” 袁弘看都没看他,自顾自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李管事,日子过得挺潇洒啊。” 袁弘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欠着侯府三千两,还有闲钱来醉仙楼听曲儿。”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李德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世子爷,求您再宽限小的几天!就几天!我一定想办法……我一定想办法把钱还上!” 袁弘放下酒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李德,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讨债的。” 李德愣住了,抬起头。 “我给你一个机会。” 袁弘看着他,声音不大。 “一个不仅能让你还清所有赌债,还能额外再拿一千两银子的机会。” 李德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世子爷……您……您说的是真的?” “我袁弘,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袁弘从怀里掏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扔在桌上。 “事成之后,这张银票是你的。你在赌场的债,一笔勾销。” 李德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他死死盯着那张银票,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 “世子爷,您要小的做什么?只要小的能办到,小的这条命都是您的!” 袁弘身体前倾,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李德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然后迅速褪去,变成了死一样的灰白。 “不……不行啊世子爷!”他瘫软在地连连摆手,声音都在发颤。 “这……这是抄家灭门的死罪啊!我……我不敢啊!” “不敢?”袁弘冷笑一声。 “你以为你不做,就能活命了?我只要把你的赌单往内务府一送,你猜猜你是什么下场?” 李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一边是立刻就死的绝路,另一边,是搏一把或许能活命,还能发一笔横财的机会。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我……我做……” 第二天午后。 第73章 阎王殿前走一遭! 皇宫,神武门。 两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小太监,推着一辆半人高的食盒车,低着头,快步朝着宫门走去。 正是伪装后的赵峰和袁弘。 “站住!” 守门的禁军长戟一横,将他们拦下。 袁弘连忙上前,心跳得厉害,他强作镇定,从怀里掏出一块乌木腰牌,同时压低声音,说出了八个字的口令。 守卫接过腰牌,凑到眼前仔细检查,又和身边的同伴对视一眼,确认了口令无误。 “进去吧。” 守卫挥了挥手,把腰牌还给了他。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推着沉重的食盒车,走进了那道厚重的宫门。 一入宫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听得见他们食盒车轮子滚动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巡逻队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两人低着头,沿着宫墙根,按照李德给的路线图,快步穿行。 这条路,是专门给宫里运送杂物的内侍走的,偏僻,人少。 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数次与一队队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禁军巡逻队擦肩而过。 每一次,赵峰都能感觉到那些禁军刀子一样锐利的视线,从他们身上扫过。 他的手,始终按在食盒车的扶手上,只要稍有不对,他就会立刻暴起。 好在,李德给的腰牌和衣服,都没有问题。 那些巡逻队,并没有过多地为难他们。 眼看着,皇家藏书阁那标志性的琉璃瓦顶,已经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两人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轻佻又傲慢的声音,从他们前方传来。 “哟,这不是尚食局的食盒车吗?推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赵峰和袁弘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他们抬头,只见前方的路口,一个穿着华贵锦袍的年轻公子,正带着几个狗腿子家丁,摇着扇子,一脸戏谑地看着他们。 高衙内!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立刻低下头,推着车就想从旁边绕过去。 “站住!” 高衙内一步拦在他们面前。 “本衙内跟你们说话呢,聋了?” 袁弘连忙停下,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躬身道:“高衙内,小弟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我们这着急给藏书阁的钱统领送点心,还请衙内行个方便。” “给钱忠送点心?” 高衙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绕着食盒车走了一圈。 “钱忠那个老顽固,除了喝茶,什么时候吃起点心了?” 他停在袁弘面前,用扇子抬起他的下巴,眯着眼睛打量着。 “本衙内怎么看你,这么眼生呢?” 高衙内那张脸在袁弘的眼前,离得很近。 袁弘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感到很屈辱。他是忠勇侯府的世子,在京城里,没人敢这样对他。他被人用扇子指着脸。 他的牙齿咬得很紧。他想一拳打过去,把眼前这张脸打烂。但他不能,他现在只是一个小太监。 “回……回衙内的话,”袁弘努力做出一个笑脸,把腰弯得更低,“我们……我们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冲撞了衙内,请您原谅……” “新来的?”高衙内笑了一声,用扇子在袁弘的脸上拍了拍。这个动作是在侮辱人。“我看你们两个,样子鬼鬼祟祟的,不像宫里的人。来,把头都给我抬起来,让我看看!” 赵峰的心沉了下去。 他低着头,用眼角看了一下,不远处,一队巡逻的金鳞卫注意到了这里的情况,正在慢慢走过来。高衙内这个蠢货,是在逼他们去死。 袁弘的身体很僵硬,他知道,只要一抬头,他这张脸就会被认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高衙内,这里是皇家禁地,不是你家后院。” 这个声音不大,但很有威严。 刚才还很嚣张的高衙内,听到这个声音,身体停住了。他脸上的表情消失了,换上了一点害怕。 他慢慢转过身,看到了来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禁军指挥官盔甲的中年男人,身体很直,表情很冷。一道刀疤从他的眉角划过,让他看起来更凶。 金鳞卫指挥官,“冷面阎罗”钱忠。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值房里午睡吗? 袁弘的脑子一片空白。完了,所有的计划,在这一刻,全被打乱了。这比撞上高衙内还要糟糕一百倍。 “钱……钱统领。”高衙内脸上露出笑容,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我……我就是看这两个小太监走得快,怕他们冲撞了宫里的贵人,替您问两句。” 钱忠没有看他,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了赵峰和袁弘的身上。 高俅昨天晚上派人给他传了话,说逆贼赵峰很可能会狗急跳墙,让他一定要加强防备。所以,他今天特意取消了午睡,亲自在藏书阁附近巡查。 没想到,真的让他等到了可疑的人。 “你们,尚食局的?”钱忠开口问。 袁弘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他连忙弯腰回答:“是,是!钱统领,我们是奉尚食局李德李管事之命,给您送些新做的消暑糕点。” 他说着,就想去打开食盒的盖子。 “李德?”钱忠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平时最喜欢克扣东西,自己捞好处,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袁弘的冷汗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李德给的情报里,没有说这些。 “李管事……李管事说,天气热,统领您和兄弟们巡查辛苦,特意……特意……”袁弘的脑子飞快转动,却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钱忠的表情更冷了,他握着刀柄的手,慢慢收紧。 他差不多可以肯定,这两个人,就是高太尉说的逆贼。 就在气氛很紧张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的赵峰,动了。 他好像被钱忠的气势吓到了,脚下没站稳,推着的食盒车猛地歪了一下。 “哐当!” 食盒车旁边挂着的一个装炭火的铜釜掉在地上,滚了很远。 “哎哟!”赵峰叫了一声,连忙慌张地跑过去,蹲下身子去捡。 这个突然发生的事情,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高衙内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钱忠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毛手毛脚的东西!”他冷冷地骂道。 赵峰蹲在地上,背对着钱忠,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扶那个铜釜,一边用一种很低,但刚好能让钱忠听见的声音,很快地说道: “家父托我问候钱统领,二十年前云州城外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第74章 你们可以滚了 这句话,让钱忠的脑子响了一下。 他的身体,猛地停住了。握着刀柄的手,指节瞬间捏得发白。 二十年前云州城外,他还是一个小小的百夫长,在追击一伙北胡斥候的时候中了埋伏,受了重伤,被困在山谷里等死。是一个路过的将军救了他,不仅给他治伤,还送了他一块和田玉佩,鼓励他继续为国杀敌。 那位将军,就是后来很有名的破虏将军,林正德。 那块玉佩,现在还挂在他的腰间。 钱忠的目光,死死地看着赵峰的背影,心里很震惊。 他瞬间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是林将军的人。他们冒险闯宫,是为了林家的冤案。 赵峰捡起铜斧,重新挂回车上,然后和袁弘一起,跪在地上,身体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 “统领饶命!小的不是故意的!统领饶命!” 高衙内在一旁看着,觉得好笑:“钱统领,我看这两个奴才就是有问题,不如抓起来,好好审审……” “闭嘴!”钱忠猛地回头,对着高衙内低吼了一声。他的样子让高衙内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钱忠再次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人,心里在斗争。 一边,是高太尉的命令,是禁军的规矩。 另一边,是林将军的救命之恩,是忠臣被冤枉的真相。 几秒钟的安静,却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最后,钱忠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他转过身,故意走向另一边,背对着他们,用仍然很冷的声音说道: “东西放下,你们可以滚了。” 赵峰和袁弘好像得到了赦免,不敢有任何犹豫,将食盒车推到墙角,然后连滚带爬地朝着来时的路跑去,好像真的被吓坏了。 高衙内看得发愣,不明白钱忠为什么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他们。 而钱忠,却背着手,看向了藏书阁后院的方向,表情很复杂。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赵峰和袁弘绕了一个大圈,躲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最后潜入到了藏书阁后院那间废弃的书房外。 确定四周没人,两人迅速翻墙进去。 “呼……”袁弘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刚才……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们死定了!” 赵峰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但他没有时间后怕。 “别废话,我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他推开废书房的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根据林晚的记忆和皇宫的地图,这里有一条内部楼梯,可以直接通往藏书阁的二楼,也就是存放《武经总要》等重要兵法典籍的地方。 两人在堆积如山的废书中找到了那个被书架挡住的楼梯口。 推开沉重的暗门,一条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的木制楼梯,出现在他们眼前。 胜利就在眼前!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赵峰走在前面,正要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一把拉住了身后的袁弘,身体瞬间绷紧,一动也不敢动。 就在他脚尖前方不到半寸的地方,一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极细的黑色丝线,正静静地横在楼梯口。 丝线的另一头,连接着一个拇指大小的黄铜铃铛。 只要他们的脚碰上,铃铛就会立刻响起! 整个藏书阁的守卫,会在三息之内,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别动!” 赵峰发出命令。他的手抓住袁弘的肩膀。袁弘正要迈出的脚停在半空,距离第一级木制台阶只有一点距离。 “赵校尉,怎么……”袁弘的话没有说完。 他顺着赵峰的视线看去,心脏停止了跳动。 在赵峰的脚尖前方,楼梯的阴影里,一根很细的黑线横在那里。如果不是赵峰提醒,他走过去一定会踩中它。 袁弘的汗流了下来。他看到丝线的尽头,系着一个拇指大小的黄铜铃铛,铃铛藏在楼梯扶手的雕花后面。一旦丝线被触碰,铃铛就会发出声音。 “这老狐狸,真是步步要命!”袁弘骂了一句,腿有些发软。 赵峰做了一个手势,让他不要出声。他观察整个狭窄的楼梯。这里光线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光。 “不止一个。”赵峰说。 他的感觉告诉他有危险。在战场上,这种感觉救过他很多次。一个这样的陷阱,不可能只有一个。 袁弘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黑色的楼梯,感觉那不是通往二楼的路,而是一个陷阱。 赵峰蹲下身,从腰间的防水皮囊里,拿出一些白色的粉末。粉末很细。 他将粉末放在嘴边,吸了一口气,然后向前方的楼梯吹去。 “呼——” 白色的粉末像雾一样,在楼道里散开。袁弘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停止了呼吸。 粉末落下,附着在一些东西上时,散发出绿色的光。 楼梯的原貌,在他们面前显露出来。 那不是楼梯,那是一张死亡之网。 第一级台阶上,是那根连接着铜铃的丝线。第三级、第五级、第七级台阶的边缘,同样横着三根发着绿光的丝线,上面涂了毒药。 而第二级、第四级和第六级台阶的木板上,各有一个用荧光粉画出的方形轮廓。那是压力踏板。一旦踩上去,就会触发机关。 “我的天……”袁弘吸了一口气,感觉很冷。 这些陷阱,一个连着一个。无论踩哪一级台阶,都会死。设计这个陷阱的人,心思很歹毒。 赵峰脸上没有表情。他从靴子里抽出匕首,用两根手指捏住刀尖,身体重心压低。 他的动作很慢。 匕首的尖端,探了出去,挑在了那根连接着铜铃的丝线上。 “嘣。” 一声很轻的声响。 丝线断了。 黄铜铃铛没有晃动。 袁弘看着,眼睛都直了。这需要极强的控制力。 解决了第一个麻烦,赵峰收回匕首,目光落在那些压力踏板上。他没有上去,而是抬头,观察楼梯两侧的墙壁。 片刻后,他指向左侧的墙壁,对袁弘命令道:“用你的背,顶住我。” 袁弘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还是照做。他后背紧紧贴在墙壁上,双腿站稳。 赵峰将一只脚踩在袁弘的肩膀上,借力向上。 “稳住!” 袁弘感觉肩膀上的力量增加。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晃动。 下一秒,他看到了让他忘不掉的一幕。 赵峰的另一只脚,已经踩在了右侧的楼梯扶手上。他的整个身体,横在了楼梯的半空中。 然后,他动了。 第75章 镜子里有人 他的手在粗糙的墙壁上寻找可以借力的地方。他的身体紧贴着墙壁,手脚并用,像一只壁虎,从那片布满陷阱的楼梯上方,攀爬了过去。 袁弘在下面看得说不出话。 他出身将门,见过很多高手。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功夫。 这不像是武功,这是一种为了生存而练出的技巧。没有花哨的动作,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 他终于明白,赵峰为什么能成为北境的战神。这种人,在战场上,就是最可怕的武器。 几秒之后,赵峰的身影出现在了楼梯的顶端。他落在二楼的地板上,没有发出声音。 他回头,对着下方的袁弘,做了一个上来的手势。 袁弘回过神,他看着那片发着绿光的楼梯,学着赵峰的样子,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他的姿势很狼狈,但没有触发陷阱。 “赵校尉……你……”袁弘喘着气,一句话也说不完整。他看赵峰的眼神里,除了敬畏,还有恐惧。 赵峰没有时间解释。 “我们到了。” 他的目光,投向了前方不远处的一扇门。 那扇门,就是通往皇家藏书阁核心区域的入口。门是朱红色的,没有上锁,还留着一道缝隙,好像在邀请他们进去。 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人不安。 袁弘的喜悦被赵峰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赵峰没有上前推门,他从怀里取出一面小铜镜。这是他从李德那里要来的东西。 他蹲下身,将铜镜小心的,从那道门缝下面伸了进去。 然后,他缓缓地,转动镜柄。 袁弘紧张地凑过去,屏住呼吸,看向那小小的镜面。 镜中,首先映出的是房间内铺着的地毯,然后是书架的底座。 当赵峰将镜面微微上扬,对准门口的方向时。 袁弘的瞳孔,在瞬间收缩。 镜子里有人。 透过那面小小的铜镜,他清晰地看到,就在门后不到一尺的地方,一双黑色的官靴,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靴子的主人,就站在门后,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赵峰把铜镜抽了回来。 他开口说出三个字:“是假的。” 袁弘的喉咙动了一下,他问:“那双靴子……” “一个木偶。”赵峰将铜镜收好,“它站在那里,就是想让我们以为里面有人,让我们不敢行动,或者做出错误的判断。” 他站起来,指着门缝。 “活人站立时,身体会有细微的晃动。但那双靴子,从我们看到它开始,就纹丝不动。它的角度和位置是死的,那不是活人该有的样子。” 袁弘的后背冒出冷汗。他刚才的紧张和恐惧,竟然都是对着一具木偶。高俅这个人的心思,实在太毒了。 “那……真正的危险是什么?”袁弘放低了声音问。 “是门。”赵峰看着那扇朱红色的门板,“这扇门连着机关。一旦推开,门后的木偶就会倒下,压中地上的踏板。到时候,门两边的墙壁里,会射出至少二十支涂了剧毒的弩箭。” 赵峰补充了一句:“我们会被射穿。” 这句话让袁弘全身发冷。这已经不是陷阱,这是一个必杀的局。推门,会死。不推门,时间一到,守卫发现他们,也是死。 “那我们怎么办?”袁弘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砸墙吗?动静太大了!” “不用砸墙。”赵峰摇头。 他转身走回楼梯口,在袁弘不解的注视下,手脚并用,再次避开了楼梯上的所有机关,悄无声息地爬了下去。 片刻之后,他回来了。 他的手里,多了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还在墙角刮下来一些灰白色的墙灰。 “赵校尉,你拿这些做什么?”袁弘看不懂。 赵峰没有回答。他走到角落,从伪装用的食盒里,拿出那个之前掉在地上的铜釜。铜釜里还有几块没用完的木炭。 他将木炭倒在地上,用匕首的刀柄,一下下砸着。木炭很快变成了黑色的细粉。 然后,他打开了那个油纸包。一股刺鼻的硫磺味道散发出来。这是他之前在一楼杂物间里找到的,用来防潮驱虫的硫磺粉。 接下来的一幕,让袁弘完全无法理解。 他看见赵峰,将黄色的硫磺粉、黑色的碳粉,以及那些墙灰,按照一个特定的比例,小心地倒在一起混合。 袁弘的脑子停转了。他出身将门,自认见识不少。但他从未见过这种操作。这些东西,分开来看,都是宫里最寻常不过的杂物,可赵峰把它们混在一起,动作熟练,像是在配制什么秘药。 “赵……赵校尉……”他的声音都在抖,“这是……什么东西?” “能救我们命的东西。”赵峰的回答很简单。 他说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将那些混合好的粉末,重新用一张更大的油纸包好,扎紧。 “硫磺容易燃烧。碳粉是燃料。而这墙灰里含有硝石,它的作用,是让前面两样东西,在瞬间剧烈地燃烧。” 赵峰的每一句话,都让袁弘觉得陌生。袁弘呆呆地看着赵峰手里那个不起眼的油纸包,感觉自己像在听一件闻所未闻的故事。这些在京城随处可见的东西,组合在一起,竟然有这么大的用处? 这个人……他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赵峰没有理会袁弘的震惊。他从自己的衣服下摆,撕下一根细长的布条,将其在铜釜里残留的灯油中浸透,然后小心地将布条的一端,插进了那个纸包里。 一个简易的爆破物,完成了。 “你……你要炸了这里?”袁弘终于反应过来,失声叫道。 “不。”赵峰摇头,“我的目标,不是门,是门后机关的卡榫。” 他看着袁弘,解释道:“这种弩箭机关的结构一定很精密。为了让它能被轻易触发,它的卡榫会用最脆弱的木头制作。我们不需要太大的威力,只需要爆炸瞬间的冲击和高温,就足以震断或者烧毁那个卡榫。” “机关一坏,这扇门,就是一扇普通的门。” 袁弘张着嘴,说不出话。这已经超出了武功的范畴。这是他无法理解的计谋。 赵峰不再解释。他从一个废弃书架上拆下一根细长的木杆,将那个火药包牢牢地绑在木杆的一头。 他再次蹲下身,屏住呼吸。 第76章 他们正朝着这间废书房走来! 木杆从门缝下面,一点一点地探了进去。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他需要根据铜镜里观察到的位置,将火药包,准确地推到那个被木偶挡住的,卡榫的正下方。 位置偏一点,威力就不够。位置再偏一点,就可以直接引爆弩箭。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袁弘紧张地看着,连呼吸都忘了。 终于,赵峰停下了动作。木杆的末端,已经送到了预定的位置。他缓缓将木杆抽回。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 点火。 赵峰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了火折子。他拔开铜帽,对着里面轻轻一吹。 “噗。” 一小点橘红色的火星,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就在他的手,即将靠近那根浸满油的引信时—— “——咚,咚,咚——” 楼下,传来了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是禁军的战靴,踩在木制主楼梯上的声音。 袁弘的身体瞬间僵住! “钱统领,您确定要亲自过来检查?这种小事,交给属下们就行了。”一个听起来是副官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是钱忠那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回答。 “高太尉有令,任何角落都不能放过。尤其是这种废弃的地方,最容易藏东西。” “那条通往二楼的暗梯,真的已经封死了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正朝着这间废书房走来! 完了! 袁弘的脑子一片空白,钱忠来了!他们被堵死在了这里! 赵峰的手没有抖。他拿着火折子,凑近浸满灯油的布条引信。 “嗤——” 引信点燃,火苗沿着布条,烧向那个油纸包! “走!” 赵峰喊了一声,抓住袁弘,向后一拽,两人躲进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赵峰按住袁弘,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示意他别出声。 楼下,钱忠和他副官的对话传了上来。 “……那条通往二楼的暗梯,真的已经封死了吗?” “回统领,封死了!三年前就用石砖砌死了,属下亲自带人办的!绝对万无一失!” 脚步声停在了废书房的门口,袁弘不敢呼吸,就在这时! “噗!” 一声沉闷的响动,从朱红色大门的另一侧传来,接着,是一串机括断裂的声音! 一股青烟从门缝下飘出,带着硫磺和硝石的气味。 成了! “什么声音?”门外,钱忠的副官询问,袁弘的身体又绷紧了。 “大惊小怪!”钱忠呵斥道。 “定是哪只老鼠,弄倒了旧书!这地方几十年没人打理,有什么好奇怪的!”他好像没有闻到那股味道。 “走!去东边的库房看看!那里才是存放重要典籍的地方!”钱忠下达命令。 “是!统领!”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相反的方向逐渐远去。 走了,他们真的走了! 袁弘身体发软,差点坐在地上,他看着赵峰觉得这个人简直不是人,钱忠……竟然在帮他们! “别浪费时间!” 赵峰松开手,冲到那扇朱红色的门前,他没有犹豫,一脚踹了上去! “砰!” 门开了,门后那具穿着官靴的木偶晃了一下,倒了下去。 在木偶倒下的地方,地上的压力踏板已经碎裂。两侧墙壁里,那些淬了毒的弩箭,安静地待在发射槽里,没有了威胁。 赵峰和袁弘立刻冲了进去,一股混合着旧纸和墨的味道冲了出来,这里就是皇家藏书阁的禁地! 一排排巨大的书架直通屋顶,上面放满了书。 “分头找!”赵峰下令,“靛蓝色封皮!比寻常版本厚三分之一!” “是!” 袁弘应了一声,两人冲进了书海。 书架一排接着一排,看不到头。这里的书太多了。要在短时间内找到特定的那本,非常困难! 时间在飞速流逝,一炷香,他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赵峰的速度很快,他的视线扫过一排排书脊。《孙子兵法注》。《太白阴经》。《六韬》。全都是兵法典籍。但他没有停留。 袁弘急得满头大汗,他在书架间穿梭。 这里的书,大部分是黄色或褐色的封皮,偶尔有几本蓝色的,厚度也不对。 希望在一点点消失,难道林晚记错了?或者,那本书根本不在这里? 袁弘靠在一根巨大的承重柱上喘气,心里全是失望。他的视线无意中扫过柱子后面的一个角落。 那是一个用来堆放杂物的矮书架,书架的最底层,横七竖八地塞着几本不起眼的书。 其中一本露出了一个角,那是一种深邃的靛蓝色! 袁弘停住呼吸!他冲过去跪在地上,将那几本书全部扒了出来。 就是它!一本靛蓝色封皮的书,上面用古篆写着五个字——《武经总要注疏》。 它的厚度,比他刚才见过的任何一本兵书,都要厚上将近三分之一! “找到了!”袁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他举着那本书,像举着一件宝物! “我找到了!” 赵峰瞬间出现在他身边,他夺过那本书,直接塞进自己贴身的衣服里,用腰带勒紧。 “撤!”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话,两人不敢停留,迅速从原路返回,穿过被踹开的门,越过失效的陷阱楼梯,回到废书房。 他们翻墙而出,整个藏书阁一片安静,钱忠的“巡查”,似乎为他们清空了所有障碍,两人推着空食盒车,低着头,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出了神武门。 当他们再次回到京城的人流中时,两人都感觉像是走了一趟鬼门关。 …… 忠勇侯府密室,赵峰将那本靛蓝色的《武经总要注疏》放在桌上,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林晚、周远、忠勇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激动和期盼,这就是最后的希望! “药液呢?”赵峰问。 “早就备好了!” 忠勇侯从旁边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白玉瓷瓶。 “这是府中方士,按照林将军当年留下的配方,连夜调配出来的显影药液。” 林晚伸出手接过了瓷瓶,她的指尖很冷,她打开瓶塞,用一根干净的毛笔,蘸取了少许透明的液体。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林晚的笔尖,落在书的第一页上。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朱砂注解。 药液刷过,朱红色的字迹微微化开。 第77章 这他妈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发生,书页上除了原本的注解什么都没有。 “可能……可能不在第一页。”袁弘开口试图安慰自己。 林晚的手有些抖,她翻开了第二页再次涂抹,依旧什么都没有,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密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众人越来越重的呼吸声,一连翻过了十几页。 每一页都涂满了显影的药液,但每一页都只有林正德将军的朱砂注解,根本没有什么隐藏的账本! 林晚的脸色从充满希望的潮红一点点变得惨白,她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怎么会这样?这又是一场空欢喜? 周远的身体晃动,他坐回椅子,脸上没有血色。 “假的,都是假的。” 袁弘的脸绷紧。他看着那本被药液浸湿,却毫无变化的书页。他捏紧拳头,关节发出声响。 “爹,我们被耍了。” 忠勇侯没有说话。他的脸看上去老了。 密室里,希望消失了。 “都怪我,是我记错了,是我害了大家。”林晚的嘴唇发白。她看着自己的手。眼泪流了下来。 只有赵峰。 他站在那里,脸没有表情。 他走到林晚身边,从她发抖的手中,拿过那支毛笔。 “继续。” 他将笔,重新塞回林晚的手里。 林晚抬起头看他。 “可是……” “继续。”赵峰说,“林将军心思缜密,他不会做无用的事。我相信他,也相信你的记忆。继续涂,一页都不要放过。” 赵峰的话让林晚停止哭泣。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重新拿起瓷瓶。 她一页一页地翻书,一页一页地涂抹。 二十页。 三十页。 五十页。 密室里很安静。每一次翻页,都像一次审判。 当林晚翻到书本最中间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这一页的纸张,触感不对。 它比其他的书页更薄,更光滑。它是一张被特意夹进去的宣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张纸上。 林晚的心脏在胸口跳动。她稳住自己的手,让笔尖的药液,轻轻落在特殊的纸上。 事情发生了变化。 药液接触纸张。原本空白的纸上,出现了字迹。 黑色的字迹很小。字迹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上面有一个日期,一个地点,一笔军械的数量,还有一个北胡将领的名字。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袁弘第一个叫出声。他激动得身体发抖。 “天哪……”周远从椅子上站起。他死死盯着那张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不是账本。 这是一部用人命写成的卖国记录。 “开元三年,秋。高俅密会北胡三王子,于雁门关外黑风口,以精钢甲三百套,换北胡良马五百匹,黄金三万两。我军‘铁壁营’突袭计划泄露,三千将士,全部阵亡。” “开元四年,春。高俅命其心腹,倒卖军粮十万石与北胡。北境守军断粮七日,饿死者上千,出现人吃人的情况。” “开元五年,冬。高俅将我朝新研发的‘神火弩’图纸,卖给北胡王庭……” 一件又一件的罪证摆在眼前。 众人看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直冲头顶。他们终于明白,北境的军队为何连年战败。他们终于明白,那些战死沙场的同袍,不是打不过敌人,而是被自己人出卖了。 “畜生!畜生啊!” 袁弘的眼睛发红,一拳狠狠砸在墙壁上。坚硬的青石砖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砰!” 忠勇侯一掌拍在桌上。这位老帅气得身体发抖。 “立刻抄录!” 老侯爷下达命令。 “袁弘!用最快的速度,用显影药水,将这份账本,一式五份,全部抄录下来!” “是!” “抄录完毕后,你立刻出府!连夜将副本分别送去给孙御史、王御史,还有康王府!告诉他们,明日早朝,我要他们与我一同,死谏!” 忠勇侯做出了决定。 这次,不是弹劾。是拼命。 “爹!我明白了!”袁弘点头,立刻开始准备。 所有人都被这份罪证震动,准备拼死一搏。赵峰却看向了周远。 “周大人。” “赵校尉,有何吩咐?”周远现在很敬佩赵峰。 “高俅的党羽遍布朝野,明日早朝,必是一场苦战。”赵峰说,“光靠御史和王爷,还不够。我们还需要最后的手段。” “最后的手段?” “皇后娘娘。”赵峰说出四个字。 “陛下被高俅蒙蔽,已经听不进劝告。但皇后娘娘出身名门,为人贤德,最重情义。她与林将军的夫人,曾经是很好的朋友。” 赵峰看着周远。 “你立刻想办法,联系上皇后身边的人。不要提账本,不要提国事。只告诉她,林家有女,孤苦无依,正被人追杀,情况危险,求她念在过去的情分上,救林家最后一个人。” 众人还在想如何在朝堂上与高俅对决,赵峰却已经想到了如何从后宫给皇帝施加压力。 “我明白了!”周远领会了意思,点头说,“我这就去办!” …… 与此同时,太尉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 高俅正在擦拭一柄宝刀。 一个黑衣暗卫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大人,侯府那边传来消息,他们找到了。” 高俅擦拭刀身的手停住。 他抬起头,不觉得意外。他笑了。 “找到了……很好。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放下宝刀,站起身,走到书房的一面墙壁前。 他转动机关。 墙壁移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只有一个盒子。 高俅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封封好火漆的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 “林正德以为他留了后手,却不知道,我一直等着他。” 高俅将那封信交给暗卫。 “你,立刻进宫,去见王公公。告诉他,这是我送他的礼物。让他亲手,将这封信,交给陛下。” “是!”暗卫接过信,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高俅走到窗前,看着皇宫的方向。他的嘴角动了动。 “赵峰,你以为你赢了?不,你只是我用来扳倒忠勇侯府的一颗棋子。” 一个时辰后。 皇宫,养心殿。 皇帝看着大太监王公公呈上来的密信,脸色变了。 信,是模仿赵峰的笔迹伪造的。 信的内容,是赵峰写给北胡大汗的“效忠信”。 信中,“赵峰”详细说明了自己如何利用林家的案子,搅乱朝局,联合忠勇侯,逼宫谋反,最后“里应外合”,帮助北胡大军踏平京城,夺取皇位的计划。 第78章 清剿逆贼! “拿笔墨来!”皇帝站起来吼了一声。 王公公跑去磨墨,皇帝抓住笔,在一卷黄色的圣旨上写下了他的旨令。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传我的密令!”他把写好的圣旨拍在桌上。 “命令禁军统领钱忠,马上封锁京城九个城门!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调动京城大营三万士兵,马上进城把忠勇侯府,给我围起来!” 皇帝的声音在养心殿里回荡,他停顿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玉玺,沾上红色的印泥盖了下去。 最后他在圣旨的末尾又加了四个字!! “格杀勿论!” …… 天还没亮,京城里响起了一阵阵沉重的声音,那是九座城门一起关闭的声音。 忠勇侯府正堂灯火很亮,忠勇侯换上了一品武官的朝服,头发胡子都白了,但身体很直。 袁弘、周远,还有几个和侯府关系好的老臣都在这里,他们的脸上都是一种准备拼命的表情。 桌子上五份用药水抄录好的账本副本放得很整齐,赵峰站在角落还穿着普通的布衣。 他已经做完了他该做的事,接下来是这些文臣武将的战场。 “时间差不多了。”忠勇侯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说道。 “今天早朝不是高俅死就是我们亡!各位跟我上殿!” 他迈开步子准备走出大门,就在这时。 “咚!咚!咚!咚!” 外面突然传来了整齐密集的脚步声,那声音沉重压抑,还带着金属摩擦的声音。 是军队!是大规模的军队在集合!正堂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袁弘第一个冲到门口把大门拉开一条缝,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白了。 门外街道上火把很多,像白天一样,数不清的穿着重甲的士兵,拿着长枪,挎着钢刀,像一道铁墙,把整个忠勇侯府,围了好几层。 黑压压的军队看不到头,每一张脸上都带着杀意,最前面的一个将领,举起了他手里的令旗。 为首的将领是李猛,京畿大营的副都统。他是一个只执行皇帝命令的武将。 李猛不看袁弘,视线越过大门,看向正堂。他看见了里面所有穿朝服的大臣。他的视线最后停在忠勇侯身上。 “侯爷。”李猛开口,“末将奉陛下密令,保护侯府周全。” 保护?袁弘想发笑。三万大军用来保护,这其实是监禁。 “李都统。”忠勇侯走上前,他的声音很平稳,“我正要和各位同僚进宫早朝。这是什么情况?” “陛下有口谕。”李猛回答,“京城混入了北胡逆党。为了侯爷和各位大人的安全,从今天起,任何人不能离开侯府。” 李猛的手按住刀柄,继续说:“违反命令的人,按照逆党同伙处理,格杀勿论。” 这几个字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计划已经失败。他们无法上殿,也无法离开府邸。那些拿到账本副本的御史和王爷,想必也都被“保护”起来。高俅赢了。皇帝亲自帮他解决了所有麻烦。 一张网已经收紧,他们无法挣脱。 “爹……”袁弘看着父亲,脸色发白。 忠勇侯没有多说,他转身对李猛讲:“有劳李都统了。” 他走回正堂。侯府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门栓落下。天色好像完全黑了。 密室里。 气氛很压抑。 周远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嘴里重复说着:“完了,全完了,这是死局……” 跟随忠勇侯的几位老臣也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他们一生征战,和权臣斗,和外敌打,却没有像今天这样无力。在皇帝的权力面前,计谋和忠诚都没有用处。 “砰!” 袁弘一拳砸在墙上,手上流出血,他却感觉不到痛。 “都怪我!我太天真了!”他眼睛发红,声音里都是悔恨,“我以为拿到账本就赢了!我没想到高俅那个老贼能说动陛下对付我们!他的动作太快了,太狠了,我们根本没有机会!” 他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他们明明是为了国家,为了死去的将士,最后被围剿的却是自己。 绝望的情绪在密室里蔓延。他们似乎能听见门外军队的呼吸声。只要皇帝下令,他们就会被消灭。忠勇侯府百年的名声,就要在这里结束。 就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林晚站了起来。 她脸上还有泪,但眼睛里有光。她走到赵峰面前。 “赵大哥。”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们还有机会。” 袁弘抬头,苦笑说:“林姑娘,别说傻话了。现在神仙也救不了我们。” “不。”林晚摇头,她看着赵峰,“朝堂的路走不通了,但我们可以走另一条路。”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计划。 “我去找皇后娘娘!” 这话让密室里的人都感到惊讶。 周远第一个反对:“不行!这太冒险了!你现在出不去,就算能出去,坤宁宫到处是守卫,你怎么见到皇后?” “是啊,林姑娘。”一位老臣叹气,“皇后虽然贤德,但后宫不能干预政事,这是规矩。你就算见到她,她也帮不了忙。” “她会的。”林晚的语气很肯定。 她转向众人,说出了一个秘密。“你们只知道我母亲和皇后娘娘是朋友,却不知道,我父亲救过皇后娘娘唯一的亲弟弟。” 这个秘密让密室里的绝望气氛有了一丝松动。 “当年,皇后的弟弟在江南游学,被一群土匪抓住,受了很重的伤,快要死了。是我爹带兵路过,把他从土匪窝里救出来,还请了最好的大夫给他治伤,才保住了他的命。” “这份恩情,皇后娘娘一直记得。我爹还在的时候,她每年都派人送东西来。她说,林家的事,就是她娘家的事。” 林晚看着赵峰,眼里是最后的希望。“只要我能见到她,把爹的冤情,把这份真正的账本交给她!我相信,她一定会管!” 这个秘密带来了一线生机,但现实的问题还在。怎么出去?怎么见到皇后? 希望的光芒似乎又要熄灭。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忠勇侯,身体动了一下。他想起了什么事情。他的目光在密室里扫过,最后停在墙角一个石狮子雕像上。 “太祖……保命之路……”老侯爷嘴里念着几个字。 在所有人惊讶的注视下,他快步走到石狮子前。他的手在石狮子的底座上,按照一个特殊的顺序转动。 “咔……咔嚓……” 一阵机括转动的声音响起。 第79章 娘娘不见客 密道口打开,风从地底吹出,灯火晃动。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林晚和袁弘身上。 “拿着。” 赵峰把一个东西塞到林晚手里。 那是一个兽骨徽记,上面是狼头图案,眼睛的位置有红色宝石。 “这是北胡万夫长的信物。”赵峰说,“账本是证据,这个是旁证。它能证明你说的事。” 林晚握紧骨雕,手指发白。 她点头。 “记住,保住自己最重要。事情不行,立刻回来。我们再想办法。”赵峰又说。 “我明白。”林晚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她知道现在不能哭。 忠勇侯看看自己的儿子,又看看林晚,脸上只剩沉重。 他没说话,对着两人鞠了一躬。 这一拜,是袁家百年的忠烈,是所有人的命。 袁弘扶起父亲,眼睛里有泪。他转身对赵峰和周远抱拳。 “保重!” 说完,他拿起一盏防风灯笼,跳进黑暗的密道。 林晚吸了一口气,跟了进去。 黑暗吞没了他们。 密道里很冷,很湿。 石壁上的水滴下来,声音是“嘀嗒、嘀嗒”。在这条安静的通道里,这个声音被放大了。 袁弘在前面举着灯笼。 黄色的光只能照亮前面一小段路。 更远的地方,是完全的黑暗。 林晚跟在后面,一只手抓着油布包好的《武经总要注疏》。 脚下的石阶很滑,长满了青苔。 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这条密道不知道封了多少年,走在里面,像是在赌博。 一步是生,一步是死。 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 一个时辰,或者两个时辰。 在地底下,时间好像没有了意义。 终于,袁弘停下。 “到了。” 他的声音在通道里有回响。 前面是一道向上的石梯。 石梯的尽头,能看到一点月光。 那里是枯井的底部。 “我在这里等你。”袁弘把灯笼给林晚,又从背后拿出一个包袱,“里面是宫女的衣服,你上去就换上。” “好。” “林姑娘,拜托了。”袁弘的声音有些抖。 林晚没回答,又用力点了点头。 她拿过灯笼,背上包袱,顺着冰冷的石梯向上爬。 井壁很粗糙,都是湿滑的苔藓。 她爬得很吃力。 当她的手碰到井口边缘的砖石时,一股带着泥土和花香的空气吹了过来。 她翻出井口,瘫在草地上,大口喘气。 出来了。 她真的从那座被三万大军围住的府邸里出来了。 这里是坤宁宫的后花园。 四周很安静,只有几声虫叫。 月光照在假山和花丛上,有很多影子。 林晚不敢耽搁,她打开包袱,换上粗布的宫女衣服,又用一块灰色头巾把头发包好。 做完这些,她发现一个大问题。 她不知道皇后在哪里,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见到她。 她很着急,像一只没头的苍蝇。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小路上,一个提着木桶的小身影低着头走过来。 可能是脚下太滑。 “哎呀!” 那个小宫女脚下一歪,摔在地上。 木桶滚了出去,水洒了一地。 “你没事吧?” 林晚跑过去,把小宫女扶起来。 小宫女大概十五六岁,摔得不轻,膝盖破了一块皮,正在流血。 “疼……”她眼睛一红,眼泪快出来了。 林晚从自己的衣袖上撕下一块布条,蹲下身,为她包扎伤口。 “别动,忍一下。”她的动作很轻。 小宫女看着她,好像没想到会遇到好心人。 “谢谢你……姐姐。”包扎好后,小宫女说,“我叫小翠,是……是皇后娘娘身边扫地的。” 皇后娘娘身边的人! 林晚的心跳了一下,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没有犹豫。 “噗通”一声,她对着小翠跪了下去。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小翠吓了一跳,想去扶她。 林晚不起来,她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 玉佩上雕刻着一棵兰草。 “小翠妹妹,求你,救救我全家!”林晚的声音带着哭腔,“这块玉佩,是当年皇后娘娘的亲弟弟,送给我父亲的信物!求你把它交给皇后娘娘,告诉她,故人林正德的女儿林晚,有天大的冤枉,想见娘娘一面!” 小翠的眼睛睁大。 林正德。 这个名字,她听皇后娘娘说过很多次。 娘娘总说,林家对她们家有大恩,这份情,她一辈子都记得。 可是……私自带外人见皇后,是杀头的死罪。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晚,又看看那块代表恩情的玉佩。 她心里很乱。 一边是自己的命,一边是娘娘总提起的恩人的后人。 最后,善良压过了害怕。 小翠咬了咬牙,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姐姐,你快起来!”她扶起林晚,“你跟我来!我……我带你去见掌事姑姑!能不能成,就看你自己了!” 小翠带着林晚,躲开巡逻的侍卫,来到灯火通明的坤宁宫正殿外面。 “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走!” 小翠说完,提着裙子跑进殿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晚站在柱子的影子里,心跳得很快。 过了一会儿。 “吱呀——” 沉重的殿门打开,一个表情严肃,穿深色宫装的中年女人走出来。 她是皇后最信任的锦绣姑姑,她的视线落在林晚身上。 “皇后娘娘身体不舒服,不见外客。”锦绣姑姑说话没有一点感情。 “姑娘请回吧。” 锦绣姑姑说出“请回吧”,然后转身准备关上殿门。 林晚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她千辛万苦,从那座被围困的府邸里爬出来,冒着杀头的风险潜入后宫,换来的却是拒绝。 她知道,这不是锦绣姑姑的意思,这是皇后的意思。这是后宫的试探,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她不怪皇后。但她不能退。 她身后,是忠勇侯府上下的性命,是赵大哥最后的信任,是父亲沉冤昭雪唯一的希望。 眼看那扇门就要合上。林晚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殿门的方向喊道:“民女林晚,不求皇后娘娘为父伸冤!” 她的声音传进了殿内。正要关门的锦绣姑姑,动作停住了。 林晚高高举起手中的玉佩,对着殿门的方向,重重跪了下去。 “民女只求皇后娘娘,看在家父与国舅爷当年的旧情上,听民女一言!” “若民女所言有半句虚假,或有半点构陷朝臣之心,愿当场血溅宫门,以证清白!” 她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小翠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想去扶,又不敢动。锦绣姑姑的脸上也出现了变化。 坤宁宫内外,陷入一片死寂。 第80章 一个机会 林晚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殿内传来一个声音。 “让她进来。” 林晚紧绷的身体瞬间一软。锦绣姑姑看了她一眼,终于侧过身,让开了道路。 “进来吧。” 林晚在小翠的搀扶下,踉跄着站起身,顾不得额头的伤,迈步走进了坤宁宫。 殿内燃着上好的龙涎香。一个身穿凤袍的女人端坐在主位上,她便是当朝皇后。 皇后没有让林晚起身,也没有看那枚玉佩,只是看着她,等她说话。 林晚不敢抬头,再次跪倒在地。“民女林晚,叩见皇后娘娘。” “林正德的女儿?”皇后的声音很平静。 “是。” “你好大的胆子。” 林晚的心一紧,但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她抬起头,迎着皇后的目光。 “回娘娘,民女不是胆大,是已经被逼上了绝路。” 她没有哭诉,只是用最平静、最清晰的语调,将整件事情叙述了一遍。 “家父忠君爱国,却被高俅诬陷通敌,满门抄斩。” “赵峰赵校尉,为查明真相,被污蔑为叛党逆贼。” “高俅此人,才是真正通敌卖国之贼!他将我朝军械、军粮、军情,源源不断地送往北胡,换取金银,致使我北境将士,尸骨成山!” “我们找到了他的罪证,一本隐藏在家父兵书中的,他与北胡交易的密账!” “可就在我们准备明日早朝死谏之时,陛下却下达密令,调动三万大军,将忠勇侯府团团围困,欲将所有知情者,一体剿杀!”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说完,她从怀里,将那枚从北胡万夫长身上缴获的狼头骨雕,高高举起。 “娘娘,这是物证!它足以证明,高俅与北胡高层,早有勾结!” “而那本真正的账本,如今就在侯府之中。民女无法带来,只因侯府已成死地,所有人,插翅难飞!” “民女今日冒死前来,不求娘娘为我们主持公道,只求娘娘能看在家父当年救下国舅爷的份上,给陛下提个醒,不要被奸臣蒙蔽,错杀忠良!” 说完,她再次叩首。 大殿之内,一片寂静。皇后一直静静地听着。她的视线,终于从林晚的脸上,移到了那枚玉佩上。 锦绣姑姑会意,走上前,将玉佩拿起,呈了上去。 皇后接过那枚温润的玉佩。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那株熟悉的兰草雕刻。她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一年,她唯一的弟弟,那个顽劣的少年,在江南被土匪围困,身中数刀,命悬一线。 是林正德,率兵将他从死人堆里救了出来。 她还记得,弟弟回来后,拉着她的手说的话。 “姐,林将军说了,好男儿当为国尽忠,不可虚度光阴!” “姐,这块玉佩是他送我的,他说,见玉如见人,以后但凡林家有难,我王家,必须倾力相助!” 往事,历历在目。而如今,林家,却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恩人的女儿,跪在自己面前,额头带血,满眼绝望。 皇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她再睁开时,做出了决定。 “唉……”一声长长的叹息,在殿内响起。 “本宫信你。” 林晚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皇后话锋一转,“你可知,就在一个时辰前,高俅呈上了一封密信。” “信中,是‘赵峰’写给北胡大汗的效忠信,计划着如何里应外合,颠覆我大宋江山。” “陛下,已经信了。” 林晚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陛下此刻正在气头上,认定了你们是谋逆的乱党。本宫现在去为你们求情,非但无用,反而会引火烧身,让陛下更加猜忌。” 皇后看着林晚,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本宫……只能……” 皇后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本宫……只能保住你们的命,直到明日早朝。” 林晚抬起头,这句话不是拒绝,这是机会! “陛下正在气头上,任何求情都没有用。”皇后的言语恢复了冷静,“直接对抗,你们只会死得更快。想让他改变主意,只能让他自己亲耳听见,亲眼看见。” “本宫现在就去养心殿。”皇后站起身,凤袍上的刺绣在烛光下移动。 “本宫会用王家与林家的恩情,用我这个皇后的身份,去赌一次。赌陛下心里,还剩下最后一丝理智。” “本宫会告诉他,高俅的密信有问题,赵峰的为人他最清楚。这样草率地处死功臣,只会让天下人失望,让北胡看我大宋的笑话。” “本宫的目的,不是让他相信你们,而是让他怀疑高俅。” “只要他开始怀疑,他就不会立刻下令‘格杀勿论’。他会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在文武百官面前,与高俅对质的机会。” 林晚的心提了起来,这确实是唯一的办法,先保住性命,再想之后的事。 “但这机会,只有一次。”皇后的语气变得非常严肃。 她缓缓从自己的发髻上,取下一支金凤钗,钗头雕刻着一只凤凰。 她将这支凤钗,亲手交到林晚的手中,凤钗入手有温度,却很沉。 “拿着它。” “明日一早,你将此钗交给赵峰。侯府外面的禁军,肯定已经换成了京畿大营的兵马。他们不认识赵峰,但他们认识本宫的凤钗。” “有这支钗,可以保他安全进入金殿。” “但是,林晚,你给本宫记清楚了。”皇后一字一句地说话。 “如果那本账本,不能成为扳倒高俅的铁证。” “如果你们在朝堂之上,输了。” “那么,死的不止是你们。” “本宫,还有我身后的整个王家,都会因为‘勾结逆党,干预朝政’的罪名,全部被处死。” 林晚用力攥紧了那支凤钗,金属的触感很清晰,她没有退路,皇后同样没有退路。 “民女……谢娘娘!”林晚重重叩首。 …… 密道中,当林晚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那片昏黄的灯光下时,袁弘立刻冲了过去。 “林姑娘!怎么样了?” 林晚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支赤金凤钗,递到了他的面前。 袁弘愣住了,他出身侯府,自然认得,这是皇后贴身的信物! 两人不敢耽搁,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侯府的密室,当那支代表皇后决心的凤钗,被放在桌上时,整个密室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盯着那支凤钗,仿佛那是唯一能救命的东西。 第81章 陛下夜深了 林晚将皇后的计划,一字不漏地全部说出,周远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几位老臣的眼睛里,也重新有了神采。 “好!好一个皇后娘娘!”忠勇侯一拳砸在桌上,言语中带着激动,“有胆识!不愧是国母!” “爹!我们有救了!”袁弘激动的声音发颤。 赵峰从桌上,拿起了那支凤釵,他感受着上面的温度,脸上依旧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锐利。 “不。”他吐出一个字。 密室里刚刚燃起的气氛,瞬间又冷了下去。 “我们不是有救了。”赵峰将凤钗放回桌上,看向所有人,“我们只是从一个必死的局,换到了一个九死一生的局。” “皇后的计划,是把我们所有人的命,都压在了明日的朝堂之上。” “只许胜,不许败。” 忠勇侯重重点头,他完全明白赵峰的意思。 “赵校尉说得对!”他看向自己的儿子,“袁弘!” “孩儿在!” “我记得,府中还有一条通往城南孙御史府上的地道,是当年为了传递军情所建!” “是!爹!还在!” “好!”忠勇侯眼中闪过决断的光,“你亲自带上两个死士,将皇后的承诺与计划,立刻传达给孙御史、王御史,还有康王!告诉他们,明日早朝,就是决战之时!让他们做好准备,无论如何,也要将高俅的罪证,公之于众!” “孩儿遵命!”袁弘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领命而去。 破釜沉舟,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整个忠勇侯府,连同那些被软禁的忠臣,像一架机器,在黑暗中,悄然运转了起来。 …… 与此同时,皇宫养心殿,皇帝坐在龙案之后,胸口因为愤怒而起伏。 他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上面,“格杀勿论”四个字,墨迹未干,杀气很重。 只需要他拿起玉玺盖下去,忠勇侯府,就会立刻血流成河。 他的手已经伸向了那方代表皇权的玉玺,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冰冷的玉石时。 “吱呀——” 殿门被轻轻推开,大太监王公公刚想呵斥,却在看清来人时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皇后端着一碗亲手熬制的安神参汤缓缓走了进来,她的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仿佛对殿内的一切一无所知。 “陛下,夜深了,臣妾给您熬了碗安神汤,喝了吧。” 她的声音不大,皇帝没看她,眼睛还盯着那份圣旨,开口道:“都给朕退下!” 皇后把参汤放在龙案的角落走到皇帝身后,伸出手不轻不重地给他按着太阳穴。 “陛下是天子,身体要紧,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动怒,伤了自己不值得。” 手指的力道正好,皇帝紧绷的身体稍微松弛了一些,他没有再赶人,皇后知道,这是个好机会。 她没有提忠勇侯,也没有提赵峰,她慢慢开口,像是在讲一件旧事。 “臣妾前几天看史书,看到一件事觉得有点意思。” “前朝有个皇帝,和陛下一样很厉害,他手下有个大将军,一直在边关打仗,立了很多功劳,外族人都怕他。可朝廷里有个大臣,嫉妒将军的功劳,就天天在皇帝面前说他的坏话,说将军手里兵多,想造反。” 皇后说话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让皇帝心里不舒服。 “一开始皇帝也不信,但那个大臣很会办事,伪造了很多‘证据’,时间长了皇帝就开始怀疑了。” “终于有一天皇帝发了火,下了一道命令,把那个还在前线打仗的大将军定了死罪。” 说到这里皇后的手停了一下,皇帝握着朱笔的手,也停在半空。 “后来呢?”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 “后来……”皇后叹了口气,“后来,将军一死,边关的军队就乱了。外族人趁机打了进来,一路攻城略地,很快就打到了京城。那个皇帝被围在宫里,才从那个大臣家里搜出了他和外族勾结的证据。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史书上说,那个皇帝在城破前,在宫里放火自杀了,只留下一句话:我,对不起忠臣,也对不起天下人。” 故事讲完了,养心殿里很安静,皇帝没说话,但他握着朱笔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起了赵峰,那个在北境战场上像个疯子一样打仗的年轻人,他不止一次在战报上看到这个名字,赵峰的忠心他是知道的。 他又想起了高俅,那个平时最会说话最懂他心思的太尉,怀疑的念头一旦出现,就很难压下去。 那封所谓的“效忠信”,真的没有问题吗?赵峰如果真想造反,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 皇后看时机差不多了,才像是不经意地轻轻说了一句。 “忠勇侯是开国功臣的后代,袁家世世代代都是忠臣。他老侯爷一辈子做事小心,怎么会轻易和一个叛徒混在一起?臣妾总觉得,这件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她看着皇帝紧绷的后背又补了一句。 “陛下是圣明的君主,想必……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更不会错杀一个忠臣吧?” 这句话让皇帝心里最后一丝坚持也动摇了,他紧握的朱笔慢慢松开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殿里的蜡烛都跳了一下,最后,他把那份写好的圣旨抓起来,揉成一团扔到了一边。 “罢了!”皇帝的声音里还有怒气,但更多的是烦躁。 “明日早朝,朕要亲自听听!朕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能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铁证!” 皇后藏在袖子里的手悄悄松开,手心里全是汗,她知道自己赌赢了。 她为赵峰,为忠勇侯府争取到了最宝贵的东西。 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 这个消息,很快通过密道传回了忠勇侯府,密室里压抑的气氛一下子就没了。 “太好了!皇后娘娘成功了!”周远激动地站了起来,原本灰败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几位老臣老泪纵横。 忠勇侯紧绷了一夜的脸,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只有赵峰,依旧平静。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本靛蓝色的《武经总要注疏》,轻轻抚摸着封皮。 “各位大人,不要高兴得太早。”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兴奋,都冷却了下来。 第82章 朕要亲自听听! “皇后娘娘为我们争取到的,不是生路,而是一个走上刑场的机会。” 赵峰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明日早朝,金殿之上,文武百官,天子座前。那将是我们的战场,也是我们的断头台。” “我们面对的,是经营朝堂数十年,党羽遍布,根深蒂固的高俅。我们手里的证据,只有这一本隐藏的账本。一旦我们不能一击必杀,让他有任何翻身的机会,那么,等待我们的,就真的是格杀勿论。” “这一战,只许胜,不许败。” 密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了赵峰的意思。 这不是结束,这仅仅是决战的开始。 “赵校尉说得对。”忠勇侯深吸一口气,神情变得无比凝重。 他知道,明日的朝堂,将是刀光剑影,步步杀机。 赵峰的视线,落在了刚刚从另一条密道返回的袁弘身上。 “袁弘。” “赵校尉,有何吩咐?”袁弘上前一步,他对赵峰,如今已是心服口服。 赵峰看着他,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奇怪的命令。 “明日早朝,你不用上殿。你带几个身手最好的府卫,换上殿前武士的衣服,混进去。” 袁弘一愣:“混进去做什么?保护你们吗?” “不。”赵峰摇头,“你什么都不要做,也什么都不要管。从早朝开始的那一刻起,你的眼睛,只需要盯住一个人。” “谁?” “高俅。” “盯住他做什么?”袁弘更加不解了。 赵峰的表情,变得有些高深莫测。 “盯住他的双手。” “双手?” “对。”赵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特别是他左手拇指上,那个墨绿色的玉扳指。你记住,在朝堂上,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局势对我们有利还是不利,你都不要动。” “除非……” 赵峰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除非你看到,高俅用他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捻动了那个扳指。” “一旦他做出这个动作,不要有任何犹豫,不要等任何命令。你和你的人,必须在第一时间,不惜一切代价,冲上去,控制住他的双手!” 这个命令,太过匪夷所思。 袁弘张了张嘴,还想再问。 赵峰却摆了摆手。 “不要问为什么,执行命令。” 看着赵峰那双深邃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袁弘将所有的疑问都咽了回去,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天色发白,京城在安静中醒来,忠勇侯府的正堂灯还亮着。 忠勇侯换上了一品麒麟武官朝服,白发用紫金冠束起。他站在那里,身体笔直,不像是去上朝,倒像是要去战场。 他身后,孙御史、王御史几位老臣也穿好了官服。他们将一份用油布包好的账本抄录副本,放进袖子里。这东西不重,但关系到所有人的性命。 周远站在角落里,他的官阶最低。他看了一眼另一边的赵峰,赵峰还穿着布衣,和这一屋子官袍很不协调。 “时辰到了。”忠勇侯开口,打破了安静。 他没多说,带头向府门走去。 府门打开。 门外,原本围住侯府的三万大军不见了。换成了几百个穿金甲的殿前禁军。他们站成两排,从侯府门口,一直排到街的尽头,空出一条去皇宫的路。 忠勇侯一行人上了马车。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滚动的声音。 太和殿。 百官已经站好,大殿里的气氛很紧张。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有事要发生。那些和高俅一派的官员,脸上带着冷笑,看忠勇侯等人的样子,像在看死人。 龙椅上,皇帝面无表情。 早朝的流程一步步进行,没人听得进去。所有人的心都悬着。 终于,大太监王公公喊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忠勇侯一步站了出来。 “臣,忠勇侯袁烈,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说了一个字。 “讲。” “臣,要为已故护国将军林正德,鸣冤!” “臣,要为忠武校尉赵峰,申冤!” “臣,要弹劾太尉高俅,通敌卖国,罪不容诛!”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重,整个太和殿都炸开了锅,官员们一片哗然。 忠勇侯不理会众人的反应,他从袖中拿出那份账本副本,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高俅与北胡交易的密账,上面记录了他如何倒卖军械,泄露军情,害死我北境三万将士!证据确凿,请陛下降罪!” 孙御史与王御史也站了出来,拿出同样的账本。 “臣,附议!” “臣,附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高俅身上。 高俅脸上一点也不慌,甚至还笑了一下。 他慢步走出队列,对着皇帝一拜。他的动作很从容,好像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陛下。”高俅开口,声音里带着委屈,“老臣为国操劳,没想到今天会被人这样陷害!” 他转过身看着忠勇侯,眼睛里好像有泪光。 “侯爷!我敬你是开国元勋的后代,可你也不能为了包庇一个叛徒,就这样污蔑我!林正德的罪,证据都在!赵峰的叛逆,人人都知道!你今天拿一本不知道从哪来的假账本,就想污蔑我,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他说完也从自己的袖子里,拿出了一封信。 “陛下!这才是真正的证据!”他举起那封伪造的、赵峰写给北胡大汗的效忠信。 “这上面,写清楚了赵峰如何联合忠勇侯,搅乱朝局,准备谋反,要里应外合,毁我大宋江山!请陛下明鉴!” 两份完全相反的证据摆在了所有人面前,金殿之上又一次安静下来。 龙椅上的皇帝脸色很不好看,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着,他没有偏向任何一边,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传大理寺卿,王朗。” 高俅的嘴角出现一丝微笑,一个穿三品官服的中年官员走了出来,他是新任的大理寺卿王朗,是高俅提拔起来的人。 “臣,王朗,参见陛下。” “你去核验那本账本的真假。”皇帝说道。 “臣,遵旨。” 王朗走到忠勇侯面前接过那份账本,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他们看着王朗装模作样地翻了几页。 所有人都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周远身边的老臣,身体晃了一下,就在王朗准备开口宣布“这是伪造的”那一刻。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了起来。 第83章 宣赵峰上殿面圣! “陛下!这本账本的真假,臣能证明!” 众人看过去,一个穿七品官服的年轻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是周远。 高俅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周远不理会众人的目光,他走到大殿中间,对皇帝一拜。 “陛下,臣以前是林将军帐下的主簿,负责整理所有军务文书。林将军的笔迹、用印的习惯,没人比臣更清楚!”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叠已经发黄的公文。 “陛下请看!这是林将军生前处理公务留下的手稿!无论是上面的朱砂批注,还是私人印章的印泥深浅、盖印的角度,都和这本账本上的记录一模一样!笔迹可以模仿,但长年累月形成的习惯,不可能伪造得这么像!” 周远的话,让高俅的脸色有了一点变化。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冷笑一声。 “胡说八道!”他大声说,“一个罪臣的旧部下,谁知道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一起伪造证据!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胡说!” 他再次转向皇帝,躬身一拜。 “陛下!他们就是想给您泼脏水!既然他们口口声声说赵峰是忠臣,说这账本是真的,那好办!” 高俅的声音突然变大,带着挑衅。 “有本事,就让赵峰那个逆贼,亲自上殿来跟老臣对质!” 他很确定赵峰现在被大军围困,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他这一招,是要把忠勇侯等人逼到绝路。 忠勇侯等人的脸色都变了。 就在高俅以为自己赢定了,准备看对手绝望的表情时。 殿外,一个尖细的声音传了进来,响彻整个太和殿。 “皇后懿旨——” “宣——忠武校尉赵峰,上殿面圣!” 那个声音传进太和殿,殿内的吵闹停了。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殿门。 皇后懿旨? 宣赵峰上殿? 高俅脸上的笑容僵住。他眼里的得意不见了,换成一种惊愕。皇后插手了朝政。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个人影出现在殿门口。 那人穿着七品忠武校尉的官服,衣服有些旧。他走进来,腰杆很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的视线扫过满朝的官员,眼神里没有畏惧。 是赵峰。 他真的来了。 他左手举着一样东西,不是兵器,也不是圣旨,是一支金凤钗。金钗在晨光下反光。 有官员认出,那是皇后从不离身的物件。 赵峰身后跟着两个坤宁宫的太监。他们低着头,站在那里,表明了赵峰的来意和身份。 高俅的脸色很难看。他盯着赵峰手里的凤钗,嘴角的肉跳了一下。 他算计了一切,没算到皇后会为了林家和赵峰,赌上整个王家。 赵峰没有理会周围人的目光。他穿过人群,走到大殿中间,在龙椅十步处停下。 他没有下跪,把那支凤钗举过头顶。 “臣,忠武校尉赵峰,奉皇后懿旨,前来面圣!” 他的声音传遍了金殿。 龙椅上的皇帝看着赵峰。他看见了凤钗,也看见了赵峰的镇定。他心里的火气消了,眼神变成审视。 “平身。”皇帝开口。 “谢陛下。” 赵峰收好凤钗,单膝跪地,行了军礼。 “赵峰。”高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身为逆贼,擅闯金殿!你可知罪!” 赵峰站起身,看向高俅。 “太尉大人说我是逆贼,证据呢?” “这封你写给北胡大汗的效忠信,不是证据?”高俅晃动手里的信。 赵峰没看那封信,他的目光回到龙椅上。 “陛下,账本和笔迹的真假,大理寺会分辨。臣今日上殿,不是为了和高太尉争论。” 他停顿一下,声音提高。 “臣要呈上的,是一份连高太尉自己,都无法否认的铁证!” 他说完,从贴身衣服里,拿出一个油布包。 他打开油布,里面不是卷宗,也不是书信,而是一张泛黄的皮纸。 那是一张狼皮。 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写着北胡的文字。 “此物,是臣从北胡密使身上截获。”赵峰举起狼皮信,“信上是北胡三王子,写给京城一位‘大人物’的亲笔信!” 高俅的瞳孔收缩。 “信中,北胡三王子确认,将于开元四年春,在雁门关外的黑风口,交接军粮十万石!同时,他还感谢这位大人物提前送来的情报,让他们伏击了我朝的‘铁壁营’!” 赵峰的话,让所有人心头一震。 开元四年,春,军粮十万石,铁壁营! 忠勇侯身体晃了一下。他低头,手发抖,翻开那本账本。 他找到了其中一页。 上面用朱砂写着: “开元四年,春。高俅命其心腹,倒卖军粮十万石与北胡。北境守军断粮七日,饿死者上千,出现人吃人的情况。” 日期,地点,数量,完全对得上。 狼皮信和账本,互相印证。 一本账本可以伪造,这封敌国王子用狼皮写的信,怎么解释? 朝堂上,官员们开始议论。 高俅的党羽,一个个脸色发白,张着嘴,说不出话。 “胡说!”高俅尖叫,“这东西也是你伪造的!北胡文字,谁认识!还不是随你乱说!” “臣认识。” 康王从宗室的队伍里走了出来。他年轻时去过北胡,懂北胡的文字和风俗。 他走到赵峰面前,接过狼皮信。他只看了一眼,就抬起头,看向高俅。 “信上所说,与赵校尉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高俅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赵峰没有停下。他看着高俅,再次向皇帝一拜。 “陛下,为防高太尉抵赖,说臣与康王殿下串通,臣,还带来了一个人证!” 他转身,对着殿外喊了一声。 “带人证!” 两个殿前禁军,押着一个穿驿丞衣服的男人走了上来。 男人一进大殿,看见这个场面,腿一软,跪在地上,全身发抖。 “草……草民王二,叩见陛下!” 是云州驿站的驿丞,王二。 皇帝皱眉:“你是何人?” 王二吸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赵峰,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高俅。 “回陛下!草民是云州驿站的驿丞!几天前,高太尉……高太尉派人追杀草民,想烧掉驿站所有和边关来往的信件记录!如果不是赵校尉赶到,草民已经死了!” “草民……草民有人证!驿站的伙计都能作证!他们都看见了那些杀手!” 物证,人证,证据形成了闭环。 从账本,到狼皮信,再到驿丞,一环扣一环,把高俅通敌卖国的罪名钉死。 金殿之内,没有声音。 高俅站在那里,脸色从青到白,最后变成死灰。他喘着气,额头都是冷汗。 第84章 你还有何话说 他输了。 输得很彻底。 大殿之上,皇帝的手已经抬起,他即将下令处死高俅。所有人都停止呼吸,等待着命令。高俅站在那里,汗水流下,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他转动眼珠,寻找活路。 就在此时,他藏在袖子里的右手动了。他的手指,捻动了左手拇指上的那枚墨绿色玉扳指。 一下。 两下。 三下。 这个动作很小,在这紧张的朝堂上,没有人发现。 除了一个人。 袁弘。 他按照赵峰的命令,从早朝开始,眼睛就没离开过高俅的双手。当他看到那个捻动扳指的动作时,他全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就是这个信号! “动手!” 一声大喝从袁弘口中发出。 他旁边,那几个伪装成殿前武士的侯府护卫,几乎同时抽出了藏在盔甲下的刀。 然而,他们的动作不是最快的。 就在袁弘喊出声的那一刻,大殿两侧,原本负责维持秩序的上百名殿前武士中,有将近一半的人,突然动手。 唰!唰!唰! 一片金属摩擦声响起,几十把刀从他们的盔甲缝隙和靴子里猛然抽出。这些人根本不是殿前武士,他们是高俅养的死士。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一部分人,咆哮着冲向龙椅上的皇帝。 另一部分人,则组成一个阵型,刀锋指向大殿中央的赵峰,以及他身后已经吓瘫在地的驿丞王二。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满朝文武瞬间陷入恐慌。 尖叫声,惊呼声,桌椅倒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庄严的太和殿,立刻变成了屠宰场。 “护驾!” 赵峰的吼声,几乎与袁弘的“动手”同时响起。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管那些冲向自己的刀。在那把刺向皇帝的刀即将碰到龙袍的前一刻,他的身体向前移动,迎着那群冲向龙椅的死士撞了过去。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一个老臣,右手顺势拿起旁边记录官用的沉重铜镇纸,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了出去。 铛! 一声巨响。 那个冲在最前面的死士,手里的钢刀被铜镇纸砸飞,他本人胸骨塌陷,惨叫着倒飞出去,一连撞翻了身后两个同伙。这一下,为皇帝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保护陛下!” 殿前禁军的统领终于反应过来,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带着忠于皇室的禁军,组成一道人墙,死死护在了龙椅前面。 袁弘和他带领的侯府护卫,也早已与另一波杀向赵峰的死士战作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金砖铺成的地面,很快便被一层温热的鲜血覆盖。 龙椅之后,皇帝被一群忠心耿耿的禁军护卫着,他看着下方的厮杀,看着那些死士眼中针对自己的杀意,他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先是变得煞白,随即又转为铁青。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效忠信,什么账本,都不重要了。这场刺杀,这场在朝堂上的血腥场面,就是最直接,最无法辩驳的铁证。 他养的不是一条狗,而是一头随时准备咬死主人的狼。 “乱臣贼子!” 皇帝的怒吼声,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厮杀与惨叫。 “高俅!朕要将你碎尸万段!”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高俅的身上。 此刻的高俅,早已没有了先前的从容。他瘫软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彻底失控的场面,脸上是极致的惊恐与茫然。他想不通,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这些人是自己最精锐的死士,为何还会失败? 赵峰! 对,是赵峰! 他为什么会提前预判到自己会动手? 高俅的目光与赵峰在半空中交汇,那双平静的眼睛,让他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赵峰在为皇帝挡下致命一击后,便不再恋战。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便是清算。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擒贼先擒王! “高俅!纳命来!” 赵峰低喝一声,身形移动,脚尖在混乱的战场上几个起落,便避开了数次致命的攻击,直刺已经吓破了胆的高俅。沿途的死士想要阻拦,却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 眼看,赵峰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高俅的衣领。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横在了赵峰的面前。那人手持两柄厚厚的鬼头大刀,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 他一言不发,双刀交错,朝着赵峰当头罩下。刀锋未到,凌厉的风已经刮过。好强的刀法。 赵峰眼神一凝,不敢硬接,脚下步伐一错,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 轰! 两柄鬼头大刀,狠狠地劈在了他刚才站立的金砖之上。坚硬的金砖,竟被硬生生劈出了两道深深的裂痕。 那人一击不中,攻势却连绵不绝。双刀在他手中,时而大开大合,时而又灵动诡异,专攻赵峰的要害。一时间,赵峰竟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只能勉力招架,根本无法靠近高俅。 这人的武功,远在那些寻常死士之上。 在一次兵刃交击的瞬间,赵峰看清了对方的脸。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类型。可他那双眼睛,却阴冷,狠毒,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赵峰的脑海中,一道电光闪过。 他想起来了。 当初在云州驿站,那个逃走的“铁臂张三”,就曾提到过他的副手。一个神出鬼没,擅长用双刀的顶尖杀手。高俅手中最锋利,也是最神秘的一把刀。 赵峰一字一顿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鬼影!” 听到这个名字,那名手持双刀的死士头领,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讶异。 他没有回话,只是用更加猛烈的刀法攻击赵峰。 两柄鬼头大刀在他手中,一刀攻击势大力沉,另一刀却轻快刁钻,两种完全不同的攻击方式交织在一起,封住了赵峰所有可以躲避的位置。 铛! 赵峰侧身躲开势大力沉的一刀,用抢来的禁军佩刀格挡,架住了那阴柔诡异的另一刀。 巨大的力道顺着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这个人的力量,比普通人强太多。 硬碰硬不是好办法。 赵峰改变了想法,不再和对方的刀硬碰。他脚下移动,身体以一个奇怪的角度,贴着对方的刀网冲了上去。 第85章 给朕抄家! 他的动作,不符合任何武功招式,只是战场上最直接、最有效的杀人技巧。 鬼影愣了一下。 他从没见过这种打法。赵峰的每一次移动,都正好卡在他出刀力道减弱的那个瞬间,找到一个很小的空隙。 他想改变招式,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赵峰的手抓住了。 一股奇怪的力道传来,鬼影觉得手腕一麻,握刀的手指松开了。 不好! 鬼影心里一惊,另一只手的鬼头大刀立刻横着砍向赵峰的腰,完全不管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准备和赵峰两败俱伤。 赵峰好像提前就料到了他的动作。 在抓住对方手腕的同时,他的身体下沉,膝盖用力向上顶。 目标不是鬼影的身体,而是他拿刀的手肘关节。 咔嚓! 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 鬼影闷哼一声,那条横着砍过来的手臂软了下去,鬼头大刀掉在地上。 剧烈的疼痛让他有了一瞬间的迟钝。 高手对决,生死只在一瞬间。 赵峰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他松开对方被废掉的手腕,身体撞进鬼影怀里。 他的右臂手肘,自下而上,狠狠地砸向了鬼影的下巴和脖子连接的地方。 这是人身上最脆弱的要害之一。 鬼影的瞳孔缩得很小。他想躲,但是赵峰的速度太快,两人离得太近。 他只能看着那只手肘,在自己眼前越来越大。 砰! 沉闷的撞击声,盖过了大殿里所有的打斗声。 鬼影高大的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他的脖子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曲着,眼睛瞪得很大,眼里的光彩正在快速消失。 一击毙命。 这位高俅手下最厉害的杀手,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就成了一具尸体。 鬼影的死,像一个重锤,砸在了所有死士的心上。 他们眼中的疯狂,很快被恐惧代替。 连鬼影大人……都被一招杀了? “头领已死!投降不杀!” 赵峰大喊。 袁弘和他手下的侯府护卫,早就杀红了眼,现在士气更高,刀刀致命。那些忠于皇室的殿前禁军,在统领的带领下,也稳住了阵脚,开始反击。 局势立刻反转。 “我投降!我投降了!” 一个死士心理崩溃,扔掉手里的武器,跪在地上。 他的举动,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哐当!哐当! 武器掉在地上的声音接连响起。只过了十几秒,刚才还很凶狠的几十名死士,现在都跪在地上,被禁军用刀架着脖子,不敢动。 太和殿,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满地的尸体与鲜血。 赵峰没看那些俘虏,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已经吓得瘫在地上,屎尿齐流的身影上。 高俅。 他一步步走了过去。 高俅看着那个走过来的身影,身体不停地发抖,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叫声。 “不……不要杀我……别过来……” 赵峰面无表情,一把抓住他那身昂贵的太尉官袍的衣领,像拖着一条死狗,将他从人群中拖了出来,一直拖到大殿中央。 他松开手,高俅像一滩烂泥,瘫在冰冷的地砖上。 龙椅旁边,皇帝在禁军的护卫下,慢慢走了下来。 他没看高俅,而是走到了那群被俘的死士面前。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看起来是头目的死士身上。 皇帝的视线扫过地面,最后,他弯下腰,从一个死去的禁军手里,捡起了一把还沾着血的佩刀。 他提着刀,走到了那个死士头目面前。 冰冷的刀锋,轻轻地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皇帝开口。 “说,谁是主谋?” 那个死士头目身体一颤,他能感觉到刀锋上传来的寒意,和皇帝身上那股巨大的压力。 他张了张嘴,还想硬撑。 皇帝的手腕,稍微用了点力。 一道血痕,出现在死士的脖子上。 “朕,只问一遍。” 死亡的恐惧,击溃了那个死士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再也顾不上忠诚,把所有事情都喊了出来。 “是高俅!是高太尉!” “我们都是太尉养的死士!他早就计划好了!他说,如果朝堂上,证据对他不利,就让我们动手!” “他让我们先杀赵峰和那些御史,再……再冲上龙椅,控制陛下!他说,只要控制了陛下,他就能颁布诏书,说忠勇侯谋反,到时候,一切就都能解决!” “是他!全都是他指使的!” 一句句供词,回荡在安静的大殿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滩烂泥一样的高俅身上。 完了。 彻底完了。 高俅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那张老脸上的恐惧,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慢慢退去,变成了一种疯狂的、扭曲的笑容。 “嘿……嘿嘿……哈哈哈哈!” 他突然像疯了一样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 他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抬起头,用一种怨恨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皇帝。 “是我又怎么样?” “你这个昏君!你以为你是谁?没有我高俅在朝廷里帮你平衡那些武将,帮你搜刮钱财,你这个皇帝,坐得稳吗?” “林正德该死!忠勇侯也该死!所有手里有兵权的武将都该死!” “我大宋的江山,不是亡在北胡手里,早晚要亡在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蠢货手里!哈哈哈哈!” “住口!”皇帝气得全身发抖,他手里的刀,几乎要立刻砍下去。 可他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扔掉手里的刀,眼中闪过一种比杀意更冷的光。 就这么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皇帝转过身,看向赵峰,那巨大的怒火,变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决断。 “赵将军。” 一声“赵将军”,让在场所有人都心里一震。 “朕,要让他看着,他是怎么输得一败涂地。” 皇帝的声音,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给朕……抄家!” 一句“给朕抄家”,为这场殿前厮杀画上了句点。 皇帝没有再看地上的高俅,转身走回龙椅。 殿前禁军统领提着刀,走上前,对着赵峰一抱拳,声音里全是感激。 第86章 我告诉你没那么简单! “赵将军,接下来,便要劳烦你了。” 赵峰点头,接过禁军统领递来的一面金牌。他转身,目光扫过袁弘与忠勇侯等人。 “走。” 太尉府。 当赵峰带着数百名殿前禁军,冲到那座府邸前时,整条街都安静了。府门的家丁想上前呵斥,可当他们看到为首的赵峰,以及他身后身披金甲的禁军时,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地让开了路。 大门被一脚踹开。 禁军冲了进去,控制了府中所有家丁护院。整个过程没有遇到任何抵抗。这座往日里权势熏天的府邸,在皇权面前不堪一击。 “赵将军,都控制住了。”一名禁军副统领前来复命。 赵峰的目光扫过这座府邸,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其规格,甚至超过了亲王。 “分头搜!”赵峰下令,“任何一间房,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半个时辰后,整个太尉府被翻了个底朝天。搜出来的金银器物,古玩字画,堆满了整个前院。但赵峰知道,这只是皮毛。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了一间书房内。 他走到一排紫檀木书架前,手指在上面轻轻敲击。 咚。咚。咚。 声音沉闷。 他的动作没有停,一路敲了过去。当他的手指,敲到书架最右侧时,声音变了。 叩。叩。 声音清脆,是空的。 “将军,让属下把它砸开!”一个禁军上前。 “不必。”赵峰制止了他,伸手在那块区域摸索。很快,他的手指便触碰到了一个微小的凸起。他按照一个特定的顺序,按压了三下。 一阵机括转动声响起。那面巨大的书架,从中间缓缓裂开,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密道。一股混杂着金银与霉味的空气,从地底扑面而来。 赵峰拿起一支火把,率先走了进去。跟在他身后的几名禁军,在看清密室内的景象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没有书,没有画。这里,只有钱。 一箱箱码放整齐的金条,在火光下闪着光。一串串的东海明珠,大如鸽卵,散发着光泽。数不清的玛瑙、翡翠、玉器,被随意地堆放在角落。 “这……这恐怕比国库一年的税收还要多……”一名副统领声音发颤。 赵峰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变化。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金银,落在了密室最深处的一个架子上。那里,没有财宝,只有几个黑色的铁箱。 他走上前,打开了第一个箱子。里面,是厚厚一叠书信,全都是高俅与朝中各个官员暗中来往的证据。其中一个信封里,更装着一份长长的名单,上面的人名,从一品大员到七品小吏,遍布朝堂,足有上百人之多。 这是高俅的党羽名册。 赵峰合上箱子,又打开了第二个。第二个箱子里,只有一件东西。一件明黄色的,用金线绣着五爪金龙的袍服。 龙袍! 看到这件东西,在场的所有禁军“扑通”一声,全都跪了下去。 赵峰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小的一个铁箱。箱子里面,垫着厚厚的明黄色丝绸。丝绸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方用上等和田玉雕刻而成的印玺。 印玺底部,刻着四个字:受命于天。 谋逆的证据,已是板上钉钉! 当这些东西,连同那份党羽名单,被禁军用托盘呈送到养心殿时。刚刚平复下心情的皇帝,在看到那件龙袍和玉玺的瞬间,脸上的血色再度褪尽,换来的是暴怒。 “好!好一个高俅!” 他一把抓起那份名单,直接扔给了身旁的大太监王公公。 “念!” “凡是名册上的人,无论官居何位,现在何处,给朕……全部拿下!打入天堂!” 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清洗,就此拉开序幕。整个京城,在这一日,彻底震动了。 一队队禁军,手持圣旨,冲进了京城大大小小的官邸。还在府中饮酒作乐的兵部侍郎,被当场拿下。正在衙门里耀武扬威的京兆府尹,被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哭喊声,求饶声,响彻了京城的上空。 百姓们从门缝里,看着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大老爷们,一个个如同丧家之犬般被锁拿,先是震惊,随即,便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不知是谁,第一个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瞬间传遍了全城。百姓们奔走相告,欢呼雀跃,比过年还要热闹。 高俅,倒了! …… 天堂。 这里是全天下最阴暗潮湿的地方。赵峰缓步走在狭长的甬道里,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腐臭混合的气味。 甬道尽头,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关押着曾经的高太尉。他披头散发,身上的官袍早已被扒去,换上了一身肮脏的囚服。他就那么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浑身污秽,形如枯槁。 听到脚步声,高俅缓缓抬起头。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赵峰的瞬间,迸发出怨毒。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 赵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牢门外,看着他。 “呵呵……你是不是很得意?”高俅挣扎着,靠着墙壁坐了起来,“扳倒了我,你就是大英雄了,对不对?皇帝那个蠢货,是不是给你加官进爵了?” “你输了。”赵峰的声音很平静。 “我输了?”高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口,引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没输!我只是输给了皇后那个贱人!输给了你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杂种!”他怨毒地盯着赵峰,“你以为杀了我,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告诉你,赵峰,没那么简单!” “你杀了我一个高俅,北胡,还有千千万万个‘高俅’!他们会源源不断地找上门来,找那些像我一样,被皇帝猜忌,被你们这些武夫排挤的文官!” “我与北胡那位三王子,交易的可不仅仅是军械粮草!” 高俅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他突然朝着牢门爬了过来,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赵峰,充满了疯狂。 “你知道……北胡的骑兵,为什么总能像鬼魅一样,精准地绕开我朝沿途所有的烽火台和暗哨吗?” 赵峰的瞳孔,微微一缩。 “因为真正的防卫图,从来就不是画在纸上的。” “真正的防卫图,是人。” 高俅的嘴几乎贴到了赵峰的耳边,他一字一顿,吐出了那句足以让任何边关将领都毛骨悚然的,最后的诅咒。 “而那个人,就藏在你的……黑风口大营里!” 第87章 他要是敢欺负你 三日后,午门。 大太监王公公站在高台之上,手捧圣旨,当着文武百官与京城百姓的面,开始宣读。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先为护国将军林正德平反,恢复其所有荣誉,并追封为“忠烈公”,以国公之礼重新安葬。 接着,圣旨恢复了林晚的宗籍身份,归还所有林府旧物。 圣旨念完,底下先是安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这场迟来的昭雪,终于宣告天下。 忠烈公的追悼仪式办得极为隆重。 皇帝亲赐祭文,百官出席,京城百姓自发沿街相送。 灵堂之内,林晚穿着孝衣。 她捧着那份祭文,一步步走到父亲的灵位前。 她看着灵位上“显考忠烈公林府君正德”的字样,将代表清白的祭文,挂在了牌位之上。 做完这个动作,她跪倒在蒲团上,将脸埋在双臂之间,身体开始抽动。 那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响起。 爹。 女儿,为您报仇了。 半个月后。 曾经的林府,如今的忠烈公府,重新挂上了牌匾。 府内清扫干净,从高俅府上搬回的家什,也按照原样摆放。 一切好像都回到了从前。 林晚独自走在后花园的石子路上。 “小姐。”周远从身后走来。 他如今已官复原职,并且连升三级,成了大理寺少卿。 “周叔叔。”林晚停下脚步。 “小姐不必多礼。”周远避开,“陛下有旨,林府旧产,还有从高俅府上查抄出的,属于我们林家的财物,已经全部清点入库,这是清单。” 他递上一本厚册子。 林晚接过来,没有翻看。 她问:“赵将军呢?” 高俅倒台后,赵峰因护驾、揭逆有功,被皇帝破格提拔,官拜正三品昭武将军,赐金牌,可随时入宫面圣。 “赵将军这几日,都在天牢。”周远回答,“他在审问高俅的党羽,特别是关于北胡内应的事。” 林晚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宫里的小太监跑进府。 “林小姐,皇后娘娘有请。” 坤宁宫。 林晚跪下行礼:“臣女林晚,参见皇后娘娘。” “快起来,赐座。”皇后让锦绣姑姑搬来一个绣墩,放在自己旁边。 “好孩子,这些日子,受苦了。”皇后拉着林晚的手。 “谢娘娘挂念,臣女已经没事了。”林晚回答。 “本宫都听说了,你是个好姑娘,不愧是忠烈公的女儿。”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如今大仇得报,你也该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了。” 皇后看着她,继续说:“本宫与你母亲情同姐妹,如今她不在了,本宫理应照顾你。本宫想收你为义女,给你一个郡主的封号,你看如何?” 这话一出,旁边的锦绣姑姑和小翠都看向林晚。 皇后的义女,郡主的封号,这是天大的恩宠。 皇后又说:“本宫再为你,在这京城之中,寻一门顶好的亲事。吏部尚书家的公子,年轻有为,家世清白。或者康王府的世子,与你年岁相当,都是极好的人选。只要你点头,本宫就为你操办,让你一辈子安稳富贵。” 林晚却沉默了。 她站起身,离开了绣墩,对着皇后,缓缓地跪了下去。 “娘娘。”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皇后不解。 林晚没有起来,她磕了一个头。 “多谢娘娘厚爱。只是,臣女不能接受。” “为何?”皇后问,“郡主之位,王侯亲事,是天下女子所求,你为何不要?” 林晚抬起脸。 “京城的富贵,不是臣女想要的。臣女的心,也不在这里。” 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开口。 “当初,在臣女最绝望的时候,是赵大哥救了我的命。” “在所有人都以为是死局的时候,是他,带着我们杀出了一条路。” “他为我林家奔走,查明真相。这份恩情,林晚必须报答。” “臣女的归宿,不在京城,而在边关。” 她的声音在殿内回响。 “臣女,想去他身边。” 坤宁宫内,一片安静。 皇后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孩,看着她那双眼睛,先是惊讶,随即,那惊讶变成了然。 最后,她发出了一声叹息。 “好,好一个‘想去他身边’。” 皇后笑了。 “本宫明白了。” 她亲自扶起林晚。 “去吧。好姑娘,就该配好男儿。” “本宫给你准备一份最丰厚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去。本宫再下一道懿旨,让他风风光光地去!” 皇后握紧她的手,像姐姐嘱咐妹妹。 “但你给本宫记住了,他要是敢欺负你,你随时回来。本宫,还有整个王家,永远是你的靠山!” “谢娘娘!”林晚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殿门外,廊柱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身影站着。 赵峰刚从天牢出来,就被王公公请到了这里。 他本想进去,却听到了林晚最后那番话。 那一句“臣女,想去他身边”,让他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他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男人,此刻,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甲,迈步走进了大殿。 林晚听到脚步声回过头,两人四目相对。 赵峰看着她,露出了一个极少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坤宁宫的温情没有持续很久。 第二天,太和殿。 早朝的气氛和以前完全不同。高俅的党羽不再交头接耳,忠勇侯等人也不再小心翼翼。地上的血迹虽然洗干净了,但几天前殿上厮杀的场面,所有官员都还记得,整个大殿因此安静得可怕。 皇帝坐在龙椅上,视线扫过下面的官员,最后停在了队列前方的赵峰身上。 今天的赵峰,脱掉了旧官服,换上崭新的从三品昭武将军朝服。胸前的麒麟补子很显眼,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挺拔。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大太监王公公的声音响起。 他话刚说完,皇帝就抬了抬手。 王公公明白意思,立刻展开一卷黄色的圣旨,大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昭武将军赵峰,在危难时挺身而出,保护了朕,揭发了奸党,对国家有大功。朕很高兴,特晋封为‘忠武将军’,官拜从二品,赏赐京城府邸一座,黄金万两,锦缎千匹……” 第88章 先斩后奏! 圣旨念到这里,下面的官员们已经一片骚动。 从三品到从二品,这已经是皇帝极大的恩赐。 可王公公停顿了一下,用更大的声音念道: “……另外,念他忠心和勇敢,特授予‘殿前都指挥副使’的职位,管理禁军,保护皇宫!钦此!” 殿前都指挥副使! 这几个字一出口,整个朝堂像是炸开了锅。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封赏,这是把整个皇宫的安危,都交到了赵峰的手里。这是皇帝多大的信任! 一瞬间,无数羡慕、嫉妒的眼光,全部射向了赵峰。 站在一旁的忠勇侯袁烈,捋胡子的手停住了。他为赵峰高兴,但心里也有些担心。得到这么大的权力,必然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臣,赵峰,谢陛下隆恩。” 赵峰上前一步,平静地谢恩。但是,他没有立刻去接那份圣旨。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说出了一句让整个太和殿都安静下来的话。 “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忠武将军的职位,臣领了。但是殿前都指挥副使这个职位,臣……不能接受。” 满朝文武,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连宣读圣旨的王公公,都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捧着圣旨僵在原地。 拒……拒绝了? 这么大的富贵不要?这个能光宗耀祖的禁军大权不要?这个赵峰,是疯了吗? 龙椅上,皇帝的表情严肃起来。他没有发怒,只是看着赵峰,问道:“为什么?” 赵峰再次躬身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回陛下,臣是一个武将。臣的战场,不应该在这华丽的宫殿里,而应该在黄沙漫天的北境边关。”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大殿。 “高俅虽然死了,但他和北胡勾结了很多年,他的手下和党羽,关系复杂。更重要的是……” 赵峰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力量。 “高俅临死前,曾对臣说,北胡的骑兵之所以总能避开我朝的烽火台和暗哨,是因为真正的防卫图,从来不是画在纸上的。” “真正的防卫图,是人。” “而这个人,就藏在北境大营之中!” 这句话一说出来,朝堂上刚刚安稳的气氛,立刻又紧张起来。 特别是兵部和枢密院的几个大臣,脸色都变了。 皇帝的瞳孔也缩了一下。他想起了高俅被抓那天,赵峰提前判断出高俅会动手,让袁弘盯住他的双手。这证明,赵峰说的话,不是没有根据的。 “陛下。”赵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改变的决心,“高俅的死,对北胡来说,不但不是损失,反而可能激起他们更大的野心。臣大胆请求陛下,允许臣放弃京城的一切富贵,重新回到北境,回到黑风口!” “臣要亲手,把那个安插在我大宋边防线上的内奸,给拔出来!” 他跪了下去,额头碰到了地面。 整个太和殿,安静得能听到旁边人的心跳。 所有人都看着龙椅上的皇帝,等着他发怒。 毕竟,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皇帝的封赏,这本身就是对皇帝的不敬。 然而,所有人都想错了。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峰,他不但没有生气,眼神里反而亮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彩。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只会在京城享福的护卫。他想要的,是一把能为他开疆拓土,扫平敌人的利器! “好!” 皇帝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站了起来。 “好一个心在边关的忠武将军!” 他走下台阶,亲手把赵峰扶了起来。 “朕答应你!” 皇帝看着赵峰,眼里是毫不掩饰的信任。 “朕不但答应你回黑风口,朕还要给你更大的权力!”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王公公说了一句。 “去把朕的金牌拿来!” 王公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满是震惊,连滚带爬地跑向后殿。 不一会儿,他用一个铺着黄绸的托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面金牌走了回来。 那金牌是纯金打造,入手很沉,正面是咆哮的龙纹,背面,则刻着四个充满杀气的大字。 如朕亲临! 皇帝亲自拿起那面金牌,交到赵峰的手中。 “赵峰,拿着这面金牌,你就如同朕亲自到了那里!” “北境边防的所有军务,上到一品总兵,下到一个小兵,全部由你调遣!” “凡是遇到阻挠你、勾结敌人、不听命令的人……” 皇帝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 “……你,有先斩后奏的权力!” 先斩后奏! 这四个字,比刚才的封赏,带来的震撼要大一百倍。 满朝文武,看着赵峰的眼神,已经从羡慕嫉妒,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敬畏。 这哪里是封赏,这分明是把半个国家的兵权都交给了他! 赵峰握着那面还带着皇帝体温的金牌,心里也一阵激动。他单膝跪地,声音有力。 “臣,一定不辜负陛下的托付!” 就在这君臣之间气氛达到最高点的时候。 “报——” 一声急促又慌张的喊声,从殿外传来。 一个大理寺的官员,连官帽都跑歪了,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直接跪在地上。 “陛下!不好了!出事了!” 周远跟在他身后,快步走了进来,脸色同样非常难看。 皇帝皱起眉头:“什么事这么惊慌?” 那官员喘着粗气,声音发抖:“陛下,今天早上……今天早上天牢里的重犯王虎……突然死了!” 王虎? 很多官员都想不起来这是谁。 但赵峰和忠勇侯的心,却同时沉了下去。 那是在云州驿站,第一个站出来指证高俅心腹的伍长! “一个囚犯死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一个御史不满地斥责道。 “不!”周远上前一步,从怀里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递了上去,“陛下,王虎不是病死的!仵作在他的指甲缝里,发现了这个!” 王公公把东西呈了上去。 那是一点点黑色的粉末。 周远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带着一丝寒意。 “这种毒,叫‘化骨散’,没有颜色没有味道,但毒性极强。根据我们审问高俅那些死士得到的口供,这种毒,只有高俅府里,最高级别的杀手才会使用!” “王虎,是被人灭口的!” 第89章 我赵峰回来了 太和殿内很安静,大理寺丞的话说完百官停止了议论,王虎死在了大理寺的天牢里,被高俅的同党用一样的毒药灭口。 这不是杀人灭口,这是在告诉皇帝,高俅倒了但他的势力还在。 皇帝的脸色很差,他抓住龙椅的扶手手指关节发白,他没有说话,把目光投向殿下的赵峰。 赵峰也没说话,他向前走了一步,把那面刻着“如朕亲临”的金牌举了起来,这个动作就是他的回答。 皇帝的怒火找到了出口。 “准。” 赵峰收起金牌转身就走,他没有再看任何人,新的三品将军官服随着他的动作摆动。 忠勇侯袁烈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他知道赵峰这把刀要在京城见血了。 大理寺天牢,赵峰直接走进关押王虎的牢房,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甜味,王虎的尸体已经不在,地上只有一个人形的水印。 “把昨晚当值的所有狱卒,送饭的杂役全部带过来。”赵峰对跟在身后的大理寺卿王朗说。 很快十几个狱卒和杂役被带到院子里,跪成一排,赵峰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他没问话也没吓唬人,只是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压力让这些人开始发抖。 一个站在边上年纪最小的杂役撑不住了,他用力磕头哭着喊:“将军饶命!不关我的事!是张头儿!他让我把饭菜送进去的!他说王虎饿了给他加餐!”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一个中年狱卒,那个叫张头儿的狱卒脸一下就白了。 “你胡说!”他大声反驳。 赵峰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道:“那碗饭菜的食盒呢?” “扔……扔了……” “哦?”赵峰问,“这么说,你承认饭是你送的了?” 张头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赵峰站起来对大理寺卿王朗说:“王大人,派人去这位张头儿的家里看看,应该能找到一些还没花出去的钱。” 张头儿的身体软了下去瘫在地上,半个时辰后,消息传来,禁军从张头儿家里的床板夹层里搜出一个装满金条的油布包。 人赃俱获,赵峰拿着那份写好的供状走出了大理寺,供状上有张头儿的画押,还有一个他供出来的上司——兵仗局的一个七品主事。 夜色降临,京城却睡不着,赵峰拿着“如朕亲临”的金牌,调动了三千殿前禁军。 兵仗局主事的府邸大门被直接撞开,那个主事想烧掉账本,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当场抓住,顺着这本记录交易的账本,一个个名字被挖了出来。 户部审核军需的郎中、工部督造军械的员外郎、京畿大营负责后勤押运的校尉,这些人平时看起来没关系,却被高俅和王虎用利益捆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专门吸食边防军血肉的网。 赵峰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他拿着金牌亲自带队,禁军的马蹄声响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没有审问没有警告,凡是名册上的人全部抓起来!敢反抗的人当场杀死!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在京城的夜里响起了,很多大官的府门被撞开,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官员在禁军的刀面前像猪狗一样被抓。 这一夜京城官场,每个人都害怕,这一夜赵峰“昭武将军”的名号和“活阎王”三个字,被联系在了一起。 天亮的时候清洗结束了,将近五十个官员,从三品到九品全部被关进天牢。 赵峰带着一身血气回到暂时住的忠勇侯府,几封加急的信件,已经放在他的桌上。 信是从北境送来的,一封是李校尉写的。 信上说高俅倒台的消息传到边关,那些跟着王虎克扣军饷的军官都乱了,他和几个忠心的校尉抓住机会把这些人全部抓了,现在军营的风气好了很多。 另一封是宋军医写的,信上说他已经联系了几十个被排挤出黑风口大营的老兵,他们都愿意跟着赵将军重回黑风口,再建一支真正的军队。 赵峰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推开门,早上的光照进院子,林晚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穿着素色的衣服,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身边,放着几个已经收拾好的包裹。 “都处理完了?”她问。 “嗯。”赵峰点头。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 来的时候他一个人一匹马很狼狈,回去的时候,车队很长旗帜飘扬。 皇帝不仅把高俅府里抄出来的大半财宝都作为军费给了赵峰,还另外赏赐了很多粮草和军械。 车队慢慢驶出京城,赵峰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大的城池,他知道京城的事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战场在北方。 半个月后黑风口,黄沙满天,风像刀子一样,关隘外面,几千个穿着黑色铁甲的士兵,排成整齐的方阵。 他们站在风里一动不动,李校尉和宋军医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他们的目光看着远方的地平线。 终于一列长长的车队出现在视野里,最前面是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人,黑色的盔甲。 “是将军!” “将军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下一刻巨大的呐喊声响起,吹散了天上的黄沙。 “将军!” “将军!” “将军!” 几千个士兵用他们最大的声音,迎接他们的主心骨。 赵峰翻身下马,他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们眼里的狂热和崇敬,心里也很感慨。 他扶起迎上来的李校尉和宋军医,目光扫过全场。 “兄弟们。”他的声音,穿过风沙,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赵峰,回来了。” 全场再次爆发出巨大的欢呼,赵峰抬起手,让大家安静。 他转身走到一辆马车前,亲自掀开车帘把里面的人牵了出来。 林晚走下马车看着眼前这壮观的一幕,看着那数千双投来的好奇目光,脸上不由得浮起一抹红晕。 赵峰牵着她的手走到了所有人的面前,他看着眼前的将士们,也看着身边的林晚,一字一句郑重宣布。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的家。”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家人。” “而她,”赵峰举起与林晚紧握的手。“将是你们的将军夫人。”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更加疯狂的欢呼与口哨声,所有将士的脸上,都洋溢着最真挚的笑容,将军把家安在了这里,这意味着他不会再走了。 第90章 佛像里的秘密 林晚的脸上也绽放出了一抹幸福而羞涩的笑容,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所有的颠沛流离都结束了。 然而就在这全军欢腾的时刻,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斥候骑着快马,如同一道旋风从远处狂奔而来。 他甚至来不及下马,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慌与凝重翻身滚落在地。 “将军!” 那斥候冲到赵峰面前,递上了一份被蜡封的紧急军情。 “将军!北胡……北胡派来了使团!” 赵峰的眉头微微一皱,北胡使团?在这个时候? 那名斥候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让全场欢呼声戛然而止的后半句话。 “他们……已在关外十里。” “指名,要见您!” 关外十里,指名要见。 斥候的话,让黑风口大营的欢呼声停了。数千士兵的动作僵住,一起看向赵峰。 北胡人这个时候派使团过来,目的不纯。 “将军,不能见!”李校尉站出来,表情严肃,“他们没安好心!您刚回来,军心不稳,他们来肯定有阴谋!” “对!将军,我带人去把他们赶走!”另一个校尉也说。 赵峰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晚,拍了拍她的手背。他扫过那些情绪激动的将士,最后问那个斥候:“他们来了多少人?” “回将军,大概一百个骑兵,没穿盔甲,不像来打仗的。”斥候回答。 赵峰心里有了计较。高俅临死前,说黑风口有内奸。北胡人此时上门,说是使团,更像是来接头,或者试探。他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看看谁会露出马脚。 他转过身,对所有将士下令:“传我的命令!” “今天,是我赵峰结婚的日子!婚礼照常办!” 所有人都愣了。 “不但要办,还要大办!杀牛宰羊,打开营门,摆上酒席!”赵峰的声音传遍全场。他看向关外的方向,“派人去告诉北胡的使者,我赵峰请他们进来,喝一杯喜酒!” 这个命令让所有人吃惊。 李校尉急了:“将军,这不行啊!把狼引进营地,会出事的!” “出事?”赵峰反问,“在我黑风口三千铁甲面前,他们能出什么事?”他就是要让北胡人看看,没了高俅,他赵峰和黑风口大营,只会更强硬。他要让北胡人看看,大宋的军营是什么样子。他更要让北胡人看看,他赵峰的婚礼有多气派。 士兵们听懂了。这里是黑风口,是他们的地盘,没什么好怕的。 “将军威武!”一个士兵吼了一声。 沉寂的气氛又热烈起来。 “将军威武!” 士兵们的呐喊声,一次比一次高。林晚看着身边的男人,心里的担忧消失了,只剩下信任。 一个时辰后,黑风口大营变了样。 营地空地上,摆了一百多张桌子。伙夫营的人忙得不可开交,大块的牛羊肉在火上烤着,香气飘得很远。士兵们换上了干净的军衣,每个人的手臂上都系了一条红绸带。肃杀的军营,第一次有了这么热闹的景象。 大营中间,搭起一座高台。赵峰站在台上,他没穿红袍,身上还是那套皇帝赏赐的将军金甲。金甲胸前,系了一朵大红花。 咚——咚——咚—— 关隘方向传来战鼓声。 来了。 所有士兵都看向营门。 一队北胡骑兵,慢慢进了大营。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紫色貂皮长袍,腰间挂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他就是北胡三王子,拓跋宏,也是和高俅做交易的那个野心家。 拓跋宏的视线扫过那些装备精良、眼神不善的宋军士兵,最后停在台上的赵峰身上。他有些意外,没想到赵峰真敢让他们进来,更没想到是这种场面。 “北胡三王子拓跋宏,见过赵将军。”拓跋宏下马,对台上的赵峰抱了抱拳。 “王子是客,不用多礼。请坐。”赵峰说。 拓跋宏笑了笑,也不客气,直接走到最前面的主桌旁坐下。他的目光,被一个从营帐里走出来的身影吸引了。 林晚换上了一身大红色的嫁衣,戴着凤冠,一步步走上高台,站到赵峰身边。一个身穿金甲,一个身着红妆,两人站在一起,竟十分相配。 “早就听说赵将军勇猛,今天一见,确实不一般。”拓跋宏端起桌上的酒碗,对着赵峰。“只是我不明白,以将军的本事,为什么要在这风沙满天的地方,替那个昏庸的宋国皇帝卖命?” 他的话不大,但周围几桌人都听见了。李校尉他们立刻想发作,被赵峰一个眼神拦住了。 赵峰拿起酒碗,也对着拓跋宏:“王子这话,我也不明白。我生是大宋的人,死是大宋的鬼。保家卫国,是军人的天职,怎么是卖命?” 拓跋宏大笑起来:“天职?好一个天职!赵将军,你知道你的皇帝,在京城怎么说你吗?功高震主,不好控制!你这次回京城,看着风光,其实是被架在火上烤。高俅倒了,下一个,就该轮到你们这些手握兵权的武将了!” 他放下酒碗,身体向前倾,话里带着诱惑:“赵将军,好鸟要挑好树落脚。我的父汗,很欣赏将军。只要将军愿意,我北胡的镇国大将军位置,随时给你留着!金钱美女,封地牛羊,随便你挑!何必在这破地方,替别人卖命?” 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拉拢。 赵峰笑了。他仰头,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然后把那个粗瓷大碗,狠狠摔在地上。 啪! 碎裂声让全场安静下来。 “王子说完了吗?”赵峰看着拓跋宏,眼神变冷。“说完了,就好好看着。” 他不再理会脸色难看的拓跋宏,转身,牵起林晚的手。 李校尉吸了口气,走上高台,用他洪亮的声音,充当司仪:“吉时已到!一拜天地!” 赵峰和林晚转身,对着天和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高堂不在,两人对着京城的方向,遥遥一拜。 “夫妻对拜!” 赵峰转身,看着眼前这张幸福的脸,郑重地拜了下去。 “礼成!送入洞房!”李校尉扯着嗓子吼道。 “吼!” “吼!” “吼!” 台下,数千名士兵用尽力气,发出雷一样的欢呼和祝福。声音太大,震得拓跋宏和他带来的北胡护卫耳朵嗡嗡响,脸色发白。 他们看着台上的新人,看着台下士气高昂的宋军,拓跋宏眼中的傲慢,终于变成了一丝凝重。 他知道,他这次来,不仅没动摇赵峰,反而成了对方收买人心、展示威望的工具。 第91章 我要看到七个脑袋 酒宴持续到深夜,北胡使团在压抑的气氛中走了。 送走所有人,赵峰回到那间布置成红色的营帐。林晚已经洗漱完,正坐在床边。赵峰走过去,把她轻轻抱在怀里。 “都结束了。” “嗯。” 两人安静地抱着,享受这难得的安宁。过了一会儿,赵峰想起了什么:“对了,那些贺礼呢?” “都放在外面的桌子上了。” 赵峰点头,他今晚这么大张旗鼓,除了立威,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看看北胡人会送什么,更要看看,自己军中,会不会有人送来不该送的东西。 他走到外间,桌上堆满了礼物,大多是军中将士送的刀剑弓箭和一些皮货。在角落里,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盒很显眼,那是拓跋宏送的贺礼。 赵峰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尊鎏金佛像,雕刻精美。他把佛像拿在手里,仔细看着。突然,他的手指在佛像的底座上,摸到了一个很小的凸起痕迹。 那不是雕刻时留下的问题,是有人故意刻上去的记号。一个由三道不规则划痕组成的,狼头的图案。 赵峰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记号,他见过!几天前,他清点从京城带回来的林正德的遗物时,就在一块林将军生前从不离身的、用来擦拭佩剑的鹿皮上,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烙印图腾! 当时他没有多想。可现在,这个记号出现在北胡三王子送来的贺礼上。 一个念头出现在赵峰的脑中。不对。他不只在鹿皮上见过。他的记忆回到刚来黑风口的时候,他检阅兵士,熟悉每一个百夫长。有一个人,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训练成绩却总是最好,武艺在整个大营都排得上号的百夫长。那个人的护腕上,用刀刻着一个快要磨平的狼头图腾。 陈默。 赵峰的脑中出现那张普通的脸。他把佛像放回木盒,盖上盖子,脸上没有表情。他转身回到内帐,林晚已经有些困了,在床边等他。他走过去,帮她脱下喜鞋,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事。”他的声音很温和。 林晚点头,看着他吹熄了红烛,帐篷里只剩下月光。黑暗中,赵峰睁着眼睛,没有睡。 第二天,天还没亮。赵峰叫来李校尉和宋军医几个心腹,在主帐开会。桌上铺着一张北境防卫图。 “将军,昨晚拓跋宏那小子没干什么坏事吧?”李校尉问,他对昨晚的事还不放心。 赵峰摇头,手指点在沙盘上。“不说他了,说正事。”他看着众人。“京城送来的粮草,有一部分要马上送到东面的青石隘口,那边前几天遭了风灾,缺粮。” 这番话说完,帐内的几个校尉都挺起胸膛,都想接下这个任务。运粮是肥差,更是展示能力的机会。 “这件事很重要,必须找一个绝对靠得住,有本事的人去办。”赵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派谁去。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帐门口。“陈默。” 守在帐外的百夫长陈默走进来,单膝跪地。“末将在。” “我命令你,带上你手下一百人,明天一早,亲自押送这批粮草去青石隘口。”赵峰看着他,“路上可能会有北胡的骑兵,这次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陈默抬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似乎是为得到将军的信任而激动。“末将,一定完成任务!” “好,你先下去准备。” 陈默领命退下。他走后,李校尉不解地问:“将军,押送粮草虽然重要,但让陈默去,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他可是我们营里数一数二的好手。让他去押粮,不如让他去前线杀敌。” “正因为是好手,我才放心。”赵峰的回答听不出任何问题。 会议继续。赵峰又安排了几件军营整顿的事,直到太阳升起,才让众人散去。所有人都走了,只有李校尉被他留了下来。主帐的门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赵峰脸上的表情变了,很冷。“李校尉。” “末将在。” “你带上你手下最能打的二十个弟兄,换上便装,今晚开始,给我盯死陈默。”赵峰的话很直接。“他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去的每一个地方,我都要知道。记住,只能在暗中看着,不要让他发现。” 李校尉心里一惊,他不是傻子,立刻明白了什么。“将军,难道陈默他……” “不该问的,别问。”赵峰打断他,“去办吧。” “是!” 夜色再次笼罩了军营。军营西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是信鸽房。负责养信鸽的,是一个断了腿的老兵。一道黑影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士兵,悄悄地进了信鸽房。黑影的动作很熟练,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竹筒,绑在一只灰色信鸽的腿上。 他正准备把信鸽放出去。一只手从他身后伸出,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用力抓住了他准备放飞信鸽的手臂。黑暗中,几个人影闪出,把他按在地上。 火把亮起。那张在火光下充满惊恐的脸,正是陈默。李校尉从他手中,夺过那只信鸽,取下竹筒。竹筒里,是一张用特殊药水写的密信。 “将军,人赃并获。”李校尉提着瘫软的陈默,走进赵峰的营帐。 赵峰没有看陈默,他接过那张密信,放在火上一烤,一行小字显现出来。“粮草明日巳时出发,走黑风口北侧山道,往青石隘口。”赵峰把密信扔进火盆,看着它烧成灰。他这才转身,看着被两个亲卫按跪在地上的陈默。 “陈默。我自问,没有亏待过你。” 陈默抬头,脸上的惊恐没了,换成一种任务失败后的平静。“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要杀就杀。” “杀你?太便宜你了。”赵峰走到陈默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我很好奇,林正德将军,是怎么死的?” 陈默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赵峰说,“你护腕上的狼头,林将军鹿皮上的狼头,还有拓跋宏送来佛像底座上的狼头。你以为,这些东西,都是巧合吗?” 陈默的身体开始发抖。他怎么会知道! “林将军对你有知遇之恩,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赵峰追问。 “我……”陈默张了张嘴,脸色惨白。 “说!”赵峰喝道,“高俅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出卖自己的将军,出卖大宋的边防图!” 第92章 输了就磕头认错 “我没有!”陈默吼起来,“我没有出卖边防图!” “那北胡的骑兵,为什么总能绕开我军所有的暗哨和烽火台?” “那是……”陈默的眼中,闪过挣扎和痛苦,“那是林将军……他……他自己告诉我的路线……” 什么?赵峰和一旁的李校尉都愣住了。 “林将军他……他早就怀疑军中有内奸,但他不知道是谁。”陈默的声音带着哭腔,彻底崩溃了。“那狼头图腾,是我们这些被安插进来的‘种子’的记号,只有我们自己人知道。林将军无意中发现了我的身份,但他没有揭穿我。他利用我,故意向北胡传递了九次假情报,带着他们兜圈子,然后设下埋伏,打掉了北胡三支精锐的千人骑兵队!” “高俅知道后,非常生气!他用我全家老小的性命威胁我,让我……让我在林将军的佩剑上,涂上‘牵机引’。那是一种慢性毒药,无色无味,会一点点破坏人的身体……林将军最后……最后是力战之后,毒发攻心而亡的……” 真相,竟是如此。赵峰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一直以为,林将军是战死沙场。却不想,竟是被自己人,用如此卑劣的手段,下了毒。 “高俅的同党,还有谁?”赵峰的声音沙哑。 陈默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我若说了,你能否……给我一个痛快?” “能。” 半个时辰后。一份沾着血手印的名单,放在了赵峰的桌案上。上面,是七个名字。他们分布在黑风口周边的各个卫所,有的是伙夫,有的是马夫,有的是普通的士兵。他们潜伏在大宋边防,危害极大,一藏就是十几年。 “李校尉。” “在!” “带上我的人,拿着我的金牌。”赵峰的眼中,全是杀气。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这七个人的脑袋。” “是!” 这一夜,黑风口周边的几个卫所,注定血流成河。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大地时,李校尉一身血气地回到了大营。 他带回来了七颗人头。 北胡经营了十数年的情报网,在一夜之间,被赵峰连根拔起。 做完这一切,赵峰独自一人,走上了黑风口最高的烽火台。 朔风凛冽,吹动着他身后的黑色披风。 他知道,拔除内奸,只是暂时的安宁。 北胡那位三王子,在几次错误的军情引导下,损兵折将,威信大跌,暂时无力南侵。 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被动的防守,永远不可能换来真正的和平。 李校尉和宋军医走上了烽火台,站在他的身后。 “将军,都处理干净了。” 赵峰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北方那片苍茫的大地。 许久,他转过身,看着眼前的沙盘,看着那条蜿蜒曲折的边境线。 “我们的敌人,不只是北胡。” 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从今天起,我们要用一种全新的方式来打仗!” 风吹起黄沙。天刚亮,黑风口大营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士兵。数千人按照百人队的编制,排成方阵,整个校场一片安静。所有人都不知道,新任的忠武将军一大早把他们叫来,究竟要做什么。 高台上,赵峰身穿黑色劲装,手按佩刀,看着下面的人群。李校尉和宋军医站在他身后。 “将军,都到齐了。”李校尉报告。 赵峰点头,向前一步,让自己的声音传遍整个校场:“兄弟们,今天叫大家来,只为宣布一件事。”他停顿了一下,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从今日起,我黑风口大营,废除沿袭百年的旧军制!” 这句话说完,整个校场先是死寂,随即响起一片哗然。废除旧制?士兵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而站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些世袭军官,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赵峰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现在的军制,兵种混杂,权责不清,打起仗来就是一盘散沙。从今天开始,黑风口大营,将重编为三军。”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军,步兵营!以重甲长枪为主,结阵而战,是全军的盾,负责防守!” “第二军,骑兵营!以轻甲弯刀为主,行动如风,是全军的矛,负责进攻!” “第三军,斥候营!精通潜行、刺探、袭扰,是全军的眼睛,负责侦查!” “步、骑、斥,三军分立,各司其职,又互为犄角。这,才是一支能打胜仗的军队!” 赵峰的话,让下面那些年轻士兵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他们听懂了,这是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全新的打仗方式。 就在众人还在消化这个信息时,赵峰从李校尉手中,接过一卷厚厚的名册。那是黑风口所有军官的档案,上面记录着谁是谁的儿子,谁是谁的侄子。 “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们的本事,而是因为你们的姓氏。”赵峰看着那些脸色越来越难看的世袭军官,“从今天起,这种规矩,没了。我不管你爹是谁,你爷爷是谁,在这里,我只认一样东西。” 他举起自己的拳头。“军功!从百夫长,到校尉,再到副将!所有的职位,能者居之,庸者下!谁的拳头硬,谁杀的敌人多,谁就能上来!” 话音落下,他双手用力。 “嘶啦!” 那卷代表着旧有阶级和传统的军官名册,被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了两半。他松开手,任由破碎的纸张被风吹散。 整个校场彻底炸开了锅。“疯了!他一定是疯了!”“这是要断了我们的根啊!”那些世袭军官再也站不住了,一个个交头接耳,脸上全是愤怒和恐慌。而那些普通的士兵,特别是有能力却苦于没有门路的人,脸上却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安静!”赵峰一声大喝,压下了所有议论。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队列前方响了起来:“赵将军!此举不妥!” 一个五十多岁,穿着二品都尉铠甲的老将,从骑兵方阵里走了出来。他叫马康,是黑风口骑兵的最高长官,马都尉。他的职位,是祖上传下来的。在黑风口,马家的势力根深蒂固,门生故旧遍布全营。 “马都尉有何指教?”赵峰看着他。 马康对着高台拱了拱手,声音却很大,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将军,军制是国之大事,岂能说改就改?这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行之百年,自有其道理。您刚来,就如此大动干戈,只会动摇军心!” 第93章 你管这叫鼠辈? “动摇军心?”赵峰反问,“是动摇军心,还是动摇了你们这些人的位置?” 马康的脸抽动了一下。“将军此言差矣!我等世受皇恩,忠心为国,何曾有过私心?”他话锋一转,指向了赵峰的新编制。“再者说,将军提出的三军分立,步骑两营,尚且有理可依。可这‘斥候营’,又算什么东西?” 他的话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不过是一群探子,一群只会躲在阴暗角落里打探消息的鼠辈!让他们独立成营,与步兵、骑兵平起平坐?简直是笑话!我骑兵营的儿郎,个个都是马上雄狮,岂能与鼠辈为伍?这要是传出去,我大宋军队的脸面何在!” 他的一番话,引起了身后大批骑兵军官的附和。“马都尉说得对!”“探子就是探子,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马康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他抬起头,逼视着赵峰:“将军既然如此推崇这斥候营,想必将军的亲卫,便是这斥候营的翘楚吧?老夫不才,愿领我麾下五十名骑兵,与将军的亲卫队,就在这校场之上,做一场演武比试!若将军的斥候能赢,老夫二话不说,第一个带头支持将军的新政,将我这都尉之位,拱手相让!” 他这是在逼宫。他就是要当着全军的面,把赵峰这个新政的脸面,狠狠踩在脚下。 李校尉的脸色变了,想上前说话,被赵峰抬手拦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峰身上,大家都想看看,这位新来的将军要如何应对。答应,就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必输无疑。不答应,就是认怂,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高台上,赵峰看着下面一脸挑衅的马康,突然笑了。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既然马都尉有如此雅兴,本将,就陪你玩玩。” 他解下腰间那枚沉甸甸的,皇帝御赐的将军印信,托在掌心。“只用你的都尉之位做赌注,太小了。本将,就用这个来跟你赌。” 金色的印信,在晨光下闪着光。 “若我输了,这忠武将军的印信,你拿去。我赵峰,当着全军的面,收回成命,从此不再过问黑风口一兵一卒!” “但若你输了……”赵峰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仅要带头支持新政,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口中的‘鼠辈’,磕头认错!” 疯了!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只剩下这两个字。拿皇帝亲赐的将军印信做赌注?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这是在拿自己的前程和性命在赌博! 马康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赵峰会玩这么大。但随即,他心里涌起一阵狂喜。他赢定了! “好!一言为定!”他生怕赵峰反悔,一口答应下来。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黑风口大营。新任将军要和马都尉当场演武对赌,赌注是将军印信!整个军营都沸腾了。所有当值的、不当值的士兵,全都涌向校场,把整个场地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想亲眼看看,是这位新王的新政更硬,还是老将的旧规矩更强。 高台上,赵峰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士兵身上。那士兵身材中等,相貌普通,正是赵峰亲自挑选出来的,未来的斥候营营长,周通。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赵峰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个计划,已然启动。 次日,天色大亮。 黑风口大营的校场,比昨天更加拥挤。 马康站在校场中央,身后是五百名精挑细选的骑兵。他们都是马家的亲信旧部,身披重甲,手持长矛,胯下的战马高大雄壮。五百骑兵组成方阵,重甲覆盖全身,阵列密集,一股压力笼罩校场。 “马都尉威武!” “必胜!” 围观的士兵中,不少旧军官的亲信都在为马康呐喊。 赵峰那边,阵容对比鲜明。周通带着四十九名斥候,站在另一侧。他们没有盔甲,只穿着方便活动的黑色短打。他们的武器只有腰间的短刀,背上是麻绳与一些工具囊。五十个人站在一起,与对面五百骑兵的阵势相比,显得单薄。 “就这点人?” “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怎么打?” “骑兵冲一次,他们就全完了!” “赵将军昏头了?拿将军印信赌这个?” 嘲笑声和议论声在人群中散开。 高台上,李校尉手心出汗,紧张地看着赵峰。赵峰站立,神色平静。 他向前一步,让所有人都听见。 “演武规则很简单。” “时限,两个时辰。” “马都尉的目标,是全歼我这五十名斥候。” “我的斥候,目标只有一个。”他伸手指着马康腰间的红色旗帜。 “夺下那面帅旗。” “演武,开始!” 随着赵峰一声令下,战鼓擂响。 马康狞笑,抽出佩刀前指。“骑兵营!冲锋!给老夫碾碎他们!” “杀!” 五百骑兵齐声怒吼。大地颤抖,重甲骑兵发动冲锋,马蹄声震动全场。围观的士兵纷纷后退。所有人都认为,接下来将是一场没有悬念的碾压。 然而,斥候们没有迎战。鼓声一响,五十人立即行动。他们不前进,反而向后、向两侧分散。他们动作敏捷,几息之间就冲进了校场边缘的障碍区。有人滚进浅坑,用沙土覆盖身体。有人藏身草垛之后,黑衣与阴影混为一体。转眼间,五十个活人就在数千人的注视下,消失不见。 “想跑?”马康冷哼,“一群胆小的老鼠!给我追!一个不留!” 骑兵们发出一阵哄笑,催动战马追了过去。可是,当他们冲到障碍区时,却失去了目标。 “人呢?” “怎么回事?” 骑兵们勒住战马,不知所措。马康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想不通,五十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就在众人困惑时,一块石头从角落飞出,砸在一个骑兵的头盔上。 “当”的一声,那骑兵头晕眼花,差点摔下马。 “谁!” 他刚喊完,更多的石子从四面八方飞来。这些石子杀伤力不大,但骚扰性极强。有的打在马脸上,战马吃痛乱跳。有的砸在骑兵的铠甲上,叮当作响。 “稳住!不要乱!”马康大声呵斥。 他的话音未落,一阵浓烟从一个草垛后升起,迅速弥漫开。浓烟呛人,好几匹战马受惊,开始不受控制地嘶鸣冲撞,骑兵方阵顿时乱了起来。 第94章 你管这叫鼠辈? “混账!”马康气得脸色铁青。他感觉自己空有蛮力,却找不到攻击的目标。他带着五百精锐,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只能被动挨打。这种感觉,让他无比愤怒。 “分头搜!把他们给我挖出来!”马康下令。 骑兵们分成几个小队,开始在障碍区中搜索。但这正中了斥候们的计策。 一队骑兵小心搜索,绕过一个沙丘。最前方的战马突然哀鸣,前蹄深陷沙中。那是一个陷马坑,上面覆盖着薄沙,难以分辨。骑兵被甩下马。他还没起身,两个黑影就从沙子里冒出。一人捂住他的嘴,另一人用绳索迅速将他捆绑。两人合力,把他拖走,消失不见。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当后面的同伴反应过来时,只看到一匹断腿的战马和空荡荡的沙地。 “有埋伏!” 恐慌开始在骑兵们的心中蔓延。 同时,骑兵阵型的后方也出现骚乱。 “不好了!马缰绳被割断了!” “我们的水囊!水囊被戳穿了!” “快看粮草!里面全是蝎子和蜈蚣!” 几名斥候不知何时潜入,开始破坏他们的物资。一个斥候用短刀划开几个水囊,清水流了一地。另一个斥候掀开粮草袋子,将一包蝎子倒了进去。他们的行动悄无声息,完成后便再次隐匿。战马没了缰绳,就废了一半。没了水和粮草,军心立刻动摇。 马康回头看着大后方的混乱,感觉自己受到了愚弄,尊严尽失。 就在这时,东侧一个骑兵百夫长兴奋地大喊:“在那里!发现他们了!” 马康立刻转头。校场东侧边缘,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正是斥候头领周通。他似乎想绕到更远的地方,结果暴露了行踪。 “抓住他!”马康的怒火找到了目标。他认为只要抓住这个头领,剩下的斥候就会溃败。 “所有人!跟我来!给我围死他!” 马康彻底失去耐心,被这些骚扰手段逼疯了。他亲自带上最精锐的三百骑兵,全速朝着周通消失的方向追去。 高台上,李校尉十分紧张。“将军,马都尉带主力追过去了!周通……” 赵峰打断他,平静地吐出三个字。“鱼,上钩了。” 校场上,马康追得兴起。他看见周通就在前方不远处,只要再加把劲,就能将他斩于马下。胜利就在眼前。 他没有注意脚下沙地的颜色比周围更深。他更没有注意到,在他追击的时候,十几道黑影,已经从沙地各处,无声地向他合围。 就在马康距离周通不到十丈,脸上已经露出笑容的时候。 突然,他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惊恐的悲鸣。 脚下的土地,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 “什么?!”马康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他和战马一起,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流沙陷阱。沙子迅速没过马腹,涌向他的腰间。那股力量拉扯着他,让他无法动弹。 “救……” 他刚想呼救。 陷阱四周的沙地突然蠕动,十几道黑影从沙子下面钻了出来。冰冷的短刀,瞬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周通的身影,出现在陷阱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马都尉。”周通的声音平静而冷漠。 “你输了。” 校场上很安静。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场中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看见了什么? 马康,一个统领五百重甲骑兵,身经百战的二品都尉,就这么被生擒了。 他被一群他们口中,连像样兵器都没有的“鼠辈”,用一种他们完全看不懂的方式,给活捉了。 马康麾下的那五百骑兵,全都勒住了战马,停在原地。他们的主帅,就在前方不到三十丈的地方,脖子上架着十几把短刀,陷在沙坑里,动弹不得。 他们想冲过去,但是那十几道黑色的身影让他们感到恐惧。 他们甚至没有看清,这些人是怎么出现的。 高台上,李校尉的手还保持着想要冲下去的姿势,整个人却停住了。他看着陷阱里的马康,又看了看旁边神色平静的赵峰,喉咙发干。 赢了? 就这么赢了? 陷阱边,周通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他俯下身,伸手,从马康腰间解下了那面代表主帅身份的红色旗帜。 他站直身体,举起那面旗帜。 风吹过,红旗飘动。 随着他的动作,校场四周的障碍物后面,一个接一个的黑影站了起来。 一个,两个,十个,三十个…… 不多不少,四十九个人。 他们身上没有伤痕。他们手中的短刀,没有沾上一滴血。 五十个斥候,毫发无伤。 而他们的对手,五百重甲骑兵,马匹受伤,缰绳被割断,水粮被毁,主帅被俘。 胜负已分。 “哗——” 安静被打破,士兵们开始大声议论。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我根本没看清,马都尉就掉进去了!” “那不是打仗,那是戏耍!” “太可怕了,这群人,真的是探子吗?” 嘲笑和质疑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士兵们感到震惊,不解,还有敬畏。 赵峰动了。 他走下高台,士兵们自动向两侧分开,为他让出一条路。 他一步步走到那个巨大的陷阱前。 他没有看狼狈的马康,而是先看了一眼周通,点了点头。 然后,他才将目光转向沙坑里,那个脸色发青的老将。 他没有嘲讽,也没有炫耀,只是伸出手。 “马都尉,需要帮忙吗?” 斥候们收回短刀,退到一旁。赵峰的两个亲卫跳下陷阱,将浑身是沙的马康,从流沙里拖了上来。 马康站在坚实的土地上,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不稳。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年轻了三十岁的将军,看着对方的眼睛。 赵峰就这么看着他,等他站稳,才开口问道:“马都尉,现在你认为,斥候营,有没有战力?” 马康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反驳,想说这只是投机取巧,不是真正的战场厮杀。 可话到嘴边,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回想刚才的整个过程,从一开始的骚扰,到后方的破坏,再到最后引诱自己进入陷阱。每一步,都精准地算计了他的反应,利用了他骑兵的傲慢和急躁。 这不是投机取巧,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却高效到让人害怕的战法。 他败了败得心服口服,那张老脸涨得通红,羞愧、愤怒、不甘,各种情绪在他心中翻动。 最终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他猛地挣开搀扶他的亲卫,对着赵峰单膝跪了下去。 第95章 我要听到它的声音 沉重的铠甲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末将……有眼无珠!” 马康的声音沙哑,却传遍了整个校场。 “请将军责罚!” 他低着头,这个在黑风口骄傲了一辈子的老将,第一次在数千人面前,低下了头。 “末将,愿为斥候营……执鞭!”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尤其是那些世袭军官,一个个脸色大变。马康是他们的主心骨,现在连他都…… 赵峰笑了。 他亲自上前,双手将马康扶了起来。 “马都尉言重了。” “我说了,能者居之。你的骑兵冲锋陷阵的本事,整个黑风口,无人能及。但你的眼界,是该开阔一些了。” 他扶着马康,转过身,面向全军。 “我宣布,从即刻起,马康不再担任骑兵都尉之职……”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赵峰的声音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任命他为新编步兵营副统领!协助李校尉,整编全军步卒,为我黑风口,打造出一面最坚固的盾牌!” 这个任命,让所有人的心里都感到震动。 没有羞辱,没有罢黜。 反而,是委以重任! 那些原本心中抵触的旧军官们,看着这一幕,眼神变了。他们明白了,赵峰要的不是清洗,不是打压,而是真正的唯才是举! 只要你有本事,就算你顶撞过他,他依然会用你! 他们心中的抵触和怨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赵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走上高台,声音洪亮。 “新军制,即刻推行!” “所有士兵,按能力,不按出身,重新考核,编入步、骑、斥三营!” “百夫长之位,以武相争!校尉之职,以功绩论处!谁的拳头硬,谁杀的敌人多,谁就能上!” “我赵峰在此立誓,只要你敢拼命,我就敢给你们荣华富贵!” 整个校场,彻底沸腾了。 那些被压抑了太久,有能力却没有门路的普通士兵,他们的眼睛里,出现了希望。 他们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整个黑风口大营,仿佛在一夜之间改变了。训练场上,呐喊声不断,士兵们为了一个晋升名额,拼尽全力。旧日的懒散和暮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高昂的士气和战意。 赵峰站在最高的烽火台上,看着下方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豪情万丈。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支军队,才真正姓“赵”。 这北境之地,他说了才算! 就在这万象更新,士气达到顶点的时刻。 “报——!” 一名斥候骑着快马,从关外飞驰而来,人还未到,急促的喊声已经传遍了高台。 “将军!关外急报!” 那斥候翻身下马,冲到台下,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将军,关外……关外来了一支使团!” “他们自称,来自北胡东部,那位新可汗的麾下!” 斥候抬起头,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请求……与您和谈!” 和谈? 这两个字,让烽火台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北胡东部”“新可汗”这几个词,更是让他们不解。北胡,什么时候又出来一个新可汗? “带他进来。”赵峰说道,语气平静。 不多时,一个穿着蓝色丝绸长袍,头戴金冠的男人,在两名亲卫的看管下,走上了烽火台。他不像拓跋宏那样充满攻击性,反而像个中原的富商,脸上挂着笑容。 “东胡使臣,呼延赞,见过忠武将军。”他对着赵峰,行了一个标准的汉家拱手礼。 “使者不必多礼。”赵峰伸手示意,“讲。” 呼延赞直起身,目光扫过周围神情戒备的宋军将领,最后还是落回到赵峰身上。“将军神威,一夜之间,拔除西胡安插十数年的探子,又用雷霆手段整肃军纪,如此魄力,我东胡可汗,佩服至极。” 他一开口,就是一通称赞。 李校尉等人听得直皱眉头,这帮胡人,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 赵峰没有表情。“说重点。” 呼延赞的笑容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好,将军快人快语。”他清了清嗓子,说出了来意。“我东胡,与拓跋氏的西胡,向来有矛盾。拓跋宏野心大,一心南侵。而我东胡可汗,只想守着祖辈的草场,安稳度日,绝无与大宋为敌的想法。我王听闻将军在此,特派我前来,希望与将军永结盟好,互通有无。” 他说完,从怀中掏出一份烫金的盟书,双手递上。“为表诚意,我王愿意用三千匹上等战马,换取将军的一批粮草与铁器。只为让我东胡的牧民,能安然度过这个冬天。” 三千匹战马! 这几个字一出口,李校尉和马康等一众将领,呼吸都急促了。 黑风口最缺的是什么?就是马!一支强大的骑兵,需要大量的战马。大宋腹地不产马,边关的马匹,一直都是最金贵的战略物资。三千匹,这足以让骑兵营的规模,瞬间扩大一倍多! “将军!”李校尉忍不住上前一步,脸上是压不住的激动,“这是好事啊!有了这三千匹马,我们骑兵营的战力……” “是啊将军,不用打仗,就能得到这么多战马,这是天大的便宜!”马康也跟着说。 几乎所有的将领,都心动了。这送上门来的好处,不要白不要。 然而,赵峰没有说话。他走到那张巨大的沙盘地图前,目光落在北境之外,那片广袤的草原上。东胡,西胡。虽然分裂,虽然内斗,但他们同根同源,都是北胡。西胡的三王子拓跋宏,刚刚在他这里吃了大亏,情报网被拔掉,损兵折将。转眼间,东胡的使者就带着“善意”和“厚礼”找上门来。 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太过顺利的,往往都是陷阱。 “使者的心意,我领了。”赵峰转过身,看着呼延赞,“但此事事关重大,我需要考虑一下。来人,带使者下去休息,好生款待。” 呼延赞脸上的笑容不变,似乎早就料到赵峰不会立刻答应。“好,那我就在关内,静候将军佳音。” 夜。 新婚的营帐里,红烛未残。 林晚为赵峰换下冰冷的铠甲,端来一盆热水,为他擦拭着手上的薄茧。 “还在想白天的事?”她轻声问。 赵峰“嗯”了一声,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眉头却紧锁着。“想不通。” “有什么想不通的?”林晚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仔细擦干他指缝间的水渍,“你想想,如果你是东胡的可汗,你会怎么做?” 赵峰睁开眼,看着她。 林晚笑了笑,继续说:“西边的邻居,刚刚被一个新来的猛虎打断了腿。你会怎么想?是冲上去跟猛虎拼命,还是先丢几块肉过去,稳住它?” 一句话,点醒了赵峰。“他们想稳住我。” “不止。”林晚摇头,她走到那幅地图前,纤细的手指点在东胡与西胡的交界处。“他们见识了你的厉害,知道硬碰硬占不到便宜。所以,他们先用战马这种你最需要的东西让你放松警惕,让你觉得他们是朋友。然后,他们用战马,换走更重要的粮草和铁器。有了粮食,他们就能招募更多的兵。有了铁器,他们就能打造更多的武器。” 林晚回过头,看着赵峰,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这是想借你的手,削弱西胡。再用从你这里换来的物资,壮大他们自己。等到西胡彻底被你打残了,而他们也吃饱喝足了,到时候,他们是会继续跟你做朋友,还是会调转马头,来咬你这只帮他们清除了障碍的‘猛虎’呢?” 坐山观虎斗。顺便,再给其中一只老虎喂点食,让它咬得更凶一些。好一招一石二鸟之计! 赵峰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失。他站起身,走到林晚身边,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我这个将军,还没你这个夫人看得透彻。” 林晚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陷入危险。” 第二天。 赵峰再次召见了呼延赞。这一次,他的脸上,挂满了热情的笑容。 “让使者久等了!我与麾下将士商议过了,对于贵方的盟约,我们非常欢迎!” 呼延赞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那交易……” “当然!”赵峰大手一挥,显得极为豪爽,“三千匹战马,换我们五万石粮草,外加一万斤铁器!就这么定了!” 这个价格,对东胡来说,简直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呼延赞大喜过望,他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 “不过……”赵峰话锋一转。 “将军请讲。” “你看,我这黑风口,刚刚整编,粮草铁器都需要从各地调集。这样吧,你先回去向可汗复命。半个月后,我们就在关外的落马坡,交接货物,如何?” 半个月?呼延赞心中盘算了一下,时间不长,完全可以接受。“好!就依将军所言!一言为定!”他生怕赵峰反悔,当场就签下了盟约。 送走了满心欢喜的东胡使团,赵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回到自己的主帐,李校尉、宋军医,还有斥候营的统领周通,早已等候在此。帐内气氛凝重。 “将军,真要跟他们换?”李校尉还是有些不甘心,那可是三千匹战马。 “换,为什么不换?”赵峰冷笑一声,“送上门的马,不要白不要。” 他走到桌案前,从一个上了锁的木箱里,取出了几张图纸。图纸摊开,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东西。有粗大的管状物,有复杂的底座,还有一些标注着硫磺、硝石、木炭比例的配方。李校尉和周通等人,看得一头雾水。 “将军,这是……什么东西?” “大杀器。”赵峰的手指,点在那个最粗的管状物上。“一种能让骑兵的冲锋变成一个笑话的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名心腹。“我命令!” 三人身体一震,立刻单膝跪地。 “成立‘火器营’!宋军医,你读过书,识文断字。按图纸上的方子,给我去配药!需要什么,直接去库房拿!李校尉,你去找全军最好的铁匠,不计代价,把这管子给我造出来!要多少人,要多少铁,你说了算!周通!” “末将在!” “你带斥候营,把西山的废弃矿场给我围起来!从今天起那里就是禁地!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赵峰的声音在营帐内回荡。“半个月,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 他看着图纸上那尊狰狞的火炮,一字一顿。 “我要听到它的声音!” 西山的废弃矿场成了一片禁地。周通的斥候营将此地完全封锁,任何人不得靠近。 赵峰从全军挑选了一百名士兵,又找来三十多个手艺最好的工匠。这些人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忠心,机灵,没有牵挂。他们被蒙上眼睛,带进矿场深处。 当他们摘下眼罩,面前是赵峰和一堆他们看不懂的图纸。 “从今天起,你们成立一个新营,火器营。”赵峰对众人宣布,“你们的任务,就是把图纸上的东西造出来。在这里看到和听到的一切,都不能外传。谁敢泄露一个字,后果自负。” 赵峰的话让所有人感到寒冷。 一个年长的老铁匠看着图纸,开口询问:“将军,这图纸上画的,是什么东西?” “杀人的东西。”赵峰的回答很直接。 任务随即开始。第一个难题是原料。宋军医看着赵峰写下的配方,对“硝石”感到困惑。 赵峰向他描述:“一种白色的石头,味道有点咸。天冷时,它会在墙角或山洞的阴湿处出现,像一层白霜。” 宋军医立刻想了起来,他报告说大营北面三十里外的一个蝙蝠洞里,满地都是这种白色石头和黄色的硫磺。 赵峰心中一动,命令手下立刻秘密前去开采,要多少,拉多少。 原料问题解决了,但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矿洞里的熔炉重新点燃,火光照亮了整个山洞。铁匠们赤裸上身,挥动铁锤,汗水湿透了他们的后背。他们习惯了打造刀剑,现在却要制造一个中空的巨大铁管,这让他们感到无所适从。 第一次浇铸,铁管在冷却时就出现了裂纹,直接报废。第二次,铁匠们小心翼翼,可铁水没有填满模具,成品厚薄不均,还是废物。 “不行!这东西太邪门了!”一个铁匠扔下锤子,满心挫败。 赵峰走了过去,拿起那根废弃的铁管。他敲了敲,又看了看图纸,对老铁匠说:“冷却太快,内外收缩不一致。下次浇铸完成后,用湿透的沙土把整个模具埋起来,让它慢慢降温。” 工匠们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几天后,当他们挖出新的铁管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铁管通体完整,没有一丝裂纹。 “成了!”老铁匠激动地喊道。 赵峰没有停下,他提出更高的要求:“内壁!内壁必须光滑!用细沙加水,给我反复打磨,直到能清楚地照出人影!” 另一边,宋军医的工作也遇到了麻烦。他带着人将硫磺、木炭和硝石按照比例混合,制成了第一批黑色粉末。他取出一小撮点燃,粉末只是“嗤”的一声烧掉了,没有发生任何事。 “将军,这东西……没用啊。”宋军医很沮丧。 第96章 人账并获 赵峰抓起一把黑火药,在手里捻了捻,又闻了闻。“硝石的纯度不够,木炭的颗粒太粗。”他指出问题所在,然后亲自指导他们,用过滤蒸馏的方法提纯硝石,并用特制的石磨将木炭碾成最细的粉末。 经过数次失败,在耗费了上万斤精铁后,第一门完全符合赵峰要求的铁管终于成型。它长约一丈,口径如碗,通体黝黑,外形粗糙。 老铁匠擦着汗,满脸兴奋地问:“将军,给它取个名字吧。” 赵峰抚摸着冰冷的炮身,感受着它的重量。“就叫……神威小将军炮。” 深夜,这门炮被秘密运到后山深处。一块百米开外,像座小房子的巨大山岩,被选作目标。炮身固定在木架上,士兵们按照赵峰的指导,将药包和一颗沉重的实心铁球塞进炮膛,再从炮尾的火门接出引线。 准备工作完成,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那门怪炮。 “点火。”赵峰下令。 一个士兵拿着火把,手有些发抖,靠近了引线。引线被点燃,冒着白烟,迅速烧向炮尾。 “捂住耳朵!”赵峰大吼。 所有人立刻用手死死捂住耳朵。时间仿佛变慢了,现场一片寂静。 失败了?一个士兵刚冒出这个念头。 轰——! 一声巨响传来,大地剧烈颤动。那声音巨大,震得人胸口发闷。离得近的几个士兵被声浪掀翻,倒在地上,耳朵和鼻子里流出了血。 他们惊恐地抬起头,看向远方的目标。只见那块巨大的山岩,在浓烟中碎裂开来。漫天都是飞溅的碎石和灰尘。 当烟尘散去,那块巨岩已经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下一个大坑和满地碎石。 现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愣在原地,看着那片废墟,又看看那门还在冒着青烟的铁炮,身体开始颤抖。 许久,一个士兵反应过来,“噗通”一声,对着赵峰跪了下去。他不是在跪将军,像是在跪神明。紧接着,所有火器营的士兵,都跪下了。 赵峰没有理会他们,他走到炮前,感受着炮身滚烫的温度。这改变时代的力量,终于被他握在了手中。 他转过身,对众人下达命令:“传我命令!日夜赶工,剩下的时间,我要看到十门!” “这批火炮,就叫‘雷神’!” 交易的日期很快到了,十门“雷神”炮如期完工。赵峰看着一字排开的十门火炮,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叫来李校尉。“去,把这些‘雷神’,都给我藏到运粮的车里,伪装好。” 李校尉看着那些狰狞的铁疙瘩,咽了口唾沫,问道:“将军,这是要送给东胡人的‘大礼’?” “不。”赵峰摇了摇头。 “这是送他们上路的,体面。” 落马坡交易的前一夜,黑风口大营的气氛变了。 白天还是热火朝天的训练场,到了晚上,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你听说了吗?西山矿场那边,将军造了个东西!” “听说了!我三叔的表弟就在火器营,说那东西一响,地动山摇,跟天雷一样!” “天雷?我看是邪术!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威力?” “嘘!小声点!据说那东西是用来对付朝廷的,将军……将军要拥兵自重!” 谣言,就这样在军营里传开。 士兵们对那日后山传来的巨响,本就害怕,现在被这谣言一说,军心开始不稳。 恐惧和猜忌,在黑暗中出现。 甚至有几个祖上是京官出身的低级军官,趁着夜色,偷偷写好了信,准备派人送往京城,弹劾赵峰图谋不轨。 主帐之内,灯火通明。 李校尉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汇报,一拳砸在桌子上。 “将军!这他娘的是谁在背后搞鬼?让我查出来,非扒了他的皮!” 赵峰坐在桌案后,翻动着一份军务文书,他没有抬头。 “查到了吗?”他问。 李校尉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了上去。 “查到了。谣言最开始,是从粮仓那边传出来的。我们盯了半天,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人。” 赵峰拿起那张纸。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职位。 钱主簿。 一个四十多岁,平时在军中毫无存在感,负责管理粮仓文书的中年男人。 “高俅的余孽。” 赵峰放下纸,说出五个字。 高俅倒了,但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关系网,不可能一下子就清理干净。总会有一些藏得更深的钉子,在等着最关键的时刻,给他致命一击。 “将军,我现在就去把他抓来!”李校尉请命。 “不用。”赵峰站起身,“抓一个钱主簿,没什么用。我要的,是把他背后的人,一起拖出来。” 他走到账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明天,你陪我,去巡视粮仓。” 第二天一早,赵峰带着李校尉,前往粮仓巡视。 钱主簿早早地等在门口,躬着身子,一脸谦卑恭敬。 “将军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嗯。”赵峰背着手,走进了巨大的粮仓,他一边检查着粮食的储备,一边对身旁的李校尉说道:“这次跟东胡的交易,意义重大。三千匹战马,能让我们的骑兵营,彻底脱胎换骨。” 李校尉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接话:“是啊将军!不过,东胡人也不是傻子,万一他们耍诈怎么办?” 赵峰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跟在身后的钱主簿听见。 “耍诈?他们不敢。” 他拍了拍一个装满谷物的麻袋。 “我那十门‘雷神’,可不是吃素的。这次去落马坡,我会带上两门,关键时刻,就让东胡的使者开开眼界,让他们知道,我大宋的军威,不容挑衅!” 跟在后面的钱主簿,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当天深夜。 一道黑影,从军营的偏僻角落溜了出去。 正是钱主簿。 他一路避开巡逻的哨兵,熟练地钻进一片小树林。 树林里,早有两个穿着胡人服饰的探子在等着。 “消息打探到了吗?”一个探子问。 “打探到了。”钱主簿喘着气,急切地说,“赵峰明日会带两门那种大杀器去落马坡!他说要展示给你们的使者看!” “此话当真?”探子有些不信。 “千真万确!我亲耳听到的!”钱主簿急道,“那东西威力巨大,你们一定要想办法,把它抢过来!只要有了那东西,别说黑风口,整个大宋北境,都是你们的!” 两个探子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贪婪的神色。 “好!你回去继续潜伏,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钱主傅点点头,正准备转身离开。 “好处,现在就可以给你。”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钱主簿浑身一颤猛地回头,黑暗中周通从树后走了出来。 接着十几名斥候从周围的阴影里现身,手里都拿着出鞘的短刀将三人围住,那两个东胡探子手刚摸到刀柄,就感觉有东西顶住了后心。他们低头一看,是几支已经上弦的弩。 钱主簿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人赃并获。”周通走到他面前,吐出四个字。 第97章 拿命来换! 第二天落马坡,黄沙漫天狂风呼啸,赵峰骑在马上,身后是伪装成运粮车的炮车,以及五百名精锐的步兵。 远处一队人马缓缓出现,正是呼延赞带领的东胡使团,李校尉举起千里镜看了一眼。 “将军,不对劲。”他放下千里镜,低声说,“他们的人数,比约定的多。后面……多了至少五百名精锐骑兵,都带着武器。” 赵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鱼儿果然上钩了,很快东胡的队伍在百步之外停下。 呼延赞独自一人一骑,脸上挂着笑容,走了上来。 “赵将军,别来无恙啊!” “托福。”赵峰回应。 呼延赞的目光,扫过赵峰身后那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运粮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他笑着看向赵峰,问道:“将军,我王对您敬佩有加,听闻将军最近,得了一件惊天动地的神物,威力无穷。” 他身后的那几百名精锐骑兵,看似随意地散开,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阵型。 所有人的手都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图穷匕见。 呼延赞的笑容更盛,他盯着赵峰,一字一句地问。 “不知今日,可否让本使,也大开眼界?” 赵峰说:“可以。” 他拍了拍手。 两下掌声在风中传开。 十辆盖着厚重油布的板车从他身后推了出来,在阵前排成一行。呼延赞的呼吸停顿了一下。他身后的骑兵都盯着那些板车,手握紧了刀柄,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随时准备冲锋。 赵峰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 十名士兵同时伸手,用力扯下了盖在车上的黑布。 黑布下面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粮草绸缎。是十根粗大的黑色铁管。铁管的口部是黑色的空洞,像野兽张开的嘴,全部对准了百步之外的东胡使团。 每根铁管旁边,都站着一个士兵。士兵手里举着点燃的火把。只要赵峰一声令下,那些火把就会落下。 风好像停了。 呼延赞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身后的五百骑兵全部勒住了马。他们看着那十个黑色的洞口,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他们胯下的战马感受到了主人的紧张,开始焦躁地后退。 赵峰开口,打破了寂静。“呼延使者,我这神物,你可还满意?” 呼延赞的喉咙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汗珠从他的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他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场交易,这是一个为他准备好的陷阱。赵峰早就知道他会来,也早就准备好了一切,就等他自己走进这个圈套。 赵峰没有下令开炮。他只是打了个手势。 几个士兵从后面押出三个人,粗暴地扔在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其中一个是钱主簿,另外两个是东胡探子。呼延赞看到那两个探子,脸色变得苍白。那是他派出去的人,现在却成了赵峰手里的证据。钱主簿瘫在地上,身体抖个不停。他看到那十门黑洞洞的炮口,又看到呼延赞难看的脸,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赵峰看着地上的钱主簿,开始说话。“你勾结东胡,刺探军情。你在军中散播谣言,动摇军心。” 钱主簿的身体随着赵峰的每一句话抽搐。 赵峰拿过一份按着血手印的供状,扔在钱主簿面前。“证据都在这里,你还有什么话说?”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钱主簿彻底崩溃了,他跪在地上,不顾一切地磕头,“都是他们!是他们逼我的!我不想的!” 赵峰没有理会他的求饶。他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钱主簿的面前。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在日光下反射出光芒。 “黑风口大营,不留叛徒。”赵峰说。他举起了刀。 “不——!” 钱主簿发出最后一声嘶吼。刀光落下。一颗人头飞起,带着一股血箭,落在沙地上,滚了几圈,正好停在呼延赞的马前。那双圆睁的眼睛,正对着呼延赞。 赵峰身上溅了血。他举起还在滴血的战刀,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尽力气吼道:“这就是通敌叛国的下场!” “杀!” “杀!” “杀!” 他身后的五百步兵,用同样的吼声回应他们的将军。那股杀气凝聚在一起,让对面的东胡骑兵,连人带马,都控制不住地向后退了一步。 赵峰没有停下。他弯腰,抓起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一步一步,走向脸色煞白的呼延赞。血从头颅上滴落,在黄沙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他走到呼延赞的马前,将那颗头颅,随手扔在了地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马上的呼延赞。 “使者,这就是我的回答。” “这笔交易……”赵峰停顿了一下,“你,还做吗?” 呼延赞看着脚边的头颅,看着赵峰身上的血,再看看远处那十门随时可以喷出火焰的铁管,身体在发抖。他张了张嘴,屈辱、恐惧、愤怒,各种情绪涌上心头,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做。” 交易,在一种极其压抑的气氛中完成了。三千匹上好的战马,被黑风口的士兵顺利接收。东胡人只拉走了粮草,自始至终没有再提铁器的事情。呼延赞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消失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 黑风口的士兵们,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然而,就在这欢呼声中,一骑快马,从黑风口关隘的方向冲来。马上骑士举着一面黄色的旗帜。 “京城急报!圣旨到——!” 欢呼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名骑士身上。 很快,一名身穿红袍的太监,在一队禁军的护卫下,来到了落马坡。他展开手中黄色的卷轴,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武将军赵峰,镇守北疆,功勋卓著。近日肃清内奸,扬我国威,朕心甚慰!今,特晋封赵峰为‘镇北将军’,赐‘镇北将军印’一方,总领北境三路一十七州所有军务,凡北疆战事,可先斩后奏!另,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钦此!” 整个落马坡,一片寂静。所有黑风口的将士,都愣住了。镇北将军,总领北境所有军务,先斩后奏。这个权力太大了。这意味着,从今天起,赵峰就是整个大宋北境,名正言顺的最高指挥官。 第98章 是我去 那名宣旨太监走上前,将一方黄金打造的猛虎印信,亲手交到了赵峰的手中。“恭喜镇北将军!贺喜镇北将军!” 赵峰接过那方沉重的将军印。他感受到,身后数千道目光,在这一刻,已经从敬畏,变成了崇拜。军心,民心,皇心,在这一刻,三心归一。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镇北将军印”,迎着漫天风沙,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将军威武!” 不知是谁第一个吼了出来。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彻底淹没了整个落马坡。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赵峰站在高处,手握帅印,俯瞰着下方狂热的军队,身后是那十门代表着新时代力量的“雷神”巨炮。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真正来临了。 落马坡的血腥气散去,黄沙掩盖了一切。 三千匹战马的到来,让黑风口大营彻底沸腾。骑兵营的规模,一夜之间翻了一倍。 赵峰的威望,随着那颗人头和那道圣旨,达到了顶点。 北境,迎来短暂的平静。 西胡的拓跋宏接连受挫,内部争权夺利,无力南下。东胡的呼延赞被十门“雷神”炮震慑,带着恐惧退回草原,不敢再有动作。 赵峰抓住这个机会。 他进入西山矿场,督造更多的“雷神”炮。 训练场上,李校尉和马康两人,一个训练步兵方阵,一个整编新骑兵,操练的声音日夜不停。 整个黑风口,像一台高效运转的机器。 所有事情,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夜。 主帐内。 赵峰看着桌上的“镇北将军印”,又看看铺开的北境地图,却有了新的担忧。 他总觉得,还缺了些什么。 “还在想白天的事?” 林晚端来一碗热汤,放在他手边。 赵峰“嗯”了一声。 “我们的兵力,还是不够。”他手指地图上的草原,“北胡部落上百。我把黑风口的兵都带出去,也无法覆盖整个区域。防守可以,主动出击,力量不足。” “所以,你打算一直造炮,一直练兵,等着他们恢复元气,集结更多人,再来攻打关口?”林晚问。 赵峰没有说话。 这正是他担心的。 单纯的武力,无法带来真正的和平。 “光靠打,是不够的。”林晚走到他身后,伸手帮他按着肩膀,“北境的局势很复杂。敌人,也未必都是敌人。” 赵峰抬起头。 林晚没有继续说,她转身回到内帐,从一个上锁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包裹。 包裹打开,里面是林正德将军的几件遗物。 林晚从一叠公文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 她将羊皮纸在桌上展开。 那是一张地图。 一张比赵峰的军用地图更详细的地图。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草原上每一个部落的位置、人口、兵力,还有部落首领的性格。 “这是我爹,花了二十年,亲手画的。”林晚的手指划过地图,“他知道,想让北境安宁,就不能把所有胡人都当成敌人。” 她的手指,停在几个用红色标记的地方。 “你看这里,白狼部、苍鹰部、黑马部。这些部落,常年被东西两胡欺压。他们的牧场被抢,牛羊被夺,族人被杀。他们恨透了拓跋氏和呼延氏。” “更重要的是,”林晚看着赵峰,“这些部落的祖先,曾受过大宋的恩惠,他们对汉人有好感。他们,是可以拉拢的力量。” 赵峰明白了林晚的意思。 “你想……让我去跟他们结盟?” “不。”林晚摇头,“不是你去。” 她看着赵峰,眼神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 “是我去。” “不行!” 赵峰立刻站了起来,直接拒绝。 他的反应很激烈。 “绝对不行!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草原上没有王法!你一个女人去那种地方,万一出事……” 他不敢再想下去。 “我是女人,所以才更应该去。”林晚打断了他。 她走到赵峰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赵峰,你听我说。” “你是镇北将军,你的身份,代表大宋的军队。你带兵过去,不是结盟,是威逼。那些部落就算表面服从,心里也不会踏实。” “可我不一样。” “我只是你的夫人,是林正德将军的女儿。我带去的,不是刀剑火炮,而是盐、茶、布匹,是他们活下去需要的东西。我给他们的,是尊重,是平等的交易,是帮他们对抗强敌的希望。” 林晚的话,让赵峰无法反驳。 “你是镇北将军,你守的是国门。而我,是你夫人,我要为你稳固后方。” “有些事情,女人的身份,比将军的刀更有用。” 赵峰看着眼前的林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才意识到,他怀里的女人,不只是需要他保护的妻子。 她是林正德大将军的女儿,她的骨子里,有和她父亲一样的胆识和智慧。 过了很久。 赵峰松开了拳头。 他伸手,将林晚紧紧抱在怀里。 “我答应你。” 他开口。 “但是,你必须带上我的人。” 第二天,天还没亮。 斥候营统领周通,和军医宋先生,被赵峰叫到主帐。 “将军!”两人跪下。 “周通。”赵峰看着自己的斥候头领,“从你的人里,挑二十个最好的人。潜行、格斗、追踪,都必须是顶尖的。” “宋军医。”他又转向另一人,“准备好所有可能用到的药材,特别是解毒和治外伤的。” 两人都以为要有大的军事行动。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赵峰的表情很严肃。 “保护好夫人。从她出关的那一刻起,你们的命,就是她的。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拿你们是问!” 周通和宋军医都愣住了,他们抬头看向帐内。 林晚已经换下女装,穿上了一套方便骑马的衣服,看起来干练。 “我不在的时候,”赵峰将一枚代表他身份的令牌,交给林晚,“黑风口,你说了算。” 林晚接过令牌,点了点头。 关门打开。 林晚骑在一匹白马上,身后是二十名黑衣斥候,和一队装满货物的马车。 她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那个身穿铠甲的身影。 两人对视。 没有说话,但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林晚吸了一口气,转过马头,没有再回头。 “出发!” 一行人,朝着茫茫草原深处,那个被红色标记的,最大,也最关键的部落——白狼部,奔赴而去。 第99章 驯服它就信你 草原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草腥味。林晚一行人走了七天,斥候在前面探路,后面是装着货物的马车。第八天傍晚,他们到了地图上红笔标记的地方,白狼部。 没有看到牧民和牛羊,只闻到一股血的气味。 部落营地很乱,帐篷倒在地上,旗杆断了,地上的血已经干成了暗红色。整个部落都沉浸在一种悲伤的气氛里。营地里,到处是躺在地上哼哼的伤员,有男人,有女人,还有小孩。 周通和手下的斥候立刻围成一圈,把林晚和宋军医护在中间,手都放在了刀柄上。 “这是怎么了?”宋军医看着那些伤员,皱起了眉头。 林晚没有说话,心里感觉很不好。 就在这时,一群拿着弯刀的草原汉子从营地里冲出来,把他们围了起来。带头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个子很高,皮肤黑,手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 “你们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很冷。 周通向前走了一步,说:“我们是大宋黑风口的人,奉镇北将军的命令,来拜访白狼部族长。” 年轻人听到“镇北将军”四个字,突然笑了,笑声里全是嘲讽。 “好一个镇北将军!好一个大宋!”他猛地向前,手里的弯刀指着林晚他们,吼道:“十天前!西胡拓跋宏的人冲进我们的牧场!杀了我们三百个族人!抢走了一千头牛羊!” “我们派人去黑风口求救!我的人跪在关口外面,头都磕破了!你们呢?” “你们的兵,连门都没开!就说一句‘军务繁忙,顾不上’!” 年轻人眼睛通红,盯着林晚:“现在,你们的将军派你们来了?是来看我们死干净了没有?” 他的话让周通和宋军医的脸都白了。他们知道,那时候赵峰正在整顿军队,清理内奸,黑风口确实乱成一团。可这些话,对眼前这些失去亲人的人来说,根本没用。 林晚感觉心里像被堵住了一样。她父亲地图上标记的善意,现在看来已经不管用了。 “我们……”周通想解释。 “滚!”年轻人,也就是白狼部的少族长苍术,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我们白狼部,不需要你们宋人的假好心!带着你们的东西,滚出我们的草场!” “滚!”他身后的族人也举起了武器,用仇恨的眼光看着他们。 情况变得很紧张。周通握紧了刀。 “周通。”林晚开口了,“把刀收起来。” 周通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林晚跳下马,没管周围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直接走向那些躺在地上的伤员。 苍术皱眉:“你干什么!” 林晚没理他。她蹲在一个小女孩身边,女孩的手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因为没处理,已经开始流脓变黑。女孩嘴唇干裂,脸很白,正在发烧。 “宋军医。”林晚回头。 宋军医立刻明白,他打开药箱,拿出金疮药、干净的纱布和烈酒。 林晚从水囊里倒出水,用干净的布巾,一点点擦掉女孩伤口周围的血和土。她的动作很轻。女孩在昏迷中,好像感觉到了,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些。 “你们要干什么!”苍术冲过来想阻止。 “救人。”林晚抬头看着他,只说了两个字。她的眼神很平静,让苍术的火气一下子不知道该往哪发。 “宋军医,动手吧。” “是,夫人。” 宋军医用烈酒给伤口消毒。“啊!”剧烈的疼痛让小女孩醒了过来,大叫一声。部落的人看到这一幕,又激动起来。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放开她!”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住手。” 一个拄着拐杖,头发花白的老人,在几个族人的搀扶下走了过来。他就是白狼部的老族长。 “阿爸!”苍术赶紧过去扶他。 老族长的目光越过儿子,落在宋军医和林晚身上。他看到了宋军医熟练的手法,也看到了他们药箱里那些一看就很贵的伤药。 宋军医很快处理好伤口,用干净的纱布包好,又拿出一颗药丸喂女孩吃下。做完这些,他又走向另一个伤员。林晚也站起来,把自己的水囊递给了女孩的母亲。 她一句话没多说。但她的行动,比任何话都有用。 越来越多的伤员得到了救治。那些珍贵的伤药,就这么用在了一个个普通牧民身上。部落里的气氛慢慢变了。敌意少了,好奇和感激多了。苍术看着这一切,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一个时辰后,老族长的主帐里。 “姑娘,请坐。”老族长的态度缓和了很多。 “多谢老族长。” “我听苍术说了,你们是镇北将军派来的。”老族长看着她,“但我不明白,一个将军,为什么会派自己的夫人,来这种危险的地方。” “因为有些事,女人的身份,比将军的刀更好用。”林晚回答。她把自己带来的盐、茶和布匹的样品,放在桌上。 “我们不是来施舍,是来做交易。用你们的牛羊马匹,换你们需要的东西。我们还可以提供武器,帮你们对抗西胡。” 老族长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又灭了。他摇了摇头。 “姑娘,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是,我们信不过朝廷。”他叹了口气,“大宋的皇帝离我们太远。他们只在乎自己的江山,不在乎我们草原人的死活。今天你们可以跟我们交易,明天,你们的将军会不会像以前的人一样,把我们当成棋子,去消耗西胡的兵力?我们……不敢赌。” 信任一旦没了,就很难再建立。林晚沉默了。她知道,现在说什么承诺都没用。 老族长看着她,突然指着帐篷外面。帐外,拴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的四蹄和尾巴却是雪白的,非常神气。只是它的性子很烈,几个想靠近它的牧民,都被它踢开了。 “姑娘,你看到了吗?”老族长说,“那匹马,是我们部落最烈的马,它不让任何人靠近。就像我们白狼部,被骗过一次,就再也不会相信外人了。” 他看着林晚,缓缓说道:“姑娘,你如果想让我们相信你的诚意,就去证明给我们看。你能驯服它,我们就信你。” 此话一出,帐内的苍术和周通,脸色都变了。 “阿爸!这太危险了!” “夫人,不可!”周通立刻出声阻止。 所有人都以为,林晚会拒绝这个无理的要求。 然而,林晚却站了起来。 她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第100章 盐和铁才能让部落强大!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她走出帐篷,走向那匹烈马。 整个部落的人,都被惊动了,他们围在远处,议论纷纷。 “那个汉人女人疯了吗?” “连苍术都差点被它踢断骨头,她还敢过去?” “这是在找死!” 苍术的脸上,也满是焦急和不解。 林晚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靠近那匹烈马。 烈马感受到了生人的气息,变得更加狂躁,它刨着蹄子,发出一声声威胁的嘶鸣。 林晚在距离它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试图用绳索或者鞭子。 她只是从怀里,慢慢地,取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 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出发前,赵峰特意为她准备的,上好的盐砖。 她将盐砖托在掌心,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草原的风,吹动着她的衣衫。 那匹狂躁的烈马,忽然停下了嘶鸣。 它的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地嗅了嗅。 一股它从未闻过,却发自本能的无比渴望的味道,传了过来。 是盐! 对于常年生活在草原深处,缺少盐分的马匹来说,这味道,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烈马眼中的暴躁和警惕,渐渐被一种渴望所取代。 它犹豫着,试探着,朝林晚的方向,迈出了一小步。 林晚没有动。 烈马又迈出了一步。 在全场数百人震惊的目光中,那匹连部落最勇猛的战士都无法靠近的烈马,竟然一步一步,主动走到了林晚的面前。 它低下高傲的头颅,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舐着林晚掌心的那块盐砖。 林晚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烈马的鬃毛。 烈马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却没有躲开。 它安静的,享受着那份抚摸,和口中那美妙的滋味。 阳光下,一人一马,画面和谐得不可思议。 整个白狼部落都看呆了。 苍术呆呆地看着那一人一马,他过去二十多年所认知的一切,在此时都受到了冲击。 他一直自豪的勇武,在这匹烈马面前,只换来了伤痕。 而眼前这个看起来身体并不强壮的汉人女子,只用了一块石头,就让这草原上最高傲的生灵,低下了头。 那不是蛮力,是智慧。 是一种他从未见过,却感觉更加强大的力量。 “阿爸……”他轻声说,话语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 老族长没有理会他,亲自拄着拐杖,走到林晚面前,用一种看待同等地位之人的郑重姿态,对着她,深深地弯下了腰。 “姑娘,是我白狼部,看错了人。” 他身后,所有白狼部的族人,无论男女老少,在这一刻,都跟着低下了头。 他们敬畏强者。 林晚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服从的方式,证明了她的强大。 “老族长言重了。”林晚收回手,那匹“踏雪乌骓”竟然温顺地用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主帐之内,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不再有敌意和戒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奇和尊重。 “姑娘,现在,我愿意听你说了。”老族长亲自为林晚倒了一碗马奶酒。 林晚没有喝酒,她从怀里,再次取出了那卷泛黄的羊皮地图,在桌上缓缓展开。 “老族长,苍术少主,”她没有说任何空话,而是直接用手指,点在了地图上,“请看。” 那张地图的精细程度,让老族长和苍术都感到了震惊。 山川、河流、草场、盐湖,甚至一些只有部落里最老的人才知道的秘密小路,都清清楚楚地标注在上面。 “这里,是你们白狼部。”林晚的手指,点在一个被三方势力夹在中间的区域。 “东边,是呼延氏的东胡。西边,是拓跋氏的西胡。南边,是我们大宋的黑风口。”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出两条线。 “每次东西胡开战,他们劫掠的路线,都会经过你们的草场。每次他们想南侵,试探黑风口,你们又是第一个被攻击的目标。” “你们就像一块夹在两块磨盘中间的肉,不管哪边用力,第一个被碾碎的,永远是你们。” 她的话简单直接,描述的事实让父子二人都感到难受。 这就是白狼部世世代代的处境。 “选择一方结盟,是你们唯一的活路。”林晚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东胡的呼延赞,贪婪而无信,他只会把你们当成更方便利用的工具。西胡的拓跋宏,残暴且野心大,你们臣服于他,下场只会比现在更惨。” 她抬起头,看着老族长。 “所以,你们只剩一个选择。” “镇北将军,赵峰。” 苍术的拳头握紧,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这个女人说的,全都是事实。 “结盟之后,”林晚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黑风口,将成为你们最坚实的后方。我们会以最公道的价格,向你们出售活命的精盐,御寒的茶叶,结实的布匹。”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白狼部和另外几个小部落。 “我们甚至可以提供武器,帮你们建立起属于自己的防线。你们需要的,只是为我们提供战马,和东西两胡的情报。” “这是一场交易,不是施舍。我们互相需要,地位平等。” “靠仇恨,无法让你们的部落变得强大。”林晚的目光,转向了一旁沉默的苍术。 “但盐和铁,可以。” “盐,能让你们的族人更有力气,让你们的牛羊更加肥壮。” “铁,能让你们在敌人冲进草场时,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女人和孩子!” “与其跪在关外,祈求别人不确定的怜悯,不如拿起武器,靠自己,把尊严打回来!” 最后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苍术的心上。 他想起了十天前,跪在关外苦苦哀求的族人。 想起了部落里,那些死在西胡刀下的亲人。 想起了自己面对敌人时的无力。 仇恨,除了让他愤怒,什么也改变不了。 可盐和铁……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的眼神锐利,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指向了白狼部唯一的生路。 老族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把象征着族长权力的古老弯刀,双手捧着,递到林晚面前。 “我,白狼部第四十二代族长,阿古拉,愿意代表所有族人,与镇北将军,结下血盟!” 第101章 我要全歼他们!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苍术,割血!” 苍术身体一震,他看着父亲坚决的眼神,又看了看林晚。 最终,他拔出自己的刀,在掌心,重重一划。 鲜血滴入马奶酒中。 林晚也毫不犹豫,用苍术的刀,划破了自己的手指。 两人的血,在酒碗中,融为一体。 “从今日起,背叛盟约者,如这碗酒!”老族长举起酒碗,猛地摔在地上。 啪! 碗,四分五裂。 盟约,既成! 这个消息,仿佛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周边的草原。 白狼部,这个常年受欺压的部落,竟然和南边那个新来的“镇北将军”结盟了! 而且,结盟的使者,还是那位将军的夫人! 一时间,那些同样被东西胡压榨得喘不过气来的小部落,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第二天,当林晚一行人准备带着第一批交换的三百匹战马返回时,几个小部落的族长,就急匆匆地赶来了。 “夫人!我们苍鹰部,也愿意结盟!” “还有我们黑马部!我们愿意拿出五百匹马,只求换取武器和食盐!” 一时间,营帐外,人头攒动。 一个以黑风口为核心,以白狼部为纽带的“北疆部落联盟”,在短短三天之内,就有了雏形! 林晚没有立刻答应所有人。 她按照父亲地图上的标注,有选择地接纳了几个风评最好,且与西胡仇恨最深的部落,并与他们定下了初步的协议。 半个月后。 黑风口关隘大开。 当林晚骑着那匹神骏的“踏雪乌骓”,身后跟着浩浩荡荡,超过一千匹战马的队伍,出现在关口时。 整个黑风口大营,都沸腾了。 所有将士,都冲上了城墙,看着那壮观的景象,一个个目瞪口呆。 “我的天……那……那是夫人?” “一千多匹战马!夫人她……她一个人,换回来一个骑兵营啊!” “太猛了!我感觉夫人比将军还猛!” 赵峰站在城楼最高处,看着那个在万众瞩目中,缓缓向他走来的身影。 他的站姿没有变化,但那紧握住城墙边缘,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林晚来到城下,翻身下马,抬头仰望着他,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她举起手中那份沉甸甸的,汇集了数个部落印信的盟约。 “将军,幸不辱命。”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西胡王庭。 一个探子连滚带爬地冲进金帐,声音里带着极度的恐慌。 “大汗!不好了!我们的后院……后院起火了!” 西胡可汗,一个比拓跋宏更加雄壮威严的中年男人,正在擦拭他那把黄金弯刀,闻言眉头一皱。 “慌什么?” “白狼部……还有苍鹰部、黑马部那群贱民……他们……他们都投靠了南边的宋人!” 探子颤抖着说:“他们成立了一个什么‘部落联盟’,奉那个镇北将军为主!林正德的女儿,成了他们的座上宾!” 啪嚓! 西胡可汗手中的黄金弯刀,被他生生捏断。 他的脸上,瞬间布满了狰狞的杀意。 “赵峰……”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传我命令!集结所有部落的勇士!” “老子要亲率大军,踏平黑风口,把那个不知死活的将军,还有那个贱人的女儿,一起挂在我的王帐外面!” 黑风口短暂的平静,被一声急报彻底打破。 “报——!” 一名白狼部的斥候,骑着一匹快要跑死的战马,从关外冲了进来。 他身上有血,脸上是惊恐。 “将军!西胡……西胡大军!” 那斥候翻身下马,直接摔在地上,但他顾不上疼痛,爬向主帐。 “西胡可汗,亲率三万铁骑,正向黑风口杀来!” 三万! 铁骑! 这两个词,让整个黑风口大营的所有人都感到震惊。 刚刚还沉浸在扩军喜悦中的士兵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三万是什么概念? 整个黑风口,就算加上新兵和部落联盟的战士,满打满算,也不到一万人。 三倍的兵力。 而且对方,是纵横草原的西胡精锐。 “听说了吗?三万骑兵,要把我们踏平!” “这怎么打?我们的人数还不到他们的一半……” “完了,这下死定了。他们要是冲破关口,我们都得死。” 恐惧在军营中蔓延。刚刚高涨起来的士气,瞬间跌入谷底。 主帐之内,气氛很紧张。 李校尉、马康,还有赶来支援的苍术,全都脸色铁青。 “将军!” 李校尉第一个站了出来。 “敌众我寡,且敌军全是骑兵,行动比我们快。末将以为,我们应当立刻关闭关门,全军上城墙!” 他指着沙盘上黑风口那坚固的关隘模型。 “凭借关墙,和‘雷神’火炮的威力,据城坚守!消耗他们的兵力和士气!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没错!”马康也跟着说,他这个老骑兵,比谁都清楚三万骑兵在平原上冲锋起来是多么恐怖的景象,“只要我们守住关口,他们攻不下来,粮草耗尽,自然会退兵!千万不能出关迎战,那是在找死!” 坚守关隘。 这是在场所有将领,心中唯一的念头。 也是最符合兵法,最正确的选择。 然而,赵峰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目光在那片代表着关外十里平原的区域,停留了很久。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命令。 许久。 赵峰摇了摇头。 “不。” 他只说了一个字。 李校尉和马康都愣住了。 “将军?” 赵峰转过身,他脸上没有众人想象中的凝重,反而有些兴奋。 “防守,只能打赢,不能全歼。”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沙盘上,那力量让整个沙盘都震动了一下。 “我要的,是把这三万铁骑,永远留在这里!” 此话一出,帐内所有人都感到震惊。 “将军!不可!”李校尉大惊,“这是三万精锐,不是三千!我们全军出关,一旦被他们包围……” “全歼他们?”苍术也觉得不可思议,他皱着眉,“赵将军,西胡骑兵的战力,我比你清楚。在开阔地带,没有任何步兵能挡住他们的冲锋。” “谁说要用步兵去挡了?” 赵峰打断他们,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支红色的令旗。 “我的计划,叫‘梯次防御’。” 第102章 什么狗屁骑兵! 他的令旗,点在了关外十里处的一片开阔地。 “第一步,全军出关,就在这里,构筑防线!” “将我们所有的‘雷神’炮,集中于此,形成一个扇形的火炮阵地。在阵地前,挖三道壕沟,壕沟里埋下鹿角和铁蒺藜。我要让这片区域,成为骑兵的坟场!” “当西胡大军进入射程,火炮齐发,给我狠狠的轰!不要怕浪费炮弹,我要在第一轮,就打残他们的先锋,打掉他们的锐气!” 听着赵峰的计划,众将领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 “第二步!”赵峰的令旗移动,划向阵地的两侧,“当敌军主力被我们的火炮阵地吸引,阵型出现混乱时,马康!” “末将在!” “你率领我们所有的骑兵,分成左右两翼,从侧后方给我插进去!不要恋战,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分割!是骚乱!把他们的阵型彻底搅乱,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马康的呼吸,变得急促。 “第三步!” 赵峰手中的令旗,猛地插在了沙盘的正中央。 “当敌军被火炮轰击,又被我军骑兵分割,陷入混乱时,李校尉!” “末将在!” “你率领所有步兵,结成方阵,从正面,全线推进!长枪在前,弓弩在后,一步一步,给我碾过去!” “我要用火炮、骑兵、步兵,这三个步骤,把他们彻底消灭在这片沙地里!” 整个主帐,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赵峰这个疯狂而宏大的计划,给震住了。 这是一个每一步都连接着下一步,将火炮、骑兵、步兵三种兵力的优势,发挥到极致的战法。 但它的风险,也大到无法计算。 “将军……”李校尉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个计划,最关键的就是火炮阵地。一旦火炮阵地被敌军突破,我们出关的部队,就会被骑兵反过来包围,到时候……” 到时候,就是全军覆没,再无生路。 赵峰看着他们,他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他没有再解释。 他只是问道:“你们,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我造出来的‘雷神’?”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想起了那日后山地动山摇的声响。 想起了落马坡上,呼延赞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那摧毁一切的力量,给了他们信心。 赵峰的威信,和那一场场胜利,更是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崇拜。 “末将……愿随将军,死战!” 李校尉第一个单膝跪地。 “末将愿往!”马康紧随其后。 “我白狼部,听从将军号令!”苍术也咬着牙,跪了下去。 赵峰要的,就是这股气。 他笑了。 “传我命令!” “全军集结!连夜出关!” “今夜,就在这关外十里坡,为西胡可汗,准备一场葬礼!” 命令下达,整个黑风口大营,这台战争机器,开始运转。 恐惧和不安,被一种狂热的战意所取代。 数千名士兵,在夜色的掩护下,涌出关隘。 工兵们挥动铁铲,在冰冷的土地上,挖掘着壕沟。 一门门“雷神”巨炮,被安放在计算好的位置上,黑色的炮口,指向北方。 马康的骑兵,隐藏在阵地两侧的沙丘之后,战马的嘴里,都塞上了布条,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 赵峰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看着眼前这片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就变成铜墙铁壁的阵地。 一夜无话。 当黎明的第一缕光,出现在东方。 大地,开始轻微地颤动。 那颤动越来越剧烈。 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在迅速变宽,变厚,最终,汇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军队,遮蔽了整个地面。 西胡可汗用手里的马鞭指着远处平原上宋军的防线,脸上露出笑容。他身后的三万骑兵聚集在一起,马蹄踩踏着地面,发出闷响。 “那就是镇北将军赵峰?”他问身边的副将。 副将用千里镜看了一阵,点了点头:“大汗,应该就是他。他出关迎战,真是个疯子。” “不是疯子,是蠢货。”西胡可汗说道。他没见过步兵在平原上正面抵挡大规模骑兵冲锋的。在他看来,这是在找死。 “传我命令!”西胡可汗拔出他的黄金弯刀,指向前方,“全军突击!用一个冲锋,把他们碾碎!我要让那个姓赵的小子,看着他的军队是怎么被撕碎的!” 号角声响起。 “杀!” 三万骑兵同时发出喊声。黑色的队伍开始加速。地面的颤动从轻微变得剧烈。 黑风口的阵地上,李校尉抓着身边的鹿角,手心全是汗。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跳动,那股压力让他喘不过气。 “将军……他们……来了……”马康的声音发干。他身边的战马不停地用蹄子刨地,发出低吼。 太快了。西胡铁骑的冲锋,任何挡在前面的东西都会被撞碎。 阵地上的宋军士兵脸色发白。很多新兵握着长枪的手在抖。他们不敢抬头看那片正在靠近的黑影。恐惧在阵地里散开。整个阵地除了马蹄声和风声,没有其他声音。 只有赵峰一动不动。他站在指挥台上,手里的令旗没有晃动。他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队伍。 一千米。 九百米。 烟尘飞起,已经能看到最前面骑兵的脸。 “将军!”李校尉喊道。再不开炮,就要进入对方弓箭的射程了。 赵峰没有回应。他的眼睛锁定着敌军的距离。 八百米。 就是现在! 赵峰手中的红色令旗,猛地向下一挥! “开火!” 他发出命令。 “开火!” 负责火炮的军官嘶吼着重复命令。三十名举着火把的炮手,将火把按向炮尾的引信口。 引信被点燃。 轰——! 轰!轰!轰!轰! 三十门“雷神”炮在同一瞬间发出怒吼。那声音让指挥台都在摇晃,离得近的士兵感觉内脏都被震动了,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 三十颗烧红的实心铁球,带着尖啸声撕裂空气,砸进了密集的骑兵队伍里。 西胡可汗正看着越来越近的宋军阵地。他已经开始想,自己的弯刀划开赵峰喉咙时的感觉。 然后,他听到了巨响。 再然后,他看到了无法忘记的景象。 冲在最前面的先锋部队,上千名精锐的勇士,阵型中毫无征兆地爆开三十个巨大的血肉窟窿。 第103章 目标可汗王旗! 一颗炮弹砸在一名骑兵的身上。那名骑兵和他的战马,瞬间变成一团烂肉。铁球没有停下,带着巨大的力量继续向前翻滚、弹跳。它在密集的骑兵队列中,硬生生犁出一条由残肢、内脏和碎骨铺成的百米长路。这条路上,没有一个完整的活物。人马的惨叫声,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淹没。 冲锋的势头停顿了一下。所有人都被眼前血腥的场面吓住。 这是什么?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轰——! 第二轮炮击到了。又是三十颗铁球,精准地覆盖了中军的位置。血花再次开放。 这一次,混乱开始蔓延。 “魔鬼!这是魔鬼的武器!” “跑啊!快跑!” 骑兵冲锋最重气势和阵型。一旦乱了,就成了散沙。 轰——! 第三轮炮击接踵而至。 黑风口的阵地,变成了一台杀戮机器。炮手们已经杀红了眼,他们按照流程,清理炮膛、装填药包、塞入炮弹、点火。动作重复而快速。一声声轰鸣,成了战场的背景音。一颗颗炮弹,成了西胡骑兵的噩梦。他们引以为傲的速度,在炮弹面前没有用处。他们引以为傲的冲击力,在火力覆盖下被瓦解。 战场彻底变成了地狱。到处都是没有头的骑兵,到处都是断了腿的战马在哀嚎。幸存的士兵被身边同伴的惨状吓破了胆,他们扔掉武器,拨转马头,想要逃离这片地方。但是在混乱的战场上,转身很困难。他们互相冲撞,互相踩踏。 西胡可汗的命令,早已被炮火和惨叫声淹没。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三万铁骑,在几轮炮击下,就变得七零八落,死伤惨重。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他看到一颗炮弹就在他前方不远处落下,将他的亲卫队长连人带马,砸成了一滩肉泥。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恐惧抓住了他的心脏。 整个西胡军阵已经崩溃了。前军想后退,中军想逃跑,后军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依然在向前拥挤。三万铁骑,乱成一团。 指挥台上。 赵峰看着这一切。他身边的李校尉和马康等人,已经从震惊变成了狂热。他们看着赵峰的背影,像在看一个神。 时机到了。 赵峰的眼中闪过杀意。他再次举起令旗。这一次,令旗指向阵地的两侧。 “马康!” “末将在!”马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赵峰发出命令,声音传遍全场。 “骑兵!” “出击!” 炮火的轰鸣声中,宋军阵地响起了尖锐的进攻号角。 “杀!” 马康双眼通红,猛地一夹马腹,第一个从沙丘后冲了出去。在他身后,数千名黑风口的骑兵,跟着他们的统领,涌向了西胡大军混乱的右翼。 另一侧,李校尉同样拔出了腰间的战刀。他眼中有着步将的沉稳和狠辣。 “将士们!建功立业,就在今天!随我冲!” 战刀向前一指,左翼的骑兵也冲了出去,狠狠地杀向敌军的侧腰。 两支早就准备好的骑兵,精准地刺入了西胡大军最脆弱,也最混乱的地方。 西胡的骑兵还在刚才的炮击中没回过神,有的在找自己的军官,有的在安抚受惊的战马,有的只想逃离这片地方。他们的阵型,早就乱了。 马康的骑兵队,直接从西胡军的阵列中横穿而过。他们不停地挥动马刀,收割着那些挡路的散兵。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这支庞大的敌军切开! “不要停!冲过去!”马康大吼着,他的马刀砍断了一名西胡百夫长的脖子,鲜血溅了他满身,他却毫不在意。 一名西胡千夫长想集结部队,挡住这股攻势。但他还没来得及下令,李校尉率领的左翼骑兵,已经从他的背后凿穿过来。那名千夫长只觉得后心一凉,一杆长枪已经刺穿了他的身体,将他钉在了马背上。 分割!骚乱! 宋军的两支骑兵,将原本还能维持的指挥体系,彻底搅得支离破碎。 西胡可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军队,被这两股骑兵搅得天翻地覆。他想命令右翼去堵截,左翼却被凿穿。他想让中军回头支援,前方的炮火却又一次响起。 轰!轰! 又是几声炮响,虽然数量不多,但每一声巨响,都让所有西胡士兵心里发颤。 他们彻底乱了。 指挥台上,赵峰放下了手中的令旗。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已经列成数个巨大方阵的步兵。他们手持一人高的巨大盾牌,盾牌的缝隙间,伸出两丈长的长枪,枪尖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到我们了。”赵峰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到了每个步兵方阵指挥官的耳中。 他翻身上马,亲自走到了主阵的最前方。 “镇北军!”他拔出战刀,高高举起。 “吼!”数千名步兵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整齐的怒吼。 “随我!”赵峰的战刀,指向前方那片混乱的战场。 “碾过去!” 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声响了起来。 以赵峰为首,数个巨大的步兵方阵,开始缓缓向前推进。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西胡士兵的心上。 那些被宋军骑兵冲散的西胡散兵,刚稳住身形,一抬头,就看到了一道由钢铁和死亡组成的城墙,正朝着他们一步步压了过来。 “不!别过来!”一个西胡士兵扔掉弯刀,转身就跑。 但他没跑出两步,就被身后同伴的战马撞倒,紧接着,无数只马蹄从他身上踩过,将他踩成了一滩肉泥。 更多的西胡骑兵,鼓起最后的勇气,朝着步兵方阵发起了冲锋。 然而,他们的弯刀,根本砍不透那厚重的盾牌。他们的战马,在冲到阵前时,便被那一片枪林捅穿。 长枪捅刺,收回,再捅刺。 步兵方阵一步步坚定不移地向前。任何挡在他们面前的敌人,都被轻易地撕碎,然后被踩在脚下。 西胡可汗看着自己的军队被分割,被包围,被屠杀。那三万士气高昂的勇士,此刻却像被赶进屠宰场的羔羊,除了发出绝望的惨叫,什么也做不了。 “撤!鸣金!全军撤退!”他终于嘶吼出这句他从未想过会说出口的命令。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他的命令刚发出,准备组织残部从后方突围时。 一阵比他们更加嘹亮,也更加狂野的喊杀声,从他们的背后,猛然响起! 第104章 战争还没完! “白狼部的勇士们!报仇的时候到了!” “杀了拓跋家的杂碎!为我们的亲人报仇!” 西胡大军的后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新的骑兵。他们的装备或许不如西胡精锐,但他们眼中的仇恨,却像是要燃烧一切。 白狼部的少族长苍术,手持弯刀,一马当先。他的身后,是苍鹰部,黑马部,以及数个被西胡压榨了数十年部落的联军! 这支复仇的骑兵,像一把从背后捅进西胡大军的尖刀,成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四面楚歌! 前后夹击,两翼包抄。 西胡大军,彻底陷入了绝境。 战场之上,赵峰的目光,穿过无数混乱的人影,死死锁定了远处那面代表着西胡可汗身份的黄金狼头王旗。 擒贼先擒王! 只要那面旗帜倒下,这场战争,就彻底结束了。 “亲卫营!”赵峰调转马头,声音冰冷。 “在!”一百名最精锐的亲卫,立刻在他身边集结。他们是赵峰一手打造的尖刀,每一个人,都装备着全军最好的铠甲和兵器。 “目标,敌军王旗!” 赵峰一夹马腹,手中的长枪向前一指。 “随我,凿穿它!” 一百人的队伍,在数万人的战场上,本该掀不起半点波澜。 但赵峰率领的这支队伍,却狠狠地扎进了敌军混乱的阵型之中。 赵峰的长枪,不断将挡在他面前的西胡士兵挑飞。他身后,一百名亲卫结成阵型,紧紧跟着他,将他凿开的口子,不断扩大。 西胡可汗看着那支小小的队伍,正用极快的速度,朝着自己所在的位置杀来。为首的那名年轻将领,身上的杀气,让他隔着数百步,都感到一阵心悸。 “拦住他!快给我拦住他!”西胡可汗大叫。 他身边仅存的数百名亲卫,红着眼睛,悍不畏死地迎了上去。他们知道,自己不可能挡住那尊杀神,他们要做的,只是用自己的命,为大汗,争取一点点逃跑的时间。 血肉磨坊,瞬间开启。 赵峰的亲卫营,撞上了西胡可汗最后的防线。 就在这片刻的喘息之机,西胡可汗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看了一眼那面陪伴了自己半生的黄金狼头王旗,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被屠杀的族人,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和不甘。 最后,他猛地拨转马头,在几名忠心护卫的簇拥下,朝着一个防守相对薄弱的方向,开始了逃窜。 他跑了。 放弃了他的军队,放弃了他的王旗,放弃了他身为可汗的荣耀。 赵峰一枪将最后一名挡在身前的西胡亲卫刺穿,抬起头时,正好看到了西胡可汗那狼狈逃窜的背影。 他没有去追。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长枪,枪尖,指向了那面孤零零立在原地的黄金狼头王旗。 “夺旗!” 一声令下,身后的亲卫们发出一声震天的呐喊,冲了上去。 片刻之后,那面象征着西胡荣耀的王旗,被一名宋军士兵,粗暴地砍断。 当黄金狼头坠落在尘埃里的那一刻。 战场上所有还在抵抗的西胡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的精神,他们的信仰,随着那面旗帜的倒下,彻底崩溃了。 “降者不杀!” 赵峰的声音,响彻整个战场。 当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弯刀。 紧接着,当啷,当啷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这一战,西胡三万铁骑,死了两万多,抓了差不多七千个。西胡可汗就带了一百来人,狼狈地逃回了草原。 黑风口的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兴奋劲儿。他们把缴获的武器堆成一座座小山,又把没人要的战马聚拢到一起,数量比黑风口自己原来的马还多。 “赢了!我们赢了!” “三万铁骑!天呐,我们把西胡的三万铁骑给打光了!” 不少士兵把手里的武器扔向天空,大声喊着赵峰的名字。 大宋百年来,从没这么赢过北胡。 主帐内,李校尉、马康,还有浑身是血的苍术,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下去。 “将军!”李校尉一拳砸在桌上,把茶碗都震得跳了起来,“这次咱们赢得太漂亮了,我建议全军休整三天,好好犒劳一下弟兄们!” “是啊将军!”马康也跟着说,“弟兄们都杀红了眼,也累得不轻,是该歇歇了。” 苍术没有说话,但他看着赵峰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敬畏。他从没想过,步兵和火炮合在一起,竟然有这么大的威力。 赵峰没理他们。 赵峰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了黑风口北边,那三座被西胡占了十年的城池上。 朔方、云中、定襄。 “战争,还没有结束。”赵峰的声音很平静。 帐篷里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 “将军?”李校尉有点不明白。 赵峰的手指,点在了最南边的朔方城上。 “西胡可汗是跑了,可他经营了十年的防线还在。朔方城里的守军,还不知道他们的主子已经成了光杆司令。” 赵峰抬起头,扫了眼自己的几个心腹。 “打蛇要打死。趁他病,要他命。” “传我命令!” 李校尉等人心里一震,立刻站直了身体。 “全军不休整了!留一千人看俘虏,剩下的人,带上三天干粮,马上跟我往北走!” “将军,这…”马康有些犹豫,“弟兄们刚打完一场大仗,现在就急着赶路,是不是太…” “你觉得,是躺在营帐里喝酒吃肉舒服,还是躺在敌人的城里,睡他们的床舒服?”赵峰打断了他的话。 马康愣了一下,随即眼中亮起了光。 “末将明白了!” “苍术!”赵峰看向白狼部的少族长。 “在!” “你马上带人回部落,把我们大胜的消息传遍草原!告诉那些还在看风向的部落,想要盐和铁,想要牛羊过冬,就带着你们的战士和战马,来朔方城下找我!” 苍术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 赵峰的目光最后落在沙盘上,语气不容反驳。 “我要在西胡可汗反应过来之前,把他留在北境的势力,全给拔了!” 仅仅三天后。 赵峰亲自带的八千大军,就突然出现在了朔方城下。 城墙上,当西胡守将用千里镜看到远处黑压压一片的宋军时,腿一下子就软了。 黑风口那一战的消息,已经传了过来。 三万铁骑全军覆没,可汗狼狈逃窜。 他手里这两千不到的守军,根本不够看的。 第105章 这太监竟敢动将军的兵器坊? 根本就没怎么抵抗,当赵峰的雷神炮被推到阵前,还没来得及对准城门,朔方城的城门就从里面自己打开了。 守将脱了身上的铠甲,带着城里所有的西胡军官,跪在城门口,交出了降书。 赵峰进了城。 城里街道两边,站满了汉人百姓,他们被西胡人统治了十年,看谁都带着点害怕。现在看着开进城里的宋军,一个个眼神躲闪,不敢大声说话。 “传令下去!”赵峰骑在马上,声音传遍全城,“打开西胡人的仓库,把所有粮食都分给城里老百姓!我们大宋的兵,谁都不准骚扰百姓,不准抢百姓的东西,敢犯的,杀!” 他的命令,让所有老百姓都愣住了。 很快,一车车的粮食从仓库里运了出来,堆在街上。 士兵们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冲进屋子抢东西,而是很有秩序地接管了城防,甚至还帮忙分粮食。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哆哆嗦嗦地端着一碗水走到赵峰的马前,跪了下去。 “青天大老爷…你们…你们真是朝廷的兵吗?” 赵峰翻身下马,亲自扶起老人,接过那碗水一口喝完。 “老人家,我们回来了。” 一句话,让那老者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哭得说不出话。 街道两边的老百姓先是一愣,接着就爆发出喊声。 他们被欺负了十年,这口气,今天总算出来了。 民心,全回来了。 赵峰没有在朔方城待太久。 他留下一些兵力守城,就带着大部队,马不停蹄地继续向北。 他的军队一路过去,根本没人敢挡。 五天后,大军到了云中城下,守军看了一眼就投降了。 又过了五天,大军到了最北边的定襄城,城里的汉人百姓自己动了手,活捉了西胡守将,打开城门迎接他们。 短短十几天,赵峰一路向北,打下了一千多里地,把三座丢了十年的北方重镇,重新插上了大宋的旗帜! 消息传出去,整个北境都轰动了。 然而,当所有人都以为赵峰会带着这么大的功劳回京城时,他却做了一个谁都看不懂的决定。 他在定襄城,这座离草原最近的城市,停了下来。 并且宣布,就在这刚收回来的三座城的地盘上,设立北疆屯田区。 所有西胡俘虏,都被编成屯田户,在严格的看管下开垦城外的荒地。 同时,他也向军中下了命令,凡是愿意退伍留下种地的士兵,都可以在这里分到土地,家人也可以接过来。甚至那些因为打仗没地方去的汉人流民,也被他收了进来。 他要在这片新打下来的土地上,就地解决大军的吃饭问题,把这里打造成一个永远丢不了的军事堡垒。 就在屯田区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林晚带着一支庞大的商队,也到了定襄城。 她没耽搁,立刻用镇北将军夫人的名义,颁布了整个北境的第一道经济法令。 北疆互市通商法。 法令规定,在朔方、云中、定襄三城,设立官方市场,大宋的盐、茶、铁器、布匹,可以在这里和草原部落的牛、羊、马匹、皮毛,进行公平交易。 法令一出来,那些被苍术说得本就心动的草原部落,一下子就疯了。 对他们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一时间,无数部落的商队,赶着成群的牛羊,涌向三城。原本因为打仗而冷清的边境,在短短半个月内,就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 赵峰管军事,林晚管经济,一个新的北境格局,很快就在两人手里建起来了。 …… 京城,皇宫。 当赵峰拓土千里,连收三城,设立屯田区,开通边境贸易的奏报,一份份地送到御书房的龙案上时。 大宋的皇帝,把手里的捷报看了三遍,然后猛地一拍桌子,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镇北将军!好一个赵峰!” “拓土千里,连收三城!这赵峰,真是个人才!” 皇帝龙颜大悦,当即下令,对赵峰和所有参战将士,大加封赏。 然而,就在朝堂上一片欢腾之时。 几名须发皆白的老臣,却悄悄聚在了一起,脸上不见喜色,反而充满了忧虑。 “镇北将军……如今手握北境十七州军务,更有先斩后奏之权。现在,他又尽收北境民心、军心,甚至连那些胡人部落,都唯他马首是瞻……”一名老臣忧心忡忡地说道。 “是啊,”另一人接口道,“收复三城,功劳是天大的。可他拥兵自重,屯田养兵,这和在北境自立为王,有何区别?” “功高震主,自古便是取祸之道啊……” 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他现在是镇北将军,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封王了?” 几名老臣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深深的恐惧。 风,似乎要从北境,吹向京城了。 京城里,庆祝赵峰大胜的气氛没持续几天,就变了味。 赵峰在北境搞屯田,开互市,把草原部落都拉拢到自己手下,这些消息一份份传回京城,让一些老臣坐不住了。 退朝后,几个辅政大臣聚在一起。 “他赵峰现在手握北境军政大权,民心军心都向着他,连胡人都听他的,这哪是守边疆,这简直是在北境当土皇帝!”户部尚书忧心忡忡地说。 “没错,”兵部侍郎压低了声音,“他自己屯田养兵,朝廷的粮饷对他来说可有可无。再这么下去,北境的人只知道有镇北将军,不知道有皇上了!” “这事必须让皇上拿个主意,不能再让他这么发展下去了!” 第二天早朝,几个老臣联名上奏,说赵峰功劳虽大,但权力也太大,朝廷对他那边的情况一概不知,最好派个钦差过去,名义上是巡视犒赏,实际上是监视。 龙椅上的皇帝听完奏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当然知道这些老臣在担心什么。赵峰的功劳确实太大了,还是得派个自己人去亲眼看看情况。 “众卿家说的有理。”皇帝缓缓开口,“那就派一名监军,去一趟北境,替朕犒赏三军。” 话音刚落,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站了出来,跪在地上。 “奴才刘金,愿为陛下分忧!” 皇帝看了他一眼,这是在自己身边伺候了多年的老人,心思细,办事也稳。 第106章 这三份大礼还满意吗? “好,就由你,代朕去一趟北境。” 没人知道,这个叫刘金的太监,进宫前是高俅府上的家奴。高俅倒了,他藏得很深,靠着机灵劲儿,一步步爬到了皇帝身边。这次主动要去北境,不是为了皇上,是想给旧主子报仇。 半个月后,定襄城。 一队禁军护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在热闹的集市里,看着很扎眼。 刘金掀开车帘,看着街上跟汉人讨价还价的胡人,又抬头看了看城墙上那面“赵”字大旗,冷哼了一声。 他一到定襄,就住进了城主府,摆开钦差的架子,让赵峰立刻过来见他。 主帐里,李校尉和马康一脸的不爽。 “将军,这太监算什么东西!一来就要我们每天的军务操练都先跟他报备!他懂个屁的打仗!”马康粗着嗓子抱怨。 赵峰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擦着自己的刀。 没多久,他亲自带着李校尉等人,去了城主府。 “我就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来瞧瞧镇北将军是怎么为国尽忠的。”刘金捏着嗓子,斜眼看着赵峰,“将军这北境,搞得跟自己家后院似的,热闹得很啊。” “全靠陛下洪福。”赵峰回道。 刘金皮笑肉不笑地端起茶杯,吹了吹,又慢悠悠放下。 “我在京城就听说,赵将军打仗是把好手,就是不太懂人情世故。我这一路过来,风尘仆仆的,将军好像也没什么表示啊?” 他伸出兰花指,弹了弹袖子上根本没有的灰,意思很明显,是要好处。 李校尉的拳头一下子握紧了。 赵峰却像没听懂,笑了笑说:“公公路途辛苦,我已经备下了酒宴,一定为公公接风洗尘。” 刘金的脸色沉了下去,没想到赵峰敢跟他装傻。 “酒宴不急。”他阴阳怪气地说,“我还听说,将军在城外,自己开了个兵器坊,还在里面造什么新式火炮?有这事吗?”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就冷了。 李校尉和马康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刘金看到他们的反应,心里有了底,知道自己抓到把柄了。 他站起身,声音一下子拔高,变得尖锐起来。 “赵峰!你好大的胆子!” “火炮是国之重器,制造方法都由工部管着!你一个边将,敢私自开坊造武器!这是谋反!是死罪!” 他指着赵峰,脸上全是得意。 “来人!立刻给我去查封城外的兵器坊!所有的工匠、图纸,全部收缴!我要亲自押回京城,交给皇上发落!” “我看谁敢!”李校尉一步站出来,手按在了刀上。 屋里的亲卫也都拔出刀,把刘金和他的几个小太监围了起来。 刘金被这架势吓得退了一步,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杆,尖叫道:“怎么?赵峰,你要造反吗?我可是代表皇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峰身上。 他们等着将军一声令下,就把这个死太监剁了。 可没想到。 赵峰脸上一点怒气都没有,反而笑了起来。他摆了摆手,让李校尉他们退下。 “公公息怒,公公息怒。” 他快步走到刘金面前,脸上带着笑,亲自给刘金倒茶。 “公公教训的是!是我糊涂!我也是想更好地守卫边疆,才私下琢磨了点小东西,没想到犯了国法,实在该死!该死!” 他这个态度,不仅刘金愣住了,连李校尉他们都看傻了。 “将军?” “都退下!”赵峰回头呵斥了一声,然后又转过头,对着刘金满脸堆笑。 “公公说得对,兵器坊就该由朝廷管!您放心,所有的工匠,所有的图纸,我一张都不会少,全部给您备好!” 刘金看着赵峰那点头哈腰的样子,心里得意得不行。 还以为赵峰是什么英雄人物,原来也是个欺软怕硬的软蛋。只要搬出皇上和国法,还不是得乖乖听话。 “这还差不多。”刘金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算你识相。” “是是是。”赵峰连连点头,“那查封兵器坊的事,也不急。我已经备好了酒宴,请了定襄城最好的歌姬舞女,请公公赏脸,先给您接风洗尘。等您酒足饭饱,休息好了,我再亲自带您去兵器坊,您看怎么样?” 刘金想了想,也行。反正赵峰跑不了,自己赶了一路也确实累了,正好享受享受。 “嗯。”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来人!”赵峰立刻高声喊道,“传令下去!今晚,就在城主府,大摆宴席!用最好的酒,最好的菜,为刘公公接风洗尘!” ...... 监军太监刘金坐在主位上,脸喝得通红,身边的酒杯空了好几次。 下面是两排案几,李校尉、马康等黑风口所有校尉以上的军官都在。另一边,是苍术和其他几个部落联盟的首领。 这些人,都是北疆手握兵权的将领。此刻,他们都陪着一个太监喝酒,脸上的表情都不太自然。 “赵将军啊。”刘金捏着酒杯,用他那尖细的嗓音说,“咱家看你这北境,是治理得井井有条。这军官,一个个精神得很。这胡人首领,也对你很服气。好,好得很呐!” “全靠公公提点。”赵峰端起酒杯,脸上带着笑。 刘金很享受这种感觉,他扫了一眼满堂的将领,目光在马康身上停了停,不阴不阳地说:“咱家在京城,还是认识些人的。这北疆的将士,拼死拼活,功劳不小,是该提拔提拔。马校尉,你说是吧?” 马康的脸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谢公公关心。” “光嘴上谢可不行。”刘金伸出兰花指,点了点桌上的金杯,“咱家这个人,就喜欢实在的。谁对咱家实在,咱家就对谁实在。其中的道理,不用咱家多教吧?” 这话一出口,在场所有将领的脸色都沉了下来。他们都是在战场上拼杀的军人,现在却要被一个太监这么羞辱。 苍术和其他几个部落首领也皱起了眉头,他们看着赵峰,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一个太监这么客气。 赵峰没有理会众人脸上的表情。 他笑了笑,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 清脆的掌声,让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赵峰身上。 “公公大老远过来,一路辛苦了。”赵峰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遍了整个大厅,“我们北疆的将士,没什么好东西孝敬您。今天,特地备下三份薄礼,算是我北疆十万军民的一点心意,还请公公收下。” 第107章 北疆之王! 刘金一听有礼,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他得意地靠在椅背上,看着赵峰,心想这小子总算懂事了。 “好说,好说。赵将军有心了。” 赵峰微微一笑,对着门外说:“来人,上第一份礼!” 话音落下,一个亲卫捧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稳稳地走了进来。 大厅里,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赵峰到底准备了什么厚礼来讨好这个钦差。 亲卫走到大厅中央,把托盘放在地上,揭开了红布。 托盘上放着一本青皮账册。 刘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在场的人,也都一脸疑惑。 赵峰走上前,拿起那本账册,对着刘金,大声说道:“这是公公到北疆三天,以巡查的名义,向三城商户要的好处,总共白银三万一千二百两。每一笔,都有商户按的手印。请公公看看!” 话音落下,整个大厅,安静得可怕。 刘金脸上的酒意,一下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疑。 “赵峰!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峰没理他,只是把账册轻轻放在他的面前,然后转身,再次开口。 “上第二份礼!” 又一个亲卫捧着托盘走了进来。 红布揭开,里面是一叠信件,纸已经有点发黄。 赵峰拿起那些信,声音比刚才更冷了。 “这是公公和京城里高俅的旧部,私下往来的信。信里商量着怎么陷害我,抢我的兵权,再把北疆屯田和做生意赚的钱分了。这里面,有十三封信是公公你亲手写的。也请公公看看!” “轰!” 这句话,像一道雷,在刘金的脑子里炸开。他的额头上,一下子冒出了冷汗,身体也开始发抖。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赵峰,声音因为害怕而变得尖厉:“你…你血口喷人!伪造书信!咱家要参你一本!咱家要……” 他的话还没说完,赵峰的第三道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上第三份礼!” 第三个托盘被送了上来。 这一次,托盘里的东西,所有人都没见过。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透明的水晶。 赵峰拿起那块水晶,往里面注入了一丝内力。 嗡。 水晶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声,一道光投射出来,紧接着,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在大厅中响了起来。 “……你们放心,这赵峰就是个武夫,打仗是厉害,但没什么脑子。只要咱家到了北疆,抓住他私自造火炮的把柄,再有各位大人在朝中帮忙,扳倒他很容易!” “到时候,整个北疆的钱,还不是你我兄弟的?那个林晚,听说也是个大美人,正好抓回京城,献给……” 声音突然停了。 那水晶,被刘金失手打翻在地。 大厅里,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将领都死死盯着刘金,眼神里全是杀气。马康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苍术等部落首领的眼中,也冒出了杀意。 这三份礼,一份比一份狠。 刘金全身的力气好像被一下子抽干了,他“扑通”一声,瘫在了椅子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赵峰慢慢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瘫在椅子上的身影。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眼神冰冷。 赵峰弯下腰,捡起那块水晶,凑到刘金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问道。 “刘公公,这些礼,你可还满意?” 刘金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赵峰那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只剩下恐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冲进大厅,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激动。 “报——!” “将军!东胡可汗呼延赞派了他大儿子当使者,已经到了关外!” “他给大宋送来了降表和国书!” 亲兵高高举起手里的两份卷轴。 “东胡愿意永远归顺朝廷,向我们大宋称臣纳贡!” 这个消息在大厅里炸开,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就是抑制不住的欢呼声。 “东胡也降了!我们赢了!” “将军厉害!镇北军厉害!” 李校尉和马康激动得脸都红了,他们猛地站起来,看着主位上的赵峰,眼神里全是崇拜。 苍术和其他部落首领也站了起来,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敬畏。 西胡三万骑兵被打光,东胡可汗直接投降。 这个年轻的镇北将军,只用了几个月,就做到了草原上几代人都没做成的事。 在一片欢呼声里,瘫在椅子上的刘金,那张惨白的脸,看着特别碍眼。 他知道自己完了。 赵峰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刘金身上,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刘公公,你听到了吗?” 赵峰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人的欢呼。 “东胡,降了。”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刘金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发抖的太监。 “你刚才说我私自造火炮,是想造反?” “你还说,要把我抓回京城,让皇上处置?” 赵峰每问一句,就往前走一步。刘金就往后缩一点,最后整个人都快缩进椅子里了。 “现在,我用这个造反的罪名,为大宋打下了东胡,为皇上开拓了千里疆土。” 赵峰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 “而你,是皇上派来的钦差,却在后方要好处,拉帮结派,想动摇我北疆的军心。”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刘金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你说说看,你我两个人,到底谁是忠臣,谁是奸贼!” “我……我……”刘金的牙齿上下打着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峰松开手,任凭他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到地上。 “来人。” “在!”两个亲卫走了出来。 “把他身上的官服扒了,绑起来!” “是!” 亲卫走上前,根本不客气,直接撕烂了刘金那身华丽的官服,用绳子把他捆得结结实实。 “赵峰!你敢!”刘金终于发出了最后的尖叫,“咱家是皇上派来的监军!你动咱家,就是不听皇上的命令!” 赵峰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赵峰尊敬的是皇上的命令,不是你这种拿着命令作威作福的奸贼。” 他转过身,对着满屋子的将领和部落首领,声音很大。 “我北疆的规矩很简单!有功劳的,赏!有本事的,上!” “但谁要是敢伸手到我北疆,伸手到我手下士兵的粮饷上,伸手到为我们拼命的兄弟们身上!” 他的手,指向了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刘金。 第108章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 “他,就是下场!” “将军威武!”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大厅里,所有将领和首领,全都单膝跪下。 “我们誓死追随将军!” 赵峰没再看刘金一眼。 “把他连同这三份大礼,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交给皇上,亲自处置!” …… 京城,皇宫。 当北疆的信使一路跑进宫门,把一个封好的木盒子送到皇帝面前时,皇帝还以为赵峰又打了胜仗。 可当他打开木盒,看到里面的账册、密信,特别是那块能放出影像和声音的水晶时,他的脸色,从好奇,变得严肃,最后,是压不住的怒火。 啪! 皇帝把那叠密信狠狠摔在桌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 “好!好一个刘金!好一个我身边的奴才!” 他死死盯着水晶里那张又谄媚又贪婪的脸,气得浑身发抖。 他派刘金去北疆,是去监视情况,安抚朝中大臣的。 可这个狗奴才,竟敢打着自己的旗号,在北境这么乱来,甚至还勾结高俅的旧部,想搞倒赵峰这个国家栋梁! 这已经不是贪钱了,这是在挖大宋的根! “查!” 皇帝的吼声,让整个御书房的宫人都跪在了地上。 “给我一查到底!所有跟这个畜生有关系的人,不管官多大,全都抄家,杀头!” 皇帝发怒,整个京城官场都震动了。几十个跟刘金和高俅旧部有牵连的官员,一夜之间,全下了大狱。 处理完这些人,皇帝的火气才消了点。他看着桌上东胡的降表,又看了看那些记录赵峰功劳的奏报,心里很复杂。 他想起了那些老臣说的“功高震主”。 现在看来,真是可笑。 赵峰要是真有别的想法,何必把这些罪证送回京城?他大可以直接杀了刘金,带着军队自己干,朝廷又能把他怎么样? 是自己,把好人想得太坏了。 “写圣旨。”皇帝疲惫地靠在龙椅上,声音却很坚定。 半个时辰后,一道前所未有的圣旨,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京城,送往北疆。 …… 定襄城。 当京城的信使高举着圣旨,出现在赵峰面前时,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会对赵峰“私自关押钦差”这件事,说他几句。 然而,当圣旨展开,信使大声念出来时,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 先是痛骂刘金的罪行,判他全家死罪。 然后,就是对赵峰的大加封赏。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句。 “……从今以后,北疆所有军政事务,都由镇北将军赵峰一人决定,不用再上报。特赐如朕亲临金牌一面,凡北疆之地,将军有先斩后奏的权力!” 当那面沉甸甸,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大字的纯金令牌,被郑重地交到赵峰手里时。 李校尉、马康等人,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这是多大的信任! 这是大宋开国以来,从来没有过的恩宠! 拿着这块牌子,赵峰,就是北疆说了算的人! 他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去实现自己心里的计划了。 西胡主力没了,东胡也投降了,北境迎来了几十年来,最安宁的一段日子。 在赵峰的管理下,屯田区开垦出了大片良田,菜市场里人来人往,一座座因为打仗而荒废的城镇,又重新热闹起来。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这天傍晚,赵峰正在沙盘前,规划着北疆未来的道路和水利时,一个斥候,却神色凝重地从南边,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将军!” 那斥候单膝跪地,声音急切。 “南方好几个省,发了百年一遇的大水,几百万百姓没了家。朝廷救灾不力,现在……现在已经有大批的灾民,正拖家带口,朝咱们北疆这边来了!” “人数,最少有十万,而且,还在不停地增加!” 斥候带来的消息,打破了北境刚刚获得的平静。 南方大水,十万流民正在北上。 这个数字,让定襄城主府里的安宁气氛消失了。 最初几天,抵达的还只是一些零散的家庭。他们衣服破烂,面色蜡黄,搀扶着老人和孩子,眼神里是对未来的恐惧。但很快,零散的人汇聚成一股人流,最后变成了一片看不到边际的人潮,涌向了朔方、云中、定襄三城。 这片刚收复的土地,才从战争的创伤中喘过一口气,还没恢复元气,就迎来了另一个更麻烦的考验。 定襄城主府,议事大厅。 气氛很压抑。 “将军!”新上任的定襄城主官王旬,一个从京城调来的中年文士,焦急地说道,“不能再放他们进来了!现在城外聚集的流民已经超过三万,城里仓库的粮食,最多只够全城军民吃一个月。再这样下去,不等朝廷的粮草运到,我们自己就先没饭吃了!” 王旬身边,云中和朔方派来的信使也连连点头。 “王大人说得对!将军,流民里什么人都有,还很容易生病。要是在城里闹起瘟疫,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马康也站了出来,说出了军方的担忧:“将军,这么多人,管理起来太难了。里面要是混进了奸细,或者有人煽动闹事,只怕会出大乱子。末将认为,应该立刻封锁三城关口,派兵把他们……赶走!北境不是富裕的地方,实在养不起这么多人!” 赶走。 这两个字,让在场的李校尉等人都皱起了眉头。但他们也知道,这些人说的都是实话。北境刚打完仗,什么都缺,自己的粮食都靠屯田区紧巴巴地供应,哪有多余的粮食去养活这看不到头的流民。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主位上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将军。 赵峰没有看他们,他站起身,走出了大厅。 “将军?” 赵峰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话。 “我亲自去看看。” 定襄城外,一片巨大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了无数简陋的窝棚。空气中,混杂着汗水、污物和绝望的气味。 赵峰没有带亲卫,只穿了一身普通布衣,一个人走在流民组成的营地里。 他看到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孩子,正趴在地上啃一块干硬的树皮,好像在吃什么美味。他看到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妇人,呆呆地坐在污水旁,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已经没了气的婴儿。 他看到一个男人为了多抢一碗粥,和另一个人在地上打成一团,直到被看守的士兵用鞭子抽开。那男人抱着洒了一半的粥,顾不上身上的伤,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混着泥土和米汤,一起吞进肚子里。 第109章 我的人我来养 赵峰的拳头,在袖子里慢慢握紧。 这样的场景,他并不陌生。在前世,他也曾是这挣扎求生的人潮里的一员。他知道饿到极致,连尊严都可以不要是什么滋味。他知道看不到明天,只能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有多痛苦。 这些人,不是麻烦,他们是大宋的百姓。 赵峰转身,返回城主府。当他再次踏进议事大厅时,身上带着一股城外特有的寒意。 “将军,情况怎么样?”王旬迎上来,小心地问。 赵峰没有回答他,而是径直走回主位,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然后下达了命令。 “传我将令。” 所有人都挺直了身体。 “开三城府库,把所有战备存粮,全部拿出来!” “在城外,增设粥棚一百座!保证所有流民,每天能吃上两顿饭!” “一句话,在我北疆的地盘上,不许饿死一个大宋的百姓!” 这几句话,让王旬的脸一下子白了。 “将军!不行啊!战备粮是军队的根本,怎么能随便动用!万一这时候胡人再打过来……” “他们不会打过来。”赵峰打断了他,“西胡已经废了,东胡已经降了。现在,北境最大的敌人,不是胡人,是饥饿。” 他看着王旬,也看着所有文官。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只给他们饭吃,确实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赵峰走到沙盘前,拿起几枚代表不同指令的旗子。 “再传我第二道令。” “从今天起,在三城外面,设立招兵处和屯田处。” “凡是流民中,十六岁到四十岁的青壮男人,只要身体没问题,都可以自愿报名参军。通过考核,立刻编入辅兵营,他们的家人由军中供养!” “其他不愿意或者不符合参军条件的,不管男女老少,都可以报名加入屯田区。按户分发田地、农具、种子。开垦荒地,第一年的收成,全部归自己,官府一粒粮食都不要!” “告诉他们,我赵峰不要他们的命,我给他们一条活路。一条靠自己的双手,挣来饭吃,挣来尊严的活路!” 用工作换取救济! 把流民变成士兵! 这两道命令,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李校尉和马康的眼中,冒出了光。他们看到了这背后巨大的机会。而王旬等文官,则是脸色大变。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救灾了,这是在收买人心,扩充军队!这是要把这十万流民,彻彻底底地变成他镇北将军的私人财产! “将军!这件事……关系重大,是不是应该先上报朝廷,由皇上决定?”王旬声音发抖地说道。 赵峰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等朝廷的命令下来,城外的流民,已经饿死一半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皇上赐我金牌,就是让我决定北疆的一切事务。” “我的话,就是军令。执行,还是不执行?” 王旬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弯下腰。 “下官……遵命。” 赵峰的命令,很快传遍了北境。当“开仓放粮”和“招兵屯田”的消息传到城外的流民营时,那片死气沉沉的人潮,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无数人跪在地上,朝着定襄城的方向大哭。 招兵处和屯田处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那些原本麻木的脸上,重新出现了叫作“希望”的东西。 短短一个月。近两万名青壮流民,被编入了新成立的辅兵营,在老兵的带领下,开始了严格的训练。超过八万名流民,被安置进了屯田区,在官府的组织下,热火朝天地开垦着城外大片的荒地。 整个北境,非但没有被流民潮拖垮,反而以看得见的速度,变得更有活力,也更强大。赵峰手下的兵力,算上这些辅兵,已经悄悄超过了五万人。而这股力量,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 …… 京城,朝堂。 当北境的消息,随着一封封弹劾的奏折,送到御书房时,整个朝堂,都炸开了锅。 “陛下!赵峰名为收留流民,实际上是在招兵买马!短短一个月,私自养兵数万,他的野心太明显了!” 头发全白的御史大夫刘正,拿着奏本,痛心疾首。 “陛下,北境是国家的屏障,不是他赵峰一个人的!他这么做,跟在北边自己当王有什么区别!再这样下去,国家就要危险了!” “请陛下立刻下旨,削其兵权,召其回京,否则,悔之晚矣!” 一道道奏折,一句句泣血的谏言,堆满了皇帝的龙案。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 他看着那些奏折上的字眼,“拥兵自重”,“其心可诛”,“划地为王”。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信任赵峰,所以给了他“如朕亲临”的金牌,给了他最大的权力。 可如今,这份权力,却似乎长成了一头他快要无法控制的猛虎。 五万大军! 这股力量,已经足以威胁到京城的安危。 疑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生长。 皇帝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采纳朝臣们“削其兵权”的建议,但也没有再像上次那样,旗帜鲜明地力挺赵峰。 他只是,亲自拟了一道旨意。 旨意的内容不长,没有斥责,也没有褒奖,只是要求赵峰,就“私自扩军”一事,给朝廷,给他,一个解释。 当这道旨意送达定襄城时,已是深夜。 赵峰站在书房的沙盘前,看着那道措辞微妙的圣旨,久久无言。 解释? 如何解释? 说自己是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那些朝臣会信吗?远在京城的皇帝,会信吗? 他可以打赢三万铁骑,可以逼降东胡可汗,但他却不知该如何写这一封自辩的奏折。 因为任何的解释,在“拥兵自重”这四个字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晚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 她将汤放在桌上,看着丈夫那紧锁的眉头和疲惫的背影,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站了一会儿。 而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铺开纸笔。 窗外的月光,照在她清丽而坚毅的脸上。 她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她写的,不是解释,也不是辩白。 她写的,是一份利弊分明的策论。 她告诉皇帝,北境新增的这数万军民,非但不是威胁,反而是大宋最坚固的盾牌。他们屯田,可为国产粮,充盈国库。他们戍边,可使北境长治久安,节省巨额的军费开支。 她为皇帝算了一笔经济账,一笔军事账,更算了一笔人心账。 第110章 这笔账我替将军跟你们算 写完最后一字,她将奏章仔细封好。 夜色深沉,她唤来周通。 “备马,备最好的马。我们连夜,去京城。” 周通一惊:“夫人,此事……不与将军商议吗?” 林晚摇了摇头,她看向赵峰书房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与决绝。 “他是一柄利剑,不该为这些琐事折腰。” “他是镇北的将军,有些事,不方便说,也不屑于说。” “那么,就由我这个将军夫人,替他去说。” 林晚日夜兼程,带着一身北疆的风雪抵达京城。 她没有回家,直接骑马来到宫门前。 “镇北将军夫人,林晚,求见陛下!” 守门禁军不敢怠慢,立刻跑去通报。消息传到金銮殿,所有官员都感到意外。一个边将的妻子,竟敢在朝会时求见皇帝。 龙椅上的皇帝没有表露情绪。他看了一眼下面的臣子,然后说了一个字。 “宣。” 林晚走进金銮殿,几十个官员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她穿着一身素衣,背挺得很直,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 御史大夫刘正第一个站出来指责她:“林氏,你太大胆了!祖宗规矩,女人不能干涉政务!你丈夫赵峰私自招募军队,已经是国家的罪人!你今天来,是想做什么?” 兵部侍郎跟着说道:“赵峰手下有五万兵马,都是他收留的流民,那些人只听他的命令,不听陛下的!这种行为就是谋反!请陛下马上下令,收回他的金牌,把他抓回京城审判!” 一句句的指责,直接向林晚压了过来。 整个大殿的气氛变得非常紧张。 林晚脸上没有任何害怕的表情。 她没有哭,也没有解释。她只是对着皇帝行了一礼,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卷轴,双手举起。 “臣女林晚,代替夫君赵峰,向陛下献上一策。” 一个小太监把卷轴呈给皇帝。皇帝展开一看,封皮上写着五个大字:北疆屯田策。 林晚抬起头,看向皇帝和满朝的官员。 “各位大人指责赵峰拥兵自重。今天,我不谈忠心,只和陛下、和各位大人,算一笔账。”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南方发大水,十万流民到了北疆。我想问问各位大人,如果北疆不收留他们,这十万人会去哪里?他们会不会在中原到处流窜,变成盗匪,动摇国家的根基?或者聚集起来,直接造反?” 刘正冷哼一声:“朝廷有朝廷的规矩,有赈灾的办法!用不着他赵峰多管闲事!” “赈灾?”林晚问,“刘大人,朝廷的赈灾粮食,什么时候能送到北疆?就算送到了,又有多少能真的发到灾民手里?等朝廷的命令和粮食送到,城外那十万百姓,恐怕早就饿死了!” 刘正的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林晚没有停下,继续说:“赵峰开仓放粮,确实用掉了北疆府库的储备。但是,他把其中两万身体强壮的男人,编入了辅兵营。让他们训练,守卫边疆。剩下的八万老人、女人和孩子,全部安排进屯田区,开垦荒地。” “现在,北疆已经新开垦了将近二十万亩良田。等到秋天收了粮食,他们就能自己养活自己,不需要朝廷再花一粒米。明年,这二十万亩田地交的税,就能让国库更充实!” 兵部侍郎反驳道:“这都是你一个人说的!谁知道是真是假!” 林晚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又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册子。 “这是北疆屯田区所有人的户籍、田地和士兵的名册。每一户人家,每一个人,每一亩地,都记录得清清楚楚。请陛下查看。” 皇帝示意太监把册子拿上来。他翻开看了看,上面的人口、田地记录得非常详细,连每户人是从哪里来的,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不像是在私自养兵,这根本是在帮朝廷管理户籍。 林晚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笔账,其实很简单。” “选择一,是让这十万流民饿死,或者逼得他们造反。然后朝廷再花更多的钱粮去派兵镇压,最后国库空了,百姓也对朝廷失望了。” “选择二,是把这十万流民,变成两万守卫国土的士兵,八万生产粮食的农民。让他们在北疆,为大宋建立一道新的防线,为国库,开垦出大片的田地!” “哪个选择更好,谁是忠臣,谁是奸臣,请陛下判断!” 她的话,让大殿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那些只会说空话的御史官员,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可以指责赵峰的做法不合规矩,可以弹劾他权力太大。 但他们没办法否认,赵峰做的事,对整个大宋有巨大的好处。 刘正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指着林晚,强行说道:“就算你说得对,屯田的办法,以前的朝代也用过。但是把流民直接变成士兵,从来没听说过!这是非常危险的做法,万一他们造反……” “造反?”林晚打断了他,“以前汉朝的大将军霍去病,攻打匈奴的时候,手下就有很多投降的胡人和犯人。我们大宋的太祖皇帝,当年起兵的时候,手下的士兵,不也大多是活不下去的百姓吗?” “难道在刘大人看来,我们大宋的子民,这些只想活下去的百姓,比匈奴和以前的乱世流寇还要危险吗?” 这句话说完,刘正感觉血气上涌,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金銮殿里,一片寂静。 皇帝坐在龙椅上,呼吸有些急促。 他听着林晚的分析,看着手里的屯田策和户籍册,感觉思路一下子清晰了。 之前,他只看到赵峰手下那五万只听他命令的军队,看到了那份足以威胁京城的兵权。 可现在,他看到了那二十万亩快要丰收的田地,看到了那几万因为能吃上一口饭就愿意为大宋卖命的士兵,看到了那座被胡人占领了十年,现在又重新有了人气的北方边城! 那不是赵峰的私兵。 那是一道用人的血肉和希望建立起来的,新的防线! 而建立这道防线的,是他亲自封的镇北将军!是他曾经怀疑过的国家栋梁! “好!” 皇帝大喝一声,猛地一拍龙椅,站了起来。 他走下台阶,在所有官员惊讶的注视下,亲自走到了林晚面前。 他伸出双手,把她扶了起来。 “忠烈公为国捐躯,没想到,他的女儿也如此出色!” 皇帝看着林晚,满是赞许。 “我很高兴!”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官员,威严地宣布。 第111章 钱和人都给我往北疆送! “镇北将军赵峰,收留流民,屯田戍边,这是对国家和人民有大功劳的好事!他没有过错,反而功劳巨大!” “传我的旨意!” “命令户部、工部,全力配合北疆的屯田事务!需要的钱粮、农具、工匠,全部优先供给!” “朕,要让整个北疆,都变成我们大宋的粮仓!要让那道新的防线,谁也无法摧毁!” 皇帝走下台阶,亲自把林晚扶了起来,这个动作让所有官员都看明白了皇帝的态度。 御史大夫刘正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知道自己这次彻底输了。 皇帝扶着林晚,目光却转向了刘正,冷冷地问:“刘大人,你刚才说,赵峰有不臣之心?” 刘正浑身发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还说,要把他抓起来明正典刑?” 皇帝每问一句,刘正的腰就弯一分,最后整个人都快瘫在地上了。 “我看,真正有问题的,不是在边疆为国戍守的将军,而是你们这些只会动嘴皮子,不顾国家死活的所谓忠臣!”皇帝的声音一下子提高,带着一股少有的怒气。 “传我的旨意!” 满朝文武,全都跪了下去。 “镇北将军赵峰,深谋远虑,收容流民,屯田戍边,是国之栋梁!所有弹劾他的奏折,全部驳回,以后谁再敢乱说,就按动摇军心处置!” “户部,立刻拨款白银百万两!工部,调集全国最好的农官、工匠五百人,马上去北疆!朕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全力支持北疆的建设!” 这道旨意一出来,朝堂上不少人都愣住了。 百万两白银,五百名顶尖匠人,这是要把整个北境当成第二个京城来建。 可皇帝的旨意还没完。 他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眼神变得柔和,满是赞许。 “忠烈公林家的女儿林晚,有胆有识,献上良策,安定国家,功劳很大。特晋封为‘安国夫人’,食邑千户,赐金牌一道,可见官大一级,可以入朝听政!” 这下,整个大殿都炸开了锅。 安国夫人!食邑千户!可见官大一级!甚至还能入朝听政! 这是大宋开国以来,女人从来没有过的荣耀。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封赏,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林晚这位镇北将军的夫人,在皇帝心里的地位。 “今天,我就要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人才,什么是虎父无犬女!”皇帝的声音响彻大殿,“我的江山,需要的是能干事的人,不是只会叫的狗!” 刘正再也撑不住,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 林晚载誉而归的消息,比她本人更快传回了北疆。 当她的马车出现在黑风口关隘前时,关隘上,数万将士爆发出巨大的喊声。 “恭迎夫人回关!” “夫人威武!” 那声音发自内心,带着敬意和激动。他们都知道,这位夫人,在京城为整个北疆打了一场漂亮的仗。 马车停下,林晚走了下来。 关隘前,赵峰一身戎装,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说话,在漫天风沙和数万将士的注视下,大步上前,张开手臂,把那个风尘仆仆的女人,紧紧地抱在怀里。 …… 有了皇帝毫无保留的支持,整个北疆的发展速度快得惊人。 钱粮、工匠源源不断地从内地运来。 赵峰再也没有了后顾之忧,他心里的很多想法,终于可以开始实施。 定襄城外的兵器坊,规模扩大了十倍不止。 赵峰几乎是吃住都在里面,他把自己知道的关于火炮和火药的知识,跟工部来的顶尖匠人一起日夜研究。 三个月后。 兵器坊的试炮场上,一门比“雷神”炮更庞大的巨炮被架了起来。 “将军,这炮……已经不是凡物了,是神物!”一个老工匠摸着冰冷的炮身,眼里全是痴迷。 赵峰点了点头,亲自拿起火把。 “点火!” 轰的一声巨响传来,声音比以前的炮击都要沉闷,但穿透力更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五里外的一座小山包。 只见一颗巨大的铁球,带着肉眼可见的气浪,狠狠砸在了那座山包上。 没有爆炸,只有一片安静。 片刻之后,那座由坚硬岩石构成的小山包,从被击中的地方开始,无声无息地垮塌了半边。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五里射程,一炮能轰塌半座山。 “此炮,就命名为‘镇北神威大将军’!”赵峰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与此同时,另一种新式武器,也开始大规模生产。 一种可以快速上弦,一次装填十支短箭的连发弩机,被命名为“诸葛神弩”,优先装备给了赵峰的亲卫营和新成立的特种侦察部队。 靶场上,一百名装备了神弩的士兵一字排开。 “放!” 只听见一片密集的机括声,上千支弩箭像一片乌云,瞬间覆盖了百步外的靶区。 那些草人靶子被插得密密麻麻,让所有观看的将领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如果说“镇北神威大将军炮”是战场的毁灭者,那这“诸葛神弩”,就是近距离收割生命的利器。 除了武器的革新,另一个重要的部门也成立了。 在赵峰的主持下,军中的宋军医,整合了所有随军郎中,正式成立了“军医营”。 赵峰将后世的战地急救知识,全都教给了他们。 “伤口,必须用烈酒清洗,这叫消毒!” “大出血,要用布带在伤口上方扎紧,这叫止血!” “所有接触伤口的布条,必须用开水煮过!” 宋军医和一众郎中,从一开始的怀疑,到震惊,最后把这些方法奉为神明。 一本由赵峰口述,宋军医执笔的《战地急救手册》,被印刷出来,发到每一个伍长手里。 军医营的士兵,开始在演习中模拟救治伤员。 消毒、止血、包扎、固定……一套套在当时看来奇怪,却无比有效的急救流程,被迅速推广开来。 新兵器,加上新医术,让赵峰手下这支大军的战斗力和战场存活率,都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时间,就在这飞快的变化中,悄然流逝。 一年之后。 北疆,迎来了重生之后的第一个丰年。 屯田区内,二十万亩良田,麦浪滚滚,一片金黄。百姓的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朔方、云中、定襄三城,车水马龙,商贾云集,繁华程度甚至超过了内地的一些州府。 赵峰站在定襄城的城楼上,看着城外金色的田野,看着城内熙攘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满足感。 第112章 西域来的狼烟 这里是他亲手打下的江山,是他用无数心血浇灌出的家园。 然而就在这片安宁祥和的景象中,一份来自遥远西域的绝密情报,却打破了这份美好。 深夜的书房,灯火通明,李校尉、马康,还有斥候营的统领周通,几名北疆军方的核心人物,全都站在这里。他们看着主位上沉默不语的赵峰,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 赵峰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个已经打开的铜管,和里面那张单薄的纸卷,推到了沙盘中央。 马康性子最急,第一个上前拿起。 只看了一眼,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血色就褪去了几分。他将纸卷递给旁边的李校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 “黄金汗国……西域三十六国,一月之内,尽数被灭……” 李校尉接过纸卷,目光落在“寸草不生”四个字上时,瞳孔骤然一缩。身为军人,他比谁都清楚这四个字背后代表着何等惨烈的屠杀和毁灭。 这不是战争,这是纯粹的抹除。 “这是什么来头?”李校尉放下纸卷,看向赵峰,“我们跟西域的商队一直有来往,从未听说过这个什么黄金汗国。” “一个月前,还没有这个国家。”赵峰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他们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军队,突然出现,然后用最野蛮的方式,吞噬了西域的一切。” 书房内,一片死寂。 西胡、东胡,虽然凶悍,但终究是他们熟悉了几十上百年的敌人。他们知道对方的战法,了解对方的习性。可眼前这个黄金汗国,却是一片完全的未知,而未知,往往比已知的危险更让人恐惧。 “将军,末将建议,立刻封锁所有关隘,全军进入最高战备!”马康一拳砸在自己胸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管他什么汗国,只要他们敢来,就在黑风口,让他们知道我们镇北军的厉害!” “守?”赵峰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怎么守?我们在明,敌在暗。我们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不知道他们用什么兵器,不知道他们的主帅是谁,甚至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被动防守,就是把自己的脖子洗干净了,等着人家的刀落下来。” 他的话,让马康脸上好战的狂热冷却了下来。 赵峰伸出手指,在沙盘上,从西域的尽头,一路划向大宋的边境。 “面对这种敌人,只有一条路。”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定襄城西边那片广袤的荒漠上,“在他们踏进我大宋的土地之前,把他们从黑暗里给我挖出来!我要知道他们的一切!” 主动出击,刺探敌情!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末将愿往!” 一个声音,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斥候营统领周通,向前踏出一步,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将军!斥候营,就是将军的眼睛和耳朵!这第一仗,必须由我们来打!”他抬起头,眼中是毫不动摇的决绝,“请将军给末将一百精锐,末将必定深入西域,将那黄金汗国的底细,查个底朝天!” “一百人太多了。”赵峰摇了摇头。 周通一愣。 “目标太大。”赵峰看着他,缓缓说道,“我要的不是大张旗鼓的侦查,而是像一根针,无声无息地扎进去。人越少,越不容易被发现,活下来的机会才越大。” 他站起身,走到周通面前,亲自将他扶起。 “周通,我给你十个人。” 赵峰的声音不容置疑。 “这十个人,你亲自去斥候营里挑。我要那些在狼嘴下逃过生,在沙漠里活过七天,能把沙子当饭吃的顶尖好手。每一个人,都必须是刀尖上的舞者。” 周通身体一震,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军令状就不用立了。”赵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要你们活着回来。你们每一个人的命,都比敌人的情报更重要。” 周通眼眶一热,猛地一抱拳:“末将,领命!” 事不宜迟,命令下达,整个北疆大营最核心的部门,开始为了这支仅有十一人的小队高速运转。 赵峰打开了自己的私库。 十具崭新的“诸葛神弩”被整齐地摆放在桌上。这种连发弩机,无声无息,一百步内穿甲透骨,是刺杀和突袭的无上利器。 “每人一把,一百支备用箭矢。” 紧接着,他又拿出十几个造型奇特的水囊。 “这是用特殊处理过的羊胃做的,里面有几层细沙和木炭,可以过滤沙石和杂质。就算是在最浑浊的水坑里取水,也能喝上干净的。” 还有一包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肉干。 “高粱,加牛肉,加盐,烘烤后压制而成。小小一块,就能顶一个壮汉一天的消耗。”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超出了这个时代的认知,是赵峰压箱底的宝贝。如今,他毫不吝啬地全部拿了出来。 当周通和挑选出的十名精锐斥候,换上这些顶级的装备时,夜色已深。 他们没有立刻出发,而是被带到了城主府的后院。 后院里,林晚早已等候多时。她的身前,放着几个大箱子,旁边还拴着十几匹神情萎靡的骆驼。 “夫人。”周通等人齐齐行礼。 “不必多礼。”林晚的脸上带着一丝倦色,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她打开箱子,里面是几套看起来又旧又脏的西域商人服饰。 “你们的身份,是来自大宋边境,前往西域贩卖茶叶和丝绸的小商队。这些骆驼上驮的,都是上好的茶叶和布料。如果遇到盘查,这些东西就是你们的通行证。” 她拿起一件衣服,递给周通。 “记住,你们的领队,叫阿古达,是个贪财又有点小聪明的回鹘商人。而你们,是他雇来的护卫和伙计。从现在起,忘了你们是镇北军,你们唯一的念头,就是赚钱。” 林晚考虑得极为周详,甚至连商队的背景、每个人的口音习惯,都设计了一套完整的说辞。 半个时辰后。 定襄城厚重的北门,在深夜里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一支由十一和十几匹骆驼组成的迷你商队,缓缓走入城外茫茫的夜色之中,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的尽头。 城楼之上,赵峰一袭黑衣,凭栏而立,北风吹动着他的衣角。 他久久地凝望着那支队伍消失的方向,一言不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北疆与那个神秘而恐怖的黄金汗国之间,第一场无声的交锋,已经开始了。 第113章 迷路的向导 踏入西域地界的第一天,周通和他手下十名最顶尖的斥候,就明白了什么叫做绝望。 眼前是望不到尽头的黄沙,头顶的太阳像是要把人烤化,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在这里,生命显得无比脆弱。 “头儿,这鬼地方,连只鸟都看不到。”一名斥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 周通没有说话,只是拧开赵峰给的特制水囊,小心地抿了一小口。过滤过的水清凉甘甜,但并不能缓解他心头的沉重。这片陌生的土地,就是他们即将面对的战场。 走了两天,他们终于看到了一处小小的聚落,与其说是聚落,不如说是十几个散乱的土房子。为了补充给养,也为了不暴露身份,周通让一名学过几句西域胡语的斥候,拿着一小袋精盐,去换些食物。 那斥候比画了半天,指着一个本地人手里拎着的一只瘦骨嶙峋的鸡,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盐袋。 那个满脸褶子的本地人眼睛一亮,一把就想将整袋盐都抢过去。 “回来!”周通低喝一声。 另一名斥候眼疾手快,上前拦住,用同样蹩脚的胡语加手势,争辩了半天,最后才用一小撮盐,换来了那只鸡和几个硬邦邦的馕饼。 “他娘的,差点让这老小子把咱们一个月的盐都换走。”那斥候回来后,一脸晦气地骂道,“这帮胡人,看着老实,心眼比针尖还小。” 周通看着手下人脸上那既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心里却越发警惕。语言不通,习俗不明,他们就像闯进狼群的羊,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离开聚落,他们继续在戈壁上行进。 第三天下午,就在所有人被晒得有些精神恍惚时,远处地平线上,一个黑点缓缓出现。 “有情况!”一名斥候立刻低声示警。 所有人瞬间俯下身,借助骆驼的身体作为掩护,举起了千里镜。 那是一个骑着单峰骆驼的牧人,穿着一身破旧的当地服饰,正慢悠悠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过来。 “一个人?”马康皱起眉头,“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他一个人跑来干什么?” “可能是黄金汗国的探子。”周通放下千里镜,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们刚刚占领西域,肯定会派出大量的探子巡视边界。” “头儿,要不要做了他?”一个斥候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不。”周通摇了摇头,“杀了他,什么都问不出来,还会打草惊蛇。咱们换个玩法。” 他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对身边的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当那名牧人靠近时,他看到了一副奇怪的景象。一群看起来像是中原商人的汉子,正围在一起,愁眉苦脸地看着一份地图,他们的骆驼看起来也无精打采。 牧人勒住骆驼,警惕地看着这群外乡人。 周通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迎了上去。他先是恭敬地递上一个水囊,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金贵的肉干,双手奉上。 牧人看到那冒着油光的肉干,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接过水囊,狠狠灌了一大口,脸上警惕的神色顿时消散了大半。 周通见状,心中暗喜。他摊开那份画着潦草路线的地图,指着远处一个大概的方向,用手比画出一个很大的圆形,嘴里念叨着从俘虏那学来的几个词:“大绿洲……很多……人……” 他想表达的,是黄金汗国先锋军可能驻扎的那个大绿洲据点。 那牧人看着周通手舞足蹈的样子,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肉干,眼睛越来越亮。他似乎“明白”了周通的意思,猛地一拍胸脯,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周通听不懂的话,然后自信满满地指着另一个方向,不断地重复着两个字。 “头儿,他说的是‘近路’。”那懂一点胡语的斥候小声翻译道。 周通心中一喜,看来是鱼儿上钩了。他立刻又塞了两块肉干给那牧人,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牧人显得非常热情,调转骆驼,走在最前面,示意他们跟上,并且不断拍着胸脯,保证会带他们走一条“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近路”。 周通和手下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跟在了牧人身后。 然而,这一走,就是整整三天。 他们心中的喜悦,渐渐被疑惑所取代。因为周围的环境,非但没有出现绿洲的迹象,反而变得越来越荒凉,脚下从松软的黄沙,变成了硌脚的黑色戈壁。 “头儿,不对劲啊。”一名斥候凑到周通身边,压低声音,“这方向,跟咱们地图上标的,偏得太离谱了。再走下去,咱们的水可就撑不住了。” 周通的脸色也早已沉了下来,他一直用袖子里的微型司南确认方向,早就发现这牧人带的路,是在绕着圈子往绝地里走。 他一挥手,队伍停了下来。 那名懂胡语的斥候立刻上前,拦住了还在兴致勃勃带路的牧人。 “绿洲!大绿洲在哪里?”斥候拿着水囊,用蹩脚的胡语加上夸张的手势,反复盘问。 牧人被他问得一脸茫然,他指了指天上的太阳,又指了指前面的方向,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真诚的笑容。 斥候急了,干脆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水塘,又画了很多树,再次问道:“这个!在哪里?” 牧人看了看地上的画,又看了看斥候,终于恍然大悟。他摇了摇头,然后指着前方不远处,用胡语大声说着什么。 “他说什么?”周通问。 那斥候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像是见了鬼一样,他回过头,看着周通,结结巴巴地说道:“头儿……他……他说前面没有大绿洲……” “那他带我们去哪?” “他说……他说他看我们迷路了,要带我们……去他家做客……” 斥候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牧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群“商人”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他依旧一脸真诚地指着远处地平线上,那几个几乎快要和戈壁融为一体的破烂帐篷,热情地挥着手,邀请他们过去。 周通和手下十名最精锐的斥候,面面相觑。 他们这群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深入敌后执行九死一生任务的勇士,竟然被一个迷了路还热心肠的路痴,给耍得团团转。 第114章 最贵的羊肉 空气里那丝哭腔,让这片死寂的戈壁滩显得更加荒诞。 十名顶尖斥候,大宋最锋利的刀尖,此刻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看着那个依旧热情挥着手的牧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头儿……咱们……”一名斥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骂人,却又不知该骂谁。 周通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那股想把这热心肠的“向导”绑在骆驼上拖行的冲动。 “既来之,则安之。” 周通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手下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咱们不是商人吗?走了一路,累了,正好去当地人家里歇歇脚。”他看着那几个几乎要被风沙掩埋的破烂帐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正好,也看看这黄金汗国治下的百姓,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将错就错,伪装到底。 这是唯一的选择。 众人立刻领会了周通的意思,脸上那副便秘似的表情瞬间消失,重新换上了疲惫而又带着点傻气的商人模样。 在牧人热情的引领下,他们这支“迷途”的商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牧人的家,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几个用烂木头和破毛毡勉强支撑起来的窝棚。风从毛毡的破洞里灌进来,带着戈壁滩特有的呼啸声。 帐篷里几乎没有任何家当,一口缺了角的陶锅,几张磨得发亮的破旧羊皮,就是全部。三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睁着大大的眼睛,躲在妇人身后,好奇又胆怯地打量着这群陌生的客人。 看到这副景象,斥候们的心都沉了一下。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可大多也是苦哈哈的出身,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牧人却显得极为自豪,仿佛招待的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客人。他跟妻子用胡语快速地说了几句,那妇人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和不舍,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接着,牧人走到帐篷角落,解开了一只母羊的绳子。那只羊看起来很温顺,肚子微微鼓起,显然是这家唯一能产奶的活物。 一名斥候的瞳孔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开口阻止。 周通却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牧人没有丝毫犹豫,抽出腰间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刀,在孩子们充满渴望的注视下,利落地结束了母羊的生命。 鲜血染红了干燥的沙地。 帐篷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压抑。 斥候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角色,可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堵得慌。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年幼时,家里过年杀猪宰羊时的场景,那是全家一整年的盼头。 而这家人,却为了招待他们这群“萍水相逢”的迷路商人,杀了自己赖以为生的家当。 很快,篝火升起。 大块的羊肉被架在火上,油脂滴落在炭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帐篷。 牧人一家人围着篝火,那三个孩子死死盯着烤得金黄的羊肉,喉咙里不时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 牧人将烤得最好的一条羊腿,用刀割下来,恭敬地递给了周通。 周通接过那滚烫的羊腿,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重。 “吃吧。”他低声对身边的手下们说了一句,然后自己先撕下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很香,却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这或许是他们这辈子吃过的,最贵的一顿羊肉。 酒足饭饱,气氛也热络了起来。周通借着分食羊肉的机会,通过那名懂胡语的斥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牧人聊了起来。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丝绸衣服,又指了指骆驼上的货物,比画着收税的手势。 提到这个,牧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中流露出一丝恐惧。 他压低了声音,对着斥候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头儿,”斥候的脸色也变得凝重,“他说,黄金汗国的人来了之后,税比以前重了十倍不止。牛羊要收走一半,粮食也要收走一半。谁要是不给,或者给得少了,当场就会被砍掉脑袋。” 牧人说着,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帐篷外漆黑的夜空。 他伸出手,在头顶上做了个盘旋飞翔的动作,嘴里发出一声模仿鹰唳的尖啸,然后用胡语说出了两个字。 “鹰哨。”斥候小声翻译道,“他说,黄金汗国的军队里,有一群能指挥猎鹰的魔鬼。那些鹰的眼睛比天上的神仙还厉害,能看到几十里外的东西。不管你躲在哪里,都逃不过它们的眼睛。很多人想逃,都被那些‘鹰哨’放出的猎鹰给活活啄死了。” 天上的魔鬼。 这个形容,让在场所有斥候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周通心中一动,他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指了指远方,又做了个逃跑的动作,焦急地问道:“哪里……没有兵?安全?” 他想知道,哪里是安全的,反过来,就能推断出哪里是危险的,哪里有黄金汗国的驻军。 牧人果然上当了。他以为这群胆小的商人是被吓破了胆,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憨厚地笑了笑,指着他们来时的反方向,也就是更西边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手,嘴里说着什么。 “他说,往那边走,一直走,那边全是荒漠,什么都没有,最安全。”斥候翻译道。 周通和手下们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牧人指出的“安全”方向,正是地图上标注的,最不可能有军队驻扎的死亡戈壁。 那么反过来,牧人没有指出的,他们原本要去的那个方向,就极有可能是黄金汗国先锋军的真正驻地! 得到了想要的情报,周通不再多留。 深夜,当牧人一家已经沉沉睡去时,周通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一群融入黑夜的影子,整理好了行装。 临走前,周通从怀里摸出了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银子,轻轻放在了那张破旧的羊皮垫子旁边。 这笔钱,足够这家人买下一小群羊,安安稳稳地过上好几年。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帐篷里那几张熟睡的脸,带着手下,悄然退出了帐篷,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队伍在月光下疾行,骆驼的蹄子踏在沙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们已经离开了牧人的聚落差不多十里地,周围是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在耳边吹过。 第115章 鹰哨的追击 所有人的心里,都松了一口气。这次意外的绕路,不仅没有耽误事,反而让他们得到了关键的情报。 就在这时。 “唳——!” 一声尖锐刺耳,完全不像凡间鸟类能发出的鸣叫,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头顶的夜空中炸响! 那声音仿佛能刺穿人的耳膜,带着一股金属般的冰冷质感。 “什么东西!” 所有人猛地抬头。 只见高远的夜空中,一道巨大的黑影正在他们头顶缓缓盘旋。 月光皎洁,将那黑影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只体型远超普通苍鹰的巨鹰,双翼展开,怕是有近一丈宽。 周通瞬间举起了千里镜。 镜筒里,那巨鹰的眼睛,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那不是一双野兽的眼睛。 在清冷的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属于禽类的混沌,只有一片冰冷、漠然,如同刀锋般锐利的光。 仿佛在高空之上,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通过这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被发现了! 那声音刺入耳膜,带着一股非人的冰冷质感,仿佛不是血肉之躯所能发出。 周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鹰哨!”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凝重。 “我们暴露了!” 话音未落,头顶那巨大的黑影发出一声更为高亢的唳叫,如同在黑夜中点亮了一座灯塔,将他们这支小小的队伍,彻底钉死在了这片无垠的戈壁之上。 死寂的戈壁上,一种细微而有节奏的震动,从地底传来。 初时如蚊蚋嗡鸣,很快,便化作了催命的鼓点。 “来了!”一名斥候低吼道。 地平线的尽头,月色之下,十余个黑点正迅速放大,化作了疾驰的骑影。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座下的战马显然不是凡品,在这松软的沙地上,竟能跑出平原冲锋的气势。 没有时间犹豫,更没有退路。 周通的目光如同寒铁,扫过每一个手下。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猎人盯上的狼群所特有的凶悍。 “听我命令!”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分头突围!” 他指向队伍中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斥候,此人名叫张三,是斥候营里箭术最好的人之一。 “张三!你朝着南边走,把动静闹大点!把那只扁毛畜生引开!” 这道命令,无异于让张三去送死。 张三却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重重一点头。 “头儿,放心!” 他没有一句废话,猛地一拽骆驼的缰绳,调转方向,朝着与大部队完全相反的南面冲了出去。 冲出去的同时,他从背上取下诸葛神弩,对着天空那巨大的猎鹰,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机括。 “咻咻咻!” 一串短箭撕裂夜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奔那巨鹰而去。 巨鹰极为灵巧,在空中一个不可思议的侧翻,躲过了大部分箭矢,但仍有两支箭擦过了它的翅膀,带出两蓬黑色的羽毛。 吃痛的巨鹰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果然死死锁定了独自逃离的张三,在他头顶盘旋追击。 地面的追兵也立刻做出了反应,大部分人马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朝着张三的方向追了过去,只剩下三骑,依旧不依不饶地缀在周通他们身后。 “其他人,跟我来!”周通低吼一声,“三号沙丘汇合!” 他一拍骆驼,带领剩下的人,朝着预定路线中一座高大的沙丘狂奔而去。 机会,只有一次! 借着张三用命换来的宝贵时间,周通带着剩下的人,像幽灵一样滑下骆驼,任由这些牲畜四散跑开,吸引追兵的注意。 他们则借着一座高大沙丘投下的阴影,飞快地动作起来。 一根用骆驼毛混合牛筋捻成的坚韧绳索被迅速拉开,两端系在深埋沙中的短柄铁桩上。绳索本身则被巧妙地埋在沙丘背脊的浮沙之下,只留下一个在月色下几乎无法察闻的弧度。 陷阱,在短短十几个呼吸间,便已布设完毕。 所有人就地伏倒,用沙土掩盖住身形,手中的诸葛神弩已经上弦,冰冷的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马蹄声越来越近,仿佛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口。 一名骑着高大战马的追兵,显然是这支小队的头目,速度最快。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率先冲上了沙丘的顶端。 他似乎对自己的骑术极为自信,也或许是根本没把这群“商人”放在眼里,连人带马,高高跃起,试图直接飞跃沙丘。 就在他的战马前蹄即将越过沙丘脊线的那一刻。 “砰!” 一声沉闷的绷紧声响。 战马的前蹄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被那股巨力绊住,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悲鸣,整个身体在半空中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翻滚出去。 马背上的骑士反应极快,在空中一个拧身,试图卸力落地。 但他快,周通的动作更快! “就是现在!” 周通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从沙地里一跃而起。 那骑士刚一落地,还没站稳,一道黑影已经如鬼魅般欺到了他的面前。 是周通! 没有花哨的动作,周通的脚如同出膛的炮弹,精准无比地踹在了那骑士握刀的手腕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那骑士闷哼一声,手中的弯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深深插入远处的沙地。 剧痛让他出现了刹那的僵直。 而这刹那,已经决定了他的结局。 另外两名埋伏的斥候,如同两头扑食的猎豹,一左一右,瞬间缠了上来。 一人如铁钳般的大手,死死锁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另一人则绕到他身后,用膝盖顶住他的腰眼,双臂发力,将他的胳膊反剪到了背后。 那鹰哨一身蛮力,即便手腕被废,依旧像一头疯狂的野兽,拼命挣扎。他的肌肉虬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让两名精锐斥候都感到有些吃力。 也就在此时,另外两名追兵也冲上了沙丘,看到头领被擒,他们发出愤怒的咆哮,拔出弯刀就要冲上来救援。 “放!” 周通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 埋伏在沙丘两侧的其余斥候同时现身,手中的诸葛神弩发出了一片密集的机括声,组成了一道死亡的弹幕。 “咻咻咻咻!” 上百支淬了毒的短箭,如同一片细密的乌云,瞬间笼罩了那两名追兵。 第116章 西域剧毒? 两人连人带马,瞬间被射成了刺猬。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重重地摔下马背,在沙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压制了后方的追兵,周通回过头,看着依旧在挣扎的俘虏,眼神一寒。 他上前一步,一记手刀,精准地劈砍在俘虏的后颈上。 那鹰哨身体猛地一僵,眼中凶狠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整个人软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捆起来!嘴堵上!”周通沉声下令。 手下人动作麻利,飞快地用绳索将俘虏捆得结结实实,又从尸体上撕下一块布条,死死塞进了他的嘴里。 做完这一切,周通站起身,望向南方。 张三离开的方向,马蹄声和喊杀声已经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活下来的斥候们,都沉默地看着那个方向,每个人的眼中,都带着一丝沉痛。 周通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的情绪,看了一眼被捆成粽子的俘虏。 “我们走!” 他捡起那把属于鹰哨的弯刀,翻身上了一匹缴获的战马。 第一场交锋,他们虽然付出了代价,但终究还是撕下了黄金汗国一块带血的肉。 现在,是时候从这块肉里,挖出他们想要的东西了。 戈壁的夜风,带着一股肃杀的凉意,吹过沙丘。 周通一行人没有片刻停留,缴获的战马脚力极佳,驮着那个被捆成粽子的俘虏,在茫茫夜色中飞速穿行。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出表情,但队伍中那股压抑的气氛,却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头。 张三消失的那个方向,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一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一处隐蔽的风蚀洞。这地方是他们来时就标记好的备用据点,洞口狭小,被一块巨大的岩石遮挡,从外面极难发现。 两名斥候在外围警戒,其余人则带着俘虏钻进了洞内。 “把他弄醒。”周通的声音在昏暗的洞穴里响起,不带一丝感情。 一瓢冷水泼在俘虏的脸上,那鹰哨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当他看清周围的环境和那几张冷漠的面孔时,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爆发出一种野兽般的凶光。 他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嘶吼,嘴里被塞的布条被口水浸湿,却依旧挡不住那充满恶毒的咒骂声。 一名斥候上前,一把扯掉了布条。 “噗!” 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精准地吐在了那斥候的脸上。 “他娘的!”那斥候勃然大怒,扬起拳头就要砸下去。 “住手!”周通低喝一声,拦住了他。 斥候愤愤地擦了把脸,退到一旁。 周通蹲下身,与那俘虏平视。这人的眼神,他很熟悉。那是只有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把生死看淡了的亡命徒才会有的眼神。这种人,骨头比铁还硬,寻常的拷问,对他来说不过是挠痒痒。 直接用刑,只会让他死得更快,什么都问不出来。 周通的脑海里,忽然闪过赵峰在一次军事讲习上的话。 “对付最硬的骨头,不要去想着怎么敲碎它。你要让他自己相信,他的骨头,已经从里面开始烂了。” 心理审讯法。 周通的目光,在昏暗的洞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随队一名老兵的身上。此人名叫何平,入伍前是个走街串串的郎中,懂些草药,被编入军中后,就成了斥候小队里半个军医。 “老何,过来。”周通朝他招了招手。 何平走到跟前,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周通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飞快地吩咐了几句。 何平听着,眼睛越睁越大,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最后,他对着周通,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老江湖才有的狡黠。 他转身走出洞穴,不多时,便捧着一大把奇形怪状的植物走了回来。有带着小刺的红色浆果,有散发着怪味的黑色根茎,还有一些黏糊糊的不知名野草。 何平找来一口行军锅,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地丢了进去,捣烂,然后架在火上,加了少许的水,开始熬煮。 其余的斥候都围了过来,满脸不解地看着这一幕。 很快,锅里便升起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那味道像是腐烂的尸体混合着臭水沟的淤泥,熏得几个汉子连连后退。锅里的液体也渐渐变成了墨汁一般的黑色,还“咕嘟咕嘟”地冒着诡异的绿色气泡。 “头儿,这……这是干啥呢?”一名斥候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问道。 周通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锅黑色的汤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一炷香后,何平将那锅黑得发亮的“药汤”盛了一碗出来,端到周通面前。 周通接过碗,走到那名被死死按在地上的鹰哨面前。 俘虏看着那碗冒着泡,散发着恶臭的黑汤,眼中依旧是满满的不屑和嘲弄。 周通没有理会他的表情,而是示意何平上前。 何平心领神会,他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走上前,一把抓住俘虏的手腕,闭上眼睛,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煞有介事地“诊断”起来。 片刻之后,何平猛地睁开眼,脸上露出一种夸张的惊骇与惋惜。他连连摇头,对着俘虏,用生硬的西域胡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了几个词。 “没……救了……” 说完,他还配合着做了一个双手一摊,爱莫能助的表情。 那俘虏脸上的嘲弄,第一次僵住了。 周通端着那碗黑汤,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后伸出七根手指,又指了指他的肚子,做了一个肠穿肚烂,痛苦扭曲的动作。 他用冰冷的声音,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七日,断魂散。” 那俘虏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他或许不怕死,但他看着那碗不断冒着绿色气泡,散发着尸体般恶臭的液体,又看着旁边那个“医生”言之凿凿的判决,那种对未知和酷刑的恐惧,终于像一根无形的针,刺破了他用悍不畏死伪装起来的外壳。 凶狠的眼神中,终于出现了一丝动摇。 周通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根本不给对方任何思考和反应的时间。 “给我灌下去!” 一声令下,两名斥候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一人死死捏住俘虏的下巴,另一人则用刀鞘,粗暴地撬开了他的嘴。 周通亲自上前,将那碗滚烫的黑汤,对着他的喉咙,狠狠地灌了进去。 “咕嘟……咕嘟……” 那俘虏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呛咳声,但还是被灌下去了两大口。黑色的汤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看起来触目惊心。 第117章 叛徒竟是大宋人! 周通随手将碗丢开,站起身,擦了擦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趴在地上剧烈咳嗽,眼中满是惊恐的俘虏,脸上露出一抹冷酷的笑容。 “现在,你有七天的时间。”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进俘虏的心里。 “好好考虑,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或者,就用这七天,慢慢享受你肠穿肚烂的过程。” 洞穴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那个鹰哨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着,可什么都吐不出来。那股烂肉和臭泥的怪味,已经渗进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抬起头,那双凶狠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就在这时,他的肚子传来一阵“咕噜”的怪响。 紧接着,一股剧烈的绞痛在他肚子里炸开,让他整个人猛地弓成了虾米。冷汗瞬间从他的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滚落,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啊……”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 这痛苦来得又快又真,彻底压垮了他。 “我说……我什么都说!”他再也扛不住,用生硬的汉话,嘶哑地喊了出来,“给我解药!” 周通与何平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了。 “说。”周通蹲下身,声音冰冷,像是没听到他后半句的哀求。 “我们……我们是黄金汗国的人。”俘虏大口地喘着粗气,腹中的绞痛让他说话断断续续,“我们的可汗,是金帐可汗,他自称天神之鞭,是上天派来惩罚你们这些凡人的神!” “金帐可汗?”周通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手下有多少人马?” “不知道……没人知道可汗到底有多少军队。”俘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只知道,可汗最精锐的亲卫军,名为铁浮屠,总共一万人。他们是魔鬼,刀枪不入的魔鬼!每一个人,每一匹马,都穿着厚重的黑色铁甲,寻常的刀剑,砍在上面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铁浮屠! 人马俱铠! 这几个字,让在场所有斥候的心头都是一沉。他们都懂行,知道这种重甲骑兵一旦冲锋起来,在平原上有多么恐怖。 周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但他脸上没有丝毫变化,继续问道:“除了铁浮屠,还有什么?” “还有……还有神火教!”提到这个名字,俘虏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们是可汗身边的巫师,能使用神的怒火!” “神的怒火?” “是轰天雷!”俘虏的声音因为恐惧变得尖厉,“那是一个个拳头大的黑色铁疙瘩,上面有一根引线。只要点燃了扔出去,就会发出比打雷还响的声音!我们攻打西域王城的时候,守城的士兵还在城墙上嘲笑我们,结果神火教的巫师扔了十几个轰天雷过去,那段城墙直接就塌了!城里的人,全都被吓傻了!” 周通的瞳孔,在听到这段描述时,骤然一缩。 黑色铁疙瘩,点燃引线,发出巨响,能炸塌城墙! 他的脑海里,闪过定襄城外试炮场上的画面。 那门被将军命名为镇北神威大将军的巨炮,发出一声轰鸣,五里外的小山包应声垮塌。 这两者之间,竟然很像! “这种东西,你们有多少?是从哪里来的?”周通的声音有些急切。 “我……我不知道……”俘虏似乎想隐瞒什么,眼神有些躲闪。 “嗯?”周通的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哼声。 那俘虏只觉得腹中的绞痛又加剧了几分,他惨叫一声,再也不敢有任何隐瞒,一口气吼道:“是一位来自你们大宋的高人献给可汗的!可汗把那位高人奉为上宾,给了他仅次于自己的地位。所有的轰天雷,都是那位高人带着神火教的巫师们造出来的!” 来自大宋的高人! 这个消息让周通浑身一震。 他猛地揪住俘虏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双眼死死地盯着他:“那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我这种小角色,怎么可能知道那位大人的名字。”俘虏被他眼中的杀气吓得魂飞魄散,“我只听说……那位大人,在你们大宋,也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周通缓缓松开了手。 一个能制造出类似火炮武器的大宋“大人物”,却投靠了异族,反过来要对付自己的国家。 周通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为了活命,我……我再说一个秘密!”俘虏看着周通阴沉的脸色,以为是自己说得不够多,为了换取解药,他又说出了一个重要的情报。 “我们可汗,早就跟你们大宋境内的一股大势力联系上了!他们约定好了,等我们的大军打到黑风口时,他们就会在你们京城附近起事,到时候……里应外合,一举拿下整个大宋江山!” 里应外合! 这四个字让周通的心猛地一沉。 他的眼前,瞬间浮现出那张在无数情报卷宗里出现过的,阴沉而不甘的脸。 高俅! 除了他和那些盘根错节的旧部,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能量,有这么深的怨念,敢做出这种通敌叛国,颠覆国家的滔天大罪! 这不只是外患,更是内忧。 周通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已经得到了所有他想要的东西,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多。 他站起身,走到俘虏面前,俯视着这个因为恐惧和剧痛而蜷缩成一团的男人。 “你说得很好。”周通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俘虏看到这笑容,以为自己有救了,挣扎着抬起头,眼中满是乞求:“解药……快给我解药!” 周通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很和善。 他转头看向那名懂胡语的斥候,用汉话缓缓地说:“你告诉他,刚才给他喝的,是我们大宋岭南特产的清热凉茶,解暑去火,功效很好。至于他肚子疼嘛……可能是晚上风大,着凉了。” 那斥候愣了一下,随即强忍着笑意,把周通的话,用一本正经的语气,翻译给了那名俘虏听。 洞穴里,瞬间一片寂静。 俘虏脸上的表情,从乞求,到茫然,再到难以置信,最后,脸涨成了紫红色。 他死死的盯着周通脸上那和善的笑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你……你们……” 他指着周通,一口气没上来,两眼猛地一翻,脑袋一歪,竟是直挺挺地昏死了过去。 第118章 这天要变了! 周通带着剩下的九名兄弟,押着昏死的俘虏,换上缴获的战马,一路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每个人心里都很沉重。 张三牺牲的方向,已经没了任何声音。但他回头咧嘴一笑的样子,却牢牢记在每个人的心里。 这笔血债,一定要报。 当他们满身风沙地出现在定襄城下时,城墙上的守军立刻紧张起来。 “口令!” 周通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令牌,高高举起。 “斥候营周通!有紧急军情,要立刻见将军!快开城门!” 城门官看到那块代表紧急权限的令牌,不敢怠慢,城门发出一阵响声,缓缓打开。 周通一行人冲入城中,没有停留,直接去了城主府。 书房内,赵峰还没睡。 沙盘上的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当周通带着一股血腥味和寒气闯进来时,赵峰的眉头动了动。 他看到了周通身后的人数。 十个人。 少了一个。 “将军!” 周通单膝跪地,声音沙哑但很响亮。 “斥候营斥候张三,为了掩护我们,牺牲了!” “我完成了任务,带回了黄金汗国的活口和情报!” 赵峰没有说话,他走上前,扶起了周通。 “他的牺牲,我会记着。” 赵峰看了一眼那个被拖进来,还昏迷着的俘虏,然后把目光投向周通。 “说。” 周通深吸一口气,把他们在西域的经历,以及从俘虏口中审出的一切,全都说了出来。 当听到铁浮屠三个字时,站在一旁的李校尉和马康,脸色都变了。 “人和马都穿着重甲的骑兵……一万人!”马康倒吸一口凉气,“这他娘的,要是让他们在平原上冲起来,谁能挡得住!” 李校尉的脸色同样凝重。 大宋的军队,最怕的就是这种没法下手的重甲骑兵。 但这还不是最坏的消息。 当周通说到轰天雷时,书房里安静下来。 “拳头大的铁疙瘩,点燃引线就能炸塌城墙?”赵峰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波动。 他脑海里,闪过了自己兵器坊里正在试验的火药和炮弹。 这东西,原理上竟然和自己的火器很像! “将军,”周通的声音变得更沉重了,“据俘虏交代,制造这种轰天雷的,是一位来自我们大宋的高人!” “什么?”马康很生气,“我们大宋的人,帮着外人来打自己?是哪个王八蛋!” 赵峰的脸上,没有任何生气的表情。 他的脑海中,很多线索飞快地串联起来。 高俅倒台后,京城兵器坊那几个最关键,掌握火药配方的老匠人,神秘失踪了。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被高俅的政敌杀了。 现在看来…… 赵峰缓缓闭上眼睛。 一个能接触到国家机密,又能把人悄悄带出京城,还能和外族联系上的大人物。 除了势力庞大,很难彻底铲除的高俅余党,还能有谁。 “还不止这些。”周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俘虏还说,金帐可汗,已经和我们大宋境内的一股势力约定好了。一旦他们打到黑风口,那股势力,就会在京城附近造反,里应外合!” 里应外合! 这四个字,让李校尉和马康心里一沉。 这是要推翻整个大宋! 赵峰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平静的眸子里,此刻全是杀意。 他走到那个昏迷的俘虏面前,从腰间拔出匕首。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杀了这个俘虏。 他却只是蹲下身,用匕首轻轻划开了俘虏的衣袖。 俘虏的手臂上,纹着一个鹰头标记。 赵峰看着那个标记,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走回主位,一道道冰冷的命令,从他口中发出。 “李校尉!” “末将在!” “传令下去!北疆三城立刻进入一级战备!所有关隘全部封锁,边境巡逻增加一倍,日夜不停,一只鸟都不许放进来!” “马康!” “末将在!” “新兵营、辅兵营,立刻停止休假!所有训练,全部改成实战演练!我要在一个月内,让那两万新兵,变成能上阵杀敌的老兵!” “周通!” “末将在!” “把这个俘虏、口供,还有鹰头标记的图样,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亲手交给陛下!告诉陛下,朝中有内鬼,北疆有危险,大宋有危险!” 一条条命令下达,整个北疆大营,在深夜里动了起来,开始发出让人不安的轰鸣。 所有人都领命离开,书房里只剩下赵峰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很久没有说话。 一个时辰后,林晚端着一碗参汤,推门走了进来。 她看到丈夫那疲惫的背影,什么都明白了。 “夫君。” 赵峰转过身看着妻子,脸上的冰冷和杀意消失了,只剩下疲惫。 他把林晚揽进怀里,低声说了一句。 “晚儿,这天要变了。” 丰收带来的高兴劲没持续多久。最后一粒粮食进了仓库,人跟人之间的矛盾,就因为一瓢水,彻底炸开了。 屯田区划分得很整齐,老军户的地在水渠上游,新来的流民农户地在下游。这天下午,一个新来的农户看着自家菜地里晒蔫的青菜,心里着急。他扛着锄头,在主水渠边上,小心翼翼地挖开一条小土沟。清澈的渠水立刻流进了他家的菜地。 可这小小的水流,马上就惹出了大麻烦。 “嘿!干什么的!” 一声大吼从上游传来。 几个壮实的黝黑老军户,扛着锄头冲了过来。带头的一个,指着那农户的鼻子就骂:“你个外来的叫花子!敢偷我们的水!” 那新农户也是个狠角色,逃难路上什么没见过,根本不怕骂。他把锄头往地上一顿,梗着脖子说:“什么叫偷?这水渠又不是你家的!” “不是我家的?”那老军户气笑了,他指着脚下的渠坝,声音一下就高了,“这条渠,是我爷爷那辈人一边跟胡人打仗,一边用手挖出来的!渠里流的都是我家祖宗的血汗!你们这群叫花子,一来就想白用?没门!” 这话一出,周围田里的新农户们全都围了过来。 “放屁!”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吼道,“的是镇北将军分地!大家都是给将军种地,为大宋守边疆!凭什么你们能用水,我们不能用?” “就是!你们多长了一只手还是多长了一条腿?” “想独吞水?太难看了!” 老军户这边也不示弱,更多的本地人聚了过来,个个看着都不好惹。 “跟他们废什么话!这群白眼狼,要不是将军收留,早饿死了!现在还敢抢水?” 第119章 你踩我家的苗还没赔呢! “打出去!把这群忘恩负义的家伙打回关外去!” 吵着吵着,就动起了手。 不知道是谁先扔了一团烂泥,正好砸在一个老军户的脸上。 “他娘的!还敢动手!” 场面立刻失控。 田埂上,菜地里,上百号人扭打在了一起。他们都很有默契地没用刀和锄头,武器就是地里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带着土腥味的泥巴团,烂菜叶子,甚至有人急了眼,抓起牛粪互相扔。 一时间,田野里叫骂声和哀嚎声混成一片,好好的地变成了一个泥潭。 负责屯田的副将袁弘,得到消息时正在擦他的宝刀。 “反了天了!” 他火一下就上来了,盔甲都没穿利索,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兵就往出事的地方冲。 袁弘是赵峰提拔起来的武将,打仗很猛,性子也直。在他眼里,军令如山,百姓就该跟士兵一样听话。一群泥腿子,竟然敢聚众斗殴? 等他赶到现场,看到那片乱七八糟的菜地和上百个在泥里打滚的“泥人”时,肺都快气炸了。 “都给我住手!” 他勒住战马,一声大吼。 场面一下就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扭头看着马背上那个气势汹汹的将军。不少新农户脸上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袁弘对这个效果很满意。他板着脸,用马鞭指着所有人,大声呵斥:“一个个都不想活了?聚众斗殴,按军法当斩!现在,所有人都给我滚回家去!再敢闹事,全部关进大牢!” 他习惯了在军营里发号施令,以为这几句话就能镇住这群人。 可他话音刚落,一个浑身是泥的老军户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那老军户一点都不怕,把手里的烂白菜根往地上一摔,指着马背上的袁弘就骂了起来: “袁将军,你威风什么?” 袁弘愣住了。 那老军户的声音更大,带着一股怒气,吼得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上个月!你喝醉了酒,骑着马从我家地里跑过去,踩坏了我家三垄秧苗!老子去你府上找了你三次,你连门都没让我进!现在倒有脸来管我们了?” “你说按军法处置?那你毁坏军粮,又该当什么罪?” 这话让袁弘的脸一下就僵住了,接着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刚刚安静下去的人群,瞬间又“嗡”的一声炸开了。 那些老军户,看袁弘的眼神变得很不满。而那些新农户,脸上的害怕也变成了看热闹的表情。 甚至有人在人群里低声笑了起来。 袁弘感觉血一下就冲到了脑门,他握着马鞭的手青筋都爆了出来,死死地盯着那个让他难堪的老兵。 他想发火,可对方说的,偏偏是真的。 上个月,他带兵夜巡回来,是多喝了几杯,抄近路回城的时候,从这片田里骑马踩了过去。 当时他压根没当回事。 不就是几垄秧苗吗? 他一个镇北军副将,难道还要赔给一个泥腿子不成? 袁弘怎么也想不到,这件在他看来屁大点的小事,会被人当着上百号人的面,给这么直接的说了出来。 原本安静下去的人群,一下子又吵嚷起来。 那些老军户看着袁弘的眼神,从敬畏变成了明显的不满。 “原来是真的!我就说那天看着像袁将军的马!” “他娘的!自己踩了庄稼不赔,现在倒有脸来管我们了!” 而那些新来的流民,脸上的害怕也消失了,变成了看热闹的样子。 甚至有人在人群里低声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让袁弘听得格外刺耳。 他只觉得血气直冲脑门,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那个让他下不来台的老兵,恨不得用眼神把他给剐了。 就在袁弘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 另一边,一个流民出身的汉子也红着眼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身上也全是泥水,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看着比那些老军户还要凶。 他没有看那个老军户,而是直直地盯着马背上的袁弘,用沙哑的嗓子大声问: “袁将军!我们敬你是条汉子,是跟着镇北将军打胡人的英雄!” “可我问你!”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 “你吃过草根树皮吗?” “你知道眼睁睁看着地里最后一棵能吃的苗,被太阳活活晒死,是什么滋味吗?”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袁弘的火气全浇灭了。 他彻底说不出话了。 吃过草根吗? 他当然吃过。 他也是穷人家出身,爹娘都死在灾荒里,他就是一路啃着树皮草根,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可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自从参军,跟着赵峰南征北战,立下战功当上将军,他早就忘了那种吃不饱饭,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日子。 他忘了那种看着庄稼一天天枯萎,心也跟着一天天死掉的感觉。 也忘了那种为了抢一口水,能跟亲兄弟拼命的疯狂。 袁弘看着眼前那一张张黝黑又带着些许疯狂的脸,看着他们通红的眼睛,他想按军法处置带头闹事者的念头,第一次动摇了。 他下不去这个手。 他想跟他们讲道理,讲顾全大局,讲北疆的以后。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这些在土里刨了一辈子食的庄稼汉。 在大道理面前,他们只认一个死理。 水,就是命。 场面就这么僵住了。 袁弘被两拨人夹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边是跟着祖辈守边疆,觉得功劳大,不容外人占便宜的老军户。 另一边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对土地和水源有着近乎本能渴望的新流民。 他这个将军,此刻站在这里,反倒成了最多余的那个人。 他带来的那队亲兵,也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手里的刀,可以砍胡人,但能砍向这些为了争水打架的自己人吗? 袁弘一个头两个大。 …… 消息很快传回了定襄城主府。 书房里,气氛有些紧张。 马康听完斥候的汇报,一拳砸在桌子上,震的茶杯乱跳。 “反了天了!这群刁民!” 他气得满脸横肉都在抖。 第120章 将军吃过草根吗? “将军对他们那么好!给他们地,给他们粮,还免税!这才刚吃饱饭几天,就敢聚众斗殴,还敢顶撞袁将军!” “不知好歹的东西!” 他对着主位上的赵峰一抱拳,声音很大:“将军!末将请命!给我五百骑兵,我这就去把那几个带头的抓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砍了他们的脑袋!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就不知道这北疆到底谁说了算!” “马将军说得对!”另一个将领也跟着说,“军法如山!今天他们敢为水打架,明天就敢为地杀人!这股风气不能助长!” 一时间,书房里的将领们都很激动,纷纷要求派兵镇压。 只有李校尉皱着眉头,一句话没说。 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赵峰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都没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所有人的意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直到书房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时,他才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看马康,也没有看其他人。 他只是摇了摇头。 然后,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赵峰站起身,开始解自己身上的铠甲。 胸甲的搭扣被解开,发出一声轻响。 沉重的肩甲被随手放在了桌上,金属片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楚。 马康等人都看呆了。 这是要干什么? 将军难道被气得要亲自去砍人? 很快,那身代表着北疆最高统率身份的黑色将军铠甲,被一件件脱下,整齐地叠放在椅子上。 赵峰露出了里面那身白色的中衣。 他没有停下,转身走到墙角的衣柜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套衣服。 一套最普通的,农家汉子穿的,洗得有些发白的粗布短打。 赵峰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条斯理地换上了这身衣服,又从脚下换了一双沾着些泥土的布鞋。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来。 此刻的赵峰,身上再没有大将军的威严和杀气。 他现在这身打扮,跟个刚从田里干完活的普通农夫没什么两样。 “走。” 赵峰对身边的李校尉等人平静的说道,眼里没有一点火气。 “跟我去田里看看。” 马康和李校尉等人跟着换了一身粗布短打的赵峰,心里都想不通。 一群农户闹事,派兵过去,抓几个带头的砍了就是,怎么将军还换上了农夫的衣服? 马康心里有火,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李校尉用眼神拦了下来。 一行人没骑马,就这么走着,很快到了出事的屯田区。 远远的,就能闻到一股汗臭和泥土混合的怪味。 田埂上,上百号人分成两拨,谁也不让谁,虽然没再动手,但一个个都红着眼,梗着脖子,气氛很紧张。 袁弘骑在马上,脸色铁青,进退两难。 当赵峰那高大的身影,穿着一身农夫的衣服,出现在田埂尽头时,整个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刚才还叫骂的老军户,嘴巴张着,忘了要说什么。那些满脸不忿的新农户,脸上的凶狠也僵住了。 袁弘更是愣住了,他连忙从马背上跳下来,快步迎上去,满脸羞愧。 “将军,末将无能。” 赵峰没有看他,只是摆了摆手,让他退到一边。 赵峰的目光,平静的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没有大声骂人,也没摆出将军的架子。 他就这么穿着一身粗布衣服,踩着泥泞的田埂,走到了两拨人的正中间。 “怎么回事?” 他先是看向那个为首的老军户,声音很平静。 那老军户被赵峰一看,心里顿时发慌,刚才顶撞袁弘的气势一下子就没了。 他支支吾吾的,才把心里的委屈和怨气说了出来。 主要是说他们祖辈在这里流血流汗,挖了水渠,现在这群外来的难民一来就想白占便宜,他们不服。 赵峰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老军户说完了,他又转过头,看向另一边那个脸上带疤的汉子。 “你呢?” 那汉子看着赵峰,眼神有些复杂。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一横,大声说道:“将军!我们不是想抢!我们是真的没水活不下去了!地里的苗再不浇水,就全完了!我们逃难过来,就指望这点地活命啊!”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哭腔,让周围不少新农户都红了眼眶。 赵峰看着这两群人,一群是守着祖业的老户,另一群是刚从绝境里求生的新民。 “道理,我听明白了。”赵峰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判决。 马康已经握住了刀柄,只要赵峰一声令下,他立刻就带人抓人。 可赵峰接下来的动作,让所有人都没看懂。 他没有宣布谁对谁错,也没下令抓人,只是弯下腰,从旁边一个吓傻了的农户手里,拿过了一把满是泥土的铁锹。 铁锹入手很沉。 赵峰掂了掂,然后抬起头,看着眼前上百双眼睛。 “乡里乡亲,一个锅里吃饭,没什么深仇大恨。”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道理讲不通,那就用汗水说话。” 说完,他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决定。 “从今天起,这条主渠的水,按各家田亩划分用水的时辰。谁家地多,用水就久一点。谁家地少,就少用一点。公平公正,谁也别争。” 这个法子很简单,也很公平,让两边的人都说不出反对话来。 可这还没完。 赵峰提着铁锹,走到主水渠旁那片干涸的土地上,用脚在地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线。 “光节流不行,还得开源。” “这条老渠,是军户祖辈的心血,不能动。” 他看着那些新来的农户,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带你们,在这旁边,再挖一条新地出来!” 再挖一条? 所有人都傻了,包括李校尉和马康。 这可不是挖个小水沟,这是要开一条能灌溉几万亩良田的大渠,工程量非常大。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赵峰已经卷起了裤腿,露出了结实的小腿。 他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跳进了旁边那片冰冷黏腻的泥地里,双脚瞬间陷了进去。 他站稳脚跟,深吸一口气,抡圆了胳膊。 “喝!” 一声低吼。 那把沉重的铁锹,被他狠狠地砸进了坚硬的土地里。 “噗嗤!” 一大块黑色的泥土被翻了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赵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就那么沉默的,一下又一下的,用力的挥舞着铁锹。 第121章 所有人都看傻了! 泥水溅在他的脸上,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和那身粗布衣服混在一起。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只剩下铁锹挖进泥土里的沉闷声响。 “他娘的!” 一声粗暴的骂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是马康。 他一脸的不敢相信,看着在泥地里挥汗如雨的赵峰,只觉得血气上涌。 大将军都在挖地,他一个当手下的,还站着看戏? 马康猛地解下腰间那把宝刀,“哐当”一声丢在地上,大步流星地冲过去,从一个目瞪口呆的农户手里抢过一把锄头,二话不说,也跳进了泥地里。 “将军!这种粗活哪能让您来!我来!” 他学着赵峰的样子,抡起锄头就往下砸,结果用力过猛,溅了自己一脸泥。 李校尉看着这一幕,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也默默地解下佩剑,交给身后的亲兵,找了一把铁锹,默默地走过去,站在了赵峰的另一边,开始挖掘。 将军们都动手了。 袁弘更是羞愧的无地自容,也跟着冲了下去。 一时间,田埂上,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悍将们,全都丢下了兵器,拿起了农具,卷起裤腿,在泥地里干得热火朝天。 这一下,之前那些打得不可开交的老军户和新农户们,彻底看傻了眼。 他们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 看着那个镇北将军,此刻浑身是泥。 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将军校尉们,此刻满头大汗。 那个最先和袁弘叫板的老军户,手里的烂白菜根“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那个脸上带疤,要为活命争水的汉子,也死死地盯着泥地里的赵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阵风吹过。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默默地扔掉了手里用来打架的泥团,捡起了自己的铁锹。 他没有说话,只是学着赵峰的样子,跳进了泥地里,开始默默地挖掘。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之前还剑拔弩张的两拨人,不约而同地拿起了自己的工具,跳进了泥地。 “吭哧……吭哧……” 上百把铁锹和锄头,同时挥舞起来,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响彻田野。 只是,气氛依旧有些不对劲。 老农户们在一边,新农户们在另一边。 谁也不跟谁说话,但手上那股劲,却像是在暗中较量。你一锹下去,我这边绝不比你挖得浅。你翻起一块大土,我就要掀起一片泥。 汗水从每个人的额头滚落,砸进脚下的泥地里。 田埂上,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和铁器与泥土碰撞的闷响。 赵峰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他看着这仍然分开的两拨人,知道光是一起干活还不够。 赵峰走到一个正在奋力挥舞锄头的老军户身边,那老汉正是之前第一个顶撞袁弘的。 “老哥,今年收成怎么样?” 赵峰的声音很平和,就像在跟邻居拉家常。 那老军户动作一顿,手里的锄头停在半空。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泥,比自己还像庄稼汉的大将军,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还…还行。”他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家里几个娃?”赵峰又问,手里的铁锹却没有停下,又是一大块泥土被他翻了上来。 “三…三个。” “都送去蒙学念书了没?” 提到这个,老军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泛气,甚至带着点得意:“都去了!将军办的蒙学,不要钱,还管一顿饭,我家那几个小子,现在都会背三字经了!” “好啊。”赵峰点点头,“多读书,以后才有出息。过冬的衣裳够不够?不够就去军需处领,记我账上。” 老军户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更加卖力地挥舞起手里的锄头,仿佛要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 赵峰笑了笑,又走到另一边,新农户的人群里。 他找到了那个脸上带疤的汉子。 “兄弟,哪儿人啊?” 那汉子身体一僵,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他看着赵峰,脸上带着敬畏,也带着一丝紧张。 “回将军…俺是…是河南府的。” “家里遭了灾?” “是…”汉子低下头,“蝗灾,颗粒无收,一家人…就剩俺一个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悲伤。 周围几个新农户,手上的动作也都慢了下来,脸上露出感同身受的凄然。 “都过去了。”赵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全是泥,在他破旧的衣服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泥手印。“到了北疆,就是自己家。分给你的地,好生种。明年开春,我再给你寻个婆姨,把家重新立起来。” 那汉子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将…将军…”他一个七尺高的汉子,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汗水和泥土,分不清彼此。 赵峰没有再多说,他提着铁锹,就这么一边挖,一边在人群里走动。 他问张三家的牛是不是又壮了,问李四家的婆娘病好了没有,问王五新盖的房子漏不漏雨。 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关心着每一家的琐事。 他这些不带官腔的亲切话语,和他身上不断溅上的泥点,让所有人心里那层坚硬的隔阂,一点一点的消失了。 之前还剑拔弩张的两拨人,不知不觉间,已经没了那道清晰的界限。 老农户会帮着新农户把挖松的土块清走。 新农户也会提醒老农户脚下有个石块,别崴了脚。 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热火朝天。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不是为了跟谁赌气,而是为了早点把这条新渠给挖出来。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当口。 “哎哟!” 一声惊呼。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只见他们的镇北将军,不知是踩到了一块滑溜的烂泥,还是被脚下的藤蔓绊了一下,一个没站稳。 “噗通!” 一声巨响。 赵峰整个人,直挺挺的,面朝下,拍进了旁边一个刚挖出来的,积满了水的泥坑里。 水花和黑泥,溅起了一人多高。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上百双眼睛,全都直勾勾的盯着那个还在冒着泡的泥坑。 马康吓得魂都快飞了,丢了锄头就要往里冲。 一秒。 两秒。 泥坑里,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第122章 全场笑疯了! 那是一个从头到脚,都被黑泥包裹起来的泥人。 脸上,身上,头发上,全是黏糊糊的烂泥,只有两只眼睛还在眨巴眨巴,显得有些茫然。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没忍住。 “噗嗤…” 一声极力压抑的笑声,在寂静的田埂上,显得格外突兀。 “哈哈哈哈哈哈!” 震天的哄笑声,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那个顶撞袁弘的老军户,笑得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手里的锄头都扔了。 那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一边笑一边捶着自己的大腿。 袁弘、李校尉,甚至连一向严肃的马康,都憋不住了,一个个笑得肩膀直抖。 “哈哈哈哈!” 赵峰自己,也站在泥坑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看着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毫不在意地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爽朗而洪亮。 在这片震天动地的笑声中,之前所有的矛盾,所有的隔阂,所有的怨气,都仿佛被这带着土腥味的泥水,给冲刷得一干二净。 笑够了,赵峰从泥坑里爬出来,也不擦,指着还在笑的众人,大声喊道:“还笑!赶紧干活!谁今天偷懒,晚饭没肉吃!” “哈哈哈,将军放心!保证不偷懒!” “今天俺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人群中爆发出更加热烈的回应,所有人重新拿起工具,干劲比之前足了十倍不止。 田埂上,再次响起了“吭哧吭哧”的挖掘声,只是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快活的劲头。没人再分什么老户新民,你挖累了,我就替你两锹。我这边有块硬石头,那边立刻就有人过来搭把手用锄头刨开。上百号人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不过半天的功夫,一条崭新的水渠,竟然真的被他们用最原始的工具,给硬生生挖了出来! 当最后一捧泥土被清走,上游的临时土坝被挖开。 “哗啦啦——” 清澈的河水顺着新开的渠道,一路奔涌而下,流进了那些干涸已久的田地里。 “出水了!” “通了!水渠通了!”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些新来的农户,看着自家的田地被清澈的渠水浸润,有人直接跪倒在田边,用手捧起泥水,往自己干裂的嘴唇上抹。那是活命的水。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中时,之前那个顶撞袁弘的老军户,和那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对视了一眼。两人默默地走出人群,一前一后,走到了那个依旧浑身是泥的赵峰面前。 “噗通!” 两人很有默契的,直挺挺跪了下去,把头重重的磕在了泥地里。 “将军!俺错了!”老军户的声音满是羞愧。 “将军,俺不是人!”带疤汉子的声音更是沙哑得不成样子。 赵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同样满身泥污的两个人,没有去扶。他只是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泥浆从他手掌上滑落,糊了两人一脖子。 “哈哈哈!”赵峰放声大笑,“都是为了活命的自家兄弟,哪有什么隔夜仇!以后谁家的地旱了,吱一声,大家一起想办法!” 这话说得简单,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心里热乎乎的。 赵峰看着眼前这黑压压的人群,趁热打铁。他站上一块高地,让所有人都看得到他。 “乡亲们!” 他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今天这事,打也打了,闹也闹了。归根结底,就是这水不够用,分不匀。我一个人的脑袋,想不出万全的法子。可你们所有人加起来,肯定比我聪明!” 他指着在场的所有人,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我宣布!从今天起,在咱们屯田区,正式设立农事会!” 农事会?这是个什么东西?所有人都一脸茫然。 “啥叫农事会?”赵峰笑了笑,解释得非常直白,“就是以后,所有关于浇地、分农具、修水渠这些田里头的破事,我不管了!袁将军也不管了!你们自己,从老户里,选十个你们信得过的。再从新户里,也选十个你们信得过的。这二十个人,就组成了农事会。以后用水的时辰怎么排,谁家先浇,谁家后浇,都由这二十个人,坐下来,商量着办!商量不出来,就投票!少数服从多数!总之,你们自己的事,你们自己说了算!” 赵峰的话,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自己的事……自己说了算? 这片土地上,自古以来,都是官老爷说了算。将军说什么,他们就得听什么。他们什么时候有过自己说了算的权力? 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接着,是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 “俺……俺没听错吧?将军是说,让咱们自己管自己?” “选代表?这……这是啥意思?” 那个带疤的汉子,猛地抬起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嘴唇哆嗦着,看着赵峰。他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第一个吼了出来:“” 这一声,像点燃了火药桶。 “” “将军万岁!” 呐喊声冲天而起,惊得远处林子里的飞鸟都扑棱棱飞了起来。无数的百姓,黑压压的跪倒了一片。他们跪地,是一个真正把他们当人看,给了他们尊严和希望的人。 马康和李校尉等人,看着眼前这震撼的一幕,全都说不出话来。他们打过无数的胜仗,也见过百姓夹道欢迎,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们感觉到一种战栗。 马康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被无数人狂热跪拜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这位将军,要做的,可能远不止是守住北疆这么简单。 …… 当晚,定襄城主府的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无数的百姓,自发地提着篮子,抱着坛子,从四面八方涌来。篮子里,是自家鸡刚下的蛋。坛子里,是新酿的米酒。还有人抱着自家地里刚摘的瓜果蔬菜,甚至有人牵来了家里唯一会下蛋的老母鸡。他们不要钱,也不求什么,只是想用这种最淳朴的方式,来表达对那位将军的感激。府门口的亲兵们拦都拦不住。 最后,还是赵峰亲自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看着眼前那一张张真诚的脸,和那些各式各样的东西,挨个地,把那些土产,又亲手送回到了每一个百姓的手里。 第123章 这事你们自己说了算! “乡亲们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些东西,都拿回去,给家里的娃和老人补补身子。你们的日子过好了,就是对我最大的谢意。” 百姓们虽然被婉拒,但看着将军那温和的笑脸,都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书房里,灯火通明。 马康看着窗外渐渐散去的人群,还是有些想不通。“将军,您今天把分水的权都交出去了,以后这帮泥腿子要是再闹起来,咱们可就不好管了。” 李校尉在一旁,却是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敬佩。“马康,你还没看明白吗?” “明白什么?”马康挠了挠头。 赵峰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粮食吃完了,地里还能再长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马康和李校尉都是浑身一震。 “可人心要是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人心……马康咀嚼着这两个字,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林晚走了进来,她的脸色,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她的手上,没有端着参汤,而是托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在马蹄铁上刮下来的,带着奇特花纹的铁片。 “夫君。”林晚的声音,让书房里的气氛瞬间一紧。她将那块铁片,放到了赵峰面前的桌案上,“你看这个。” 马康和李校尉都凑了过来,盯着桌上那块不起眼的金属。 “这……不就是块破铁吗?”马康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这不是普通的铁片。”林晚的声音很冷静,“这是从一匹战马的马蹄铁上刮下来的。我让人检查了最近半个月,所有在互市里出现过的马蹄铁。”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北疆的草地土质松软,马蹄铁的磨损很均匀。但有一些部落,他们卖的马,马蹄铁的内侧边缘,有非常奇怪的刮痕和磨损。就像……常年在一片坚硬的、带着细碎砂石的路上行走。” 赵峰没有说话,他只是拿起那块铁片,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林晚的视线扫过沙盘,落在了最西边,那片代表着死亡戈壁的区域。 “我问过军中的老人,也问过那些走南闯北的商队。只有一条路,符合这种特征。” “从咱们北疆,绕过黑风口,穿过一片盐碱地,直通西域的死亡戈壁。那条路,本地人叫它魔鬼道,除了最亡命的走私贩子,没人会走。” “最近,有几个不起眼的小部落,忽然变得有钱起来。他们卖的牛羊不多,却有大笔的银子来买丝绸和茶叶。我派人暗中跟过,他们的马,都有这种磨损。” 林晚的话,让马康和李校尉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一条秘密商路。 一条通往黄金汗国势力范围的商路。 这些部落,在和黄金汗国做生意! “他们在交易什么?”赵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粮食,还有……战马。”林晚吐出了两个最要命的词。 “他娘的!”马康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眼睛都红了,“这群喂不熟的白眼狼!将军给他们吃给他们穿,他们竟然敢把粮食和战马卖给咱们的敌人!” “这不是简单的生意。”李校尉的脸色很凝重,“这是在帮着敌人!黄金汗国有了粮食,就能养更多的兵。有了咱们北疆的战马,他们的骑兵就能跑得更快,冲得更猛!” 问题的严重性,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这不是简单的走私,这是在给悬在大宋头顶的那把刀磨得更锋利! 黄金汗国的势力,已经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北疆的草原。这比大军压境还危险! “将军!”马康猛地抱拳,“末将请命!把那几个部落,连根拔了!杀鸡儆猴!” 赵峰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不能打。 没有铁证,贸然出兵,只会让所有草原部落都感到害怕,彻底倒向黄金汗国。到时候,北疆三面皆敌,就真的完了。 必须找到铁证。 必须把这条毒蛇,从它藏身的洞里,揪出来! 他的脚步,停在了林晚的面前。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这个在所有人都只想着打打杀杀的时候,却从一块小小的铁片上,看出了大阴谋的女人。 赵峰忽然做出了一个让马康和李校尉都目瞪口呆的决定。 他转身走到书案后,打开了一个上了锁的黑铁盒子。 从里面,取出了一枚沉甸甸的和田玉大印。 印章的底部,刻着四个篆字。 镇北将军。 这枚印章,代表着整个北疆的最高军事权力,更代表着对互市贸易的掌控权。所有大宗的交易,所有官方的文书,都必须盖上这枚大印,才能生效。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赵峰将这枚重如山岳的印章,郑重的放在了林晚的手中。 “从现在起,互市的所有事情,你说了算。” “查!” “不管查到谁,涉及哪个部落,哪怕是天王老子,你都放手去查!” “先斩后奏,我给你这个权力!” 林晚捧着玉印没有推辞,也没有半分犹豫。 她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一早。 一道盖着镇北将军朱红大印的告示,贴满了互市的每一个角落。 告示的内容很简单。 为防治马瘟,保障各部落牲畜安康,即日起,所有进入互市交易的马匹,无论买卖,都必须由官方兽医进行检验检疫,登记在册,领取安康牌后,方可入市。 这条规定,看起来合情合理,充满了关怀。 大部分部落的牧民虽然觉得麻烦,但也没多想,毕竟马瘟是真的厉害,一旦染上,一个部落的马几天就能死光。 但是,那些心里有鬼的部落,看到这条告示脸都白了。 检验检疫? 骗鬼呢! 这分明就是冲着他们的马来的! 互市的马厩旁,新成立的检验检疫处很快就排起了长队。 林晚一身利落的男装,亲自坐镇。 她没有用府里的丫鬟,而是从斥候营里,挑了十几个心思缜密,手脚麻利的老兵,扮作兽医和伙计。 接着将马牵了过来,先是装模作样地看看牙口,摸摸皮毛。 然后,关键的一步来了。 一名兽医会以检查马蹄病为由,抬起马蹄,用一把特制的小刮刀,在马蹄缝和马蹄铁的夹层里,仔细地刮一遍。 刮下来的泥土和草屑,会立刻被装进一个写着编号的小布袋里。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就在这时。 一阵嚣张的叫骂声,从人群外传来。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第124章 烈马也得跪! 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部落头领,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烈马,蛮横地挤开了人群。 “我当是谁定的破规矩!原来是个娘们儿!”苍术斜着眼打量林晚,话里带着挑衅,“我这匹乌云踏雪,是草原上的好马,你们也配碰它?” 他身后的几个族人跟着哄笑起来,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马康站在林晚身后,手按在了刀柄上。 林晚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动。她站起身,脸上没有怒气,缓步走到那匹不断刨着蹄子、打着响鼻的烈马面前。 苍术的脸上闪过一丝冷意,手里的缰绳微微松开。他想让自己的马发狂,给这个女人一个难堪。 就在那匹烈马扬起前蹄,准备伤人的瞬间,林晚动了。 她的动作很快,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做的。众人只看到她身形一晃,手臂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在那烈马的脖颈处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前一秒还狂暴无比的马,发出一声哀鸣,四条腿一软,竟然“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全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难以置信的一幕。苍术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林晚看都没看他,蹲下身,像对待温顺的小羊羔一样,轻而易举地抬起了那匹烈马的前蹄。她拿出那把特制的小刮刀,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马蹄铁的缝隙里轻轻一刮。 一撮明显区别于北疆黑土地,带着干燥气息的黄色沙土,被她刮了出来。 林晚站起身,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撮黄沙,举到了苍术的面前。 “头人,你们部落的草场,什么时候改种沙子了?” 苍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看着林晚指尖那撮黄沙,双腿一软,也跟着他的马一样,跪倒在了地上。 马康上前一步,手里的刀已经出鞘。 林晚却只是将那撮沙土随手弹掉,淡淡地说了一句:“带下去,好好问问。” 几个扮作兽医的斥候老兵立刻扑了上去,将苍术和他的几个族人死死按住,堵上嘴,直接从人群里拖走。整个过程快得让周围的牧民都来不及反应。 当晚,城主府地牢。 苍术像一条死狗,瘫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没有受到任何皮肉之苦,但精神已经垮了。 林晚没有亲自审问,她只是让人将那些从马蹄铁上刮下来的沙土样本,一袋一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每一个布袋上,都写着一个部落的名字。 苍术看着那些熟悉的部落名称,冷汗浸透了背脊。他知道,自己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这位将军夫人,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掌握了他们所有人的命脉。 最终,他什么都招了。 他承认了自己部落通过“魔鬼道”,与一支神秘的西域商队交易粮食和战马,换取黄金。他还吐露出了一个更重要的消息。 “黄金汗国……派了使者过来。”苍术的声音里全是绝望,“他借道我们的草场,最多再有三天,就会抵达定襄城!” 书房内,烛火摇曳。 赵峰听完林晚的叙述,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他平静地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手指在定襄城的位置上轻轻敲击。 “使者……客人要来,我们自然要好生招待。” 李校尉和马康站在一旁,都感觉到了赵峰话里的寒意。 “李校尉。” “末将在!” “传令,城防军外松内紧。城门口的盘查照旧,但四座城楼之上,各加一营神臂弓手,箭矢上弦,随时待命。” “马康。” “末将在!” “从新兵营里,挑五千个嗓门大的,换上百姓衣服,混进城里。我不希望到时候,城里只有我们自己人的声音。” “周通。”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周通走了出来:“属下在!” “你带斥候营,在城外三十里内,给我布下一张网。我要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带了什么东西,连他们坐骑的公母,我都要一清二楚。” 一道道命令清晰地发出。整个定襄城,这座北疆的雄城,在深夜里像一头苏醒的巨兽,悄无声息地张开了獠牙。 三日后,清晨。 一队百余人的骑兵,出现在通往定襄城的大道尽头。他们队列整齐,胯下战马皆是西域良驹。队伍最前方,一面黑底金纹的大旗迎风招展,旗上绣着一头咆哮的金色雄狮。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岁,高鼻深目,一身西域贵族丝袍。他骑着一匹白马,神情倨傲,打量着远处的定襄城。当他看到城墙上严整的旗帜和兵士身影时,嘴角出现一丝轻蔑。 “口令!”城门守军厉声喝问。 为首的使者没有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卷烫金的文书,高高举起。 “黄金汗国使者,巴图!奉大可汗之命,前来拜会你家镇北将军赵峰!” 他用字正腔圆的汉语喊道,城墙上的守军都是一愣。 城门缓缓打开。 巴图领着卫队驰入城中。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座混乱的边城,但眼前的景象让他有些惊讶。宽阔的街道干净整洁,两侧商铺林立,人流如织。百姓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安逸的神情。这里的繁华,甚至超过了他见过的西域王城。 不过,那丝惊讶很快就被更浓的傲慢所掩盖。他觉得,这不过是落日前最后的景象。 城主府,正厅。 赵峰没有穿将铠,只着一身寻常的青色便服,坐在主位上喝茶。李校尉和马康分立左右,同样是一身便装。 巴图大步走了进来,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峰身上。他将赵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片刻后,他用那口流利的汉语开口了,语气中带着确认,而非疑问。 “你,就是那个打败了西胡的赵峰?” 不等赵峰回答,他便扬起了下巴。 “见了本使,为何还不下跪行礼?” 巴图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那份理所当然的倨傲,让马康的脸瞬间就黑了。 “锵!” 一声金属摩擦声响起。 马康那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刀身出鞘一寸,寒光照着他抖动的脸颊横肉。“你算个什么东西!”马康的嗓门极大,如同平地炸雷,“敢在我家将军面前狂吠,还敢让我家将军下跪?” 另一边的李校尉虽然没出声,但手也握住了剑柄,眼神变得很冷。跟在巴图身后的几个护卫脸色一变,立刻握紧弯刀,和马康二人遥遥对峙,大厅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到了极点。 第125章 你也配! 赵峰却没什么反应。 他没看那个出言不逊的巴图,反而抬眼看了看马康。 “马康。”赵峰的声音很平静。 “末将在!”马康咬着牙,眼睛死死瞪着巴图,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把他撕了。 “有客人在,别丢了礼数。”赵峰淡淡说了一句,这才把目光转向了那位黄金汗国的使者。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在大宋的土地上,”赵峰的声音不快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还没有人敢让我下跪。” 他端起茶杯,目光透过升腾的热气,直视着巴图的眼睛,语气平淡地反问:“不知道阁下是哪路神仙,比我大宋的皇帝还尊贵?” 这话一出口,巴图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赵峰这话,看似平淡,却是一顶天大的帽子扣了下来。在大宋的疆土上让大宋的将军下跪,这已经不是对他个人的羞辱,而是对整个大宋皇权的蔑视。 “哼!” 巴图冷哼一声,懒得再争辩。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用金线捆着的丝绸国书,看也不看,手腕一抖,就朝着赵峰脚下的地砖扔了过去。 “我乃黄金汗国,金帐大汗亲命使者!”巴图的声音变得冰冷尖锐,“这是我家大汗的国书!我劝你这个小城主,立刻开城投降,归顺我主!不然,大军一到,玉石俱焚!” 那卷金丝国书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显得格外刺眼。 马康的眼角狠狠抽了一下,几乎就要忍不住拔刀。李校尉的眼神也变得更加危险。把国书扔在地上,这是对一个国家最大的羞辱。 可赵峰的反应,再一次让所有人没看懂。 他连眼皮都没垂一下,好像那卷代表着黄金汗国意志的国书,就是地上的一块普通石子。他甚至没再看巴图,自顾自地把茶杯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浮起的茶叶。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言语都更有杀伤力。 巴图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峰,眼里的火几乎要喷出来。他想过赵峰会暴怒,会害怕,会假意顺从,就是没想过,对方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应他的威胁和羞辱。 巴图深吸一口气,知道口舌之争没用了,直接亮出了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赵将军。”他强行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但那份高高在上的感觉却一点没少,“我家大汗爱惜人才。你打败西胡,也算个人物。我家大汗说了,给你一个机会。” 他伸出三根手指。 “献上三万石粮食,五千匹上等战马。我可以在大汗面前为你美言几句,保你这定襄城,继续在你手里。只不过,是为我黄金汗国,镇守边疆。” “否则……”巴图的声音再次变得阴冷,充满了威胁,“三个月后,我黄金汗国三十万铁浮屠大军一到,此城,必将化为齑粉,鸡犬不留!” 三十万铁浮屠! 这几个字,让马康和李校尉的脸色都是一变。虽然他们知道对方在吹牛,但哪怕只有十分之一,三万铁浮屠,也足以踏平整个北疆! 这一次,赵峰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 “三万石粮食,五千匹战马……”赵峰好像在思考,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定襄城刚丰收,但要一下子拿出这么多,恐怕……”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有心无力”的为难。 赵峰那副为难的样子,在巴图看来,就是害怕了。 巴图眼里的得意更浓,嘴角也勾起一丝轻蔑。他觉得,面对这样的武力威胁,什么北疆战神,也得乖乖听话。 赵峰依旧是那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他看着巴图,慢慢说道:“三万石粮食,五千匹战马,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他的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和无奈。 “这关系到北疆几十万军民的过冬口粮,也是我们抵御草原胡人的本钱。我需要和手下的将军们商量几天。” “商议?”巴图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要一个明确的答复。赵将军,希望你不要让我家大汗失望,也别让你这满城的百姓,为你错误的决定陪葬。” 说完,他看也不看地上的国书,转身带着护卫,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正厅。 马康看着他嚣张的样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将军!”巴图一走,马康就忍不住了,他向前一步,脸都憋红了,“您怎么能……” “马康。”赵峰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赵峰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巴图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眼神很平静。 “送使者去城中最好的驿馆,好生招待,他有任何要求,都满足他。”赵峰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另外,传我的话,这三天,任何人不得与黄金汗国的使者发生冲突,违令者,斩。” “将军!”马康急了。 赵峰却只是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便径直走向了书房。 李校尉看着赵峰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不忿的马康,皱起了眉头。他知道将军不是会轻易低头的人,可今天的举动,他实在看不懂了。 巴图住进了定襄城最好的鸿雁驿馆,把整座驿馆都包了下来。 他把自己当成了城主,对驿馆的伙计呼来喝去,每天山珍海味,美酒佳人。他还带着护卫在城里到处乱逛,对商铺指指点点,说着以后怎么分掉这些东西。 这些消息传回城主府,马康和其他将领气得要命,好几次跑去书房请命,要去砍了那个使者。 可每次都被赵峰用“事关重大,再等等”的理由压了下去。 定襄城的高层气氛都很压抑。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的将军这次是真的被那三十万铁浮屠给吓住了。 第126章 竟是高俅的人! 夜深了。 书房里,烛火照着赵峰的脸,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面前的沙盘上插着各种小旗,手指正停在京城汴梁的位置上,一直没动。 一阵风从门缝吹进来,烛火晃了一下。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中间。 是周通。 “将军。”周通沙哑的声音打破了书房的安静。 赵峰的手指依旧停在沙盘上,没有回头。“说。” “巴图,真名不知道。八年前,他用西域药材商的身份出现在京城汴梁,一住就是五年。”周通慢慢的说着,每个字都很清楚。 李校尉和马康闻言,都是一愣。黄金汗国的使者,竟然在大宋的京城里待过五年? “他在京城,和什么人来往密切?”赵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大部分时间,他都和三教九流混在一起,没什么特别的。但中间有一年,他不见了。”周通停了一下,接着说:“我们的人从一个当年在太尉府干过活的老人那里,问到了一条线索。” “那个老人,曾在高俅私设于城郊的一处别院里,见过巴图。” 高俅! 听到这两个字,马康和李校尉的瞳孔都猛地一缩。 赵峰慢慢转过身,目光锐利的看着周通。 “那个别院,是做什么用的?” “表面上是高太尉炼丹的地方,但那个杂役说,里面经常有巨响和怪味,守卫很严,进去的都是手艺好的老匠人。”周通压低声音,“我们的人顺着这条线,找到了当年兵器坊的一个看门人。他认出,巴图当时用假名,在高俅私设的兵器作坊里,当过一段时间的西域学徒!” 之前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全都连上了! 轰天雷,失踪的火药匠人,高俅的余党,里应外合的约定。那个能接触到国家机密,又能把人悄悄带出京城,还能和外族联系上的大人物。 谜底,在这一刻揭晓了。 “原来是这样……”李校尉倒吸一口凉气,后背发寒,“黄金汗国的轰天雷,是高俅给他们的!他把我们大宋的火器技术给了外人!” “他娘的!”马康一拳砸在柱子上,眼睛都红了,“这个卖国的贼!自己倒台了,还要把整个大宋都拖下水!” 赵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赵峰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幅画面。高俅倒台后,他手下那些掌握火药机密的匠人没有被杀,而是带着图纸和样品,在人掩护下,一路向西,穿过戈壁,逃到了黄金汗国。 他们用大宋的火器技术,为黄金汗国换了安身的地方,也给自己找了个新主子。 这个巴图,当年所谓的学徒,就是高俅和西域势力之间的联络人! 他这次来,明面上是耀武扬威的使者,实际上是来验收成果,试探北疆的虚实。 他更重要的任务,恐怕是来联络高俅倒台后,潜伏在大宋各地的余党!就是那个跟金帐可汗约定,在京城附近造反的内鬼! 赵峰猛的睁开了眼睛。他的眼里,全是冰冷的杀意。 赵峰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嘴角慢慢勾起。 “我还在想,该怎么把你们这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只一只地挖出来。” 他的声音很轻,但马康和李校尉听了都觉得头皮发麻。 “你却自己,把脑袋送上门来了。” 很快三日期限便到了。 定襄城的高层将领们都坐立不安,一个个都很焦躁。 只有城主府的书房里还是一片安静。 赵峰看着窗外快要亮起的天色,回头看向身后等着他的林晚。 “走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 林晚今天换上了一身青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脸上没有化妆,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点头,跟在了赵峰身边。 正厅里,马康和李校尉早就等着了。 看到林晚和赵峰一起走过来,马康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 “将军,这……今天是跟那个蛮子谈判,让夫人也去,恐怕……” “她去,比你们两个都有用。” 赵峰淡淡的看了马康一眼,说了一句让他想不通的话,就直接走向了主位。 林晚则是在赵峰旁边的一个位置安静的坐了下来,姿态从容,好像接下来不是一场决定北疆命运的谈判,而是一场普通的茶会。 没多久,一阵嚣张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巴图穿着一身更加华丽的丝绸长袍,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这三天的奢侈生活,让他身上的傲慢气焰更盛,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这座城未来的主人。 他的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当看到主位旁边那个气质不凡的漂亮女人时,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艳,接着就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但当他注意到林晚坐的位置,以及赵峰那理所当然的神态时,那份贪婪很快就变成了更深的轻蔑。 一个男人还需要女人陪着来撑场面? 巴图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心里对赵峰的评价又低了一些。他觉得这个所谓的北疆战神,已经被三十万铁浮屠的名声吓破了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 “赵将军。”巴图连客套话都省了,直接说道,“三天到了,考虑得怎么样了?我黄金汗国的耐心可不多。” 赵峰好像没听出他话里的威胁,只是抬了抬手,让旁边的侍女给巴图和他身后的护卫上座。 “巴图使者远道而来,何必这么着急。” 赵峰亲自提起茶壶,给巴图面前的空杯倒满了茶水,动作不急不慢,那份从容让巴图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想看到的是敌人害怕、发抖、没辙的样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拳打在棉花上。 为了重新掌握主动,也为了给赵峰最后的压力,巴图冷笑着,装作随意的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他把那东西,随手放在了自己面前的桌上。 “咚。” 一声沉闷的轻响。 那是一枚青铜令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颜色很暗。令牌的顶上,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狼嘴大张,獠牙外露,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好像藏着一股血腥气。 巴图把令牌放在桌上后,就没再看,只是端起茶杯,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盯着赵峰的脸,想从上面看到一点点的情绪变化。 他相信,这枚令牌代表的意义,能击垮任何人的心理防线。 但他失望了。 第127章 杀我全家的凶手 赵峰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枚令牌上停一下。 他好像根本没看见那块能让草原部落吓破胆的狼头令牌,还是一副为难的样子,皱着眉,慢悠悠地开口。 “巴图使者,你的条件,实在是太苛刻了。” 赵峰伸出一根手指,开始了他最擅长的讨价还价。 “三万石粮食太多,北疆今年虽然丰收,但几十万军民要过冬,还要防备草原上的胡人,我最多……最多只能给你挤出一万五千石。再多,就要出乱子了。” 巴图的眼角狠狠地抽了一下。 他完全没想到,在这种代表力量的信物面前,赵峰竟然还有心思跟他计较这一万几千石粮食! 这是一种羞辱! 是比任何话都更直接的无视! 就在巴图快要忍不住发火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坐在赵峰旁边的林晚,在看到那枚狼头令牌的瞬间,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哐当!” 一声轻微但很清楚的响声。 林晚手里的茶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重重地磕在茶托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湿了她的袖子。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僵在原地。 那张原本平静的脸上,血色好像瞬间被抽干了,变得一片煞白。 那个狼头! 那个图案! 就算是烧成灰,她也永远忘不了!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她的后背直冲头顶。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巴图那张傲慢的脸,赵峰那沉稳的侧影,都在扭曲,消失。 她的脑海里,闪回的是那年京城冲天的火光。 她看见父亲林正德倒在血泊里,死死攥着一枚一模一样的狼头令牌,用最后一口气对她说出一个字。 “逃……” 她看见了满门被杀,血流成河的场景。 她想起了自己抱着弟弟冰冷的尸体,在无尽的黑暗和追杀中,仓皇逃命的日日夜夜! 就是这枚令牌! 当年,父亲追查“西域细作通敌案”,费尽千辛万苦,终于从一个核心细作身上,缴获了这枚作为关键信物的狼头令牌! 也正是因为这枚令牌,那个藏在朝堂最深处的黑手,才被彻底惊动,不惜一切代价发动攻击,将整个林家连根拔起,栽赃陷害,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满门抄斩的下场! 林晚死死的攥住了自己的衣袖,尖锐的指甲,狠狠地刺进了手心。 剧烈的疼痛,让她快要崩溃的神智,拉回了一丝清明。 她不能失态! 绝对不能在这里,在这个杀父仇人的面前,露出任何破绽!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又微弱,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黄金汗国…… 西域细作…… 陷害林家的神秘势力…… 在这一刻,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血海深仇,都被这枚小小的狼头令牌,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他们是同一伙人! 那个毁了她一切的仇人,就在眼前! 林晚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温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一片死寂,而在那死寂的最深处,却燃起了一团足以烧掉一切的,冰冷的复仇火焰。 她的目光,越过身前的赵峰,越过那张冰冷的桌案,落在了那个还在为粮食数量和赵峰争吵的巴图身上。 那眼神,已经不是一个将军夫人看着敌国使节的眼神。 那是一个女儿,看着杀父仇人的眼神。 巴图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相信,赵峰就算再能装,在看到这枚令牌后,也该明白自己的处境了。 他特意将令牌放在桌上,就是为了欣赏赵峰脸上即将崩溃的表情。 赵峰没什么反应。 倒是他身边那个女人…… 巴图的余光,注意到了林晚的失态。茶杯的磕碰声,瞬间发白的脸,还有那压不住的细微颤抖。 巴图嘴角的弧度,勾起了一丝笑意。 他愈发觉得,赵峰的镇定都是装出来的。既然如此,那就需要再加点压力。 “粮食和战马的事,可以再商量。” 巴图慢悠悠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峰。 “不过,为了表示你投降的诚意,也为了让我家大汗能信任你。你,必须派一名你最信任的副将,随我返回金帐汗国,作为人质。” 话音未落,巴图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指抬了起来,指向了在场众人之中,从一开始就满脸怒容的壮汉。 正是刚刚从屯田区赶回来的副将,袁弘。 “就他吧。”巴图的语气很平淡。 那一瞬间,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袁弘那双大眼睛,先是茫然,随即被怒火点燃。 人质? 让他袁弘,去给这群蛮夷当人质? “砰!” 一声巨响,袁弘面前那张厚重的梨木桌子,被他一巴掌拍得四分五裂,木屑乱飞! “放你娘的狗屁!” 袁弘猛地站起,高大的身躯像一座铁塔,他指着巴图的鼻子,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子从军二十年,砍下的胡狗脑袋能堆成一座山!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让老子去给你当人质?” “老子宁可现在就站着死在这里,也绝不受这种侮辱!想让老子当人质,你他娘的做梦!” “唰!” 根本不用赵峰下令,他身后的亲卫们,本能地拔出腰间的佩刀。 冰冷的刀锋对准了巴图和他身后的几名护卫,数十道杀气,瞬间锁定了这些人。 只要赵峰一个眼神,他们会在一瞬间,将这些人剁成肉酱。 大厅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巴图被袁弘那凶悍的气势,惊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常年在京城钩心斗角,哪里见过边军悍将这种一言不合就要拼命的架势。 但他毕竟是黄金汗国的大使,强撑着面子,脸上挤出一副色厉内荏的表情。 “怎么?”他梗着脖子,冲着主位上的赵峰叫道,“这就是你们镇北将军的待客之道?这就是你所谓的诚意?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归顺!” 他试图用话,将压力重新转移到赵峰的身上。 然而,赵峰没有看他。 赵峰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依旧保持着怒骂姿势的袁弘身上。 “袁弘。” 他的声音很平静。 “末将在!”袁弘脖子上青筋毕露,双眼依旧死死瞪着巴图。 “坐下。” “将军!”袁弘不甘地吼道。 “我让你,坐下。”赵峰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袁弘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咬着牙,恨恨地瞪了巴图一眼,极不情愿的坐回了那张只剩下半截的椅子上。 看到这一幕,巴图心里最后的一丝紧张也消失了。 第128章 你的老底我全知道! 他认定,赵峰这是在弹压手下,准备妥协。 他脸上的傲慢重新浮现,正准备乘胜追击,彻底把赵峰的尊严踩在脚下。 可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赵峰,终于有了新动作。 他缓缓地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巴tu,也没有看袁弘,而是转身,走到了林晚的身边。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赵峰伸出手,轻轻的握住了林晚那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冰冷的手。 “冷吗?”他低声问道。 林晚的身体轻轻一颤,她缓缓抬起头,对上赵峰深邃的眼眸,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依赖。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更紧地握住了赵峰那温暖有力的手掌。 赵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转过身,牵着林晚的手,一步一步,走到了大厅的中央,走到了巴图的面前。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正眼看向这位黄金汗国的使者。 他脸上的为难和愁苦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巴图心里发毛的平静。 “巴图使者。”赵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你似乎,很喜欢这枚令牌?” 赵峰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桌案上那枚狰狞的狼头令牌之上。 巴图一愣,下意识地挺起胸膛:“这乃是我黄金汗国……” “八年前,京城林府灭门惨案。”赵峰没有让他把话说完,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缓缓开口。 “当时的主审官,从主犯身上,搜出了一枚一模一样的令牌。” 巴图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了个一干二净!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不可能! 林家的案子,是高太尉亲手办的铁案,所有证据都指向林正德通敌叛国,满门抄斩是皇帝亲自下的旨意!这枚令牌作为最关键的证物,早就应该被销毁了!赵峰他怎么可能知道! 赵峰仿佛没有看到他那副活见鬼的表情,只是牵着林晚的手,继续用那平淡的语气说道: “五年前,京城太尉府,有一位来自西域的药材商,成了高太尉的座上宾。后来,这位药材商,又以学徒的身份,进入了高太尉私设的兵器作坊。” 赵峰每说一句,巴图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扒光了衣服,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伪装,都在对方那平静的目光下,被一层一层地剥开,无所遁形。 “我很好奇。”赵峰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弧度。 “你今天,是代表黄金汗国而来?” “还是代表你那位,远在京城,已经自身难保的老主子,高俅而来?” “轰!” 最后两个字,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巴图的心脏上!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份伪装的镇定,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峰。 “你……你……” 他指着赵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峰笑了。 他松开林晚的手,向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却仿佛踏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之上。 “人质?” 赵峰看着面如死灰的巴图,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森然。 “我的副将,自然不会去给你当人质。” “不过,我倒是可以,送你们一份大礼。” 他转过头,看向早已按捺不住的马康和袁弘,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股滔天的杀伐之气。 “传我将令!” “马康!袁弘!” “末将在!”两人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点齐你二人麾下所有骑兵,一人不留!” “今夜子时,随我出征!” 赵峰的目光,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直刺巴图那张惊恐万状的脸。 “踏平苍术部落,活捉金帐汗王!” “我要用他们的脑袋,给我夫人,祭奠林氏满门忠烈!” 马康与袁弘二人眼睛通红,身上那股压抑了三天的火气全都爆发出来,浓重的杀气充满了整个大厅。他们身后的几十个亲卫老兵同时拔刀,刀锋闪着寒光,只要赵峰一个眼神,就能把眼前的黄金汗国使者剁成肉泥。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巴图的脸吓得没了血色,整个人都在发抖。他身后的几个护卫更是腿肚子打哆嗦,握着弯刀的手抖个不停。他怎么也想不到,赵峰竟然敢说出这种话。 就在这时,赵峰抬起手,轻轻向下一压。 他什么也没说。 那股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杀气,竟然真的被压了回去。马康与袁弘虽然眼睛还是红的,但也强行停下了动作。那些出鞘的佩刀,也慢慢收了回去。 整个大厅,顿时安静了下来。 赵峰转过身,看着脸色发白,还在大口喘气的巴图,脸上的杀气不见了,反而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哎呀,使者你不知道。”赵峰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像在为手下的冲动头疼。 他指了指那个还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的袁弘,对巴图抱怨道:“我这位袁副将,你也看到了,脾气跟火药桶一样,脑子也不太好使。说话冲动,办事全靠蛮力。我怕他这要是去了你们那,万一哪天没忍住,冲撞了你们大汗,那不是要给我们北疆惹来大麻烦吗?” “将军!我…”袁弘一听这话,脸都绿了。说他脾气爆他认,说他脑子不好使是什么意思?他刚要反驳,就看到赵峰投来一个严厉的眼神。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敢多说一个字试试? 袁弘剩下的话顿时堵在喉咙里,一张脸憋得通红,最后只能像一头发怒的公牛,重重地坐了回去,发出“咚”的一声。 看到这情况,巴图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他以为赵峰刚才那些话,只是为了安抚手下,现在压住了手下,就是要服软了。 就在他准备重新摆出架子的时候,赵峰的话却突然变了。 只见赵峰脸上堆满了笑,甚至还带着点讨好的意思,凑近巴图,压低了声音。 “不如这样,为了表示我最大的诚意,也为了不让你难做。我派一个比副将更能干,身份也更贵重的人,跟你去金帐汗国,怎么样?” 这话一出,巴图顿时来了精神。 比副将身份还贵重?会是谁?难道是赵峰的亲兄弟?要是能把赵峰的亲人抓在手里,那可比一个只会打仗的武将有用多了。 第129章 您管这叫人质? 他心里的害怕彻底没了,傲慢又回到了脸上,追问道:“哦?是谁?” 赵峰脸上的笑容更神秘了。 他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朝着正厅门外,随便指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门外廊柱旁,一个站岗的年轻小兵,可能是站得太久有些困了,正靠着柱子,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赵峰用一种非常认真,甚至带着几分郑重的语气,对巴图说道: “就他了!” “他可是专门负责给我牵马的小卒,天天跟在我身边,听我说话,最懂我的心思!派他去,一定能把我的诚意,完完整整地带给你们大汗!” 这话一出,大厅里先是安静了一瞬。 马康和袁弘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 “噗嗤…” 一声没忍住的笑,从一向严肃的李校尉嘴里传了出来。他赶紧扭过头去,肩膀却在不停地抖。 这声笑像点了火药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马康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拍大腿,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我的天!牵马的小卒!懂你的心思!哈哈哈哈!”袁弘也明白了过来,他指着门外那个还在打瞌睡的小兵,笑得捂着肚子,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整个大厅,瞬间被这毫不顾忌的笑声给淹没了。 巴图脸上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变来变去。 他先是发愣,接着是不敢相信,然后,一股被耍了的火气,从心底冲上头顶。他的脸,瞬间由白变红,再由红变紫,最后变得铁青。 他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从讨价还价那三万石粮食,到假装为难派谁当人质,再到现在这个荒唐的提议。 赵峰根本就没怕过。 他一直在耍自己!就像耍猴一样。 “你…你…”巴图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峰,嘴唇哆嗦着,却被那震天的笑声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峰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起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巴图,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赵峰!” 巴图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他猛地一甩袖子,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显得十分难看。 “你给我等着!” 他扔下这句没什么力道的狠话,连桌上那枚狼头令牌都顾不上拿,转身就想走。 他带来的那几个护卫,也早就被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跟在他身后。 就在巴图一只脚快要迈出门槛的时候,赵峰那平淡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对了,巴图使者。” “替我给你那位老主子,高太尉,带句话。” “他的脑袋,我赵峰,要定了。” 巴图狼狈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哄笑声也慢慢停了,但大厅里的人还是很畅快。 马康和袁弘两个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在拍着大腿回味。 赵峰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下藏着杀气。他的目光,看向了角落的阴影里。 “周通。” 周通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属下在。” “给我死死盯住他。”赵峰命令道,“他现在肯定会去找同党。他去哪,见谁,说什么,我全都要知道。” “明白。” 话音一落,周通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阴影里。 “将军!”马康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忍不住上前一步,脸上又是兴奋又不解,“就这么让他跑了?刚才就该一刀砍了那狗东西的脑袋!” “是啊将军!”袁弘也瓮声瓮气地说,“一刀宰了,也算给夫人,给咱们北疆的弟兄们出口恶气!” 赵峰摇了摇头,他走到那张被袁弘拍碎的桌子前,捡起那枚狼头令牌,在手里抛了抛。 “杀了他,我们只能得到一具尸体,还给了黄金汗国一个出兵的借口。”赵峰平静地解释,“让他活着跑回去,他才能帮我们,把背后藏着的人引出来。” 李校尉点点头:“将军的意思是,巴图来定襄还约了别人见面。我们今天把他逼急了,他肯定会去找那个人商量对策。” “不错。”赵峰看了李校尉一眼,“现在还不能动手,要等他把背后的人引出来。” 众将听了这话,才明白过来,看向赵峰的眼神里,除了敬畏,又多了几分佩服。 …… 夜深了,书房里只有烛火在跳。 赵峰让将领们都回去了,书房里只剩下他和林晚两个人。 他把那枚冰冷的狼头令牌,轻轻放在了林晚面前。 看着这枚令牌,林晚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又白了下去。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却没有碰那块令牌。 “当年,父亲追查西域细作通敌的案子,所有线索都断了。直到最后,他冒着风险,才从一个细作身上,缴获了这枚一模一样的令牌。” 林晚的声音很轻,带着寒意。 “父亲说,这令牌背后,牵扯到一个大阴谋。他还没来得及上奏折,第二天……第二天林家就出事了。” “所有的罪名,都指向父亲通敌叛国。这枚关键的证物令牌,也跟着卷宗一起消失了。我一直以为,它早就被毁了……” 说到这里,林晚说不下去了,眼里泛起了一层水雾。 赵峰伸出手,把她冰冷的手握在自己手心,想用自己的温度温暖她。 他的脑子里,所有线索在这一刻,都被这枚狼头令牌连了起来! 黄金汗国的崛起,高俅的兵器作坊,失踪的火药匠人,巴图这个学徒,还有林家的冤案……原来,这些事从一开始就是连在一起的! 高俅,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用大宋的火器技术,养肥了黄金汗国这头狼。他们一内一外,就是要把整个大宋拖下水! 而林正德的死,就是因为他查到了这个阴谋最核心的秘密! “我明白了。”赵峰的声音低沉又有力,他看着林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新仇旧恨,是该一起算了。” “只要打垮黄金汗国,把他们在北疆的势力都拔掉,就一定能找到为林家翻案的证据。我向你保证,林伯父的冤屈,我一定会为他洗刷干净,让那些卖国的贼,血债血偿!” 林晚抬起头,看着赵峰那双坚定的眼睛,重重的点了点头。 她知道,自己没有嫁错人。这个男人,是她唯一的依靠,也是她报仇的全部希望。 子时刚过。 书房的门被推开,周通快步进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将军,他有动静了。” 赵峰眼中闪过一道光。 “说。” 第130章 京城来人了 “巴图离开城主府后,气冲冲的没有直接回驿馆。”周通语速很快,“他在城里换了身商人衣服,在巷子里绕来绕去,甩掉了我们大部分人,最后从一个后门,鬼鬼祟祟地进了一家铺子。” “什么铺子?”赵峰追问。 “一家当铺。”周通抬起头,眼中也有些奇怪,“不过,那家当铺,不在定襄城。” “什么意思?” “我们的斥候发现,巴图进去的,只是那家当铺在定襄城的一个联络点。他通过里面的地道直接出了城,换了快马,一路向东,跑了近百里。” 周通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得很潦草的地图,铺在赵峰面前,用手指在地图上一个点重一点。 “他最后的目的地,是百里外的云中城。他进了那里最大的一家当铺,招牌上写着——李家当铺!” 李家当铺! 赵峰的瞳孔缩了一下。 周通的声音压得更低,补充了最后一句,也是最关键的一句。 “根据北疆安全司之前的排查,这家李家当铺的账目流水很有问题,银钱往来巨大。而且背景很深,我们的人查了几个月,都没查清东家是谁。” “我们怀疑,这家当铺,很可能……就是高俅余党在北疆最大的联络点和钱库!” 马康和李校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的震惊。高俅的势力,竟然在北疆腹地,埋下了这么深的一根钉子。 “将军!”马康的性子最急,他上前一步,抱拳请命,“还等什么!我这就带兵去把那当铺给平了!管他什么李家王家,敢跟黄金汗国勾结,就是咱们的死敌!” “平了?”赵峰终于抬起头,看向马康,“然后呢?” “然后?”马康一愣,回答道:“然后把里头的人全抓了,严刑拷打,不怕他们不招!” 李校尉却摇了摇头,他比马康想得更远:“将军,不可。云中城不归我们定襄管辖,我们贸然带兵过去,就是越界,会给朝中那些御史抓住把柄。而且,那当铺只是一个点,我们一动手,其他藏着的人就全跑了。” 马康一听,脖子一梗,还想争辩:“那也不能干看着啊!这帮人给黄金汗国送钱送粮,跟要咱们的命有什么区别!” 赵峰摆了摆手,让激动的马康和李校尉都冷静下来。 “马康说的没错,不能干看着。李校尉担心的也没错,不能打草惊蛇。”赵峰的声音不快不慢,“巴图为什么要去那里?因为他慌了,他需要和他的同党商议对策,甚至,是求援。” 赵峰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枚代表监视的小旗,重重地插在了“李家当铺”的旁边。 “我要的,不是一条慌不择路的鱼。我要顺着这条鱼线,把背后那张网,连同织网的人,全都拽出水面!”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周通身上。 “周通。” “属下在!” “你亲自去挑最精锐的斥候,十个人就够,但每一个都要是能在雪地里潜伏三天三夜不露踪迹的好手。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扮作行商,潜入云中城。” 赵峰顿了顿,补充道:“就在那家当铺的对面,租个铺子,开一家皮货店,做个正经买卖。我要你们的人,日夜不停地盯着那里。连一只苍蝇飞进去,我都要知道是公是母!所有进出的人,不管是谁,画像、身份、时辰,全部给我记录下来!” “是!”周通领命,没有一句废话,身影一闪,便退入了黑暗之中。 马康看着周通消失的方向,虽然心里还是觉得不够痛快,但也明白了赵峰的打算。这是要挖个坑,等着敌人自己跳进来。 书房内的气氛刚刚缓和下来。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一名亲兵神色紧张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着一卷用火漆封口的文书。 “将军!京城,八百里加急!” 亲兵的声音有些发抖。 书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那封信上。 信封是兵部专用的厚牛皮纸,封口那块暗红色的火漆上,烙印着一个清晰的皇家龙纹。 一向沉稳的李校尉,在看清那火漆印记的瞬间,脸色也变了。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对赵峰说:“将军,这是兵部最高级别的军情密令,上面的火漆是御用的。只有在传递皇帝亲笔旨意,或者最紧急的军国大事时,才会动用。” 马康那张粗犷的脸也严肃起来,他知道,能动用这种级别传令的,绝不是小事。 赵峰的表情很平静。 他从亲兵手中接过那封还带着寒夜凉意的密信,入手有些沉。 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那冰冷的火器。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他食指与拇指轻轻用力。 “咔。” 一声轻响,代表着皇权的火器应声而碎。 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上的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一笔一划,工整清晰。 然而,信上的内容,却让赵峰的眉头,在看过第一行之后,便锁了起来。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响声。 马康和李校尉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赵峰的脸,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赵峰的表情,除了那一闪而逝的锁眉,再无其他变化。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许久,他才缓缓放下信纸,抬起头。 “怎么了将军?是京城出什么事了?”马康焦急地问道。 赵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手里的信纸递给了李校尉。 李校尉连忙接过,快速浏览起来。 只看了几眼,他的脸色就变得十分难看。 马康见状,更是心急,一把从李校尉手里抢过信,瞪大了眼睛凑到烛火下。 “……北疆屯田,大获丰收,朕心甚慰……特派户部侍郎王景,代朕巡查北疆,慰问军民,以彰皇恩……” 马康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读到最后,他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砰!” 他一巴掌狠狠拍在旁边的桌案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巡查?慰问?”马康的嗓门很大,充满了压不住的火气,“他娘的,我看是来摘桃子的!咱们弟兄们在北疆跟胡人拼死拼活,好不容易开了几万亩地,能让大家吃口饱饭了,他们倒好,屁股一抬,就跑来分功劳了!” “户部侍郎……这个时候派个管钱袋子的文官过来,摆明了就是想从咱们的粮仓里捞一笔!” 第131章 我们大人就喜欢这个 李校尉的脸色同样阴沉。 “将军,朝廷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派人来。而且还是户部的侍郎……恐怕,来者不善。” 北疆的屯田,是赵峰一手包办的,所有粮食的支配权,也都在赵峰手里。这是北疆几十万军民的命根子,也是赵峰敢和黄金汗国叫板的底气所在。 现在,朝廷突然插手,目的不言而喻。 书房内,马康的怒骂声还在回响。 赵峰却异常的安静。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平铺在桌案上的信纸上,仿佛穿透了纸背,看到了千里之外,那座繁华又冰冷的京城。 他想的不是那个即将到来的户部侍郎。 而是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现在? 就在他刚刚识破巴图的阴谋,准备顺藤摸瓜,挖出高俅在北疆的余党时。 就在他和黄金汗国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的关头。 京城,就送来了这么一份“慰问”的旨意。 这个时间点,太过巧合。 巧合的不像是巧合,更像是有人算准了时机,故意在这个时候,从背后下手。 “慰问……” 赵峰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 他拿起那封信,慢慢地,凑近烛火。 橘红色的火焰,一下子吞噬了信纸的一角,迅速蔓延。 他看着信纸在火光中卷曲,变黑,最后化为灰烬,飘落在地。 “看来,这盘棋,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他看着那堆灰烬,声音平静。 “京城里的某些人,已经等不及了。” 数日后,定襄城外。 官道之上,黄土飞扬,一队长得望不到头的仪仗,正朝着城门而来。 队伍最前方,是两列身着崭新甲胄的京营禁军,手中长戟的缨穗,在北疆的风中飘动。其后,是数十面绣着“王”字与皇家龙纹的旗幡。 队伍的正中央,一顶由八个壮汉抬着的巨大暖轿,被明黄色的绸缎包裹着,随着轿夫的步伐,平稳地向前移动。 这排场,比当初皇帝亲封的镇北将军赵峰来时,还要大上数倍。 定襄城门大开。 赵峰一身青色便服,身后站着马康、李校尉、袁弘等一众北疆核心将领,早已在城门外列队等候。 北疆的太阳晒在众人黝黑的皮肤上,也晒在他们那身饱经风霜的旧铠之上。 仪仗队在城门前百步之外停了下来。 那顶八抬大轿,也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然后,就没了动静。 轿子里的人,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城门内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旗幡的声音。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城楼上的兵士们握着兵器的手紧了紧,城门外迎接的众将,脸色也渐渐变得不好看。 马康是第一个忍不住的,他压低了声音,对着身旁的李校尉骂道:“他娘的,这是什么意思?架子也太大了吧?让咱们将军和弟兄们,在这太阳底下干晒着?” 李校尉的眼神很沉,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顶纹丝不动的轿子:“别冲动。他是钦差,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这个时候,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袁弘那双牛眼瞪着暖轿,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显然也是在极力压抑着火气。 赵峰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顶华丽的轿子,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又过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那轿子的门帘,才慢悠悠地被人从里面掀开。 一个身穿四品官服,约莫四十多岁,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在两个小厮的搀扶下,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 他便是当朝户部侍郎,王景。 王景下了轿,先是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一尘不染的官袍,这才抬起眼皮,目光在赵峰和众将身上扫了一圈,那眼神,就像是在打量一群乡下来的泥腿子。 “你就是赵峰?”王景的目光最后落在赵峰身上,语气平淡。 赵峰抱拳,不卑不亢地道:“末将赵峰,率北疆众将,恭迎王大人。” “嗯。” 王景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连手都懒得抬一下,便径直越过赵峰,朝着城门走去,一边走,一边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周围。 “这定襄城的城墙,看着还算高大,就是太旧了,墙砖都泛着黑,也不说修缮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城楼上那些站得笔直的北疆老兵:“还有你们这些兵,一个个站没站相,盔甲也是破破烂烂,毫无军容可言!这就是你们镇北军的兵?”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那份看不起人的劲头,让在场的北疆将士个个心里憋着火。 马康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若不是李校尉死死按着他的胳膊,他恐怕已经冲上去理论了。 赵峰跟在王景身后,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挑剔和羞辱。 “王大人一路车马劳顿,下官已在府上备下薄酒,为您接风洗尘。” 城主府,正厅。 接风宴摆了满满一桌,烤得滋滋冒油的整只羔羊,大块的炖牛肉,还有北疆特有的烈性马奶酒,香气扑鼻。 王景坐在主位上,却连筷子都没动一下。 他只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眉头便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赵将军,”王景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开口,“本官这次奉皇命而来,一是看看北疆的屯田,二来嘛,也是替京中的诸公,看看你们。”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意有所指地说道:“京里的贵人们,对这北疆的风物,可是惦念得很呐。”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热闹的气氛,顿时安静了下来。 马康、李校尉等人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过的,哪里听不出这“风物”二字背后的意思。 这是赤裸裸的索要好处! 赵峰脸上的笑容不变,他像是完全没听懂王景的暗示,热情地站起身,指着桌上那只烤得金黄酥脆的烤全羊。 “王大人说的是这个?这可是咱们北疆的头号风物!”赵峰拿起一把小刀,亲手割下一块最鲜嫩的羊腿肉,放到王景面前的盘子里。 “这羊,都是在草原上吃百草长大的,肉质鲜美,毫无膻味。京城里,可是吃不到这么地道的!” 他又端起一碗马奶酒,高高举起。 “还有这马奶酒!后劲极大,最是壮行色!王大人远道而来,定要尝尝我们北疆汉子的酒!” 赵峰这一番操作,把王景后面的话,全都给堵了回去。 王景看着盘子里那块油腻的羊肉,又看了看赵峰那张真诚热情的脸,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第132章 这才是咱们北疆的特产 王景感觉自己准备好的一番话,全都没了用武之地。 对方是真的听不懂,还是在跟自己装傻? “哼!” 王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猛地一推面前的盘子,那块羊肉“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本官乏了!” 他豁然起身,看也不看众人,一甩袖子,便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一场接风宴,不欢而散。 “呸!什么东西!”马康看着王景的背影,一口浓痰吐在地上,“给脸不要脸的玩意儿!还京城贵人,我看就是一群喂不饱的饿狼!” 李校尉的脸色也很难看,他走到赵峰身边,低声道:“将军,此人来者不善,摆明了就是冲着咱们的粮仓和缴获来的。今天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之后怕是会处处刁难。” 赵峰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块沾了灰的羊肉,随手扔进了旁边的食槽里。 他的脸上,依旧平静。 就在这时,王景身边的一个随从,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 那随从对着赵峰,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赵将军,您别见怪,我们大人就好那一口。其实大人说的风物,不是这桌上的牛羊。” 随从一边说,一边用手比画着。 “我们大人,就喜欢那草原上,没杂色的狐狸皮,越白越好。还有那西域商人带来的宝石,越大越亮,我们大人看着就欢喜……” ...... 吩咐那随从退下后,厅中只剩下一群北疆将领。 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 “欺人太甚!” 袁弘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人从椅子上站起,眼睛瞪着。 “他不是朝廷派来的官员,他是来抢东西的!狐狸皮?宝石?我看他的骨头就挺硬,拆下来能当柴烧!” “没错!”马康也站了起来,他朝地上吐了一口,骂道:“我们在边疆用命换来安宁,换来那点赏赐,还不够京城那群人分的!将军,不能惯着他!他今天要狐狸皮,明天就要粮仓,后天就想管兵器坊!” 众将都站起来,他们都是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没受过这种气。他们觉得,对付这种文官,就该用军营的法子,先打一顿,打到他能听懂话。 赵峰却笑了。 他脸上带着笑,也看不出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抬手,往下压了压。 “都坐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正厅立刻安静。 马康和袁弘脸上还有火气,也只能坐回去,胸口一起一伏。 赵峰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李校尉身上。 他朝李校尉招手。 李校尉立刻上前,走到赵峰身边。 赵峰侧过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既然王大人喜欢咱们北疆的风物,那咱们不能小气。” “……去,挑几样最实在的,给他送过去。” “记着,按咱们北疆的规矩办。” 李校尉听着,开始时愣住,随后他明白了,那张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点奇怪的表情。 他用力点头,抱拳说:“末将明白!”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正厅。 马康看着李校尉的背影,挠了挠头,不明白。 “将军,您这是……真要给他送礼?” 赵峰端起桌上已经凉的茶,喝了一口。 “送,当然要送。王大人是钦差,代表皇上的脸面,我们不能失了礼数。” 他放下茶杯,嘴角动了动。 “只不过,这礼送什么,怎么送,就是我们自己说了算。” 第二天一早。 王景在驿馆里,被一阵声音吵醒。 他正让侍女伺候着漱口,听到外面的动静,皱起眉头。 “外面是什么声音?” 他的随从,就是昨天传话的那个,跑了出去,很快又跑了回来,脸上全是喜色。 “大人!贺喜大人!” 那随从的声音都在抖:“是镇北将军府的李校尉!他……他给您送礼来了!好几辆大车!院子都快满了!” 王景听完,脸上的不快消失,换上一种得意。 他擦了擦嘴,心里想。 一个武夫,没有骨气。昨天给他一点压力,今天就把东西送上门了。 他整理好衣服,端起架子,走进院子。 院中停着五六辆大车,车上盖着布,看不清里面。 李校尉站在院子中间,看见王景出来,立刻笑着迎上来,手里还捧着一个托盘。 “王大人,昨日将军招待不周,心里过意不去。特地命我准备了些咱们北疆的薄礼,给大人赔罪,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王景矜持地点头,目光却落在李校尉手里的托盘上。 托盘上,放着一本册子。 “这是?” “回大人,这是礼单。”李校尉把册子递过去。 王景的嘴角已经翘起。 他接过礼单,心里盘算。这个赵峰识趣,看来这次北疆之行,能捞到不少好处。 他打开礼单,准备看那些将要属于自己的宝贝。 但是,当他的目光落在礼单的字上时,他脸上的笑,停住了。 那礼单上,用有力的字迹,写着: “北疆特产清单:” “其一,屯田区新出土豆,五百斤。个大,能蒸能煮,是我北疆将士的口粮。” “其二,新兵营操练磨破的旧军服,三百件。有破损,但有将士的血汗,饱含忠勇。” “其三,兵器坊炼废的铁块,一百斤。百炼成钢,虽未成器,但意志可嘉。” “……” 王景的手,开始抖。 他抬起头,看向院子里的那几辆大车。 李校尉看到,立刻挥手。 “来,把给王大人的礼物都卸下来,让大人过目!” 一声令下,几个北疆士兵上前,一把掀开车上的布。 “哗啦啦……” 一瞬间,院子里尘土飞扬。 一车沾着泥的土豆,滚了一地。 一车散发着汗味的破旧军服,堆在墙角。 还有一车黑色的废铁块,被“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地砖都裂开几道缝。 那几车“礼物”,就在这院子里,堆成了三座小山,散发着泥土味、汗味和铁锈味。 王景的脸,由红变青,由青变紫,最后成了铁青色。 他感觉一股血冲上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那堆东西,又看了看李校尉那张“真诚”的脸,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放肆!” 他把手里的礼单砸在李校尉脸上,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变得尖厉。 “赵峰这是什么意思?他是在耍我吗?啊?” “拿这些……拿这些垃圾来羞辱我!他想干什么?他想造反吗?” 面对王景的咆哮,李校尉没有躲,任由那本册子掉在地上。 第133章 图穷匕见的王大人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礼单,拍了拍上面的灰这才开口说话。 “王大人,您息怒,您这可真是冤枉我们将军了。” “这……”他指着院子里那三堆东西,语气真挚,“这可都是我们北疆最实在,最拿得出手的特产了啊!” “您想,这土豆,是我们几十万军民的命根子。这军服,是我们弟兄们杀敌的见证。这废铁,也是我们为了保家卫国,打造兵器的心血。” 李校尉看着王景那张快要气炸的脸,脸上的表情更加诚恳。 “将军说了,您是朝廷大员,读圣贤书,品格高洁,肯定不爱那些金银宝石、狐皮貂裘的俗物。” “唯有这些,才代表了我们北疆将士的一片赤诚之心啊!这才是我们能献给大人您,最贵重的礼物!” 李校尉的说辞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了王景的脸上。 这位钦差大人气得一连两天没有踏出房门半步,驿馆里的下人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一点动静就引来一顿责骂。 满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索要好处的路子也被堵死,王景终于不再伪装。 第三天下午,一纸命令送到了城主府。 王景召见赵峰,地点就在他下榻的驿馆。 赵峰到时,院子里那三堆碍眼的东西已经被清理干净,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股泥土与汗水混合的怪味。 王景坐在正堂,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们都下去。”他看也没看赵峰,只是对着左右的随从和驿馆人员挥了挥手。 很快,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他和赵峰两人。 气氛压抑。 王景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刮着茶沫,发出刺耳的声响。 “赵将军,本官也不与你绕弯子了。”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样直视着赵峰,“本官奉皇命巡查北疆,这军备武防,乃是重中之重。明日,你带本官去你的兵器作坊看看。” 话语之中,已经不是商量,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赵峰脸上没什么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说。 “王大人想看,自然可以。”赵峰抱拳,态度依旧恭敬,“北疆的安危,系于兵戈之上,也理应让大人过目,好让朝廷与圣上安心。”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反倒让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的王景微微一愣。 次日,赵峰果然亲自陪同,带着王景前往位于城西的兵器作坊。 刚一靠近,一股夹杂着煤烟与铁腥味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作坊内,上百个火炉烧得通红,光着膀子的铁匠们挥舞着大锤,一次次砸在烧红的铁坯上,火星四溅,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王大人请看,”赵峰指着一排排已经成型的刀枪剑戟,介绍道,“我们北疆的制式兵器,皆出于此。每一把刀,都要经过千锤百炼,确保在战场上,能砍断胡人的骨头。” 王景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些在普通士兵看来锋锐无比的兵器,脸上却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与鄙夷。 他绕过一堆码放整齐的长枪,径直走到作坊的另一头,那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老兵在看守着一扇厚重的铁门。 “赵将军,这些寻常刀剑,京城武库里多的是,没什么好看的。”王景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图穷匕见。 “本官想看的,是你们北疆真正赖以成名的东西。”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中却闪烁着一丝异样的光芒,“雷神炮。”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陪同的北疆将领脸色皆是一变。 赵峰的脸上,也适时地露出了一抹“为难”之色。 他皱起眉头,迟疑道:“王大人,这……雷神炮乃军国重器,更是我北疆的最高机密,事关数十万军民的生死安危。没有兵部的正式手令,末将,实在不敢擅自带您前去啊。” 这番话合情合理,任何一个将领都会这么说。 可王景听了,脸上却不见丝毫意外,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慢条斯理地从自己宽大的官袍袖子里,掏出了一卷用明黄色丝带捆好的文书。 “赵将军是说这个吗?” 王景将那卷文书在手中掂了掂,那份笃定与傲慢,仿佛在告诉赵峰,你的一切推辞,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李校尉上前一步,从王景手中接过文书,仔细验看后,递给了赵峰。 赵峰展开文书,目光一扫。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最下方,一枚鲜红的兵部尚书大印,刺人眼目。 这封手令,是真的。 赵峰缓缓卷起文书,脸上的为难之色消失了。他抬头看着王景,平静地道:“既然有兵部手令,末将自当遵从。” 他对着身后看守铁门的几个老兵点了点头。 “开门。” “嘎吱——” 沉重的铁门,在两个士兵合力推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深甬道,两侧墙壁上,每隔十步便插着一支火把,将甬道照得忽明忽暗。 “王大人,请。”赵峰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当先一步,走了进去。 甬道并不长,走了约莫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库房,空间之大,足以容纳千人。库房四周,站着一队队披坚执锐的亲兵,他们神情肃杀,目光警惕,这里的守卫力量,比整个兵器作坊加起来还要森严。 而在库房的正中央,一个巨大的黑影,静静地卧在那里。 它通体由玄铁铸造,黑沉沉的炮身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炮口巨大,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远古凶兽的巨口,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便是轰杀了数万西胡精锐,让北疆胡人闻风丧胆的国之重器——雷神炮! 王景的呼吸,在看到这尊巨炮的瞬间,陡然变得粗重起来。 他快步上前,伸出手,近乎痴迷地抚摸着那冰冷而坚硬的炮身。他的眼中,不再有丝毫的掩饰,那是一种混杂了狂热、贪婪与势在必得的火焰。 他知道,这东西的图纸和核心技术,早就被高太尉送到了黄金汗国。 可图纸是图纸,实物是实物。 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就是要把这尊代表着大宋火器最高成就的战争凶器,连同它的所有秘密,完完整整地弄到手! 这,才是他背后那些人,真正想要的“北疆特产”! 第134章 你能扛动图纸归你 王景的手掌,在那冰冷坚硬的炮身上反复摩挲,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那颗贪婪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围着这尊名为“雷神炮”的战争凶器转了好几圈,那双原本隐藏着精明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狂热。 “好!好啊!”他连连赞叹,声音却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尖锐,“真不愧是我大宋的国之重器!有此神物镇守北疆,何愁胡虏不灭!” 他假惺惺地拍了拍炮身,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随即话锋一转,目光从巨炮上移开,重新落回赵峰的身上。 “赵将军劳苦功高,为我大宋立下这不世之功,陛下在京中也是时常挂念。”王景脸上堆起一副“为国分忧”的诚恳表情,语气也变得语重心长,“不过,北疆苦寒,仅靠一尊雷神炮,终究是势单力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赵峰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缓缓抛出了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 “本官以为,如此神兵利器,应当在全军推广才是。这样,我大宋的军备,才能真正傲视天下。”王景背着手,官腔十足,“所以,本官希望赵将军能以国事为重,将这雷神炮的制造图纸,以及相关的火药配方,一并交给本官。本官会亲自带回京城,呈交给陛下与工部,让他们尽快仿制,以强我大宋国威!” 此话一出,整个地下库房的空气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跟在赵峰身后的马康和袁弘,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 “放你娘的狗屁!”袁弘那暴脾气第一个就炸了,他瞪着一双牛眼,指着王景的鼻子就破口大骂,“图纸?你他娘的知道这图纸是怎么来的吗?那是将军不眠不休,带着几百个老匠人,耗费了整整三年心血才弄出来的!那是咱们北疆几十万军民的命根子!你说要就要?” “王大人,你这话说得未免也太轻松了!”马康也是怒不可遏,他上前一步,胸中的火气几乎要喷薄而出,“这雷神炮是我们北疆的,是我们镇北军的!凭什么你说拿走就拿走?京城里那帮大爷除了会动动嘴皮子,还会干什么?把图纸给了他们,是让他们拿去卖给黄金汗国吗?” 马康这话,是诛心之言。 王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没想到这群粗鄙的武夫,竟敢当面如此顶撞于他。 “放肆!”他指着马康和袁弘,声音尖厉,“你们想造反吗?本官是朝廷钦差,索要图纸,是为了国之大计!你们竟敢公然违抗?” 眼看一场冲突就要爆发,赵峰却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暴怒的马康和袁弘硬生生把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赵峰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和善的笑容。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到王景面前,先是对着他抱了抱拳。 “王大人息怒,我这两位兄弟都是粗人,说话不过脑子,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看到赵峰服软,王景的脸色才稍稍好看了一些,他冷哼一声,心中暗道,算你识相。 赵峰脸上的笑容不减,他看着王景,语气无比真诚地说道:“王大人心忧国事,想将雷神炮推广全军,此等胸襟,本将军佩服之至。” 听到这话,王景的下巴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嘴角也勾起了一丝得意的弧度。 然而,赵峰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不过嘛……”赵峰话锋一转,指了指身边那尊巨大的雷神炮,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神秘,“王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北疆这尊雷神炮,颇有灵性。它不是死物,而是认主人的。” “哦?”王景一愣,下意识地问道:“此话怎讲?” “我们北疆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赵峰一本正经地说道,“这雷神炮,只认真正的勇士。想要成为它的主人,倒也简单。” 赵峰的目光在王景那文弱的身板上扫了扫,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和善。 “只要谁能凭一己之力,将它从地上扛起来,那他就是这雷神炮天命所归的主人。别说是图纸,就是这尊炮,也可以直接带走,我们北疆绝无二话。” 此言一出,整个地下库房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马康和袁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错愕,紧接着,那错愕就变成了极力压抑的狂喜。 他们终于明白将军想干什么了! 王景的脸,在这一刻,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尊通体由玄铁铸造的庞然大物。炮身粗壮,炮壁厚实,光是看着,就知道这东西重逾千斤! 扛起来? 别说扛了,他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文官,怕是使出吃奶的力气,都无法让它挪动分毫! 这姓赵的,分明是在当众羞辱他! “赵峰!你……”王景气的浑身发抖,指着赵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峰却仿佛没有看到他那副快要气炸了的表情,反而一脸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拍得王景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王大人,您可是朝廷栋梁,文武双全。这等小事,想必难不倒您吧?” 赵峰脸上的笑容,在王景看来,是那么的刺眼,那么的可恶。 不等王景反应,赵峰已经转过身,对着周围的士兵大手一挥,朗声喝道: “来人啊!” “都给本将退后二十步!把地方给王大人清出来!” “快,别耽误了王大人一展神威!” 随着赵峰一声令下,周围原本肃立的士兵们,一个个强忍着笑意,动作整齐划一地向后退去,很快,就在那尊巨大的雷神炮周围,空出了一大片场地。 整个地下库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场地中央。 一边,是那尊如凶兽般卧着的黑色巨炮。 另一边,是那个穿着四品官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户部侍郎,王景。 “噗嗤……”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声笑,就像点燃了火药桶。 “哈哈哈……咳咳……” “不行了……憋不住了……” 压抑的笑声,从士兵们的队伍里传来,虽然他们很快就用咳嗽声掩饰了过去,但那一个个抖动的肩膀,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加刺耳。 王景站在那里,只觉得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都像是一根根尖锐的钢针,狠狠地扎在他的身上,扎在他的脸上。 第135章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脱光了衣服,扔在戏台上供人观赏的小丑。 那份从京城带来的高傲,那份钦差大臣的威严,在这一刻,被赵峰用一种最简单,也最粗暴的方式,砸得粉碎。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王景几乎是被人搀扶着,狼狈不堪地逃离了那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地下库房。 回到驿馆,他将房间里所有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个粉碎。精美的瓷器化为碎片,名贵的桌椅被踹得东倒西歪,整个房间一片狼藉。 “赵峰!赵峰!” 他如同疯了一般,咬牙切齿地嘶吼着这个名字,那张原本还算儒雅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狰狞与怨毒。 羞辱! 这是他这辈子都未曾受过的奇耻大辱!一个边疆的武夫,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将军,竟然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他这个朝廷钦差,当成猴子一样戏耍! “大人,息怒,息怒啊!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那名贴身随从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息怒?你让我怎么息怒!”王景一脚踹在随从的身上,将他踹了个趔趄,“此仇不报,我王景誓不为人!”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中的疯狂渐渐被一丝阴狠所取代。他知道,正常的手段已经不可能从赵峰手里拿到图纸了。这个姓赵的,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用最后的法子了。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王景压低了声音,对着那名刚刚被他踹过的随从,面色阴沉地吩咐道:“你,立刻出城。”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不起眼的黑色木牌,塞到随从手里。 “找到城东三十里外,那家挂着红灯笼的杂货铺。把这块牌子给老板,他会知道该怎么做。告诉他们,我这边出了岔子,赵峰是个硬骨头,我需要帮助!立刻!马上!” “是,是!小的明白!”那随从如蒙大赦,抓着木牌,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看着随从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王景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赵峰,你以为羞辱了我,这事就算完了吗?你等着,等我的人到了,我要让你跪在我面前,求着我收下那份图纸! 那名随从不敢有丝毫怠慢,他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短打,像个寻常的农夫,低着头,避开巡逻的兵士,从驿馆的后门溜了出去。 他在黑暗的巷子里七拐八绕,自以为甩掉了所有可能存在的盯梢,这才悄悄来到城墙一处偏僻的角落,顺着一根早就准备好的绳索,笨拙地滑下了城墙。 城外,夜风更冷。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便一头扎进了黑暗之中,朝着东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 他不知道,就在他身后百步之外的阴影里,几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跟着他。那几人的脚步轻盈得如同猫科动物,在夜色中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城主府,书房。 烛火依旧明亮。 赵峰正在沙盘前,推演着什么。李校尉和马康分立左右,神情肃穆。 “将军,王景那条狗,真的派人出城了。” 周通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的阴影里,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哦?”赵峰的目光没有离开沙盘,只是淡淡地问道,“去哪了?” “没有回驿馆,也没有去云中城。他的人,去了城东三十里外的一家杂货铺。”周通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那家铺子,我们的人已经盯了小半年了。” 马康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将军,那还等什么!我这就去把那狗东西和铺子里的杂碎一锅端了!” 赵峰终于抬起了头,他看了一眼急不可耐的马康,摇了摇头。 “不急。” 他拿起一枚黑色的小旗,插在了沙盘上“杂货铺”的位置旁边。 “鱼饵已经放出去了,现在要做的,是等鱼咬钩。”他的声音很平静,“周通,让你的人看仔细了,等他们接上头,确定了身份,再动手。我要活的,一个都不能跑。” “属下明白。”周通的身影,再次融入了黑暗。 城东,杂货铺。 王景的随从一路狂奔,终于在后半夜,看到了那盏在夜风中摇曳的孤零零的红灯笼。 他心中一喜,连忙上前,按照王景的吩咐,有节奏地敲了三长两短。 “吱呀——” 铺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睡眼惺忪的半大老头探出头来,不耐烦地问道:“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那随从不敢怠慢,连忙将那块黑色木牌递了过去。 老头的目光落在木牌上,那浑浊的眼神陡然一凝,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确认无人后,才一把将随从拽了进去,迅速关上了门。 “是王大人的信使?”老头的声音变得干涩而警惕。 “正是!”随从喘着粗气,急切地道,“大人那边出了变故,赵峰软硬不吃,大人让我来求援!” 老头点了点头,脸色凝重:“我知道了,你在这里等着,我立刻去发消息。” 他说着,便转身要走向后堂。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那扇刚刚关上的铺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直接踹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中,几道黑影如同下山的猛虎,闪电般冲了进来! 为首的一人,手中短刀的寒光一闪而过,还不等那老头和随从反应过来,冰冷的刀锋,已经架在了他们二人的脖子上。 “别动,敢叫一声,脑袋搬家。” 冰冷的声音,让铺子里那两人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那随从更是两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裤裆处,一股骚臭的液体迅速蔓延开来。 审讯,在定襄城一处秘密的地牢里进行。 那个杂货铺的老板,嘴还算硬。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开铺子的,他半夜闯进来,我以为是贼……” 负责审讯的斥候队长冷笑一声,他没有多说废话,只是拿起一把匕首,在那名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随从脸上,轻轻地划着。 “你还有一次机会。”斥候队长的声音很平淡,“再不说,我就把他这张脸,一片一片地割下来,让你看看。” 看着随从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听着他那压抑不住的呜咽,杂货铺老板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 “我说!我说!”他嘶吼道,“我招!我是李家当铺在定襄城的外围联络人!那块木牌,是云中城那边发下来的信物!” 第136章 王大人您的图纸会炸! 斥候队长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那个已经快要吓昏过去的随从。 “到你了。” 根本用不着上刑。 那随从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都招了。 “王……王大人,他……他不是户部侍郎……”随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是高太尉的远房侄子……叫高文广!这次来北疆,那份……那份兵部手令,是伪造的!” 这个消息一出,连审讯的斥候队长,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伪造兵部手令,假冒朝廷钦差,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的目的!”斥候队长一把揪住随从的衣领,厉声喝问。 “图纸!”随从涕泪横流,“是为了雷神炮的图纸!高太尉的旧部,早就和黄金汗国那边搭上了线!他们让王……不,让高文广来骗取图纸,然后通过李家当铺,把图纸送到黄金汗国的手里!换取……换取黄金汗国的支持,好在京城……东山再起!” 轰!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被彻底解开! 巴图的出使,高俅的余党,李家当铺的钱库,还有这个假冒的钦差王景! 这是一张从京城,一直延伸到北疆,再到草原深处的,巨大的阴谋之网! 他们的目标,始终只有一个——雷神炮!他们要用大宋最锋利的矛,来刺穿大宋最坚固的盾! 子时,城主府书房。 周通将审讯的结果,一字不差地汇报给了赵峰。 书房之内,烛火摇晃,气氛压抑。 马康的拳头还砸在柱子上,指节都白了。他死死盯着赵峰,眼睛通红,声音嘶哑地吼道:“将军!人证物证都在!这等猪狗不如的叛国之贼,留着他过年吗?” 他想不通,铁证如山,为什么将军还不下令。 袁弘也瓮声瓮气地说:“是啊将军!一刀宰了,也算给咱们枉死的弟兄们出口气!留着这种人,我睡觉都不踏实!” 赵峰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那张记录着审讯结果的供词,走到烛火前。 “杀了他,很容易。” 赵峰的声音很平稳。 “一个假钦差死在定襄,朝廷只会觉得我们北疆办事不力。高俅的那些党羽,还会反咬一口,说我们是杀人灭口。” 他将手里的供词凑近火焰,看着它慢慢卷曲,变成灰烬。 “一个死掉的高文广没用,但一个活着的‘王景’……”赵峰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个带着雷神炮图纸的朝廷钦差,如果死在了黄金汗国派来的刺客手里呢?” 这话一出,连一向沉稳的李校尉,瞳孔也是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赵峰的计划。 这是一个局,一个要把高俅余党和黄金汗国全都拖下水的死局。 马康和袁弘愣在原地,张着嘴,脑子没转过来。 “将军的意思是……嫁祸?”李校尉的声音有些干。 “不。”赵峰摇了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着让人害怕的寒光,“这不是嫁祸。我只是想让全天下的人都亲眼看看,是谁在背叛大宋。”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声音平静但带着杀气。 “他不是想要图纸吗?那我们就给他一份大礼。” “他不是想演戏吗?那我就搭个台子,让他把这出戏唱完,唱到死!” …… 子夜,兵器作坊最深处的密室。 这里是整个北疆防卫最严的地方。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正围在一张巨大的图纸前,神情严肃。 赵峰站在主位,李校尉和周通分立左右。 林晚也站在赵峰身边,她穿着素裙,在火光下,眼神显得很冷。 “将军,按照您的吩咐,这份图纸,我们已经画了九成九。”为首的张老工匠抬起头,抹了把汗,眼神里既有兴奋,又有不解。 “炮身铸造的尺寸,材料的配比,连每个部件的接口都分毫不差。就算是京城工部最好的匠人来了,也看不出破绽。” 老工匠顿了顿,指着图纸上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迟疑地说:“只是……您让改动的这几处,炮管内壁的膛线螺旋角度,我们调大了半寸。还有这准星的基座,向下偏了一分……” “这样做出来的炮,虽然能打响,但是打不准啊!射程一远,炮弹指不定飞哪儿去了……” “要的就是它打不准。”赵峰平静地说。 他看向林晚,眼神柔和了一些。 林晚明白他的意思,她上前一步,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图纸上关于火药配方的那一栏。 “光是打不准,还不够。”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人都精神一振。 “这只能让他们浪费炮弹,不能让他们自取灭亡。” 林晚抬起头,清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赵峰的脸上。 “寻常的火药配比,讲究稳定,追求每次发射的威力都一样。” 她拿起一支炭笔,在图纸上飞快写下一串新配方。她的动作很熟练,显然这些数据早就在她心里盘算过很多次。 “如果,我们反过来做呢?” “在这份配方里,加入一种西域传来的‘火石粉’,再把硝石和硫磺的比例这么调整。”她一边说,一边在几个关键数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第一次发射时,新火药的爆发力,会比我们现有的配方强上三成。” “强三成?!”一个老工匠倒吸一口凉气,“那……那不是能把城墙都轰开一个口子?” 黄金汗国要是拿到这种配方,后果不堪设想。 林晚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但‘火石粉’高温燃烧后,会产生一种肉眼看不见的粘性残渣,粘在炮膛的内壁,尤其是膛线里。”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密室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致命。 “当他们第二次发射时,因为残渣的阻碍,威力会减弱,炮弹的轨迹也会更乱。” “而等到他们打上头,进行第三次连续发射时……” 林晚停顿了一下,清冷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报复的快意。 “炮膛内积存的残渣,会在瞬间被二次点燃,连同炮膛里所有的火药一起,在密闭的炮身里……” 她没有说出最后的结果,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想到了那个可怕的场景。 密室里一片死寂。 几个老工匠看着林晚,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他们谁也想不到,这位平时温婉贤淑的将军夫人,竟能想出这么狠毒致命的计策。 这已经不是一份图纸了。 这是一份精心伪装的催命符。 赵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晚那有些冰凉的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握了握。 第137章 图纸请收好! 他拿起那份被林晚修改过的图纸,感觉手里的东西沉甸甸的。 他要让黄金汗国,用自己的工匠,自己的铁,自己的火药,亲手为自己,也为高俅的那些余党,造一口能把他们埋葬的棺材。 赵峰缓缓卷起图纸,用一个精致的木筒封好,递给了身后的周通。 “天,就快亮了。” 他看着密室外,声音平静得可怕。 “走,把这份大礼,交给我们的王大人。” ...... 驿馆正堂里,气氛很压抑。 王景坐在主位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他没有催促,只是微眯着眼睛看着堂下的赵峰,一副吃定他的样子。 赵峰就那么站着,一身青色便服,手里握着一个精致的木筒,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他身后的马康和袁弘,两个人高马大,拳头都握得紧紧的,死死盯着王景,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哎……” 赵峰长长地叹了口气,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挫败和为难,声音沙哑地说:“王大人……这东西,是我北疆几十万军民的命根子。你拿走之后,还望能在圣上面前,为我北疆,多多美言几句。” 赵峰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手里那个装着图纸的木筒,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前递了过去。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手里的木筒有千斤重。 王景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几乎是冲下台阶,一把从赵峰手里夺过那个木筒,紧紧地攥在手里。 “好说!好说!” 王景脸上的阴沉不见了,换上了一副热情的假笑。他甚至主动上前,用力地拍了拍赵峰的肩膀。 “赵将军果然识大体,本官佩服!你放心,等我回到京城,一定会在陛下面前,为将军,为北疆,好好请功!” 王景嘴上说着好听的,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手里的木筒。 他看着赵峰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得意极了。 一个武夫,终究只是个武夫。 用朝廷大义压一压,还不是得乖乖听话? 赵峰像是再也受不了这种屈辱,对着王景拱了拱手,声音低沉:“既然图纸已经交给了大人,末将……告辞了。” 说完,赵峰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背影看着有些颓丧。 马康和袁弘狠狠瞪了王景一眼,朝地上啐了一口,也快步跟了上去。 看着赵峰离开,王景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他掂了掂手里的木筒,心里畅快极了。 “赵峰啊赵峰,你终究,还是太嫩了点。”他低声自语,眼里满是看不起。 当晚,夜深人静。 王景的房间里还亮着灯。 他把那份图纸摊在桌上,借着烛光,一遍一遍地看,眼睛里满是狂热。 “大人,这图纸……”贴身随从凑了上来,声音都在发抖。 “真的!绝对是真的!”王景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变调了,“这上面的每一个细节,都和高太尉之前得到的残篇一样,甚至更详细!有了它,黄金汗国那边,不出半年,就能造出真正的雷神炮!” 他小心翼翼地把图纸重新卷好,放进木筒,脸上露出一个阴狠的笑容。 “赵峰绝对想不到,他亲手交出来的东西,很快就会变成轰开他定襄城门的钥匙!” 王景把木筒递给随从,严肃地命令道:“事不宜迟,你立刻出城,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东西送到云中城的李家当铺!亲手交给李掌柜!告诉他,这是天大的功劳,让他务必用最稳妥的渠道,送去金帐汗国!” “是!”随从接过木筒,重重地点了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城主府,书房。 赵峰正坐在桌前,慢悠悠地擦着自己的佩刀。 刀身雪亮,映出他平静的脸。 马康却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书房里来回走动,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将军!您……您就真把那要命的图纸给他了?”他终于忍不住,凑到赵峰面前,一张脸憋得通红,“那玩意儿要是真让黄金汗国那帮狗崽子给造出来了,咱们北疆可就……” “是啊将军!”袁弘也想不通,“咱们费了那么大劲,又是演戏又是抓人,怎么最后,反倒把图纸送出去了?” 赵峰没说话,只是用一块干净的绸布,把刀身擦得干干净净。 “锵”的一声,长刀归鞘。 他抬起头,看向焦躁的两个人,嘴角忽然笑了。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不把鱼钓上来,怎么收网?” 李校尉站在一旁,想了想,点了点头:“将军的意思是,那份图纸,只是为了引出李家当铺背后藏着的人?” “不错。”赵峰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云中城的位置上,眼神变得很冷,“高文广只是个急着立功的卒子,李家当铺也只是个中转站。我要的,是躲在他们背后,那个操控一切的人。” “只有让他们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成功了,他们才会彻底放下戒心,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出现在书房的角落。 是周通。 “将军,”他的声音很平稳,“王景的随从已经出城,我的人亲眼看着他进了云中城的李家当铺,把木筒交到了李掌柜手上。” “好!”马康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杀过去,把那当铺连锅端了!” “再等等。”赵峰摆了摆手,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等那份图纸,从李家当铺送出去。我要看看,他们会把这份大礼,送到谁的手上。” 他有预感,收网的时机,就在这一两天了。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书房里的气氛刚缓和下来,众人都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门外疯狂传来。 “将军!将军!!”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甚至来不及行礼,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因为跑得太急,脸色惨白。 他高高举起手里一卷用火漆封口的文书,那上面,盖着云中城守将的紧急军情印信。 “将军!云中城……云中城八百里加急军报!” 书房里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沉了下去。 能动用这个级别的军报,绝对不是小事! 赵峰的脸色也是一变,他上前一步,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看了一眼,他那张平静的脸,瞬间变得无比阴沉,一股冰冷的杀气从他身上猛地爆发出来! 第138章 把疫区给我围死!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书房里的温度好像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李校尉心里一紧,连忙凑了过去。 那份军报上的字迹潦草又慌张,只有短短一行字,却看得他浑身发冷,头皮发麻。 “云中城西侧百里屯田区,一夜之间,爆发大规模怪病!” “上万屯田军民,高烧不退,浑身生出黑斑,呕吐不止,已……已经有多人暴毙!那样子,惨不忍睹!” “砰!”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整张脸都变了形。“他娘的!这是瘟疫啊!” 瘟疫! 这两个字重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在北疆,他们不怕胡人的刀,不怕冬天的雪,就怕这两个字。一场大瘟疫,能让一支军队无声无息地垮掉,能让几年的屯田成果全变成白地。 “怎么会这么巧……”李校尉脸色惨白,喃喃自语,“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在云中城……” 云中城是李家当铺的窝点,是赵峰准备收网的地方。屯田区又是整个北疆的命根子。敌人这一刀,正好捅在了最要命的地方。 书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赵峰。 赵峰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刚才脸上那点冷笑早就没了,此刻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他身上的杀气也收了起来,整个人变得更加深沉。 “将军!”马康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单膝跪下请命,“末将愿意带兵去云中城!就算是瘟疫,我也要把它给挡住!” “挡?你怎么挡?”赵峰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淡,“用刀去砍看不见的病?还是用人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马康一下就说不出话了。是啊,碰上瘟疫,再猛的兵,也跟普通老百姓没区别。 “将军,那……那咋办?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兄们和百姓就这么……”袁弘急得满头大汗。 赵峰慢慢走到沙盘前,目光在云中城和屯田区的模型上停了一会。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楚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威严。 “马康!” “末将在!” “你立刻点齐五千铁骑,一人三马,带上十天干粮,马上出发去云中城!”赵峰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带着铁一样的无情,“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到了之后,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把整个发病的屯田区,给我围起来!” “一道封锁线不够,就设两道!用刀枪弓箭,把那片地方给我封死!从你到那开始,不许一个人,一头牲口,一只老鼠跑出来!谁敢闯,不管是谁,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这四个字让马康浑身一震。他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赵峰。这意味着,要暂时把里面上万的军民,彻底放弃。 赵峰的目光直直的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点犹豫。“这是命令。北疆几十万人的安危,比那一个区一万人的命更重要。要是让这怪病传遍整个北疆,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马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看着赵峰那双冰冷的眼睛,最终,心里的不忍还是被军令压了下去。他重重地把头磕在地上,声音像打雷。 “末将……领命!” “李校尉!” “末将在!” “你守着定襄城,城防提到最高。另外,继续盯着驿馆里的高文广,他有任何动静,马上向我汇报。”赵峰的思路很清楚,“周通,李家当铺那条线不能断。继续盯着,我要知道图纸最后去了哪。” “是!” “是!” 李校尉和周通同时领命。 赵峰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林晚和书房角落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身上。那是军中唯一的大夫,宋先生。 “宋先生,你跟我走。林晚,你也一起。” 林晚想都没想,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峰转过身,从墙上摘下自己的刀和弓。“备马!我们也去云中城!” 半个时辰后,两支队伍一前一后,冲出了定襄城。 马康的五千铁骑,像一股黑色的潮水,卷起满天灰尘,直奔云中城,他们的任务是封锁。 在他们后面,赵峰只带了林晚、宋先生和一百个最精锐的亲兵,快马加鞭地跟了上去。他们的马都是最好的西域名驹,速度比马康的大部队还要快。 官道上,马蹄声像打雷,夜风在耳边刮过。 所有人都没说话,气氛压抑得很。 “夫君。” 林晚的声音,在马蹄声里显得很清楚。她催马和赵峰并排走着,月光下,她漂亮的脸有点发白。 “嗯?”赵峰看着前面,沉声应道。 “你不觉得,这场病,来得很奇怪吗?”林晚的眉头紧紧皱着,“军报上说,怪病是一夜之间大规模爆发。正常的瘟疫,从有第一个病人到大面积传开,总要点时间。怎么会像说好了一样,同时发作?” 赵峰心里一动,他刚才光想着怎么控制局面,确实没注意这个不合理的地方。 林晚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冷静的分析:“而且,发病的地方太集中了。要是靠空气传递,为什么旁边的村子和军营,到现在都没事?” 她这几句话,像是一道光,让赵峰混乱的脑子瞬间抓住了重点! 是啊,这不像天灾,倒像是一场计划好的屠杀! “你的意思是……”赵峰的声音变得无比沉重。 林晚的目光,在黑夜里闪着智慧和冷静,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怀疑,问题,出在水里。” “军报上说的那片屯田区,我之前看过地图。那一块的军民,喝的都是附近几口大井里的水。只要在那些水井里下毒……”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 但赵峰已经全明白了。 一股比刚才更冷的寒意,从他后背升起,一下传遍全身。 如果真是投毒,那敌人的手段,已经狠毒到了超出想象的地步。他们这是要用上万无辜军民的命,来拖垮整个北疆! “高俅……黄金汗国……”赵峰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一夹马肚子,胯下的战马叫了一声,速度又快了几分。 “驾!” 他的眼睛里,再没有一点迷茫,只剩下冲天的杀气。 他现在要做的,不光是去控制一场瘟疫。 他还要去揪出那个躲在暗处下毒的鬼! 然后,把他千刀万剐! 第139章 井水里有毒! 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照在云中城西边的官道上,一点都不暖和。 空气里安静得吓人,黑色的骑兵队伍已经排成了一道墙,把前面的屯田区堵得严严实实。所有的长枪都对着里面,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 马康顶着两个红眼圈快步迎了上来,嗓子都哑了,铠甲上全是灰和露水。 “将军,您怎么亲自来了!”他看到赵峰下马,满脸焦急。 “情况怎么样?”赵峰的声音很平静,他脱下披风递给亲兵,眼神越过马康,看向那片被封锁的区域。 “已经全围住了。”马康的拳头捏得咯咯响,声音里全是痛苦,“里面……里面已经全乱了。弟兄们只敢在外面喊话,没人敢进去。昨晚到现在,又抬出来了上百具尸体,都是活生生的人,前一天还在田里干活,说没就没了……” 他的眼眶更红了,这个在战场上流血都不哭的汉子,现在说话都带上了哭腔。 赵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 “把隔离衣拿来。”他对身后的亲兵吩咐。 隔离衣就是用好几层泡过药汁的厚麻布做的,再戴个只露眼睛的头套,虽然简陋,但已经是北疆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将军,不行!”马康一把拉住他,“里面是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万一……您要是出了事,咱们北疆就真的完了!” “我是北疆主帅,我的兵和我的民在里面受苦,我怎么能站在外面看着?”赵峰的语气不容商量,他甩开马康的手,在亲兵的帮助下,很快穿好了那身厚重的隔离衣。 林晚和头发花白的宋军医也穿戴好了。 “马康,守好外面。”赵峰的声音从头套下传出来,有点闷,但让人心里很踏实,“在我出来之前,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说完,他就带着林晚和宋先生,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道由长枪组成的封锁线,踏进了那片被死亡笼罩的地方。 一进去,一股混着草药味、呕吐物和腐烂的臭味就冲了过来,熏得人想吐。 眼前的景象太惨了。 一排排的营房和民居门口,到处都是倒下的尸体,皮肤上全是黑斑,死的样子很吓人。偶尔有还没断气的,也只是躺在地上痛苦地哼哼,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几个负责收尸的辅兵也穿着隔离衣,他们麻木地把一具具尸体拖上板车,动作很僵硬。 活人的哭喊声,病人的呻吟声,混在一起,让人心里发堵。 赵峰的脚步没停,他的目光像刀一样,扫过眼前的每一个地方。林晚跟在他身后,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也全是凝重。 宋军医则一刻没停,他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一具刚断气的尸体,翻看他的眼皮,按压他肚子上的黑斑,神情非常专注。 “将军,这边!”宋军医检查了三四具尸体后,站起来对赵峰招了招手,指着不远处的一口大井。 这口井是这片营区最主要的水源,现在井边却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被扔掉的水桶。 “我检查过,死的人症状都一样,但发病的轻重和快慢,跟他们住的位置有关系。”宋军医指着水井,声音急促,“越是靠近这几口主井的,发病越重,死得越快!” 这个发现,跟林晚在路上猜的一样。 赵峰的眼神一紧,快步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 井水很清,看不出什么问题。 “打一桶水上来。” 一个亲兵立刻放下水桶,很快,一桶清亮的井水被提了上来。 宋军医舀起一些,先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眉头紧锁。 “没有味道。” 他又用一根银针伸进水里,过了一会拿出来,银针还是亮的,一点都没变黑。 “不是金石类的剧毒。” 赵峰的目光落在那桶水上,沉声说:“把井底的淤泥捞上来。” 这道命令让几个亲兵有些犹豫,井底的淤泥,谁知道里面有什么要命的东西。 “快!”赵峰低喝一声。 几个亲兵不敢再犹豫,找来工具,费了老大劲,从井底捞上来一大桶黑乎乎的淤泥。 淤泥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腥臭,里面混着石子、烂树叶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宋军医不嫌脏,他直接伸手进去,把淤泥摊在地上,一点一点地仔细翻找。赵峰和林晚也蹲了下来,眼神锐利地在里面找。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所有人都快没耐心的时候,宋军医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从一堆黑泥里,小心翼翼地拈起了一片几乎泡烂了的、不完整的草叶。 那草叶是深褐色的,被水泡得发胀,上面还沾着滑腻的泥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宋军医把那片烂叶子凑到鼻子下,只是轻轻闻了一下,那张本来还算镇定的老脸,一下子就白了。 “毒!” 他声音发颤,这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将军,井水里有毒!”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赵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惊恐和愤怒。他把那片草叶托在手心,声音因为激动抖得不成样子。 “是断肠草!不对……比断肠草更毒!这……这是西域来的一种很少见的毒草,叫黑腐根!” “这种毒草本身没颜色没味道,混在水里很难发现。人喝了之后,不会马上死,毒性会慢慢藏在身体里,破坏五脏六腑。等到毒性攒到一定程度,就会一下子爆发,高烧不退,浑身长满黑斑,那个症状……那个症状跟最凶的瘟疫,几乎一模一样!” 宋军医的话,像一个炸雷,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投毒! 真的是投毒! 赵峰的瞳孔,在这一刻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一股冰冷的杀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那几个亲兵甚至觉得呼吸困难,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 他死死地盯着宋军医手里那片烂掉的草叶,脑子里,一个被忘了的词,猛地冒了出来。 神火教! 之前审问那些黄金汗国的俘虏时,他们就说过,黄金汗国最近拉拢了一个从西域来的神秘教派,叫神火教,最擅长的,就是用各种奇怪的毒和火器。 黄金汗国、高俅余党、李家当铺、神火教…… 还有那份刚刚送出去的,要命的假图纸!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片小小的毒草叶,全都串了起来。 这是一个连环套! 他们先是用假钦差来要图纸,吸引自己全部的注意力,让自己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马上就要收网了。 第140章 这药怎么是甜的? 就在自己最放松,最得意的时候,他们却在暗地里,用这种最恶毒,最下作的手段,对自己最根本的命脉——屯田区,下了死手! 他们要用上万无辜军民的命,来制造一场大混乱,动摇整个北疆的军心和民心! 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心肠! 赵峰缓缓站起身,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帮畜生,该死!” 那片烂掉的草叶,揭开了一场伪装成天灾的人祸,也彻底点燃了赵峰的杀心。 “找到毒源只是第一步。”赵峰的声音平静的吓人,他让林晚用布把那片草叶小心包好,“现在,要救人。”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亲兵队长下令:“马上清空附近最大的院子,把所有能找到的药材都搬进去!另外,把宋先生的药箱和医书,一样不落,全都送来!” “是!” 命令很快被执行,一个屯田百户的院子在半个时辰内就被清空,成了一个临时的药房。 宋军医一头扎了进去,两天两夜没合眼。 院子里,几十个药炉排成一排,日夜不停地熬着药汤。浓烈的药味混着空气里的臭味,让人感觉更加压抑。 一碗碗颜色不同的汤药被送进病房,又被一盆盆脏东西端了出来,根本没什么用。 外面的亲兵不停进来,汇报着又死了多少人。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药房里每个人的心上。 宋军医的头发本来就白了,现在更是乱糟糟的,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从井里捞出来的黑腐根,还有桌上用来试药性的一排瓦罐。 “不对……还是不对!”他倒掉一碗刚熬好的药汤,烦躁地抓着头发,“这个毒太阴了,药性一层套一层,普通的解毒法子只能管点皮毛,去不了根!要是用猛药,病人那虚弱的身子根本就扛不住!” “宋先生,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法子。” 一个清冷又镇定的声音,在宋军医身后响起。 是林晚。 她这两天也一样没休息,一直陪在旁边翻看医书,漂亮的眼睛里也熬出了血丝。 宋军医回头,看见这位将军夫人正一脸严肃地指着一本医书上的内容。 “这个毒很霸道,在于它先伤人的根本,再毁掉五脏六腑。我们为什么非要想着怎么去解了这个毒呢?”林晚的声音很轻,但条理很清楚,“我们北疆的兵,就算受了再重的伤,只要还有一口气,给他一碗热粥,他就能挺过来。” 宋军医的动作停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林晚继续说:“这毒就好像一股冲进我们身体里的敌人,我们的身体已经被它冲垮了。这时候,我们最该做的,是先稳住自己的阵脚,想办法保住元气。只要我们自己不倒,耗也能把这股毒性给耗死!” “固本培元……扶正祛邪……”宋军医喃喃自语,眼睛越来越亮,他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就钻了牛角尖!这个毒虽然猛,但终究是没根的水,只要病人的元气还在,就能把它慢慢耗干!扶正!对,先扶正!” 他那张愁了好几天的老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希望。 思路一打开,事情就变得清楚了。 在林晚的提醒下,宋军医放弃了那些以毒攻毒的猛药,开始用甘草、黄芪、金银花这几种北疆最常见、药性也最温和的草药,重新调配方子。 又是一天一夜过去。 当第三天早上,一碗黑乎乎还冒着怪味的汤药,终于被宋军医小心地端了出来。 “成了!” 他的声音沙哑,但充满了藏不住的兴奋。 赵峰和几个将领马上围了上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只粗糙的瓦碗上。 这碗黑色的药汁,正关系着上万人的性命,关系着整个北疆的希望。 “药效怎么样?”赵峰沉声问。 “按理说,没问题!”宋军医一脸自信,但马上又有点犹豫,“只是……这毕竟是新方子,从来没用过。最好,能先找个人试试药。” 试药?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万一方子有问题,试药的人很可能没命。 找谁试?找那些快不行的病人?他们本来就剩一口气,喝了药死了,也分不清是药的问题还是病的问题。找个没病的人?谁又愿意拿自己的命去赌? 宋军医端着药碗,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 赵峰身边的亲兵们一个个挺直了胸膛,脸上没一点怕的意思,但谁都知道,让他们上阵杀敌行,让他们喝这碗不知道是死是活的药,心里也打鼓。 宋军医的目光,最后停在药房角落里,一个正在帮忙的,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小学徒身上。 那小学徒被师父的目光一看,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药杵都差点掉在地上,小脸刷的一下就白了,身体开始发抖。 “小六啊。”宋军医端着药碗,慢慢走到他面前。 “师……师父……”那个叫小六的学徒,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宋军医板起老脸,表情严肃,把那碗药递到小六面前,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气说:“小六啊,师父知道你怕死。” 小六的眼泪都快下来了,拼命点头。 “但是!”宋军医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股正气,“你我都是学医的,救死扶伤是我们的本分!现在北疆有难,百姓遭殃,正是我们站出来的时候!” 他拍了拍小六瘦弱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鼓励”。 “为了这北疆几万军民的命……为了不辜负赵将军的期望……师父……相信你!” 周围的将领们听了都有些动容,看小六的眼神里,也带上了几分佩服。 小六彻底傻了。 他看着师父那张“为国为民”的严肃脸,又看了看周围将军们“佩服”的眼神,只觉得天旋地转。 自己这是……要为北疆牺牲了? 他哭丧着脸,哆哆嗦嗦地从宋军医手里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药碗。 碗里的药汁黑乎乎的,还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 小六心一横,眼睛一闭,脑子里闪过爹娘的样子,嘴里念叨着“爹,娘,儿子尽忠了”,然后仰起脖子,把一碗药“咕咚咕咚”的全都灌了下去。 喝完之后,他把碗一扔,直挺挺地站在那,一副等着毒发身亡的样子。 整个药房,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憋着气,死死盯着他。 第141章 骨头一根根捏碎! 一息…… 两息…… 十息过去…… 小六还直挺挺地站着,只是脸上的表情,从准备赴死,慢慢变成了一丝奇怪。 他咂了咂嘴,又回味了一下。 “咦?”他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师父,这药……怎么是甜的?” “噗嗤……” 站在旁边的林晚,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好像点燃了什么。 宋军医那张严肃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林晚走到小六身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好气又好笑地对宋军医说:“宋先生,您可真坏,拿自己徒弟开涮。这明明就是一碗浓甘草汤,怕他嫌苦,您还特意加了半勺蜂蜜吧?”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惊了。 小六更是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没事?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确认自己还活着,那张快哭出来的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花。 周围的将领们也是先一愣,随即都反应了过来,一个个强忍着笑意,肩膀不停地抖动。 敢情这位德高望重的宋军医,是拿自己的宝贝徒弟开涮呢! “咳咳!”宋军医老脸一红,连忙把碗从地上捡起来,梗着脖子强行解释道,“胡说!老夫……老夫这是在考验他的胆色!学医之人,胆色第一!连死都不怕,以后还有什么能难倒他?” 看着他那副嘴硬心虚的模样,众人再也忍不住,连赵峰那张一直紧绷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却将这几日压在所有人头顶的阴霾,冲散了不少。 小六被师父宋军医罚去熬一百人份的甘草汤,赵峰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 他走出院子,看着远处被封锁的营区。吊住性命只是第一步,不把下毒的人找出来,事情就没完。 “周通。”他喊了一声。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属下在。” “我要知道是谁往井里投毒的。”赵峰的声音很冷,“把你的斥候都撒出去,对整个云中城,给我挨家挨户地查。”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重点是最近一个月新进城的流民,把他们每个人的底细都给我查清楚,从哪来,见过谁,干过什么,一点都不能漏。” “明白。”周通的身影又消失在了阴影里。 命令一下,几百个斥候就散进了云中城的各个角落,客栈、酒馆、贫民窟,什么地方都不放过。 与此同时,宋军医的药也分发了下去。 病情没有立刻好转,但至少没人再死了。那些在高烧和呕吐中挣扎的军民,喝了药之后,虽然还是虚弱,但人清醒了,痛苦的呻吟也少了很多。 大家心里的恐慌也少了很多。 可赵峰坐在临时指挥所里,表情却一天比一天冷。 他在等。 等周通的消息。 第三天傍晚,周通终于回来了。 他没多说废话,直接把一份卷宗放在赵峰桌上。 “将军,人可能找到了。” 赵峰打开卷宗看了看。 上面记着一个人的信息。 这个人叫王二,说是关内遭灾逃过来的农户,半个月前到的云中城,被安排在屯田区外面的草棚里住。 “他有什么可疑的?”赵峰问。 “三点。”周通回答得很干脆,“第一,他说自己是农户,但我的人看了,他手上没有干农活的老茧,虎口倒是有层薄茧,像是常年握兵器或者工具留下的。” “第二,他跟周围的流民合不来,从来不跟人说话,每天除了领点吃的,就一直待在草棚里。而且,他的眼神不像别的流民那么麻木,反而一直很警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周通的声音低了一些,“就在半个时辰前,我的人在他住的草棚床板下面,发现了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一些晒干的,还没来得及处理的……” 他没说下去,只是看着赵峰。 赵峰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气。 “黑腐根的渣子。”他替周通说完了。 “是。” “人呢?” “已经带来了。” 周通一挥手,两个斥候就押着一个中等身材、皮肤黝黑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男人穿着破烂的粗布衣服,脸上抹了锅底灰,看着跟普通的流民没什么两样。 他一进来就跪在地上,对着赵峰拼命磕头,哭喊着: “将军,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我就是个逃难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演得挺像,看着确实很害怕。 赵峰只是冷冷的看着他,没说话。 袁弘的暴脾气却上来了,他走上前,高大的身子一下就把那个叫王二的男人给罩住了。 “闭上你的臭嘴!”袁弘瓮声瓮气地吼道,“老子没空听你在这里哭!” 王二被他吓得一哆嗦,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我……我真的冤枉……” 袁弘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慢慢抬起自己砂锅大的拳头,在男人眼前晃了晃,拳头带起的风把男人脸上的灰都吹掉了一层。 “看到了吗?”袁弘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着说,“我以前用这只手捏碎过胡人的脑袋。现在我想试试,能不能把你身上的骨头,一根一根的,全都捏成粉。” 他弯下腰,凑到男人耳边,低声说: “你可以继续喊冤。你每喊一声,我就掰断你一根手指头。喊完十声,就换脚趾头。等手脚都没了,我就开始敲你的膝盖骨,然后是胳膊……我会让你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每一块骨头,是怎么一点点碎掉的。你觉得,你能撑到第几根?” 那个叫王二的男人身体开始发抖,牙齿咯咯作响,裤裆很快湿了一片。 袁弘的这番话让他彻底崩溃了。 赵峰一直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那个装了毒草渣的油布包,在手里抛了抛。 这一下,男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垮了。 “我招!我招!别动手!我说!我全都说!” 男人彻底崩溃了,他趴在地上,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再也没有刚才的样子。 “我……我不叫王二!我根本不是什么关内流民!”他声音发抖,为了活命,什么都往外说。 “我是……我是黄金汗国大汗亲卫军下面的探子!我叫塔拉!” 黄金汗国! 这四个字一出来,屋子里的气氛更冷了。 袁弘举起的拳头停在半空,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怒火。 “毒,是你下的?”赵峰终于开口,声音冰冷。 第142章 我们都被耍了! “是……是我……”塔拉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半个月前,我接到命令,扮成流民混进云中城。那毒药,也是上面的人给我的,他们让我找机会,把药投进屯田区的水井里,制造一场大瘟疫,让你们北疆大乱……” “上面的人是谁?”赵峰追问。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塔拉害怕的摇头,“跟我接头的人,一直蒙着脸,我只知道他不是我们草原人,他的汉话说得很好,而且他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烧香的味道。” 烧香的味道? 赵峰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想到了神火教。 “你们一共有多少人?其他人藏在哪?” “没了……就我一个……”塔拉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说,干完这一票,我就能拿到一大笔钱,回草原买牛买羊……我就是个拿钱办事的啊!将军饶命!饶命啊!” 赵峰慢慢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 塔拉感觉一股压力从头顶压下来,连头都不敢抬。 “为了钱,你害死了上千个无辜的军民,让上万人受尽折磨。”赵峰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柄冰冷的锥子,扎进塔拉的心里,“你说得对,你只是个拿钱办事的。” 赵峰转过身,重新走回桌案后坐下,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拖下去。把他带到屯田区,就在那口井边。我要让所有活下来的军民都亲眼看着。凌迟。” 这两个字从赵峰的口中说出,塔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他脸上因为恐惧而扭曲,汗水和眼泪混合着黑灰,冲刷出几道狼狈的沟壑。 “不……不要……”他发出了绝望的哀嚎,“将军!将军饶命!我说!我还有事没说!是更有用的事!” 袁弘那只砂锅大的拳头停在半空,他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已经吓到失禁的草原汉子,眼中满是鄙夷,但他没有动手,只是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赵峰。 赵峰没有看塔拉,只是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轻轻吹了吹浮沫。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你还有最后一次,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的机会。” 这平淡的语气,在塔拉听来,却像是救命的稻草。 他趴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向前挪了几步,声音尖厉又急促:“是李家当铺!云中城李家当铺的李掌柜!是他找到的我!那毒草,也是他给我的!他说只要我把这东西投进屯田区的水井,就能让你们北疆大乱,动摇将军您的根基!事成之后,他会给我一大笔钱,送我出关!” 这个名字一出,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赵峰身上,他们都清楚,这个当铺,正是高文广那条线的关键中转站。 “又是他?”马康一拳砸在自己的手心,咬牙切齿地道,“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他娘的,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赵峰的面色没有变化,只是静静的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塔拉见状,生怕自己的情报分量不够,绞尽脑汁地回忆着与那个神秘掌柜接触的每一个细节,他必须拿出更有价值的东西,来换取自己一个痛快的死法。 “他……他还说过!”塔拉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我投毒之后去找他,他很高兴,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他当时拍着我的肩膀,很得意地炫耀!” 书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塔拉不敢有丝毫停顿,用最快的速度模仿着当时李掌柜那副志得意满的语气。 “他说我们草原人就是一根筋,只会打打杀杀,不懂得什么叫双重保险!” “他说,就算京城来的那位王大人失手了,没能从赵峰手里拿到雷神炮的图纸,也根本没关系!” 塔拉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得有些尖锐,他抬起头,那双惊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峰,将那句让他都感到心惊肉跳的话,一字不差的吼了出来! “因为他说他早就通过别的路子,弄到了一份真正的火炮图纸!一份比王大人要去骗的那份,更完整,更厉害的图纸!” 这句话,让马康和袁弘二人的表情瞬间凝固,脸上刚刚抓住真凶的喜悦荡然无存。 李校尉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他猛地看向赵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双重保险。 所有人都以为,高文广索要图纸是敌人的主攻方向,投毒是牵制注意力的阴谋。 可现在看来,他们全都错了! 高文广的行动,从一开始,或许就只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幌子,一个吸引了赵峰和整个北疆高层全部注意力的诱饵。 他们真正的杀招,是那份早就已经到手,不知藏在何处的真正图纸! 李家当铺,也根本不是什么中转站,它是两条毒计交汇的核心,是整个阴谋的心脏。 这一刻,赵峰终于明白,为何敌人会用投毒这种极易暴露,又惨无人道的手段。 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个叫塔拉的探子会不会被抓住,他们甚至可能就是希望自己被抓住,然后顺藤摸瓜,查到李家当铺。 当赵峰以为自己掌控全局,准备对李家当铺收网的时候,或许那份真正的图纸,早就已经踏上了送往草原金帐的最后一段路。 赵峰缓缓地,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 “啪”的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书房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慢慢地站起身。 一股冰冷的杀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马康和袁弘这两个在尸山血海里打滚的悍将,在感受到这股杀气的刹那,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悸,后背的寒毛根根倒竖。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将军。 那不是战场上对敌时的暴烈杀意,而是一种要将天地都冻结的绝对冷静,一种源自九幽深渊的森然寒意。 被愚弄了。 从高文广踏入定襄城的那一刻起,自己就落入了一个对方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 每一步,似乎都在自己的算计之内,可实际上,却又都在对方更大的算计之中。 那份自己精心准备的,足以让黄金汗国炸膛的假图纸,此刻就在李家当铺。 而另一份,足以威胁整个大宋北疆安危的真图纸,同样也在李家当铺。 现在,已经不是钓鱼收网的时候了。 而是要用最快,最狠的手段,在两条线都彻底失控之前,将那个毒瘤,连根拔起。 第143章 扮猪吃虎! “李校尉。”赵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末将在!” “接管云中城防务,从现在开始,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任何企图冲撞关卡者,无论身份,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李校尉的心脏狂跳,他知道,将军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赵峰的目光,缓缓转向了马康和袁弘。 “你们二人,立刻点齐本部最精锐的甲士,一人三马,以最快的速度,将李家当铺给我围起来!我要那地方,连一只老鼠都不能跑出来!” “是!”马康和袁弘二人轰然应诺,眼中闪动着嗜血的光芒。 最后,赵峰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上。 “周通。” “属下在。” “带上你的人,跟我走。” 赵峰走到墙边,取下了那柄许久未曾动用的,陪伴他从一个小兵杀到将军之位的战刀。 “锵”的一声,刀锋出鞘,一抹雪亮的寒光,照亮了他那双冰冷至极的眼眸。 “今天晚上。” “我要让李家当铺,从这座城里,彻底消失。” 云中城,临时帅府。 塔拉的尸体刚被拖出去,书房里那股骚臭味还没散尽,空气冰冷。 一张云中城的地图摊在桌上,李家当铺的位置被一个红圈死死圈住。 “将军,俺带人冲过去!半个时辰之内,保证把那狗娘养的李掌柜,连着他的当铺,一起给你踏平了!” 马康一挥粗壮的胳膊,桌上的烛火都晃了晃。他眼睛发红,恨不得现在就把那李掌柜给撕了。 赵峰从地图上抬起头,看着马康,摇了摇头。 “强攻?” “李家当铺在朱雀大街,那是云中城最热闹的地方,周围全是商铺和民居。你带兵这么一冲,先不说能不能在对方销毁图纸前得手,光是造成的混乱和伤亡就没法收拾。” 赵峰的声音很平静,但众人听了都心里一沉。 “惊动了他们是小事,要是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在城里放火,或者把图纸毁了,我们这几天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袁弘在一旁瓮声瓮气地问:“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帮杂碎,拿着咱们的命根子跑了吧?” “跑?” 赵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跑不了。”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从城门到李家当铺,又从当铺后巷连到几条小路。 “既然敌人喜欢演戏,那我们就陪他演一场更大的。” 赵峰扫视在场的将领,眼神里的冷静让众人心里发毛。 “袁弘。” “末将在!”袁弘挺直了胸膛。 “你立刻去军中,挑一千个身手最好、脑子最灵光的弟兄。脱下军装,换上最破的衣服,再把脸上身上都抹上泥。”赵峰的声音不快不慢,却带着命令的口吻,“我要你,扮成押送这批奸细流民的军官。” “奸细流民?”袁弘一愣,没明白。 “没错。”赵峰的手指,重重的点在李家当铺的位置上,“你们就大摇大摆地,从朱雀大街穿过去。到了李家当铺门口,你就说城里牢房满了,紧急征用当铺关押重犯,第一时间,把整个当铺给我围起来!” 李校尉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是用一个正当理由,直接接管当铺。 这样既不会惊动对方,又能快速合围,把人困死在里面。 “那……那俺们围住之后呢?”袁弘的眼睛亮了,他大概明白了赵峰的意思。 赵峰看向角落里的周通。 “周通。” “属下在。” “李家当铺开了这么多年,肯定有地道暗门。我要你带着你手下最精锐的斥候,在袁弘他们动手前,就从这些暗处潜进去。你的任务,是找到那两份图纸,控制住当铺的后院和所有出口。” 袁弘从正面吸引注意,周通从暗处潜入控制出口,内外夹击。 “将军放心!”袁弘一拍胸脯,声音响亮,“这活儿俺熟!不就是演戏吗?俺老袁保证演得比那个姓高的钦差还真!绝对误不了您的事!” 马康在一旁有些羡慕,嘟囔了一句:“他娘的,怎么这种好事,都让这夯货给占了!” 赵峰没理会他们,严肃地看向袁弘。 “袁弘,我再说一遍。” 他加重了语气。 “你的任务,是把人带到位置,用最快的速度,把当铺给我围死。没有周通那边的信号,就算里面的人指着你的鼻子骂,你也绝对不能动。听清楚了吗?” “清楚!清楚!”袁弘拍着胸脯保证,“将军您就瞧好吧!俺老袁虽然性子急,但正事上从没掉过链子!您说不动,俺就是一根木头桩子,也得给您死死钉在那儿!” 赵峰看着袁弘,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李校尉。” “末将在。” “你负责接管云中城的防务,从现在开始,全城戒严。四门紧闭,许进不许出。任何企图冲撞关卡的人,不管是谁,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 “行动时间,定在亥时。”赵峰的目光扫过众人,“那个时候,街上人少,最适合动手。” …… 夜色深沉,云中城一片黑暗。 城西大营,一个偏僻的角落。 一千名北疆军最精锐的士兵,正别扭地脱下铁甲,换上一身身发馊的破烂衣服。 “他娘的,这衣服比老子的马嚼子还臭!” “小声点!没听将军说吗,咱们现在是奸细!” “排长,你脸上这灰抹得也太匀了,跟唱戏的似的。” 袁弘背着手,在一排排士兵之间来回走动,嘴里骂骂咧咧,却充满了干劲。 “都给老子把腰弯下去!一个个站得跟枪杆子似的,谁信你们是流民?” 他一脚踹在一个站得笔直的士兵屁股上。 “还有你!脸上的灰再多抹点!要那种几天没吃饭,饿得头晕眼花,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感觉!懂不懂!” 他又抓起一把锅底灰,糊在另一个士兵的脸上。 “那个谁!把你那双新发的军靴给老子换了!穿这么好的鞋,你是想告诉别人,你是来抄家的吗?” 整个营地里都是袁弘的吼声和士兵们压抑的笑声,原本严肃的军营变得像个戏班子后台。 亥时,将至。 打更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 一千名扮成流民的士兵,被几十名同样衣衫不整,但手里拿着腰刀的“军爷”驱赶着,踉踉跄跄地走上了朱雀大街。 他们垂着头,脚步蹒跚,看起来麻木又绝望。 第144章 不等了开席! 袁弘骑在一匹瘦马上,故意把头盔戴得歪歪斜斜,身上的甲胄也解开了几处,手里提着马鞭,不时在空中甩个鞭花,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催促着,活脱脱一个嚣张的军官。 长长的队伍,在寂静的街道上缓缓移动,目标直指那座灯火通明的李家当铺。 在他们头顶的屋顶上,一道道黑影快速掠过,悄无声息地潜向当铺后院。 城南的钟楼顶上,赵峰一身黑衣,拿着千里镜,目光锁定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当铺。 在他身旁,马康紧紧握着腰间的刀柄,手心已经满是汗水。 “将军,袁弘那夯货……靠得住吗?”他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底的担忧。 赵峰没有回答,只是将千里镜的焦距,调得更清晰了一些。 镜中,袁弘那支“押送队伍”的前锋,已经走到了李家当铺那高大的门脸之下。 好戏,开场了。 亥时。 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敲了三下,更夫有气无力的吆喝声,很快被晚风吹散。 云中城在戒严令下,比往日任何一个深夜都更加寂静。 朱雀大街上,此刻空无一人,只有两侧商铺挂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影。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死寂。 “都他娘的给老子走快点!磨磨蹭蹭的,想挨鞭子是不是!” 袁弘粗犷的咆哮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骑在一匹瘦马上,身上的铠甲松松垮垮,头盔歪在一边,手里提着一根牛皮长鞭,不时在空中甩出一个响声,十足一个嚣张的军官样子。 在他的身后,跟着一大片黑压压的人群。 那是一千名由北疆军精锐假扮的流民。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脸上涂满泥灰,佝偻着腰,垂着头,步履蹒跚地向前挪动,看起来麻木又绝望。 但他们破烂衣服下依旧挺拔的身形,和偶尔闪过的一丝精光,还是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队伍吵吵嚷嚷,一路向着朱雀大街的尽头走去。 他们的目标,是那座在整条街上都显得很显眼的建筑——李家当铺。 当铺门口,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照亮了那块“李家当铺”的黑漆牌匾。 队伍的喧哗,早已惊动了当铺里的人。 厚重的大门前,十几个手持水火棍的护院家丁排成一排,紧张地盯着这支队伍。为首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脸上带着警惕的笑,冲着袁弘拱手。 “这位军爷,不知深夜带着这么多人,来我们李家当铺有何贵干?天寒地冻地,若是有什么需要,我们李家也愿意为军爷分忧。” 他话说得客气,但那双乱转的眼睛,却不住地往袁弘身后的流民身上瞟,一只手已经悄悄背到身后,似乎在打着手势。 按照赵峰的计划,袁弘此刻应该下马,与这管事周旋,用“征用场地关押奸细”的由头稳住他们,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前门,为后院的周通争取时间。 袁弘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将路上背熟的那套说辞搬出来。 可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那块被灯笼照得刺眼的牌匾上。 “李家当铺”。 就是这四个字。 一瞬间,屯田区那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冲进了他的脑海。那些浑身黑斑、痛苦挣扎的弟兄,那些抱着冰冷孩子的妇人,还有宋军医熬红的眼睛和赵峰冰冷的脸,一下子都冒了出来。 所有的一切,都源自这座富丽堂皇的当铺。 源自于里面那个心肠歹毒的李掌柜! 一股火气“腾”的一下,就从袁弘的脚底板,直冲上来! 演戏? 演他娘的什么戏! 等信号? 还等个屁的信号! 老子现在就想把这狗屁当铺给拆了,把里面那个姓李的狗东西揪出来,一拳一拳,活活捶成肉泥! 袁弘的眼睛更红了,胸膛剧烈地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军爷?军爷?” 那管事见他半天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牌匾,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也有些发毛,试探着又问了一句。 这一问,彻底点燃了袁弘。 “去你娘的军爷!” 袁弘一声怒吼,他猛地一伸手,竟一把从旁边一个假扮流民的士兵手里,将那面用来联络的铜锣给夺了过来! 那士兵人都傻了,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将军,信号……” “老子现在就给你发信号!” 袁弘双臂肌肉坟起,青筋暴起,他将那面沉重的铜锣高高举过头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锣心,狠狠地砸了下去! “铛——!” 一声刺耳的巨响,在寂静的夜空下炸开! 那声音极大,整条朱雀大街仿佛都在这一声巨响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当铺门口那十几个护院,被这一下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棍子都差点没拿稳。 周围已经熄灯的民居和商铺,“呼啦啦”一下,亮起了成片的灯火,无数扇窗户被推开,一个个脑袋探了出来,满是惊疑。 那一千名训练有素的流民,也在这一刻,集体愣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计划……不是这样的啊! 不是说好要对峙拖延,等周通将军的信号吗? 怎么……怎么就提前开席了? 与此同时。 李家当铺后院,一道漆黑的院墙顶上。 周通和他手下最精锐的十几名斥候,如同壁虎一般悄无声息地贴在墙头,正准备翻身而入。 那一声震耳的锣响,毫无预兆地传来。 周通脚下一个不稳,差点从墙头上栽下去。他稳住身形,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他猛地扭过头,望向传来锣声的前院方向,整个人都愣住了。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憨货! 城南,钟楼之顶。 夜风呼啸,吹得赵峰的衣袍作响。 他手持千里镜,正冷静地观察着李家当铺门前的一举一动。 当他看到袁弘一把夺过铜锣时,心中就咯噔一下。 下一刻,那刺耳的锣声,便清晰地传了过来。 马康站在他身后,手里的刀柄被他捏得咯咯作响。听到这声锣响,他那张粗犷的脸,瞬间就绿了。 “完了!”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哀嚎起来。“这夯货!俺就知道!俺就知道他靠不住!” 赵峰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千里镜。 千里镜冰冷的镜身,因为他手掌的微微颤抖而轻轻晃动着。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这一刻,变得冰冷。 计划,彻底乱了。 第145章 鸡犬不留! 那一声刺耳的锣响,让整条寂静的朱雀大街瞬间炸开了锅。 “杀!” 袁弘双眼血红地瞪着当铺大门,他扔掉铜锣,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壮硕的身躯落地发出一声闷响。他拔出腰间的鬼头大刀,刀锋直指前方,发出了一声咆哮。 “北疆军!给老子踏平这里!” 这声咆哮就是命令。 他身后,那一千名装成流民的士兵,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 他们的腰杆立刻挺得笔直,麻木的眼睛里迸射出饿狼般的凶光。士兵们扔掉手里的破碗棍子,同时从破烂的衣衫下,抽出了一柄柄寒光闪闪的短刀和手斧。 一股冰冷的铁血煞气冲天而起。 这哪里是流民,分明是一支虎狼之师! “杀!” 一千人的齐声怒吼,汇成一股洪流,朝着李家当铺那扇朱漆大门狂涌而去。 当铺门口的十几个护院家丁,脑子里还嗡嗡作响,下一刻,就看到了一片由刀锋和狰狞面孔组成的浪潮。 “敌……敌袭!” 那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就被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北疆士兵一脚踹在胸口。他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门柱上,口中鲜血狂喷,当场没了声息。 那十几个护院根本来不及抵抗,在这支百战精锐的面前,一个照面就被撕得粉碎。 “轰!” 那扇坚固的朱漆大门,在几十名士兵的合力撞击下,门栓断裂,轰然向内倒塌。 袁弘一马当先,提着鬼头大刀第一个冲了进去。 “姓李的狗东西!给老子滚出来受死!”他的咆哮声在大堂内回荡。 与此同时,当铺内院深处的一间密室里。 李掌柜那张胖脸已经找不到一丝血色,惨白一片。 那声锣响,对他来说就是催命的钟声。 败了,败得如此突然。 他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只知道自己完了。 “快!快!”他尖叫起来,声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烧了!把所有的东西都给我烧了!账本!信件!一样都不能留!” 他的几个心腹手下同样满脸惊惶,手忙脚乱地打开暗格,将里面的账本、书信全都抱了出来,扔进房间中央一个巨大的铜制火盆里。 火盆里的干柴浸透了火油,一名心腹颤抖着手将火折子扔了进去。 “呼——” 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窜起半人多高,瞬间将那些纸张吞噬。 “图纸!还有图纸!”李掌柜指着墙角一个紫檀木的盒子,嘶哑地吼道,“把那两份图纸,也给我烧了!快!” 一名心腹立刻冲过去,打开盒子,从里面抓出两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卷,想也不想就朝着熊熊燃烧的火盆狠狠扔了过去。 就在那两卷羊皮卷在空中划出抛物线,即将落入火海的刹那,一道黑影从房梁的阴影处悄无声息地落下。 是周通。 他甚至没去看房间里那些人,那双不起波澜的眼睛里,只有那两卷正在坠落的羊皮卷,和那盆吞吐着火舌的火盆。 来不及了。 周通人在半空,右手已经化作一道残影,从腰间抽出了一柄锋利的匕首。 手腕一抖,匕首化作一道乌光,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钉在了那名扔出图纸的心腹的手腕上。 “啊!” 那心腹发出一声惨叫,手腕被匕首洞穿,鲜血飞溅。 可这一下,终究还是慢了半拍。 其中一卷羊皮卷已经一头扎进了火盆之中,火焰瞬间舔上了羊皮卷的边缘,将其烧得焦黑卷曲。 周通的瞳孔缩成了针芒。 他落地的瞬间,脚尖在地面重重一点,整个身躯如同离弦之箭,竟直直地朝着那盆烈火冲了过去。 房间里的其他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男人,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的整条右臂直接伸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盆之中。 “滋啦——” 一声皮肉灼烧的声音响起,一股焦糊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可周通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的手在火焰中精准地一捞,死死抓住了那卷已经被点燃的羊皮卷,然后猛地抽了出来。 他的右臂从手掌到手肘一片焦黑,衣袖早已化为灰烬,皮肤上更是燎起一片恐怖的白色水泡。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苦,左手在燃烧的羊皮卷上飞快拍打了两下,将上面的火焰扑灭。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头,冰冷的眸子扫向了房间里那几个已经吓傻了的心腹。 “图纸,我拿到了。”他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那几个心腹看着这个从火焰中取物,手臂被烧成焦炭却面不改色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这还是人吗?! 周通没有理会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那卷被烧得有些残破的羊皮卷缓缓展开。焦黑的边缘之内,是一幅无比精密的器械构造图,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数据。 是真正的雷神炮图纸。 周通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些许,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另一卷掉落在地上的羊皮卷上。 他将其捡起展开,里面画的正是赵峰亲手绘制的那份假图纸。 两份图纸,一份不差,全部到手。 他心想,幸好袁弘那夯货虽然鲁莽,但那声锣响确实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让后院防备空虚,否则自己绝无可能如此轻易得手。 周通将两份图纸小心揣入怀中,那条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右臂,自始至终都没有动一下。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竹哨,放在嘴边,用力一吹。 “啾——” 一声尖锐短促的鸟鸣,穿透了前院震天的喊杀声,冲天而起,清晰的传入了城南钟楼之上,那个一直迎风而立的身影耳中。 钟楼顶端。 赵峰一直举着千里镜,那张脸在听到锣响的那一刻,已经冷得如同玄冰。当他看到李家当铺的后院窜起黑烟和火光时,握着千里镜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他们要毁掉图纸。 就在这时,那一声熟悉的,代表“任务完成”的鸟鸣穿透了夜空。 赵峰的身体微微一震,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他眼中的怒火褪去,只剩下森然的杀意。 赵峰转过身,看着身旁一脸焦急的马康,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传令下去。” “李家当铺,鸡犬不留。” 第146章 我被自己人卖了? 那一声尖锐的鸟鸣,穿过了朱雀大街的喧闹。 钟楼顶上,赵峰那张冰冷的脸,在听到这声鸟鸣后,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成了。 与此同时,李家当铺的后院密室里,周通刚把两卷图纸塞进怀里,厚重的石门就被外面的人用重物狠狠撞开。 “图纸!图纸被抢了!杀了他!” “别让他跑了!” 几十个拿着刀棍的护院冲了进来,他们是李掌柜养的死士,很清楚图纸丢了是什么下场。 周通身后的十几个斥候立刻反应过来,挡在周通身前,组成了一道人墙。 “保护将军!” 冰冷的短刀在火光下闪着光。 狭窄的密室里,一场血腥的白刃战瞬间爆发。 “噗嗤!” 一个斥候的短刀划开了一个护院的喉咙,鲜血喷了出来。可他自己的肩膀也被另一个护院的铁棍砸中,发出一声骨头裂开的闷响。 这里地方太小,躲不开,只能硬碰硬地用命换命。 周通站在人墙后面,脸色平静,那条被烧伤的右臂垂在一边,好像没有知觉。他的左手死死地按着胸口,感受着里面两卷图纸的轮廓。 他的任务,是把这两份图纸完好无损地带出去。 “滚开!都给我滚开!” 人群后面传来一声尖叫。 李掌柜那肥胖的身体推开挡路的护院,那张胖脸因为愤怒和害怕,已经完全扭曲。 他看到了周通,也看到了周通怀里露出来的一角羊皮卷。 那是他的命! “把图纸还给我!” 李掌柜吼叫着,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胖大的身体竟然很敏捷,朝着周通扑了过来。 他绕开了正面打斗的人群,从一个很刁钻的角度,直接冲向周通的侧面。 几个斥候想回来帮忙,却被面前的敌人死死缠住。 眼看那把匕首就要刺进周通的肋下。 周通的瞳孔缩了一下,左手下意识地抬起来,准备用胳膊硬抗。 可就在这时。 意外发生了! 站在李掌柜旁边,一个看起来忠心耿耿,正拿着刀和斥候拼命的护院头子,在李掌柜和他擦身而过的瞬间。 那护院头子穿着厚底布靴的右脚,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轻轻伸了一下。 这个动作十分隐蔽。 正拼命往前冲的李掌柜,根本没防备身边的自己人会下黑手。 他的脚踝被结结实实地绊了一下。 “哎哟!” 一声惨叫。 这位在云中城呼风唤雨的李大掌柜,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脸朝下向前扑了出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李掌柜的脑袋,不偏不倚,正好撞在旁边一根支撑房梁的石柱上。 他肥胖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脑袋上一道血痕慢慢流下。他抽搐了两下,眼皮一翻,当场就昏死了过去。 整个密室,因为这突然的一幕,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喊杀声停了。 兵器碰撞声也停了。 不管是拼命的斥候,还是发疯的护院,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奇怪的一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伸脚的护院头子,和那个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李掌柜身上。 就连周通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都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准备格挡的左手还僵在半空,眼神里全是错愕。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准备牺牲自己一条胳膊。 可他万万没想到,危机会用这种方式被化解掉。 “铛啷。” 一声脆响打破了安静。 那个伸脚绊倒李掌柜的护院头子,慢慢地把手里的长刀扔在了地上。 他没看得上昏死的李掌柜,而是转过身,面对着周通和那十几个警惕的斥候。 他猛地一挺胸,双脚并拢,对着周通,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抱拳礼。 “将军!”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激动,声音都有些发抖。 “俺叫张铁牛!是云州卫的老军户!三年前俺爹病重,借了这狗东西的印子钱,还不上了,才被他们逼着来当护院的!” 张铁牛指着地上昏死的李掌柜,眼里全是恨意。 “俺早就看这帮吃里扒外的杂碎不顺眼了!俺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三年!”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 周通和他手下的斥候,彻底呆住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铛啷!” “铛啷!” “铛啷!” 密室里,响起了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 剩下的那十几个护院,一个接一个地扔掉了手里的刀棍,然后齐刷刷的转过身,对着周通的方向抱拳行礼。 “俺也一样!” “将军!俺也是被逼的!俺家婆娘被他们扣了!” “俺是良民啊!俺是被冤枉的!” 一时间,整个密室里,到处都是喊着要投降的声音,场面要多热闹有多热闹。 周通:“……” 十几名北疆斥候:“……” 他们看着眼前这群前一秒还喊打喊杀,下一秒就争着投降的护院,再看看地上那个被自己人一脚绊晕的倒霉蛋李掌柜,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仗……就这么打完了? 周通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难得地抽动了一下。 前一秒还喊打喊杀的死士。 下一秒就争先恐后地成了起义英雄。 而那个被他们保护的核心人物,则被自己人一脚绊倒,撞晕在了石柱上。 这仗打的……实在是有些离谱。 “将军,这……”一个斥候凑到周通身边,看着那群抱拳行礼、高喊“俺也一样”的护院,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通的目光,从那个带头起义的张铁牛脸上扫过,又落到地上昏死过去的李掌柜身上。 他那条被烧得焦黑的右臂,此刻才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可他只是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全部带走。” 周通的声音很冷,不带一丝感情。 “是!” 斥候们立刻行动起来,将那群“起义”的护院和昏迷的李掌柜全都捆了起来。 张铁牛很配合,甚至还主动帮忙指认了几个李掌柜的真正心腹。 …… 半个时辰后,云中城临时帅府。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马康和袁弘二人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站在门口,脸上的怒气还没消。 袁弘那一嗓子虽然打乱了计划,但也确实起到了奇效,整个李家当铺的抵抗力量几乎在瞬间土崩瓦解。 赵峰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他面前的桌案上,整齐地摆放着两卷羊皮图纸。 一卷完好无损,是那份假的。 另一卷边缘焦黑,带着一股烧焦的味道,但核心的图样和数据都还在。 第147章 他竟想让整个大宋陪葬! 周通站在一旁,那条受伤的右臂已经被宋军医用白布草草包扎起来,吊在胸前。 “哗啦——” 一盆冷水,被亲兵狠狠泼在地上一个肥胖的身体上。 “咳!咳咳!” 李掌柜猛地呛了几口水,从昏迷中惊醒过来。 他一睁眼,就看到了周围一圈明晃晃的刀枪,和几张冷得像冰块的脸。 尤其是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男人。 赵峰。 李掌柜的身体抖得像筛糠,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李掌柜,别来无恙啊。”赵峰的声音很轻,却让李掌柜浑身一哆嗦。 “将……将军……饶命……饶命啊!” 李掌柜手脚都被捆着,只能像条蛆一样在地上蠕动,拼命磕头,“这……这都是误会!我……我是被逼的!我也是良民啊!” “良民?” 马康一步上前,一脚踩在他的背上,那巨大的力道让李掌柜的骨头都发出了咯吱的声响。 “你他娘的也配叫良民?”马康的眼睛通红,咬牙切齿地吼道,“说!那份真的图纸,你是从哪弄来的?还有投毒的事!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啊!疼!疼!”李掌柜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他现在只想活命。 什么忠诚,什么秘密,在死亡面前,一文不值。 “是……是高太尉!” 李掌柜趴在地上,声音因为痛苦和恐惧而变得尖厉,“是高太尉倒台之前,就安排好的!他……他早就把一套火炮的图纸,给了我!让我找机会,送去黄金汗国!” 高俅! 这个名字一出,书房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马康和袁弘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黄金汗国之前仿造出来的轰天雷,也是你干的?”赵峰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是……是……” 李掌柜不敢有丝毫隐瞒,“高太尉不仅给了图纸,还……还通过我的路子,偷偷送了一批大宋最顶尖的火器匠人出关!” “轰!” 这个消息,像一个炸雷,在马康和袁弘的脑子里炸开。 他们俩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目眦欲裂。 通敌!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通敌了! 这是在挖大宋的根! 怪不得黄金汗国那些狗崽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仿造出轰天雷! 原来不光有图纸,连造东西的人,都是高俅亲手送过去的! “这个畜生!这个卖国的畜生!”袁弘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拳头就想砸下去。 “让他继续说。”赵峰拦住了他。 李掌柜感觉到背上的压力一松,连忙大口喘着气,为了活命,他把知道的一切都竹筒倒豆子一样往外倒。 “高太尉……他和黄金汗国的大汗有约定!” “什么约定?!”马康吼道。 “高太尉帮黄金汗国提升武备,帮他们……帮他们打下北疆!” 李掌柜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看到了赵峰那张越来越冷的脸。 “作为条件……黄金汗国的大汗承诺,将来……将来若是能攻破汴梁,建立新朝……就会让高太尉手下的那些旧部,全都官复原职,甚至……甚至封王拜相,成为开国功臣!” 死寂。 整个书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马康和袁弘彻底愣住了,他们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想过敌人很恶毒,却没想过,能恶毒到这种地步。 这不是通敌卖国。 这是要颠覆整个大宋! 他们要把这天下,卖给胡人,只为了换取自己将来的荣华富贵! 赵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高俅倒台之后,他的那些党羽还能在暗中兴风作浪。 为什么黄金汗国的实力会突然暴涨。 为什么他们会对北疆,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的目标就不是一座城,一个北疆。 他们的目标,是整个天下。 而自己,只是挡在他们卖国道路上,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我宰了你这个狗娘养的杂种!” 袁弘最先反应过来,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再也控制不住,一脚就朝着李掌柜的脑袋狠狠踹了过去。 “将军饶命!!” 李掌柜吓得魂飞魄散,就在那只大脚即将踹到他脸上的瞬间,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尖叫。 “别杀我!我还有军情!一个天大的军情!是黄金汗国的主力动向!” 袁弘那只灌满了怒火的大脚,在距离李掌柜鼻尖不到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带起的劲风,将李掌柜脸上混合着血水的冷汗都吹得向后飞溅。 “让他说。” 赵峰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却像一道军令,让袁弘咬着牙,缓缓收回了脚。 李掌柜如蒙大赦,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生怕晚了半秒,自己的脑袋就会像个烂西瓜一样被踩爆。 “是……是黑马部!”他不敢有丝毫停顿,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草原上的黑马部!他们的首领哈丹,早就……早就暗中投靠了黄金汗国!” “什么?!” 马康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他一把揪住李掌柜的衣领,将他肥胖的身体提离地面。 “你说哈丹?那个每次来互市,都点头哈腰,给将军献上最好马奶酒的哈丹?” 马康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黑马部,在北疆外的诸多草原部落里,不算最大,但实力绝对不弱。最关键的是,他们的首领哈丹,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对北疆,对赵峰恭顺至极。 他年年带着部落的特产来参加互市,从不闹事,见了北疆的士兵都笑脸相迎,姿态放得极低。赵峰甚至还因为他“恭顺识大体”,特意赏赐过他一批铁锅和食盐。 谁能想到,这条看起来最温顺的狗,居然会是黄金汗国安插的毒牙! “千真万确!将军!千真万确啊!”李掌柜被马康拎在半空,四肢乱蹬,脸憋成了紫色,“这……这是高太尉和黄金汗国大汗早就定下的毒计!哈丹就是他们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哈丹负责为黄金汗国南侵的大军,提供补给,刺探军情!他还答应,只要将军您的大军和黄金汗国的主力一开战,他就会立刻率领黑马部的五千骑兵,从背后……从背后捅穿你们的防线!” 李掌柜的声音因为窒息而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书房内所有人的心上。 背后捅一刀! 马康和袁弘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将领,太清楚在两军主力对垒的焦灼时刻,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骑兵从背后杀出,意味着什么。 第148章 下一个就是你! 那意味着全线崩溃!意味着屠杀! 之前苍术部落那点走私的破事,跟这个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俺宰了那个吃里扒外的畜生!”袁弘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赵峰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那个叫哈丹的中年男人的脸。 那张脸上,总是堆满了谦卑的、近乎谄媚的笑容。 他记得,哈丹上一次来定襄城,还给自己送来了一对品相极佳的海东青,说要献给将军,祝将军鹰击长空,武运昌隆。 当时自己还觉得此人虽然没什么骨气,但至少懂得顺从。 现在想来,那张谦卑的笑脸下,隐藏的该是何等恶毒的算计和嘲讽。 好一个黑马部。 好一个哈丹。 赵峰缓缓走到房间中央那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北疆的地形地貌一目了然。定襄城、云中城、屯田区,还有草原上一个个部落的位置,都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越过北疆那道漫长的防线,精准地落在了代表着黑马部牧场的那片区域。 那里距离北疆的侧翼防线,只有不到两天的路程。 就像一条毒蛇,就盘踞在你的床边,随时准备给你致命一击。 投毒制造内乱,动摇他的根基。 收买草原部落,埋下致命的背刺。 再加上那份足以改变战局的火炮图纸。 一环扣一环,招招致命。 高俅,黄金汗国……他们为了扳倒自己,为了颠覆大宋,还真是处心积虑。 赵峰的眼中,再无一丝波澜,只剩下如深渊般的冰冷。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代表着黑马部的那面黑色小旗,从沙盘上拿了起来。 然后,在马康和袁弘惊愕的目光中,用两根手指,将那面小旗的旗杆,一寸一寸地,捏成了齑粉。 “既然内部的蛀虫已经清干净了……” 赵峰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响起,平静,却又带着让天地都为之颤抖的杀意。 “那么现在,该轮到草原上的叛徒了。” 他转过身,看着马康和袁弘,那目光,让这两位杀人如麻的悍将,都感到一阵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报——!” 一个负责传令的亲兵,神色慌张地从门外冲了进来,甚至因为太过焦急,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将军!定襄城八百里加急军报!” 赵峰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定襄城? 这个时候,定襄城能出什么事? 赵峰接过信筒,捏碎火漆,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 他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那张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真正地露出了震惊之色。 马康和袁弘看到将军的脸色,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能让将军都如此失态的,那得是多大的事? “将军,到底……”马康忍不住开口问道。 赵峰没有回答他,只是将手里的纸条,递给了他。 马康和袁弘连忙凑过去一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写信之人极度匆忙之下写就的。 马康指着地上快要吓晕的李掌柜,咬着牙问道:“将军,这个杂碎怎么处理?” 赵峰没有回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按规矩办。拖下去,跟那个草原探子一样,凌迟。让屯田区的人都看着。” 李掌柜身体一颤,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张嘴还想求饶。 袁弘已经不耐烦地一脚踹在他的后脑勺上。 “砰”的一声,李掌柜的脑袋磕在地上,晕了过去。 “拖走!”袁弘嫌恶地挥了挥手,两个亲兵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李掌柜拖出了书房。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内部的奸细清干净了,黄金汗国的阴谋也清楚了,两份图纸都到了手。现在,赵峰终于可以专心对付北疆之外的敌人了。他要让那些背叛者和敌人看看,北疆的真正实力。 赵峰缓缓走到房间中央那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是北疆的地形地貌,定襄城、云中城、屯田区,还有草原上一个个部落的位置,都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越过北疆那道漫长的防线,精准地落在了代表着黑马部牧场的那片区域。那里距离北疆的侧翼防线,只有不到两天的路程,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赵峰的眼神很冷。他伸出手,轻轻地,将代表着黑马部的那面黑色小旗,从沙盘上拿了起来。然后在马康和袁弘惊愕的目光中,用两根手指,将那面小旗的旗杆,一寸一寸的,捏成了粉末。 “既然城里的内奸已经清干净了,”赵峰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响起,“那么现在,该轮到草原上的叛徒了。” 他转过身,看着马康和袁弘,那目光让这两位悍将都感到一阵心悸。 就在赵峰准备下达命令,调兵遣将,对黑马部展开雷霆一击的时候。 “报——!” 一个负责传令的亲兵一脸慌张地从门外冲了进来,甚至因为太过焦急,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他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将军!定襄城八百里加急军报!” 赵峰的眉头皱了起来。 亲兵双手颤抖地呈上一份用火漆封口的信筒。 赵峰接过信筒,捏碎火漆,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他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赵峰的脸色,第一次真正的变了。 马康和袁弘看到将军的脸色,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能让将军都这样失态的,那得是多大的事? “将军,到底……”马康忍不住开口问道,心脏不自觉地揪紧了。 赵峰没有回答他,只是将手里的纸条递了过去。马康和袁弘连忙凑过去一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写信之人极度匆忙之下写就的。 “高文广,已于一个时辰前,在驿馆内,自尽身亡。” 高文广……死了? 马康和袁弘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错愕和一丝快意。 “死了?”袁弘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他娘的,死得好!这种狗官,早就该死了!省得咱们动手了!” 马康也松了口气,虽然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但人死了,总归是好事。 第149章 死前反咬一口! 可他们很快就发现,赵峰的脸色不仅没有半点轻松,反而比刚才更加难看,更加冰冷。马康的心又提了起来,他看着赵峰,小心翼翼地问:“将军,人死了,不是好事吗?他这一死,朝廷那边……” “好事?”赵峰抬起头,冷笑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信筒,从里面倒出了第二张折叠起来的纸条。这张纸条上的字迹要工整许多,是李校尉的笔迹。赵峰将其展开,递到二人面前:“你们自己看。” 马康和袁弘再次凑了过去,这一次,他们的脸色彻底变了。 李校尉在信中详细写明,高文广是用一根藏在发髻里的金簪,刺穿了自己的喉咙。死状凄惨,血流了一地。最关键的是,他死的时候,手里死死攥着一封血书,一封遗书。 李校尉不敢擅自打开,只能将遗书的内容,根据看守驿馆的士兵转述,大概写了出来。 遗书的内容,句句诛心!高文广在遗书中痛陈,自己身为朝廷命官,奉旨前来北疆查验军务,却不想撞破了北疆主将赵峰拥兵自重,私通外敌的惊天阴谋!他写道,赵峰为了掩盖罪行,对他百般陷害,威逼利诱,甚至不惜伪造证据,将他软禁于驿馆之中。他自觉走投无路,无法将这天大的冤情和北疆的危机上报天听。为证清白,为表忠心,他只能以死明志!他请求天子,看在他一片赤胆忠心的份上,彻查北疆,严惩国贼赵峰!为他,也为大宋,讨回一个公道! “操他娘的!”袁弘看完,再也忍不住,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上,青筋暴起,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这个畜生!这个狗娘养的杂碎!他死了还要阴将军一手!这他娘的哪里是遗书,这分明是一把捅向将军心窝子的刀!” 逼死朝廷命官!这个罪名,比什么通敌卖国还要直接,还要致命!高文广用自己的命,做了一个完美的局。他死了,就成了一个为国尽忠的悲情角色。而赵峰,无论之前做了什么,都会被贴上构陷忠良、逼死钦差的标签。到时候,朝廷震怒,舆论哗然。赵峰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好狠的手段!”马康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发凉,“他这是要用自己的命,把将军您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啊!这一招,比投毒,比偷图纸,毒上一万倍!” 是啊。战场上的敌人,可以一刀杀了。可这种来自朝廷的明枪暗箭,却根本无从抵挡。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袁弘和马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想不出任何办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赵峰的身上。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赵峰那张阴沉的脸上,情绪竟然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甚至,他的嘴角,还勾起了一丝冷笑。 “他想玩舆论战……”赵峰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可惜,他选错了对手。” 马康和袁弘都愣住了。都什么时候了,将军怎么还笑得出来? 赵峰没有解释,他走到桌案前,提笔,在纸上迅速写下几行字,然后将信纸交给亲兵。 “传我的命令给李校尉。”赵峰的声音恢复了镇定,甚至比往常更加冷静。 “第一,立刻封锁定襄城,高文广自尽的消息,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驿馆内外,全部换上我的人,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第二,”赵峰的语气顿了顿,眼神变得很冷,“派最可靠的人,将那封遗书,原封不动,八百里加急,送到我手上。我要亲眼看看,这位高大人最后写了什么。” 不到两个时辰。 天还没亮,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便冲进了帅府,将一个用火漆密封的铁管,恭敬地呈到了赵峰的面前。 书房内,烛火摇曳。马康和袁弘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峰面无表情地接过铁管,指尖轻轻一用力,便捏碎了坚硬的火漆。他从里面倒出了一张沾染着暗褐色血迹的宣纸。那血迹已经干涸,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赵峰将宣纸缓缓展开。 纸上的字是用血写成的,笔画凌乱,力道很大,看得出写字时非常激动。内容和之前军报上说的大致相同,但更加详细,也更加恶毒。高文广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孤身进入险境,试图揭露边疆大将谋反,却反被陷害,最终只能用死来证明自己清白的忠臣。字里行间,全是对赵峰的控诉,对朝廷的忠诚,和对自己蒙冤的悲愤。 “操!”马康只看了几眼,就气得满脸通红,他一把抢过那封血书,就要将其撕成碎片。“俺撕了这狗东西的鬼画符!他娘的,死了都不安生!” “住手。” 赵峰的声音不大,却让马康高高扬起的手,硬生生的停在了半空中。他有些不解地看向赵峰:“将军,这东西留着就是个祸害!万一传到京城……” 赵峰没有理他,只是从马康手里,重新拿回了那封血书。他把血书铺在桌上,仔细看着上面的字。 半晌,他抬起头,平静地说道:“拿笔墨来。” “啊?”马康和袁弘都傻眼了,不明白将军要干什么。难道将军要亲自写一封奏折,向朝廷辩解?可这有用吗?人死为大,高文广已经用自己的命,占尽了先机。 虽然心中疑惑,但亲兵还是很快取来了笔墨纸砚。 赵峰挽起袖子,提起一支狼毫笔,在砚台里饱饱地蘸了墨汁。然后,在马康和袁弘不解的目光中,他竟然将笔尖,对准了那封血书的末尾,那片仅剩的空白之处。 他要干什么? 赵峰落笔了。他的手腕沉稳有力,笔锋的转折,力道的轻重,都在刻意模仿高文广那凌乱的笔迹。 很快,一段崭新的,墨迹淋漓的文字,出现在了血淋淋的遗书末尾。那字迹,竟然和高文广的血书有七八分的相似!要不是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是第二个人写的! 第150章 将军伪造遗书! 马康和袁弘连忙凑过去看。只见那段新添的文字写道: “……事已至此,罪臣万死!然罪臣所为,皆受高俅老贼胁迫!其许我高官厚禄,逼我勾结黄金汗国,图谋北疆,罪臣一时糊涂,铸成大错!今幡然醒悟,悔之晚矣!唯有以死谢罪,只求陛下念我家人无辜,能留他们一条活路……” 整个书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马康和袁弘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他们看看信,又看看赵峰,完全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这……这是什么操作?将军……竟然帮高文广承认了罪行?还把所有的脏水,全都泼到了那个已经倒台的高太尉身上? “将……将军……”袁弘结结巴巴地开口,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您……您这是……这不是帮着那狗东西脱罪吗?高太尉已经是个死人了,把事情推到他身上,那高文广不就从一个卖国贼,变成一个被胁迫的可怜虫了?” 马康也想不通,急得抓耳挠腮:“是啊将军!咱们好不容易抓住了李掌柜,拿到了他们通敌的铁证!您这么一改,不是把咱们自己的证据给推翻了吗?” 看着两个部下一脸发懵的样子,赵峰冷笑了一下。 “你们以为,这封信,是写给谁看的?”赵峰拿起那封被他加工过的血书,轻轻吹干了上面的墨迹。 “写给……陛下?”马康试探地问。 赵峰摇了摇头。 “高俅是倒了,可他在朝中经营了十几年,党羽遍布朝野。这些人现在都躲了起来,我们根本不知道谁是谁。”赵峰的声音很轻,却让马康和袁弘听得心头一凛。 “高文广的死,李家当铺被端,对他们来说,是沉重的打击。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高文广或者李掌柜被我们抓到活口,把他们这整张网给供出来。”赵峰将那封血书折好,装回铁管里。“这封信,就是为了让他们安心。” “当他们看到,高文广畏罪自尽,并且在遗书里,把所有的罪名都扛了下来,还十分聪明地甩锅给了高俅这个死人……他们会怎么想?” 马康和袁弘好像明白了过来。 袁弘一拍大腿:“他们会以为,高文广到死都守口如瓶,是为了保护他们!他们会觉得,风头过去了,自己安全了!” “没错。”赵峰的眼神带着一丝嘲讽,“他们会放松警惕,甚至可能会主动跳出来,为高文广这个被高俅胁迫的忠臣鸣冤叫屈,好显得自己重情重义,撇清关系。到那个时候,谁是人,谁是鬼,就一目了然了。” 一番话,说得马康和袁弘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只想着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可将军想的,是如何利用高文广的死,把藏在暗处的同伙一网打尽!这手段,太狠了! “周通。”赵峰喊了一声。 角落的阴影里,周通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赵峰将那个铁管,连同一个小包裹,递给了他。包裹里,是几本从李家当铺搜出来的,已经被赵峰处理过的账本。上面只记录了李掌柜和高文广之间的资金往来,以及一些指向高俅的线索。 “安排最可靠的人,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两样东西,送去京城。” “是。”周通接过东西,问道,“交给谁?” 赵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当朝御史大夫,王霖,王大人。” 周通的身体微微一顿。马康和袁弘更是惊得合不拢嘴。 御史大夫王霖?那可是朝堂上有名的铁面喷子,跟高俅斗了半辈子,是高俅不折不扣的死对头!把这些东西交给他?王霖拿到这些东西,肯定会在朝堂上掀起大风浪! 赵峰看着他们震惊的表情,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高文广,你以为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不。你的死,才刚刚开始有价值。” 很快周通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里,马康和袁弘还没从刚才的事情里缓过神。 伪造血书,再利用一个死人去钓出朝廷里的活鱼,将军这计策让他们感觉后背发凉。这手段太狠了。 赵峰却像做了一件普通的小事,他重新走回那巨大的沙盘前,目光再次落在了那片被他捏碎了旗帜的区域。 黑马部。 高文广死了,但黑马部的问题还没解决。 “将军,俺这就去点兵!”袁弘的火气又上来了,他捏着拳头,想立刻就带兵冲过去,把那个叫哈丹的狗东西剁成肉酱,“五千骑兵!不!俺带一万铁骑!保证把他们整个部落都给您从草原上抹了!” “然后呢?”赵峰头也没回,声音很冷。 “啊?”袁弘愣住了。 “然后让草原上所有还在观望的部落,都以为我赵峰是个滥杀无辜的人,把他们都推到黄金汗国那边去?”赵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就是整个草原了。” 马康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他知道,将军说的是对的。 北疆能守住,不光是靠手里的刀,也靠分化和拉拢。一旦失去那些中立部落的支持,北疆的防线就会出大问题。 “那……那怎么办?”袁弘挠了挠头,急道,“总不能就这么放过哈丹那个叛徒吧?” 赵峰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沙盘,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直接出兵,是下策,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需要一个机会,当着所有草原部落的面,把黑马部的罪证拿出来,让他们身败名裂。他要立个威,让其他部落都看清楚背叛的下场。 “来人。”赵峰忽然开口。 “将军有何吩咐?”亲兵立刻上前。 “去把白狼部的苍术首领,还有林晚姑娘,请过来。” “是!” 马康和袁弘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 苍术是白狼部的首领,之前因为走私的事被将军敲打过,现在算是北疆忠实的盟友,找他来商议草原上的事,合情合理。 可林晚……将军在这个时候找她来干什么? 半个时辰后。 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穿着狼皮袄的草原汉子,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书房。 正是白狼部的首领,苍术。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身穿淡青色长裙的女子,她容貌清丽,气质温婉,和这间充满杀气的书房格格不入。 林晚。 “将军!”苍术一进来,就对着赵峰行了一个标准的草原抚胸礼,声音洪亮,“您找俺?” 第151章 见识一下我们的本事 林晚也盈盈一拜,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到了一旁。 “苍术,我问你,再过几天,是不是就是你们草原各部落十年一度的‘库里台’会盟了?”赵峰直接问道。 “是啊将军!”苍术点头道,“就在狼居胥山下,到时候草原上大大小小的部落首领,只要叫得上号的,都得去。大家聚在一起喝酒、摔跤、赛马,顺便商量商量部落之间的大事。” “黑马部的哈丹,会去吗?”赵峰又问。 “他?”苍术愣了一下,随即不屑地撇了撇嘴,“他肯定去啊!那家伙最喜欢凑这种热闹,每次都带着最好的马奶酒,见谁都点头哈腰的,就为了在各个部落首领面前混个脸熟。” “很好。”赵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晚的身上,声音柔和了许多。 “我有一个计划,需要有人替我,去参加这次会盟。”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将军,您要去?”马康惊讶地问。 赵峰摇了摇头:“我不能去。我一露面,性质就变了。” 他的目光,从苍术,最终落到了林晚身上。 “我想让林晚,代表我,代表北疆,跟着苍术首领,一起去。” 这句话一出,整个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不行!” 第一个跳起来反对的,竟然是苍术。 他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脸都涨红了:“将军!万万使不得!那库里台会盟,说白了就是一群糙老爷们儿聚在一起撒野的地方!大家喝多了酒,一言不合就动手摔跤,根本没人讲道理!” 他急得指手画脚:“林晚姑娘一个女人家,去了那地方太危险了!不行不行!俺老苍第一个不答应!” 袁弘也难得地跟苍术站在了一边,瓮声瓮气地说道:“将军,苍术首领说得对,这太危险了。那帮草原人野蛮得很,万一……” 他们都觉得这计划太冒险了,让一个女人去那种地方,等于送死。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林晚,脸上却没有任何惧色。 她往前走了一步,对着赵峰,眼神清澈而坚定。 “夫君,我愿意去。” 这一声“夫君”,让旁边的马康和袁弘都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你过去,更能代表我的诚意。”赵峰看着她,继续说道,“你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过去,他们才不会起疑心。” “可是……”苍术还想再劝。 林晚却微笑着摇了摇头:“苍术首领,多谢您的好意。但有时候,女人的身份就是最大的优势。” 赵峰从桌案下,拿出了一个半尺见方,通体漆黑的木盒子。 “啪嗒”一声,他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结构精巧的古怪器物。它像是一个小木箱,一侧有一个铜管伸出,铜管的尽头,镶嵌着一片打磨光滑的琉璃镜片。 “这是什么?”马康好奇地凑了过去。 “暗箱。”赵峰淡淡地吐出两个字,“黄金汗国那边传过来的小玩意儿,我让人改造了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起来。 赵峰将木盒对着苍术,然后轻轻按动了木盒侧面的一个不起眼的铜钮。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 赵峰打开木盒的后盖,从里面抽出一块薄薄的,涂抹着一层古怪药膏的银白色金属板。 他将金属板递给众人。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苍术,全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只见那块金属板上,竟然清清楚楚的,浮现出了苍术刚才那张错愕的脸! 虽然只是黑白两色,但那轮廓,那神态,就跟把真人缩小了印上去的一样! “这……这是什么妖法?”苍术吓得后退了一步,指着那块金属板,声音都发抖了。 “这不是妖法。”赵峰将那块“照片”收了回来,“它能把看到的人影,印在这块板子上,留下证据。” 他将那个黑色的木盒子,郑重地交到了林晚的手中。 “你的任务,就是在会盟上,想尽一切办法,接近哈丹。” 赵峰的声音变得冰冷。 “我已经派了周通的人去狼居胥山,他们会想办法让哈丹和黄金汗国的人碰面。” “你要做的,就是用这个东西,把他们见面的场景拍下来。” “我要让所有部落的首领都亲眼看看,哈丹是怎么背叛他们的。” 林晚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木盒。 她感受着木盒冰冷的质感,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赵峰,嘴角勾起一抹动人的笑容。 “夫君放心。” “这次,我要让草原上的那些人,见识一下咱们的本事。” 第二天一早,一小队人马悄悄地离开了云中城西门。 带头的是苍术,他穿着一身厚狼皮袄,骑在马上,身形高大。 林晚跟在他身边,脱下了江南样式的长裙,换上了一套草原女子的衣服,外面是白色狐皮坎肩,头发也编成了几条小辫子。 她本就长得漂亮,这么一打扮,看起来很特别。 他们身后跟着二十个白狼部的精锐战士,虽然也是草原打扮,但皮袍下面的腰间都藏着北疆军的短弩和手斧。 队伍一路往北,向着狼居胥山赶去。 “林晚姑娘,你……你真的没事吗?”苍术骑在马上,这已经是他第十几次扭头问了,脸上全是担忧。 林晚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苍术首领,我很好。” “唉!”苍术重重叹了口气,小声说,“你不知道,那库里台会盟不是什么好地方!那帮家伙,一个个都狠着呢,特别喜欢喝酒!” 他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比画着。 “草原上有个规矩,部落首领见面,不管熟不熟,有没有仇,都得先连干三碗马奶酒!这叫敬天、敬地、敬英雄!你要是不喝,就是看不起人家,当场就得翻脸!” 苍术越说越急,脸上的肉都挤成了一团。 “那酒,烈得很!别说三碗,一碗下去都能让一头牛躺半天!你一个姑娘家,闻着味儿估计都得晕过去!” 林晚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没变。 她当然知道自己酒量不行,别说马奶酒,就是米酒喝一杯脸都会红。可她也清楚,赵峰派她来,不是为了喝酒。 看到林晚不说话,苍术更急了,他一拍自己结实的胸膛,拍得“嘭嘭”响。 “你放心!到时候谁要是敢灌你酒,俺老苍第一个不答应!他的酒,俺替你喝!别说三碗,三十碗俺也给他喝下去!保证不让你沾一滴!” 第152章 苍术硬刚黑马部! 看着苍术信誓旦旦的样子,林晚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她知道,苍术这个人很可靠,赵峰派他跟着自己是有原因的。 队伍在草原上跑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到了狼居胥山。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山谷,水草丰美。 山谷里已经扎了上百顶帐篷,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草原汉子和马匹,十分热闹。 空气里飘着烤肉和马奶酒的味道。 苍术带着队伍刚进山谷,就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白狼部在草原上不算小部落,苍术也算有名气,很多人都认识他。 但更吸引人目光的,是他身边的林晚。 一个汉人女子,而且长得非常漂亮。 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晚身上,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不加掩饰的轻蔑。 “苍术!你从哪拐来的女人?也敢带到这里来?”一个粗野的笑声响了起来。 苍术脸色一沉,勒住了马。 不远处,一个比苍术还高大的年轻汉子,正带着一群人,满脸嘲讽地看着他们。 那汉子剃着半个光头,另一半头发编成粗辫子垂在肩上。他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到嘴角的刀疤,一笑起来,刀疤就跟着扭曲。 他就是黑马部哈丹的儿子,黑牙。 据说,这家伙比他爹哈丹还要狠得多。 苍术还没说话,黑牙已经端着一个跟人脑袋差不多大的木碗,大步走了过来。 碗里装满了马奶酒。 “苍术,你胆子不小啊,什么人都敢往库里台带。”黑牙的目光在林晚身上扫来扫去,那眼神毫不客气,像在看自己的东西。 他把那巨大的木碗举到林晚面前,坏笑着说:“不过既然来了,就是客!按照我们草原的规矩,这位贵客,得先喝三碗!不然,就是看不起我们这满山谷的草原汉子!” 他身后的黑马部族人全都哄笑起来。 周围其他部落的人也都围过来看热闹。 谁都看得出来,黑牙这是明摆着要用草原的规矩来欺负人。 苍术身后的二十个白狼部战士,手已经悄悄按在了刀柄上,就等首领下令。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林晚的脸色依然平静,她看着那个比自己脸还大的木碗,正要说话。 但苍术已经动了。 他猛地往前一步,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了林晚身前。 “黑牙,你他娘的少在这放屁!” 苍术一把抢过黑牙手里的大木碗,里面的酒都晃了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盯着黑牙吼道:“她是北疆赵将军的使者!是代表将军来参加会盟的贵客!” “她的酒,我替了!” 话音刚落,苍术就仰起头,端起那巨大的木碗,对着自己的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酒液顺着苍术的下巴流下,滴落在他厚实的狼皮袄上。 “好!” “苍术首领好酒量!” 周围看热闹的草原汉子们,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叫好。 黑牙脸上的嘲讽收敛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但挑衅的意味更重了。 “不愧是白狼部的首领!”黑牙狞笑着,一挥手。 他身后的两个族人立刻又端着两个同样巨大的木碗走了上来,将里面乳白色的马奶酒满上,酒香四溢。 “按照规矩,还有两碗!”黑牙的声音充满了压迫感,“敬的!敬英雄!” 苍术看着那两碗酒,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知道,这是黑牙给他的下马威,也是对北疆的试探。 他不能退。 他要是退了,丢的不光是白狼部的脸,更是赵将军的脸! “拿来!” 苍术一声低吼,伸手就夺过了第二碗。 他高高举起木碗,对着天空,大吼一声:“敬的!” 说完,再次仰头,咕咚咕咚,又是一碗酒见了底。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脸已经涨得像一块红布,眼神也开始有些飘忽。 不等众人反应,他又抓起了第三碗。 “敬英雄!” 这一次,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但依旧充满了力量。 第三碗酒,再次一饮而尽。 “砰!” 他将三个空空如也的巨大木碗,重重地叠在一起,砸在了地上。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但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在草原上的老树,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黑牙。 整个山谷,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被苍术这股不要命的豪气给镇住了。 连干三碗! 那可是能灌翻一头牦牛的量! 黑牙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苍术,竟然真的敢这么喝! 他本想借此机会羞辱赵峰派来的人,让所有部落看看白狼部这条狗当地有多窝囊。没想到苍术用这种方式硬顶了回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晚身上。 苍术已经喝完了,现在,该轮到这个汉人女子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晚没有慌乱,反而对着苍术笑了笑,让周围的喧嚣都安静了些。 她没有去看那三个巨大的木碗,而是对着旁边一个白狼部的战士,轻声说了一句。 那战士很快就从马背的行囊里,取出了一个精致的,只有巴掌大小的银边小碗。 这是她特意带来的。 林晚接过小碗,亲自端着,走到一个盛酒的皮囊边,让仆人给自己倒了浅浅的一小碗。 那点酒,还不够黑牙喝一口的。 周围的草原汉子们看到这一幕,都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怎么?你们汉人的女人,喝酒都用这么小的碗?” “哈哈哈,这还不够我漱口的!” 林晚没有理会那些嘲笑声。 她端着那小碗,走到了场中,对着四周微微一福。 “小女子来自江南,不胜酒力,更不敢与草原上的英雄们比拼豪气。”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与周围粗犷的吼声格格不入。 “但客随主便,这碗薄酒,小女子敬在场的所有英雄好汉,愿长生天保佑大家牛羊肥壮,武运昌隆。” 说完,她将那小碗送到唇边,轻轻地,抿了一口。 仅仅只是一小口。 下一刻,她那好看的眉头,就立刻紧紧蹙了起来,白皙的脸上,迅速飞起两团动人的红晕。 她像是被那酒的烈性呛到,忍不住轻轻地咳嗽了两声,身子微微一晃,一只手下意识地扶住了额头,一副天旋地转,马上就要晕倒的柔弱样子。 “噗——” “哈哈哈哈哈!” 看到她这个样子,周围的草原汉子们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哄笑。 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行了!不行了!就喝了一口,就倒了?” “这哪是来喝酒的,这是来看风景的吧!” “赵将军怎么派了这么个娇滴滴的娃娃来?是看不起我们草原上没人了吗?” 第153章 将军夫人的示弱美人计! 黑牙笑得尤为张狂。 他脸上的刀疤扭曲着,指着林晚,对着身边的人大声嘲笑:“看到了吗!这就是汉人!这就是赵峰的使者!派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过来,他是昏了头吗?!”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警惕,也彻底消失了。 一个连酒都不能喝的女人,能有什么威胁? 他大手一挥,满脸的不屑:“算了算了!别为难一个娘们儿,让她找个地方歇着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威胁,彻底解除。 林晚在白狼部战士的“搀扶”下,退到了一旁,看起来虚弱无比。 但那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入夜。 巨大的篝火在山谷中央燃起,照亮了半边天。 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各个部落的勇士们开始在场中献技。 摔跤的汉子们肌肉虬结,发出一声声低吼。 射箭的好手百步穿杨,引来阵阵喝彩。 整个库里台会盟,变成了一场狂欢的盛宴。 而苍术,已经彻底喝高了。 他那三碗烈酒的后劲完全上了头,此刻正抱着一匹无辜的矮脚马的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声嘶力竭地唱着白狼部的古老战歌。 那跑调的歌声和滑稽的动作,引得周围所有人捧腹大笑,成了全场最大的笑点。 没有人注意到。 那个“不胜酒力”的汉人女子,借口头晕不适,悄悄地离开了热闹的篝火晚会。 她没有回白狼部的帐篷,而是朝着山谷边缘一处堆放杂物和皮货的角落走去。那里光线昏暗,只有远处篝火投来一些摇曳的光影,正好形成了一处隐蔽的藏身之地。 她蹲在一堆厚重的皮毛后面,将那个黑色的木盒子小心地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她调整好铜管的角度,让那片琉璃镜片正对着不远处一条必经的小路。 然后,就是等待。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远处,苍术跑调的歌声还在继续,夹杂着草原汉子们大声的哄笑。 林晚的心跳,在喧嚣中却变得很清晰。 她知道,赵峰既然敢让她来,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周通的人,一定就在这附近,盯着哈丹的一举一动。 她要做的,就是抓住那个瞬间。 终于。 一个身影小心翼翼地出现在了小路的尽头。 是黑牙。 他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跟来,然后快步走进了那片阴影。 林晚立刻屏住了呼吸,手指轻轻搭在了木盒侧面的那个铜钮上。 又过了片刻。 另一个身影从山谷的另一侧悄然出现。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牧民服饰,但腰间佩戴的弯刀,却有着黄金汗国特有的黄金狼头装饰。 他走到黑牙面前,低声说了些什么。 黑牙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冷笑。 就是现在。 林晚看准了篝火爆出火星,光线最亮的一瞬间。 在周围的欢呼声达到顶点的刹那。 她的手指,轻轻按下了那个铜钮。 “咔嚓。” 一声轻响,被完美地淹没在喧闹声中。 成了。 林晚迅速收起木盒,没有片刻停留,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黑暗之中。 …… 第二天,天刚亮。 库里台会盟最重要的一环正式开始了。 山谷中央的空地上,不再是篝火和烤肉,而是按照部落的实力和地位,摆放好的一圈圈座位。 上百个部落的首领,神情严肃地围坐在一起。 苍术宿醉未醒,头痛欲裂,但还是强打精神,坐在属于白狼部的位置上,眼神警惕地护在林晚身边。 林晚依旧安静地坐着,神色平静,仿佛昨天那个被一口酒就呛得快要晕倒的人不是她。 会议刚开始,讨论的都是一些部落之间草场划分,牛羊交易的琐事。 气氛还算平和。 就在这时,黑牙突然站了起来。 他高大的身躯,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各位首领!”黑牙的声音带着一股挑衅的意味,“咱们每年都聚在这里,商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意思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我们是草原上的狼,不是圈里的羊!”黑牙环视四周,声音越来越大,“可现在呢?我们却要看一个汉人将军的脸色,要听一个绵羊一样软弱的朝廷的号令!” “苍术!”他猛地指向一脸阴沉的苍术,“你白狼部,现在成了赵峰的一条狗。你忘了你的祖先,是怎么死在汉人手里的吗?” 苍术“霍”的一下站了起来,怒视着他:“黑牙,你他娘的放什么屁!” “我放屁?”黑牙哈哈大笑,“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大宋屡战屡败,那个赵峰,不过是运气好打了几个胜仗。你们跟着他,能有什么前途?” 他张开双臂,煽动道:“不如,我们一起投靠强大的黄金汗国。黄金汗国的大汗已经承诺,只要我们肯归顺,金银、女人、草场,应有尽有。到时候,我们一起南下,踏平大宋,把那些汉人,都变成我们的奴隶!”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 在场不少小部落的首领,脸上都露出了意动的神色。 他们本就摇摆不定,谁强大就跟谁,这是草原上最现实的生存法则。 苍术的拳头捏得发白,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他只会打架,不会吵架。 眼看场面就要倒向黑牙那边。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谁说大宋人是软骨头?” 林晚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场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娇弱的汉人女子身上。 黑牙轻蔑地看着她,脸上的刀疤扭曲着:“怎么?小娘子,说不过就想动手?你要跟我比画比画?”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林晚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她只是伸出纤细的手,从腰间的香囊里,捏出了一小撮细微的黄沙。 她将那撮黄沙,展示给所有人看。 “黑牙首领,你可认得此物?” 黑牙的脸色微变。 林晚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上,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这种沙土,呈淡黄色,沙粒比别处的更细。而在整个草原,只有黄金汗国边境的黄沙口才有。” 她的目光,直视着黑牙,一字一句道:“而这,是我从你黑马部昨夜归来的一匹战马的马蹄上,取下来的。” 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部落首领的脸上,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黑牙的脸色变了。 但他很快就强自镇定了下来,大吼道:“一派胡言!你一个汉人女子,懂什么沙土!谁知道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沙子,想栽赃陷害我!” 第154章 掰手腕! “栽赃?” 林晚冷笑了一声。 她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块经过处理的银白色金属板。 然后,她将那块金属板高高举起,让清晨的阳光照亮了上面清晰的影像。 “那这个呢?” “你敢说,你不认识你身边这个人吗?” 阳光照在那块银白色的金属板上。 板子上,两个清晰的人影静静立着,一个是黑牙那张狰狞的脸,另一个是穿着牧民服饰,腰间挂着黄金狼头弯刀的陌生男人。 整个会场安静得可怕。 刚才还在嘲笑林晚的部落首领们,此刻都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滚圆。 一个离得近的首领看清了板子上的人影,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嘴里哆嗦着:“这……这是什么?” “是巫术!是汉人的巫术!” “天呐!把人的影子……印下来了?” “是鬼影!”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恐慌迅速蔓延开来。在这些敬畏鬼神的草原汉子看来,能把人影留住的手段,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 “妖女!你用了什么妖术!”黑牙的吼声比任何人都大。 看到那块金属板的瞬间,他大脑一片空白,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这怎么可能?他们昨晚见面的地方那么偏僻,这个女人是怎么做到的? 林晚没有理会周围的骚动,她环视四周,目光从那些惊恐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面如死灰的黑牙身上。 “这不是巫术。”她的声音很平静,“这是我们大宋天工院的新宝贝,能留下人眼看到的影子,分毫不差。” 林晚的嘴角勾起一丝冷意:“黑牙首领,你敢不敢让在场的所有英雄们都看看,你昨晚见的那个朋友,腰上挂着的弯刀,是不是黄金汗国独有的狼头佩刀?”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金属板转移到了黑牙身上。 那些眼神里,除了惊恐,还多了审视、怀疑和毫不掩饰的敌意。 黄金汗国,对在场的很多部落来说,都意味着压迫和掠夺。 黑牙竟然背着所有人,和黄金汗国的人私下接触? “你……你胡说!”黑牙终于回过神来,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承认,一旦承认,他今天连这个山谷都走不出去。 “一派胡言!”黑牙恼羞成怒地咆哮起来,“铛”的一声拔出弯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你这个汉人妖女!用这种下三烂的巫术来污蔑我!我要杀了你,为草原除害!” 他提着刀,就朝着场中的林晚猛冲过去。 他要毁了那个东西,杀了这个女人,只要他们都消失了,就没有证据了。 白狼部的战士们脸色一变,纷纷拔出武器就要上前。 可有一个人的速度比他们更快。 “住手!” 一声大吼炸响在山谷上空。 宿醉未醒的苍术双眼通红,猛的从座位上弹射而起,高大的身躯直接撞进了黑牙的怀里。 “砰!”一声闷响,苍术甚至没用武器,只是用脑袋狠狠撞在黑牙的胸口。 黑牙吃痛之下动作一滞,苍术蒲扇般的大手已经闪电般伸出,死死钳住了他握刀的手腕。 那只手掌力道极大,任凭黑牙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你想耍赖?”苍术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宿醉和愤怒而沙哑。 他红着眼睛,死死瞪着黑牙:“好!” 苍术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没用,他一把将黑牙推开,指着旁边一张矮脚石桌,声音传遍了整个会场:“按我们草原的规矩来!掰手腕!”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赢了,这妖术,这沙土,所有事都当没发生过!你输了,你就得当着所有部落首领的面,跪在这里,承认你的背叛!” 整个会场安静下来。 所有首领都看着场中对峙的两人,眼神里透着兴奋。 掰手腕,用最直接的力量来决定对错和生死,这才是他们熟悉的解决方式。 黑牙喘着粗气,胸口火辣辣的疼。 他看着对面因为宿醉身体还在微微发晃的苍术,又看看周围那些首领们期待的眼神,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黑牙的目光闪过一丝阴狠,苍术是强,但在力量上,自己从没怕过谁,何况他昨晚喝了那么多酒,现在就是个空架子! “好!”黑牙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着答应下来,“就按你说的办!” 他将弯刀插回刀鞘,大步走到那张石桌前坐下。 “来!” 苍术也毫不示弱地坐在了桌子另一侧。 周围的部落首领们自动围成一个大圈,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全都集中在石桌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两只布满伤疤和老茧的粗壮手臂重重地放在了石桌上,两只大手紧紧握在一起。 “开始!” 随着一个老首领沉闷的吼声,这场角力正式拉开了序幕。 两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的扣在一起。 肌肉和骨骼都在角力。 “嗬!” 黑牙率先发力,他脸上的刀疤因为用力而扭曲,嘴里发出一声低吼。他手臂上的肌肉瞬间鼓起,青筋暴现,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苍术那只粗壮的手臂,在这股力量下,开始慢慢的向桌面倾斜。 “加油!黑牙首领!” “压垮他!让白狼部的人看看谁才是草原的雄鹰!” 黑马部的族人,还有几个早就心向黄金汗国的小部落首领,开始大声地给黑牙助威,脸上挂着得意的嘲讽。 苍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汗水从他额头上滚下来,湿了他的头发。他咬紧牙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宿醉的后劲涌了上来,他感觉身体里像有火在烧,四肢都传来阵阵酸软和无力。 他的手臂被压得越来越低,离那张冰冷的石桌,只剩下不到三寸的距离。 胜利的天平,似乎已经倒向了黑牙。 黑牙看着苍术那张憋得通红的脸,嘴角咧开一个狞笑。他仿佛已经看到,下一秒,苍术的手臂就会被他砸在桌上,这个北疆的走狗,将在所有部落面前丢尽脸面! 而他,将踩着苍术的脸,成为这次会盟最大的赢家! 周围的喧嚣声好像都远去了。 林晚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她知道,这一战,苍术不能输。 白狼部不能输,北疆更不能输! 她看着苍术那微微颤抖的手臂,看着他那因为脱力而开始涣散的眼神,一颗心沉了下去。 第155章 这就是背叛的下场! 就在黑牙脸上的笑容放大到极致,准备用尽力气终结比试的瞬间! “吼!”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猛地从苍术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那声音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整个山谷仿佛都被这声咆哮震得晃了一下,所有喧闹和嘲讽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骇然地看向场中那个本已快要撑不住的男人。 只见苍术那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此刻竟是血红一片!他那被压弯的手臂上,每一块肌肉都猛地膨胀起来! 他手臂上的血管根根暴起,看上去十分骇人! 那股颓势,竟然硬生生被止住了! 就在离桌面只有一寸的地方,苍术的手臂,像山一样纹丝不动! “不……不可能!” 黑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感觉到,从对方手上传来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巨大力量! 那股力量反噬而来,势不可当! “啊!” 苍术再次发出一声怒吼,他高大的身躯猛地前倾,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了这条手臂上! 黑牙那条原本占据优势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的,一寸一寸的,被扳了回去! 缓慢,却坚定! 黑牙的脸色,从得意,到震惊,再到惊恐,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拼命地嘶吼着,另一只手死死按住石桌的边缘,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想要抵挡住这股力量。 可一切都是徒劳! 在强大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技巧和挣扎,都显得那么可笑! “给我断!” 苍术红着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他的手臂带着巨大的力量,猛然发力! “咔嚓!” 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响彻整个死寂的山谷! 那声音,是如此的刺耳! “啊!” 下一秒,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黑牙的口中爆发出来! 他的手臂,被苍术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狠狠地砸在了坚硬的石桌上! 他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形态向后弯折着。森白的断骨刺穿皮肉,鲜血直流! 胜负已分! 黑牙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从座位上滑了下来,瘫倒在地上,抱着自己那只被掰断的手,疼得满地打滚,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所有部落首领,都呆呆的看着眼前这血腥的一幕。 他们看着那个在地上哀嚎的黑牙,再看看那个还坐在桌前,胸膛剧烈起伏,浑身散发着暴戾气息的苍术。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住了,脸上满是惊惧。 苍术缓缓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影,在清晨的阳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地上哀嚎的黑牙身上。 他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黑牙,眼神冰冷。 他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在场所有噤若寒蝉的部落首领,发出了雷鸣般的怒吼: “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 “现在!” 苍术伸出那只依旧微微颤抖,却充满了力量的手,指向了远处南方的天空。 “你们还觉得,大宋是软骨头吗?” “还觉得,北疆的赵将军,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绵羊吗?” 他们看着一脸凶狠的苍术,又看看地上像死狗一样的黑牙。 一个老首领站出来,对着林晚和苍术弯下腰:“我们信赵将军!” “对!我们信赵将军!” “黑马部背叛草原!他们该死!” 有了人带头,越来越多还在观望的部落首领也站了起来。 他们看着林晚手里那块能留下影子的板子,又看了看苍术那只掰断人骨的手。 恐惧压倒了贪婪。 他们见识了北疆的手段。 既有能留下证据的神奇玩意,又有苍术这样能直接掰断人手腕的武力。 黑马部的族人,在看到黑牙被废掉的那一刻,就已经没了斗志。他们被其他部落的战士围住,武器被缴了,像一群羊一样跪在地上发抖。 一场叛乱就这么被解决了。 林晚和苍术赢了。 接下来的两天,狼居胥山下的会盟,变成了对北疆的效忠大会。 超过三十个中小部落的首领,在林晚和苍术面前,按下了自己的手印,签了效忠北疆的盟约。 他们承诺,以后都听北疆的号令。 三天后,云中城帅府。 赵峰看着桌上那份按满红色手印的长长盟约,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 “干得好。” 他看向林晚,没有掩饰自己的赞赏。 林晚只是笑了笑,把那块立功的留影板和那个黑盒子,重新放回桌上。 “夫君的计划好。” 旁边的苍术,还为自己掰断黑牙手臂的事得意着,听到这话,立刻把胸膛拍得“嘭嘭”响。 “将军!主要是俺厉害!俺一出手,那小子就跟个小鸡崽子似的!” 马康和袁弘看着他得意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马康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你老苍是立了大功了!” 赵峰没有理会他们的说笑。 他的目光落在了沙盘上。 赵峰伸出手,在原本代表黑马部的区域,插上了一面代表北疆屯田区的红色小旗。 “传令下去。” 赵峰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酷。 “袁弘,你亲率三千轻骑,马上出发,接收黑马部的所有牧场、牛羊和马匹!” “是!”袁弘兴奋地领命。 这可是一大笔财富,黑马部经营多年,富得流油,他们的牛羊马匹能让北疆的军备再好上一个台阶。 “所有反抗的,就地杀了!”赵峰补充了一句,声音里没有感情,“我要让整个草原都知道,跟着我赵峰,有肉吃。背叛我赵峰,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 袁弘的骑兵刚拿下黑马部王帐,一个侥幸跑掉的探子就骑着一匹快累死的瘦马,冲进了黄金汗国的王庭。 巨大的金帐里面。 气氛压抑得好像凝固了。 黄金汗国的大汗,一个身材像熊一样高大,满脸大胡子的男人,正坐在铺着虎皮的宝座上。 他听着那个探子带着哭腔的报告,粗犷的脸上,神情从吃惊转为愤怒。 “你说什么?” 大汗猛地站了起来,高大的身体投下的阴影直接盖住了那个探子。 “哈丹的儿子,黑牙,被人废了?” “我们安排好的棋子,被一个汉人女人给拔了?” 他的声音像闷雷一样,在金帐里回荡。 “是……是的,大汗!”那探子吓得浑身发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那个女人……她会妖术!她能把人的影子印在板子上!黑牙首领……就是被那个东西给害了!” 第156章 草原之狼出笼! “废物!” 大汗发了火,一脚踹翻了面前沉重的黄金酒桌。 “砰!” 金杯玉盏碎了一地。 “一个女人!一个妖术!就把你们吓成这个样子?”大汗的眼睛里冒着火,“赵峰!这分明是赵峰在挑衅我!” 他没想到,自己安排的暗子,竟然会用这么可笑的方式被除掉。 这简直是在整个草原面前打他的脸。 “大汗息怒!” 金帐下面,一群黄金汗国的将领纷纷跪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精悍,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的年轻将领,从队伍里站了出来。 他没有下跪,只是对着大汗行了一个抚胸礼。 “大汗!”他的声音像出鞘的刀,充满了杀气,“区区一个赵峰,不用您生气。” “末将‘哲别’,请求出战!” 哲别! 这个名字一出来,金帐里所有将领的脸上,都露出了敬畏的神色。 哲别,外号草原之狼。 他是大汗手下最能打,也最不怕死的先锋。 传说他手里的刀杀过的人,数都数不清。 “哦?”大汗看向自己的爱将,眼里的火气消了一些。 “你想怎么做?” 哲别抬起头,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闪着嗜血的光。 “请大汗给末将五千精兵!” “末将保证,三日之内,一定撕开北疆那条可笑的防线!” 他顿了顿,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角咧开,眼神里全是杀气。 “我还要砍下几个宋军将领的脑袋,做成酒杯,献给大汗!让那个叫赵峰的汉人知道,惹怒雄鹰的下场!” “好!” 大汗听完,放声大笑,心里的火气全没了。 “不愧是我的哲别!” 他大手一挥,下了命令。 “我就给你五千铁骑!让你去告诉赵峰,谁才是这片草原真正的主人!” “遵命!” 哲别眼里闪过一丝狂热,转身大步走出了金帐。 当天下午。 五千名黄金汗国最精锐的骑兵,在王庭外集结完毕。 他们都骑着最好的草原马,穿着厚皮甲,腰间挂着弯刀和骨朵,背后还背着强弓。 他们是黄金汗国最锋利的刀。 哲别一身黑色铁甲,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像一个从地狱里出来的魔神。 他没有做任何战前动员。 他只是拔出自己的弯刀,指向南方。 “出发!” 一声令下。 五千铁骑组成一股庞大的队伍,悄无声息地朝着北疆重要的关隘青石隘口全速前进。 ...... 第二日清晨,青石隘口突然响起凄厉的号角声。 “敌袭!黄金汗国的骑兵!” 负责瞭望的哨兵,声音都在发抖。 帅府之内,马康猛地从床榻上弹了起来,一把抓过旁边的铠甲就往身上套。 “来了多少人?”他一边系着铠甲,一边问道。 “黑压压的一片!将军!至少有五千骑!” “五千?”马康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带队的是谁?” “对方打着‘哲别’的将旗!” 哲别! 马康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听过这个名字,是黄金汗国大汗手下最能打的将领。 好!来得好! “传令下去!”马康大步走出营房,翻身上马,“骑兵营,随我出城迎战!” 他早就憋着一肚子火了。 黑马部的事,他没捞着出手。现在,正主送上门来了! 他要让这个所谓的草原之狼,变成一条死狗! “轰隆隆……” 青石隘口沉重的闸门缓缓升起。 马康一马当先,率领着三千北疆铁骑,冲出了关隘。 关外,广阔的草原上。 五千黄金汗国的骑兵,已经摆开了阵势。他们没有像以往那样疯狂叫嚣,而是安静地坐在马上,气氛很压抑。 为首的,正是哲别。 哲别看到马康率军出城,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 “放箭!” 马康没有废话,在进入射程的瞬间,就下达了攻击命令。 “嗡!” 密集的箭雨射向黄金汗国的军阵。 然而,就在箭雨即将落下的前一刻,哲别却做出了一个让马康没想到的动作。 他猛地一挥手。 那支原本静止的骑兵队,突然动了。 五千铁骑,竟然调转马头,毫不恋战,直接向着草原深处撤去! 跑了? 就这么跑了? 马康愣了一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追!给老子追上去!” 他感觉自己被羞辱了!摆出这么大的阵仗,结果连面都不敢照,就夹着尾巴逃了? “杀!” 三千北疆铁骑,在马康的带领下,大吼着追了上去。 一场追逐战,在广袤的草原上就此展开。 然而,马康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对方跑得太快了。 黄金汗国的骑兵,人人都备有两匹甚至三匹战马,他们轮换着骑乘,始终保持着最高的速度。 而北疆的骑兵,虽然也是精锐,但在长途奔袭的耐力上,终究是差了一截。 更可恶的是,哲别的战术让马康感觉自己被戏耍了。 他总是在你快要追上的时候,突然分出一小股部队,从侧翼射来一波冷箭,然后迅速远遁。 等你调转方向去追那股小部队时,他的主力又会从另一个方向冒出来,骚扰你的后队。 他们不断骚扰,但就是不正面交战,让人很烦躁! “啊啊啊!狗娘养的哲别!有种跟老子真刀真枪干一场!” 马康气得哇哇大叫,手里的马鞭都快被他捏断了。 追了整整一个上午,他连对方的马尾巴都没摸到,自己这边倒是有十几个弟兄被流矢射伤,士气很低落。 战马的体力,也消耗得非常严重。 “将军!不能再追了!马快跑不动了!”一个副将气喘吁吁地劝道。 马康红着眼睛,看着远处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不甘心地勒住了缰绳。 “传令!后队变前队!回临时补给点休整!” 他决定先让弟兄们和马匹歇口气,吃点草料,然后再想办法。 然而,当他们疲惫不堪地回到设在半路上的临时补给点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黑烟正从营地的方向升起。 原本整齐的营地,此刻一片狼藉。 帐篷被划开了巨大的口子,拉车的木板车被掀翻在地,几个负责看守的伙夫兵倒在血泊之中,生死不知。 “怎么回事?”马康的心猛地一沉。 他翻身下马,冲进营地。 一个幸存的伙夫兵,哭着从一辆板车底下爬了出来。 “将军!是……是黄金汗国的骑兵!他们……他们绕到我们后面来了!” 马康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调虎离山! 那个浑蛋,竟然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损失了什么?粮草和军械要不要紧?” 第157章 马大将军竟被抢了马饲料! 那伙夫兵哭丧着脸,指着几辆板车,声音都变了调。 “军械……军械没丢。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快说!”马康不耐烦地吼道。 “就是咱们的马料……被他们抢走了两袋!” “什么?”马康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多少?” “两……两袋……” 马康彻底懵了。 费了这么大的劲,又是调虎离山,又是背后突袭,就为了抢两袋马料? 他快步走到那几辆装载着马料的板车前。 只见几个装着豆饼和草料的麻袋,被利刃砍出了巨大的豁口,黄澄橙的豆饼和干草撒了一地,和泥土混在一起,根本没法再用。 而在那一片狼藉之中,明显有两个麻袋,不翼而飞。 一个负责清点的军需官,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表情。 “将军……清点完了。对方……对方好像不知道这麻袋的活扣怎么解,是用刀硬生生砍开的。大部分都撒了,他们……他们估计是手忙脚乱,最后只卷走了两袋……” 马康的脑子嗡的一声。 耻辱! 这他娘的是奇耻大辱! 这不是打仗!这就是在羞辱他! 那个哲别,就是在告诉他:我能抢你的东西,但我偏不全拿,我就拿两袋!我就是来遛狗的! “啊!” 马康仰天发出一声咆哮,一脚踹在旁边的车轮上。 “哲别!我操你祖宗!” … 消息很快传回了云中城帅府。 袁弘正和几个将领在沙盘前推演军情,一个传令兵将前线的战报呈了上来。 袁弘接过战报,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十分精彩。 他先是愣住,然后是错愕,紧接着,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 “噗!” 他终究是没忍住。 “哈哈哈哈哈哈!” 指挥所里响起了袁弘的爆笑声。 袁弘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拍着自己的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行了……不行了……笑死老子了……” 旁边的几个将领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袁,你笑什么?” 袁弘好不容易止住笑,把那份战报往桌子上一拍,指着上面的字,笑得喘不过气来。 “你们看!你们自己看!马康那个夯货!带三千人出去,跟人家绕了半天,被射伤了十几号人,最后……最后被人摸到屁股后面,抢走了两袋马料!哈哈哈哈!” “两袋马料?” 所有将领都凑了过去,看完战报,一个个表情都变得跟便秘一样,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 “这……这哲别也太损了……” “马将军这次……脸可是丢到草原上去了……” 就在这时,指挥所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马康一身风尘,双眼通红,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冲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还在捂着肚子偷笑的袁弘,但他现在没心情计较这个。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沙盘前,一拳砸在赵峰面前的桌案上。 “砰!” “将军!”马康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沙哑,“给我五千人!不!给我一万!我亲自带队!我发誓!不把哲别那个杂碎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我马康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整个指挥所,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怒火冲天的马康,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赵峰。 赵峰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看那份战报,只是看着马康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他不是来打仗的。” 赵峰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沙盘之上,那眼神,深邃得如同寒潭。 “他是来试探的。” “试探?” 马康愣了一下,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脑子却更乱了。 “试探什么?” 赵峰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沙盘上那代表着青石隘口的关隘模型上,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指顺着一条路线,缓缓向草原深处划去。 “他从这里出现,引你出城。” 赵峰的手指停在半路。 “在这里,他第一次分兵,从你的侧翼骚扰,你停下追击主力,分兵去追他们,对不对?” 马康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主力又从这个方向出现,骚扰你的后队。你再次调转马头。”赵峰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个凌乱的折返路线,“一个上午,他用同样的方法,至少调动了你五次以上。” 指挥所里,所有将领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沙盘上那条被将军的手指画出的屈辱路线。 “他每一次骚扰,都记录了你从接到命令到完成转向所需要的时间。” “他每一次撤退,都计算了你的骑兵在不同地形下,追上他所需要的极限距离。” “他甚至抢走你的马料,就是想看看,在战马疲惫、补给被断的情况下,我北疆的骑兵,士气会低落到什么程度,战力会下降几成。” 赵峰每说一句,马康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赵峰说完最后一句话,马康的身体晃了晃,高大的身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从头到尾,哲别就不是来打仗的。 他是在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像一个最精明、最冷血的猎人,在丈量、在评估他手下的北疆铁骑。 他今天流的每一滴汗,跑的每一里路,损失的每一分士气,都变成了哲别笔下,送回黄金汗国大汗桌案上的冰冷数据! “操!” 马康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来。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这个狗娘养得杂碎!他把老子当猴耍!” 袁弘脸上的笑意也早就消失了,取而代?pad?的是一片凝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战术了,这是在为一场更大规模的战争做准备。 哲别这条狼,是在为身后的狼群探路! “将军!”马康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着赵峰,“俺明白了!俺……俺给您丢脸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冲动,差点就暴露了北疆骑兵的真实家底。 “不晚。” 赵峰的声音依旧平静。 他抬起头,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嘴角忽然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 “既然他那么喜欢试探,那么想知道答案……” “我们就给他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马康和袁弘都愣住了。 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赵峰没有解释,他只是转过身,对着指挥所角落的阴影处,淡淡地喊了一声。 第158章 演戏就要演全套! “周通。” “属下在。” 周通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赵峰走到沙盘的另一侧,手指点在了一处狭长的山谷地形上。 那处山谷,是哲别如果想再次骚扰青石隘口,最有可能经过的捷径之一。 “我要你,立刻带上斥候营所有的人。” 赵峰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在这片区域,给我挖坑。大量的浅坑,不需要太深,能绊倒一匹全速奔跑的战马就行。” “坑里,铺满干枯的荆棘,越扎人越好。” “记住,所有的坑,都必须做好伪装,从地表上,不能看出任何痕aki。” 周通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瞬间就明白了将军的意图。 “属下明白!”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躬身领命,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指挥所里,只剩下马康和袁弘,还有一群同样满脸困惑的将领。 挖坑? 用这种步兵对付骑兵的笨办法? 且不说草原那么大,能不能正好让哲别踩进去。就算踩进去了,凭那些黄金汗国骑兵的骑术,几个浅坑,又能造成多大的伤害? 赵峰看出了他们的疑惑。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了马康的身上。 “马康。” “末将在!”马康立刻挺直了腰板。 “明天,你继续带兵出城。”赵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找到哲别的主力,与他交战。” 马康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将军放心!明天俺一定……” “然后,”赵峰打断了他,声音变得很轻,却让马康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立刻撤退。” “什么?”马康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是佯退,是溃败。” 赵峰的语气加重了。 “一触即溃!你要演出那种被打怕了,吓破了胆,拼了命想要逃回关内的感觉。” “把你的旗子扔了,把你的重甲脱了,甚至可以丢下一些跑不快的伤兵。总之,怎么狼狈怎么来,怎么凄惨怎么演。” “我要你,把哲别那条自以为是的狼,安安稳稳的,引到我为他准备好的‘猎场’里去。” 整个指挥所,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将军这个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计划给惊呆了。 让一员猛将,当着数千手下的面,上演一场丢盔弃甲的大溃败? 这……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所有人的目光,都同情地落在了马康的身上。 只见马康那张脸,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像是开了染坊一样。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鼻孔里喷出两道粗重的白气。 他看看赵峰,又低头看看沙盘上那个标着陷阱的山谷。 几息之后。 他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脸上的屈辱和挣扎,竟然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兴奋!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胸膛,拍得“砰砰”作响,对着赵峰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将军!您就瞧好吧!” 马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 “论演戏,俺虽然比不上袁弘那夯货天天在婆娘面前装孙子那么熟练!” “噗……” 旁边正一脸严肃听着军令的袁弘,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憋过去。他怒视着马康,脸涨得通红。 马康却根本不理他,他拍着胸脯,唾沫横飞地保证道。 “但您放心!明天,俺一定给他演一出最逼真的!保证把那个狗娘养的,连人带马,全都给您骗进坑里去!” 一场针对“草原之狼”哲别的盛大狩猎,在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情况下,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二天一早,哲别的五千骑兵又出现在了青石隘口外。 这一次他们更加嚣张,队伍最前面有两个骑兵,用长杆高高挑着两袋东西,正是昨天从马康营地抢走的马料。 哲别骑在乌黑的战马上,用马鞭指着城头喊道:“对面的宋军,你们的马是不是都饿得跑不动了?要不要我把这两袋马料还给你们?” 他身后的五千黄金汗国骑兵爆发出哄笑声,那笑声充满了轻蔑,抽在每一个北疆士兵的脸上。 城墙上,马康站在垛口后,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都冒了出来。他眼睛里全是血丝,胸膛一起一伏。 旁边的副将声音有些发颤:“将军……” 昨天被抢马料的事已经在军中传开,所有人都憋着一股火。现在对方又把马料拿出来当众羞辱,这股火快要压不住了。 “开城门!”马康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将军,赵将军的命令是……” “我他娘的知道!”马康猛地转头,通红的眼睛瞪着副将,低声吼道,“按计划行事!告诉弟兄们,想报仇,就给老子演得像一点!” 副将一个激灵,立刻点头:“是!” 青石隘口沉重的闸门再次缓缓升起。 “杀!” 马康怒吼一声,第一个冲了出去,率领着三千铁骑冲出了关隘。这股气势,看起来比昨天还要凶猛。 哲别的嘴角勾了勾,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准备迎战!”哲别挥了挥手,眼神里全是玩味,准备再遛一遛这条疯狗。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双方骑兵狠狠撞在一起,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士兵喊杀声瞬间响彻云霄。 但只一个照面,宋军的阵型就散了。 冲在最前面的北疆骑兵人仰马翻,紧接着整个骑兵阵列都陷入了混乱。 “顶不住了!” “撤!快撤!” “黄金汗国的人太猛了!快跑啊!” 惊慌的叫喊声在宋军的队伍里此起彼伏。 “撤!全军撤退!”马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响彻了整个战场。 他调转马头,头盔都在慌乱中掉在了地上,披头散发的带头朝着青石隘口的方向跑。 主将一跑,剩下的士兵也跟着崩溃了。他们扔掉长枪盾牌,拼了命地往回跑。 整个场面就是一场大溃败。 哲别和他手下的人都看傻了。 这就败了?碰一下就全线崩溃? 短暂的错愕后,哲别大笑起来。他明白了,昨天的马康是虚张声势,今天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这个北疆猛将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那个赵峰手底下根本无人可用。 “追!”哲别抽出弯刀,刀锋指向前面混乱的背影,吼道,“全军追击!一个不留!砍下马康的脑袋,赏黄金百两!” 第159章 欢迎来到狩猎场! “杀!” 五千黄金汗国的骑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发出一阵阵嚎叫,催动战马,朝着溃逃的宋军疯狂追了上去。 一场追逐战再次上演,但这一次,攻守之势彻底逆转。 马康带着三千人,在前面慌不择路地狂奔。他们跑得没有章法,阵型散乱,几十个“跑得慢”的士兵直接被追上来的黄金汗国骑兵砍翻在地。 马康看都不看,只顾用马鞭抽打战马,嘴里还惊恐地叫喊:“快!再快点!回关!快回关内!” 跟在后面的袁弘看到这一幕,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娘的,这夯货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 哲别在后面追得越来越兴奋。他看到宋军的旗帜被丢在地上践踏,看到宋军士兵为了逃命互相推搡。这一切都让他觉得胜利就在眼前。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提着马康的头颅回到王庭,接受大汗的赞赏。 “再快一点!别让他们跑了!”哲别大吼着,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他看到,前面的马康昏了头,没直接逃回青石隘口,反而绕了个弯,扎进旁边一处狭长的山谷。 愚蠢!哲别心里冷笑,进入这种狭窄地形,速度只会更慢,更容易被追上。他毫不犹豫,立刻带着大军冲进了山谷。 山谷里道路崎岖,溃逃的宋军跑得更狼狈了。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 五百步,三百步,一百步! 哲别已经能看清马康后背上那件破烂铠甲的每一个细节。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弯刀,准备亲自上前,收割掉这个草包将军的性命。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唏律——!”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黄金汗国骑兵,胯下的战马突然发出凄厉的悲鸣,它们飞奔的四蹄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扑通!” “扑通!扑通!” 在巨大的惯性下,战马失去平衡,重重向前栽倒。马背上的骑兵被狠狠甩飞出去,砸在地上或同伴身上。骨头断裂的“咔嚓”声和凄厉的惨叫声响成一片。 哲别的笑容猛地凝固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出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恐怖一幕。 成片成片的骑兵,一排接着一排,连人带马,轰然倒下。 战马的悲鸣,骑兵的惨叫,骨骼碎裂的脆响,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 只几个呼吸的功夫,冲在最前面的近千名精锐骑兵就倒下了一大片。人压人,马叠马,后面的骑兵收不住速度撞了上来,场面更加混乱。 “有埋伏!”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哲别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恐和不敢置信的神色。 他终于明白自己上当了!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陷阱! “撤退!快撤退!” 然而,哲别的命令已经晚了。 就在他的吼声响起的瞬间,那个一直在他前面屁滚尿流的马康,猛地勒住了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 马康在马背上,利落地调转了方向。他脸上的惊慌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凶狠的狞笑。他那件在逃亡中变得破烂的铠甲,此刻看起来凶悍无比。 马康一把扔掉马鞭,从马鞍旁“铛”的一声,抽出了沉重的斩马刀。刀锋直指陷入混乱的黄金汗国骑兵阵列! “北疆军!”马康的声音响彻山谷,压过了所有的惨叫声。 “杀!” 一声令下,那些刚刚还在溃逃的北疆骑兵,瞬间变了样。他们齐刷刷地调转马头,散乱的阵型快速重新集结。他们脸上没了恐惧,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透着一股狠劲。 “杀!” 三千铁骑发出整齐的怒吼,朝着乱成一团的敌军冲了回去! 这还没完! “放箭!” 山谷的两侧,突然响起了号令。随着这声号令,原本空无一人的山坡上,冒出了无数的人影!那是早已埋伏好的北疆步兵和弓箭手! 他们拉开手中的强弓,对准了谷底那些挤在一起,动弹不得的黄金汗国骑兵。 弓弦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下一秒,密集的箭雨朝着谷底的活靶子射了下去!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响成一片。 陷入陷阱和混乱中的黄金汗国骑兵,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防御。他们挤在一起,连躲闪的空间都没有。盾牌?早就在追击的路上,为了减轻负重丢掉了!他们只能看着箭雨落下,身上插满了箭。 惨叫声此起彼伏。战马被射中,悲鸣着倒下,将背上的主人甩飞出去,又被后面涌上来的同伴活活踩成肉泥。骑兵们被射中要害,从马上栽倒,还没落地,就被无数只马蹄踏过。 整个山谷,成了一片屠宰场。 哲别全身冰冷。他看着那些反扑回来的北疆骑兵,看着山坡上的弓箭手,看着自己的精锐战士被成片屠杀。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傻子!什么试探,什么遛狗,从他踏入这片草原开始,他就已经成了赵峰的猎物! 而马康,这个他眼中的草包,是赵峰放出来最狠的诱饵。 “保护大帅!撤!” 哲别的亲卫们反应了过来,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哲别。 “走!大帅快走!” “杀出去!” 这些黄金汗国的战士拼了命,挥舞着弯刀,不顾射来的箭雨和冲上来的北疆骑兵,用自己的命,为哲别开路。 哲别咬着牙,眼眶通红,瞳孔收缩,看着一个个亲卫惨叫着倒在自己面前。 他不敢停留,他知道,一旦被马康缠住,他今天必死无疑! “马康!”哲别在亲卫的簇拥下,一边狼狈地向谷外冲,一边嘶吼,“我哲别发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报你娘的仇!”马康一刀将一个黄金汗国的百夫长连人带马劈成两半,鲜血溅了他一脸。 马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哲别逃窜的背影,大笑起来。 “回去告诉你们大汗!想玩,我北疆奉陪到底!” “下次,老子要的,就是他的脑袋!” 这场战斗,结束得很快。当哲别在几十个亲卫的拼死掩护下,终于冲出山谷,头也不回地向着北方草原深处逃窜时,谷内的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 群龙无首的黄金汗国骑兵,在北疆军两路夹击下,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投降的,被缴了械,跪了一地。反抗的,被砍翻在地,被战马踩死。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山谷。 马康骑在马上,看着满地的狼藉,胸中的恶气,终于吐了个干干净净。 爽!太他娘的爽了! 第160章 关门打狗! “打扫战场!”马康大手一挥,“把能用的兵器、铠甲、战马全都给老子收拢起来!这些,可都是那个哲别送咱们的大礼!” “是!” 北疆的士兵们发出一阵欢呼。他们一边救治己方的伤员,一边手脚麻利地清理战场,从那些尸体上剥下铠甲,捡起弯刀。 这一战,哲别带来的五千精锐,折损在谷内的超过一千人!剩下的不是被俘,就是跟着哲别狼狈逃窜,元气大伤!而北疆军,因为准备充分,伤亡很小。这是一场大胜!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清理尸体的年轻士兵,快步跑到了马康的马前。 “将军!”那士兵的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凝重。 “怎么了?”马康心情大好,咧嘴问道。 士兵没有说话,只是双手将一件东西高高举起,呈了上来。那是一枚令牌,是从一个身穿黄金汗国亲卫服饰的尸体上搜出来的。那具尸体倒在离谷口不远的地方,身上中了七八箭,手里还死死握着弯刀,显然是哲别的死忠亲卫之一。 马康不在意地接过了那枚令牌。 令牌入手很沉,由纯金打造,在夕阳下闪着光。正面雕刻着黄金汗国的狼头图腾。 马康的脸上,还带着胜利的笑容。他随手将令牌翻了过来。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只见令牌背面,狼头图腾下,刻着四个工整的汉字小篆。 “大宋工匠。” 这四个字,他认得。 这四个字,让他后背直发凉。 “将军!” 旁边的副将看他脸色不对,凑了过来。 马康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着手里的令牌,金子的边缘硌得他手心生疼。他猛地抬头,看向山谷中那些还在欢呼的士兵,再看看满地黄金汗国骑兵的尸体,只觉得这仗打得太窝囊了。 他们在这里拼死拼活,打败了敌人。可到头来,敌人手里的刀,竟然是自己人造的! “来人!”马康的声音都变了调,“备最好的快马!八百里加急!把这个东西,立刻送到帅府!亲手交给将军!” 他不敢耽搁。他知道,这块令牌背后的事,比打赢一场仗要重要一万倍! …… 云中城,帅府。 指挥所里还是一片喜气洋洋。袁弘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将领吹嘘,说马康那个夯货也就是运气好,要是换他去,保证连哲别本人都给活捉回来。 就在这时,指挥所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风尘仆仆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身上还带着草原的寒气。 “将军!前线八百里加急军报!” 那传令兵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着一个用黄布包裹的木盒。 袁弘的笑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木盒上。 八百里加急?不是刚打了大胜仗吗? 赵峰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从桌案后站起身,亲自接过了那个木盒。他打开木盒,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那枚纯金的令牌。 赵峰拿起令牌,目光落在正面那狰狞的狼头图腾上,神情还算平静。可当他将令牌翻过来,看到背面那四个熟悉的汉字小篆时,赵峰的眼神一下子就冷了下去。 整个指挥所,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将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屋子里的人都觉得后背发凉,一下子没人敢说话了。 “将军,这……这是什么?” 袁弘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探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袁弘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他伸出手指,指着那令牌背面的四个字,嘴唇直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宋……工……匠……”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四个字念了出来。 “砰!” 袁弘猛的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沙盘上,震得上面的小旗子都倒了一片。 “高俅!”袁弘的眼睛瞬间就红了,“这个老贼!他死了都不安生!” 袁弘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在指挥所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咒骂着:“我就说!我就说黄金汗国那些杂碎的兵器怎么越来越好!他娘的!原来是这个老不死的在背后搞鬼!杀千刀的!把他从坟里刨出来鞭尸都便宜他了!” 其他的将领也全都围了上来,当他们看清令牌上的字时,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和袁弘一样愤怒和不敢相信的表情。 “这……这不是真的吧?” “黄金汗国的亲卫令牌……怎么会刻着我们大宋的字?” “这说明什么?说明给他们打造兵器的,就是我们自己人啊!” “这他娘的不是把刀子往我们自己人脖子上送吗?” 指挥所里一下子炸了锅,骂声一片。 高俅的卖国,远比他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他不只是送图纸,送钱粮。他甚至,送去了大宋顶尖的工匠! 赵峰缓缓抬起手。 指挥所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等着他发火。 然而,赵峰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将那枚令牌,轻轻放在了桌案上。 “啪嗒。” 一声轻响,屋里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跳。 赵峰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黄金汗国的武器装备水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突飞猛进。为什么他们能那么快就仿制出北疆的短弩和手斧。 不光有图纸,还有最顶尖的人才,在手把手地教他们! 黄金汗国的王庭之内,有一个专门由“大宋工匠”组成的,受金帐直属的特殊部门!他们在用大宋的智慧和技艺,为大宋的敌人,打造出最锋利的武器! 高俅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这个烂摊子,却像一根最毒的刺,深深地扎进了大宋的骨髓里。 赵峰缓缓抬起头,环视着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发冷的寒意。 “我们一直以为,敌人只在长城之外。”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峰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沙盘之上。 “现在看来,真正的敌人,有一部分,就在我们内部。” 这句话,让袁弘等人的怒火,瞬间变成了刺骨的寒意。他们明白将军的意思。 高俅死了,但那些工匠还活着。那些被高俅送去黄金汗国的人,那些背叛了自己祖宗和同胞的人,还活着!他们还在为敌人效力! 赵峰意识到,情况比他预想的,要严峻得多。敌人不光有强大的骑兵,还有了能与北疆抗衡的军工能力。而北疆,看似取得了几场胜利,实际上,却像一座孤岛,被潜在的敌人包围着。 第161章 这刀子捅得太深了! 必须尽快加固与那些摇摆不定的草原部落之间的联盟!否则,一旦大战开启,当黄金汗国拿出那些“大宋工匠”制造出的更精良的武器时,那些刚刚归顺的部落,很可能会再次倒戈。到那时,北疆将面临四面楚歌的绝境! 赵峰伸出手,拿起那枚刻着“大宋工匠”的令牌,在手中轻轻摩挲着。金铁的冰冷质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他转过身,看着袁弘。 “传我的令。”赵峰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酷和决绝。“立刻派人,去请苍术首领。我要立刻见他。” 苍术很快就到了。 他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风霜,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指挥所。 “将军,您找俺?” 他的声音洪亮,但当他看到指挥所里压抑的气氛,还有袁弘和马康等人难看的脸色时,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出事了。 赵峰没有废话,将那枚纯金的令牌,直接递到了他的面前。 苍术疑惑的接过。 当他看清令牌正面那熟悉的黄金狼头时,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翻过令牌。 那四个清晰的汉字小篆,像针一样刺进他的眼睛里。 “这……这是……” 苍术的手猛地一抖,那块沉重的金牌差点从他手里滑落。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剧烈抽搐着。 “砰!” 苍术一拳砸在自己厚实的胸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八蛋!” 他双眼血红,那股在掰断黑牙手腕时爆发出的骇人杀气,再次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俺就说黄金汗国那些杂碎的刀怎么越来越硬!原来是咱们自己人在给他们磨刀!” “这群猪狗不如的东西!” 苍术的怒吼在指挥所里回荡。 他比袁弘和马康更愤怒,因为他亲眼见过,那些精良的武器是如何砍在他的族人身上的。 “将军!”苍术猛的单膝跪地,高大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您下令吧!俺这就带人,把那些摇摆不定的部落全都给您平了!省得他们以后被黄金汗国收买,在背后捅咱们刀子!” “平了?” 赵峰摇了摇头,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苍术,杀人是解决不了所有问题的。” 赵峰的声音很平静,他指着沙盘上那些密密麻麻,代表着各个部落的旗帜。 “黄金汗国能给他们的,是兵器,是金银,是抢掠的承诺。这些东西,确实能诱惑他们一时。”赵峰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草原上的冬天很冷,也很长。金银不能吃,兵器不能果腹。他们真正缺的,是能过冬的粮食。” 指挥所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看着赵峰。 林晚走到赵峰身边,从一个角落里,提起了一个不起眼的麻袋。 她将麻袋解开,从里面倒出了几个灰扑扑,沾着泥土,长得奇形怪状的疙瘩。 “这是什么?” 马康第一个凑了上去,捏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 “将军夫人,这不是石头蛋子吗?” 袁弘也好奇地拿了一个,还用鼻子闻了闻,一股土腥味。 “这玩意儿能吃?” 苍术更是满脸困惑。他活了半辈子,在草原上见过各种能吃的草根树皮,但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它叫土豆。” 赵峰拿起一个,用小刀削掉外皮,露出里面淡黄色的内里。 “它耐寒,不怕旱,对土地的要求也低,随便找块沙地就能活。” 赵峰看着众人,尤其是苍术,声音里带着一种力量。 “最重要的是,它的产量比麦子高出好几倍。只要有一小块地,种上这个,就足够一个家庭吃上整整一个冬天,再也不会有人饿死。” 整个指挥所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峰手里那个平平无奇的土疙瘩。 耐寒?高产?能让一个家庭吃饱一个冬天? 苍术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他那双因为愤怒而血红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不敢置信的震惊。 他想到了那些在暴风雪中,因为找不到食物而活活饿死的族人。想到了那些为了几只瘦羊就能拼上性命的部落。 如果将军说的是真的,那这东西就不是什么土豆。 这是能让所有草原人活下去的神物。 “将军!”苍术的声音都在发颤,“您……您说的是真的?” 赵峰没有回答,只是看向林晚。 林晚笑了笑,轻声说道:“除了土豆,我们还准备了另一份礼物。” 她的目光落在了指挥所角落里几个背着药箱,神情有些局促的军医身上。 “草原上缺医少药,一场普通的风寒,就能要了一个壮汉的命。女人生孩子,更是在鬼门关走一遭。” 林晚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朵。 “夫君的意思是,从今天起,北疆将组建数支医疗队,由我们经验丰富的宋军医带领,定期去各大部落巡诊。” “免费为他们看病,送药,教他们如何处理伤口,如何预防疾病。” “我们要让他们知道,北疆给他们的,不光是能吃饱肚子的粮食,还有能活下去的希望。” “将军,您这是直接断了黄金汗国的根啊!” 袁弘猛的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化为敬佩。 他终于明白了。 黄金汗国用兵器和金银来诱惑,而将军直接拿出了活路。 一个是送死的刀,一个是活命的粮和药,怎么选,傻子都知道。 “将军高明!”马康也是一脸叹服,他挠了挠头,嘿嘿傻笑,“俺就说嘛,打打杀杀多没意思,还是您这招狠!不费一兵一卒,就把那些部落的心全都给勾过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阳谋。 苍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扑通”一声,再次重重跪倒在地。 这一次,他心中满是激动和感激。他对着赵峰和林晚,行了一个草原上极重的礼节,将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将军!夫人!你们是白狼部的大恩人!是整个草原的大恩人!” “俺,苍术!这条命!以后就是将军的!” 赵峰将他扶起,将一袋沉甸甸的土豆种,交到了他的手上。 “计划,即刻开始。”赵峰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一批土豆种,第一批负责指导耕种的农官,还有宋军医的第一支医疗队,就由你,苍术首领,亲自带队,先去白狼部!” 第162章 三根手指差点引发火拼! “我要让白狼部,成为整个草原的榜样!” “是!”苍术接过那袋土豆,像是接过了整个部落的未来,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却充满了力量。 半个时辰后。 一支特殊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云中城出发。 队伍里没有杀气腾腾的士兵,只有拉着土豆种和各种农具的板车,以及背着药箱的军医。 苍术骑在马上,亲自为这支队伍开路,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城楼之上。 赵峰和林晚并肩而立,看着那支队伍在夕阳的余晖下,朝着草原深处缓缓行去。 赵峰看着那支队伍远去的背影,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掌控一切的自信。 “我要让所有草原人都明白,跟着我赵峰,有肉吃,有病医。”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跟着黄金汗国,只有死路一条!” ...... 此时白狼部的营地里十分热闹。 当苍术亲自带着那支特殊的队伍回到部落时,整个部落的人都涌了出来。 男人们看到那些装满种子的麻袋和崭新的农具,眼睛里都在放光。 女人们则好奇地看着那些背着药箱,穿着干净儒袍的宋军医。 “都过来!都过来!” 苍术扯着嗓子大吼。 “这都是将军和将军夫人,赐给我们白狼部的神物!” 他让人把一袋土豆倒在皮毡上,指着那些疙瘩,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这东西的产量有多高。 然后,他又指向了那几位宋军医。 “还有这几位,是将军派来的大夫!以后咱们有病有灾,再也不用求天神了,求他们就行!” 部落里的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为首的宋军医姓王,年纪约莫五十,是军中经验丰富的老大夫。他对着热情的牧民们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 “各位乡亲,今日义诊,谁身体不适,都可以过来看看。” 很快,一个受人尊敬的老人,在几个族人的搀扶下,被带到了王军医面前。 老人是部落里的智者,见多识广,但在暴风雪里伤了肺,一直咳嗽不止。 “老人家,请坐。” 王军医和蔼的请老人坐下,又对自己身边一个十几岁的年轻徒弟吩咐道。 “小六,准备纸笔。” “是,师傅。” 一切准备就绪。 王军医伸出并拢的三根手指,轻轻地搭在了老人的手腕上。 他闭上眼睛,准备号脉。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接触到老人皮肤的瞬间! “哇啊啊啊!” 那个刚才还病恹恹的老人,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他发出了一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巫术!” “他……他在吸我的精气!” 老人连滚带爬地向后退,一头扎进一个帐篷后面,只露出一个脑袋,瑟瑟发抖地看着王军医。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还热烈欢迎的牧民们,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王军医和他那个叫小六的徒弟,彻底懵了。 两人伸着手,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呆在原地。 王军医想不明白,号脉怎么就成了巫术了? “大家别怕,这汉人在施妖法!”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气氛瞬间就变了。 那些原本满脸好奇的牧民,此刻都露出了警惕的神色。他们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孩子,悄悄向后退,和医疗队拉开了距离。 “不是的!大家误会了!” 小六急了,连忙摆着手解释,“我师傅这是在看病!这是我们汉人的医术,叫切脉,不是巫术!” 可是,没人听他的。 这些草原人敬畏鬼神,在他们看来,用三根手指搭在手腕上就能知道病症,这就是巫术。 眼看着好好的义诊,就要变成一场审判妖人的闹剧。 苍术的脸黑了下来。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蠢货!” 他分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先是狠狠瞪了一眼那个躲在帐篷后面的老头,然后一把将面前的小桌子拉到自己身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来!” 苍术大大咧咧地伸出自己粗壮的胳膊,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他冲着已经傻眼的王军医,扬了扬下巴,声音传遍了整个营地。 “宋大夫!别理他们!” “来!给俺也施个法!” 苍术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脸上带着笑。 “俺倒要看看,俺这一身的精气,能被你怎么吸走!你要是能把俺吸干了,俺就算你厉害!” “噗!” 旁边几个白狼部的战士,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张的气氛,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王军医有些无奈,他对着苍术拱了拱手,也不再解释,坐了下来,将三根手指,稳稳地搭在了苍术的手腕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里。 他们看着王军医闭着眼睛,手指一动不动。 也看着他们高大的首领,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 王军医松开了手,睁开眼睛,捋了捋胡须。 “苍术首领,”他看着苍术,缓缓开口,“您身体很强壮,气血旺盛,没什么大碍。” 苍术一听,立刻挺起了胸膛。 “那是!” “不过……”王军医话锋一转。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不过,首领您肝火过旺,想必是平日饮酒过度,夜里时常口干舌燥,脾气也容易急躁。” 王军医平静的说,“若是长此以往,恐怕会伤身体。最好,还是少饮烈酒为妙。” 整个营地一片寂静。 苍术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 他眼睛瞪圆,嘴巴大张,直勾勾地看着王军医,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 准! 太准了! 他确实天天喝酒,喝完就口干舌燥,晚上被婆娘念叨了不知道多少回。脾气暴躁更是人尽皆知。 可……可这事,他怎么知道的? 就摸了摸手腕? “神了!” 苍术猛地一拍大腿,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他满脸通红地抓住王军医的手。 “大夫!你真是神医啊!”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那些还在发愣的族人,扯着嗓子大吼。 “都看见了没有!这就是将军派来的神人!” “这叫本事!不是巫术!你们这群土鳖!” 人群炸开了锅。 “天啊!首领喝酒的事他都知道!” “摸一下手腕就行?这么神奇?” “那……那是不是也能看看我这腿?” 那个躲在帐篷后面的老头,也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脸上满是羞愧和激动。 恐惧被事实击碎,取而代之的是狂热。 “神医!神医!给俺也施个法吧!” 一个壮汉挤了上来,兴奋地伸出自己的胳膊。 “还有我!还有我!神医,你看看俺能不能多生个儿子!” “滚一边去!我先来的!神医,给我吸!狠狠地吸!” 第163章 赵峰一封信敲打苍术! 刚刚还避之不及的牧民们,此刻都争先恐后地围了上来,拼了命的想把自己的手腕递到王军医面前。 场面瞬间变成了一场抢着被诊脉的闹剧。 王军医和小六被热情的牧民们围在中间,脸上满是无奈的笑容,忙得不可开交。 苍术看着这热闹的一幕,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他知道,从今天起,北疆这两个字,将会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刻进草原人的心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王军医和他带领的医疗队,成了草原上最受欢迎的人。他们走到哪里,都会被热情的牧民们围住。 “神医!神医!快给我看看!” “我这胳膊抬不起来了,您给瞧瞧!” “俺婆娘快生了,求神医给保个平安!” 王军医和他的徒弟们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容却没有消失。他们用银针、草药,甚至一些简单的外科手术,治好了许多草原人眼中的不治之症。他们带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希望。 另一边,由北疆农官指导的土豆种植,也在各大部落如火如荼地展开。牧民们按照农官的指导,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土豆种埋进开垦出来的土地里。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像汉人一样弯腰耕作。但一想到赵峰承诺的那种能让全家过冬的高产粮食,所有人都干劲十足。 一时间,整个草原北部,都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赵峰的名字,被无数草原人传颂。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能让他们吃饱肚子、能救他们性命的人,就是天神派来的使者。北疆与这些部落之间的联盟,变得空前牢固。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喜悦中时,一封来自斥候营的密报,被送到了赵峰的桌案上。 云中城,帅府。 赵峰看着密报上的内容,眉头缓缓皱起。斥候传来的消息并不算好。白狼部的老族长阿古拉,也就是苍术的父亲,身体状况每况愈下。这位曾经能与熊搏斗的草原雄狮,终究没能抵过岁月,恐怕时日无多了。 更让赵峰在意的,是密报上的另一条信息。苍术的弟弟苍狼,最近的活动变得异常频繁。 “苍狼……”赵峰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记得这个名字。 斥候的报告很详细。苍狼二十出头,是阿古拉的小儿子,也是白狼部年轻一代最出色的战士之一,以勇猛和桀骜不驯著称。最近,他多次召集部落里一些对苍术不满的年轻头领,在自己的帐篷里秘密集会。他们对外宣称是饮酒聚会,但斥候安插在白狼部的眼线却发现,每次聚会后,那些年轻头领看苍术的眼神,都多了一丝不服和挑衅。 更关键的是,苍狼的心腹,曾被发现偷偷去过原先黑马部的地盘。那里现在虽然是北疆的屯田区,但依旧有一些黑马部的残余势力在暗中活动。 赵峰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之前的一份情报。黑马部的黑牙,与白狼部的苍狼,私交甚好。当初黑牙被废,苍狼是部落里少数几个为黑牙说过话的人。 现在,老族长病重,命不久矣。而白狼部的现任首领苍术,正满心欢喜地在各个部落之间奔走,为北疆的土豆和医疗外交站台,在部落里的时间越来越少。权力出现了真空。 赵峰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头名叫苍狼的年轻狼崽子,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他想趁着父亲病重、兄长外出的机会,夺取白狼部的控制权。 这对赵峰刚刚建立起来的草原联盟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隐患。白狼部是第一个投靠北疆的大部落,是赵峰树立起来的榜样。一旦白狼部内部发生动乱,甚至被苍狼这种亲近黄金汗国的人夺权,那对其他部落的信心将是毁灭性的打击。到时候,他辛辛苦苦种下的土豆,很可能就成了为别人做的嫁衣。 袁弘和马康也看到了密报,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这个苍狼,他想干什么?”马康一拳砸在桌子上,“他哥还在外面帮咱们干活,他就在背后捅刀子?白眼狼啊这是!” “恐怕不止是白眼狼那么简单。”袁弘的脸色很凝重,“他去黑马部的地盘,绝对不是去凭吊旧友。我怀疑,他已经和黄金汗国的人搭上线了!” “将军!”马康有些急了, “要不,俺带一队人,直接去白狼部,把那个苍狼给绑了!我看他还怎么折腾!” “不行。”赵峰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 “现在出去,名不正言不顺。苍狼只是秘密集会,没有公开反叛,我们贸然插手别族的内部事务,只会让其他部落心生警惕和反感。”赵峰的声音很冷静。 “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马康不甘心的问道。 赵峰没有说话。他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了笔。他没有写军令,也没有写檄文,只是在写一封给苍术的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前半段都是在夸赞苍术最近的工作做得很好,各大部落反响热烈,让他继续努力。然而,在信的末尾,赵峰却看似不经意地加了一句。 “听闻令尊身体抱恙,令弟苍狼勇武过人,颇有乃父之风,当可为兄长分忧。然,狼性难驯,还需时时敲打。” 写完,赵峰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 “派人,用最快的速度,送到苍术手上。”赵峰将信递给传令兵,语气平淡。 袁弘看着那封信,若有所思。“将军,您这是……” 赵峰重新坐回主位,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苍术不是蠢人。”他淡淡的说道。“他只是被最近的成功冲昏了头,忽略了自己身后那头饥饿的狼。我们只需要提醒他一下就够了。” 赵峰的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至于如何处理自己的家事,如何驯服那头不听话的狼崽子……那是他自己的事。我相信他会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案。” 第164章 汉人的狗不配当首领! 草原的风,带着苍术熟悉的草腥味。 他骑在马上,手里捏着赵峰派人送来的那封信,信纸的边角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卷曲。 “狼性难驯,还需时时敲打……” 苍术又看了一遍信的末尾,忍不住笑了笑。 将军这是在提点他,别光顾着在外面跑,忘了家里那头小狼崽子。 他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暖意。将军日理万机,还记挂着他这点家事。 不过,苍狼是他亲弟弟,从小跟着他屁股后面长大,虽然性子野了点,但还能翻出天去? 苍术随手将信收进怀里,没太当回事。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些部落首领看到土豆时震惊的模样,还有那些被王军医治好的牧民对他千恩万谢的场景。这种被人需要和敬仰的感觉,比喝最烈的酒还让人上头。 他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能改变整个草原的大事。 至于苍狼,等忙完这阵子,回去揍他一顿就好了。 然而,苍术终究是低估了权力的诱惑,也高估了那份兄弟之情。 三天后。 苍术正在一个小部落里,兴致勃勃地指导着牧民们如何给土豆地浇水。 一骑快马卷着烟尘,疯了一样冲了过来。 “首领!首领!不好了!” 来的是白狼部的一个年轻战士,他从马上滚下来,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囫囵。 “部落……部落出事了!” 苍术的心猛地一沉,一把揪住那个战士的衣领。 “出什么事了!快说!” “老族长……老族长他……突然昏过去了!大巫说……说可能熬不过今晚了!” “什么?!” 苍术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阿父病危。 他松开手,整个人晃了一下。他不敢再有任何耽搁,立刻翻身上马,也顾不上跟这个小部落的首领打招呼,用马鞭狠狠一抽马屁股。 “驾!”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朝着白狼部营地的方向狂奔而去。 苍术心急如焚。他归心似箭,一路上换了三匹马,跑死了两匹。 当他浑身沾满尘土和汗水,终于看到白狼部那熟悉的狼头大旗时,已经是第二天黄昏。 他冲进营地,翻身下马,踉踉跄跄地就想往父亲的王帐冲去。 然而,他刚跑出两步,脚步就猛地停了下来。 几十个手持兵刃的年轻族人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将他团团围住。 这些人,苍术都认识,都是部落里最精壮的年轻战士。往日里,他们见到自己,都会恭敬地行抚胸礼,大喊一声“首领”。可今天,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尊敬,只有冷漠和一种说不清的敌意。 “你们……想干什么?”苍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这诡异的阵仗,一颗心不断往下沉。 人群分开,一个同样高大,但更显精悍的身影缓缓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是苍狼。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弯刀,那是父亲阿古拉年轻时最喜欢的武器。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见到兄长时的亲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压抑着兴奋的复杂神情。 他看着风尘仆仆的苍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哥哥。”苍狼的声音很冷,“你还知道回来?” 苍术死死盯着自己的亲弟弟,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剑拔弩张的族人,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 “苍狼!你这是什么意思!阿父怎么样了?” “阿父?”苍狼脸上的冷笑更浓了,“你还记得你有阿父?” 他猛地抬起手,用马鞭指着苍术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怨毒和指责。 “你身为白狼部的长子,未来的继承人!却整日跟在那群汉人屁股后面摇尾乞怜!把我们草原男儿的脸都丢尽了!阿父被你气得病倒在床,昏迷不醒!你现在还有脸回来问他怎么样?!” 苍术被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 “你放屁!” 他没想到,自己的亲弟弟,竟然会用如此恶毒的言语来污蔑自己! 就在这时,部落里的几位老长老闻讯赶来,看到这剑拔弩张的一幕,顿时大惊失色。 “住手!都住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两人中间,“苍狼!他是你哥哥!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还不快把刀收起来!” “滚开!” 苍狼根本不理会长老的劝解,他身后的两个心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粗暴地将那老长老推到了一边。 “长老!” “你们要造反吗?”其他的长老又惊又喜。 苍狼却像是没看到一样,他的目光始终像狼一样,死死锁在苍术的身上。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柄属于父亲的弯刀,高高举起,对着周围那些被他煽动起来的年轻族人,发出了咆哮。 “兄弟们!那个姓赵的汉人,给了我们一点不值钱的土豆,几包没用的草药,就把我这个好哥哥的魂都给勾走了!他忘了!我们是草原的狼!我们的食物,要靠刀去抢!我们的荣耀,要用敌人的血来换!他忘了,黄金汗国的大汗,才是草原真正的主人!” 苍狼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现在,阿父不行了!白狼部的未来,难道要交到一个只会种地、只会给汉人当狗的人手里吗?” “不!” “绝不!” 周围的年轻族人被彻底煽动,他们挥舞着手里的兵器,发出了震天的吼声。他们看着苍术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苍术站在那里,如坠冰窟。 苍术看着眼前的弟弟,只觉得无比陌生。 他指着苍狼,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 “你胡说!”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部落的未来!是为了让族人在冬天能吃饱饭,是为了让孩子生病时能活下去!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只能跪在地上求那些没用的天神!” 苍术的声音很大,在营地里回响。 “未来?” 苍狼脸上满是讥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哥哥,你的未来就是给那个汉人将军当狗,求他赏你几块土豆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弯刀指向苍术的喉咙。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草原男儿的血性!阿父就是被你这个不孝子活活气病的!你根本不配当白狼部的首领!” 苍狼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环视着周围被煽动的年轻战士,举起手臂高喊。 “从今天起,我苍狼,才是白狼部的新首领!” 第165章 老族长中毒! “首领!” “苍狼首领!” 他身后的年轻族人们发出狂热的吼声,手里的兵器举得更高,看向苍术的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敌意。 苍术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今天这件事,不动刀子是解决不了了。 他缓缓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就在内乱即将爆发的时刻。 “让开!都让开!” 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围着苍术的战士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儒袍的汉人老者,背着药箱,在几个北疆士兵的护卫下,不紧不慢地向这边走来。 那几个士兵年纪不大,但眼神冰冷,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身上那股杀气,让所有挡路的白狼部族人都下意识的退到两旁。 来人正是王军医。 苍狼的眉头狠狠皱起,他认得这个汉人大夫。 王军医的视线,根本没有在苍狼和他高举的弯刀上停留。 他穿过人群,好像没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径直走到苍术面前,对他拱了拱手。 “苍术首领。” 王军医的语气很平静,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见。 “老夫听说老族长身体不好,特来探望。将军出发前交代过,白狼部的朋友,就是我北疆的朋友。老族长的身体,将军很挂念。”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起了变化。 苍术心里一暖,知道是将军在给他撑腰。 而苍狼的脸,则瞬间黑了下去。 王军医这番话,看似是普通问候,其实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否定了他刚刚自封的“首领”身份。 他承认的,依旧是苍术! “这里没你的事!汉人!” 苍狼身后一个心腹头领忍不住怒喝,“我们白狼部的事,还轮不到你们北疆来插手!” 王军医还是没看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苍术,等他发话。 这种彻底的无视让苍狼的拳头捏得更紧了。 他上前一步,拦在王军医面前,阴沉着脸说:“我阿父的病,有我们部落自己的大巫照看,就不劳烦你了!” 他想动手推开这个碍眼的汉人老头,但看到王军医身后那几个北疆士兵冰冷的眼神时,伸出的手又僵在了半空中。 他可以不在乎这个老头,但他不能不在乎这几个士兵身后代表的那个人。 赵峰! 那个只用一场伏击,就把黄金汗国第一先锋“草原之狼”哲别打得狼狈逃窜的男人。 苍狼虽然自负,但也知道自己这点人马,根本挡不住赵峰的北疆铁骑。 就在苍狼进退两难的时候,苍术开口了。 “王军医,有劳您了。” 苍术对王军医点了点头,随后侧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苍狼和他身后的族人。 “都给我让开!”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谁敢拦着王军医为阿父诊病,就是想害死阿父!就是我苍术,是我白狼部所有人的死敌!” 苍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死死攥着手里的刀,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知道,自己不能拦。 一旦拦了,就坐实了苍术口中“想害死阿父”的罪名,那他就彻底站不住脚了。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苍狼最终还是咬着牙,不情愿地让开了一条路。 王军医面色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在苍术的引领下,走进了那顶属于老族长的巨大王帐。 帐外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苍狼和他的人,与苍术和那几名北疆士兵,形成了对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帐篷里的结果。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很漫长。 苍术的心悬在嗓子眼,既担心父亲的安危,也担心王军医会因为之前的冲突有所保留。 苍狼则是不停地踱步,眼神阴晴不定,他只希望那个汉人大夫赶紧宣布阿父已经没救了,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接管一切。 终于,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 王军医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身后,还跟着那个十几岁的徒弟小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苍术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急切地问道:“王军医,我阿父他……他怎么样了?” 王军医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抬起头,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目光在苍狼的脸上扫过。 他的脸色,无比凝重。 看到他这副表情,苍狼的嘴角微微勾起。 看来,老头子真的不行了。 而苍术的心,则沉到了谷底。 王军医看着满脸焦急的苍术,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清晰无比,却又带着一丝冰冷的声音,缓缓说道。 “苍术首领,你听好了。” “老族长他……” 王军医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不是病了。” “是中毒了!” 王军医的话音落下,整个白狼部营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中毒! 这两个字,比苍狼手里的弯刀更有用,一下子就砸在了每个白狼部族人的心上。 苍狼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猛地抬头,冲着王军医咆哮起来:“胡说八道!你这个汉人巫医!竟敢在这里咒我阿父!” 苍狼向前一步,手里的弯刀指向王军医。 可王军医身后的几个北疆士兵也跟着上前一步,冷冰冰地盯着他,苍狼的动作一下就僵住了。 王军医根本没看那把刀,只是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老夫行医四十年,是病是毒,分得清楚。” 他的声音很平稳,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发冷的事实。 “老族长中的是一种慢性草药毒。这种毒无色无味,混在吃的里,会让人身体慢慢变差,最后油尽灯枯。看起来,就跟人老死了一样。” 这话,比任何指责都厉害。 它解释了老族长为什么会病得这么“正常”,也解释了部落的大巫为什么看不出问题。 苍术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他冲上前,双手死死抓住王军医的胳膊,指节都发白了。他看着眼前这位平静的老人,声音发着抖。 “宋先生……您……您说的是真的?我阿父……是被人下毒?” 第166章 苍狼当场嫁祸亲哥! 王军医看着他血红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错不了。” 他没有多说,只是补了最后一句。 “而且这种毒,分量控制得很好,不是一天两天下的。只有能一直接触老族长吃喝,又让他很信任的人,才办得到。” 王军医的话,让整个白狼部营地瞬间安静下来。 苍狼那番指控本就让一些人信了,现在那些支持他的年轻族人,看苍术的眼神里已经满是杀意。 “拿下他!” “他害死了老族长!” 苍狼身后的心腹头领举起手臂大喊,带着人就要往前冲。 苍术站在原地,风吹动他凌乱的头发。他看着弟弟那张因为怨恨而扭曲的脸,心里一片冰冷。 他没有看那些叫嚣的族人,只是慢慢抬起手,拦住了身后准备拔刀的几个北疆士兵。 “都住口!” 苍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重的气势,压下了所有吵闹声。 他血红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了那几个部落长老的身上。 “长老,我阿父中毒,事情查清楚之前,白狼部不能乱。”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冷得吓人。 “传我的命令,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准离开营地!把所有照顾过阿父吃喝的仆人,全都带到王帐前面,我要一个个地问!” 这道命令清晰果断,完全是一个首领该有的样子。 那几个之前被苍狼推开的长老互相看了一眼,都松了口气。他们立刻拄着拐杖,开始组织人手,维持营地的秩序。 苍狼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本来想趁乱直接定下苍术的罪名,把他抓起来。可苍术这么一弄,把事情拉回到了查案的程序上,这正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哥哥,你这是贼喊捉贼!”苍狼不肯放弃,尖着嗓子喊道,“我看你不是想查案,是想找几个替罪羊,然后杀人灭口!” 苍术不理他,只是静静看着第一个被带上来的仆人。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负责给老族长准备每天喝的水。 “说,这几天,除了你,还有谁碰过老族长的水囊?”苍术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老妇人吓得全身发抖,跪在地上哭着说:“首领饶命啊!老奴不敢……除了老奴,就只有……只有二首领前天来探望的时候,亲手给老族长倒过一碗水……” 这话一说出来,所有人的目光又一下子都看向了苍狼。 苍狼的眼角跳了一下,大声骂道:“你这老奴才胡说八道!我那是孝敬阿父!难道我还会害他?我看就是你!一定是你和苍术串通好了!” 审问进行不下去了。 每一个被带上来的人,都吓得话都说不清楚。而苍狼就像条疯狗,不管问出什么,他都能硬扯到苍术身上。 就在这片混乱里,没人注意到,王军医和他那个叫小六的徒弟,已经悄悄转身,又走进了老族长的王帐。 “师傅,咱们不帮忙审问吗?”小六看着外面乱糟糟的样子,小声问。 “下毒的人心思很细,光靠问是问不出东西的。”王军医的视线在帐篷里慢慢扫过,声音平静,“但人只要做了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我们要找的,就是那个痕迹。” 他的目光很仔细,从床边的水囊,到桌上吃剩的肉干,连地上的皮毛缝隙都没放过。 帐篷里很干净,明显被人打扫过。 王军医的眉头微微皱起,如果对方连帐篷都清理了,那线索就很难找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帐篷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铜火盆上。 草原人敬畏火,火盆里的灰通常不会每天都清干净。 王军医走过去蹲下,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小铜钳,在已经冷掉的灰里轻轻拨动。 灰很厚,里面混着一些烧剩下的羊骨头和干草。 小六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 突然,王军医的动作停了。 他用火钳,从灰的最深处,夹出了一小截东西。 那是一小截只有指节那么长的草根,已经被烧得焦黑,但没完全烧成灰。 “师傅,这是什么?”小六问。 王军医没回答,他把那截草根放到鼻子下面,仔细闻了闻。 一股很淡的,几乎闻不到的焦糊味。 他又用指甲,刮开草根表面那层薄薄的焦黑外壳,露出了里面白中带黄的内芯。 只看了一眼,王军医的眼神就猛地一变。 他站起身,拿着那截草根,一句话没说就走出了王帐。 帐篷外,苍术和苍狼还在激烈对峙,双方的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王军医的出现,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他没看任何人,直接穿过人群,走到了苍狼的面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王军医和他手里那截黑乎乎的草根。 苍狼看着这个汉人老头,心里莫名的一慌,嘴上却很硬气:“你看什么!难道你想说,这东西就是证据?” 王军医举起手里的草根,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营地。 “苍狼二首领,我问你,你前几天,是不是得了风寒?”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苍狼自己。 他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下意识地回答:“是又怎么样?草原风大,得个风寒有什么奇怪的?这跟我阿父中毒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王军医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把那截草根,举到苍狼的眼前,声音猛地提高了几分。 “因为给你阿父下的毒,叫‘黑腐根’,就是这个东西!它混在吃的里面无色无味,很难被发现。” “但它有一个特性!” 王军医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苍狼的脸上。 “那就是,它绝对不能和另一种叫‘凝露草’的草药一起烧!一旦混在一起烧,就会产生一种很特别的淡淡甜香味!” “而‘凝露草’,正是我们汉人医书记载的,治疗风寒的良药!” 话音落下,苍狼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想起来了! 前几天他得了风寒,部落的大巫,正是给他开了“凝露草”熬汤! 王军医看着他惊恐的表情,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来的时候,从你的王帐外面路过,正好闻到了一丝没散干净的甜香。当时只以为是谁在熏香,没在意。” 王军医的声音,像锤子一样,一字一句地砸在苍狼的心上。 “现在想来,那味道,正是‘黑腐根’和‘凝露草’混在一起烧了之后,才会有的味道!” 第167章 黄金汗国的狗! “苍狼!你为了处理掉下毒的证据,把剩下的‘黑腐根’扔进火盆烧了,却忘了自己刚喝完的‘凝露草’药渣也在里面!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正是这股味道,出卖了你!” 王军医的声音响起,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营地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苍狼的身体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快速褪去,变得惨白。他想开口反驳,喉咙却像堵住了东西,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截烧焦的草根就是证据。 那股他自己都快忘了的淡淡甜香,成了指向他的线索。 “我……”苍狼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全是惊恐和慌乱。 就在此时,那个之前被苍术审问过的老妇人,像是想起了什么,连滚带爬地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指着苍狼,声音尖厉的叫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她的身上。 老妇人跪在地上,对着苍术重重磕头,语速飞快地说道:“首领!前天!就是前天晚上,二首领确实端了一碗汤药进去!他还跟老奴说,这是他特意求来的安神汤,能让老族长睡个好觉!” 她抬起头,脸上满是后怕:“老奴当时还闻了一下,那汤闻着确实很香,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老族长喝完之后,还夸二首领孝顺!” 这一番话,让所有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甜丝丝的味道,安神汤,全都对上了。 苍狼身后的那些年轻族人,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怀疑,最后变成了愤怒。 他们可以跟着苍狼去质疑苍术,去争夺首领之位,但他们无法接受,自己追随的,是一个给亲生父亲下毒的人。 “噗通!” 一个年轻战士手里的弯刀掉在了地上。 他不敢相信的看着苍狼,喃喃道:“二首领……你……你真的……” 这个声音仿佛一个开关,那些原本举着兵器对着苍术的族人,都下意识的放下了手臂,默默地向后退去,与苍狼拉开了距离。 转眼之间,苍狼身边,只剩下了几个最死忠的心腹,他们也同样脸色惨白,不知所措。 所有的狡辩,在证据面前,都显得那么无力。 苍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众叛亲离的弟弟,看着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心里的火气反而没了,只剩下一片冰冷。 他一步一步,缓缓的走到了苍狼的面前。 他的脚步很重。 营地的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苍狼的身上。 苍狼被他冰冷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去,脚下一个踉跄,狼狈地跌坐在了地上。 “为什么?” 苍术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温度。 “苍狼!那是我们的阿父!” 这一声质问,终于彻底击溃了苍狼的心理防线。 他瘫坐在地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疯狂。 “不是我……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苍狼抱着头,崩溃地哭喊起来,声音里满是不甘和怨恨。 “是他们!是黄金汗国的人找到了我!” 黄金汗国! 这四个字一出,苍术的瞳孔骤然收缩,连带着周围的长老和族人,也都脸色大变。 “他们说,哥哥你已经成了汉人的走狗,只会带着我们白狼部去种地,去学汉人那些懦弱的东西,迟早会害死整个部落!” 苍狼语无伦次地嘶吼着,将所有的责任都推了出去。 “他们说,我才是白狼的后代,草原真正的雄鹰!他们承诺我,只要我能控制白狼部,在大汗南下的时候,从背后给那个姓赵的一刀!事成之后,就封我为新的草原王!整个北方的草原,都归我管!” “草原王……” 苍术念着这三个字,脸上露出一丝悲哀的笑容。 原来,就是为了这么一个承诺,他就可以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下毒,就可以出卖整个部落。 “那毒药,也是他们给我的!”苍狼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天画地地发着誓,“他们说这毒无色无味,只会让阿父的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就像是老死一样!他们算准了,只要阿父一死,哥哥你又在外面,我就是白狼部唯一能继承首领位置的人!” “他们说,这是为了白狼部的未来!是为了草原的荣耀!” 苍狼的哭喊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显得那么刺耳,又那么可笑。 为了荣耀? 用毒杀亲生父亲的手段,去换取敌人施舍的荣耀? 苍术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小时候,阿父教他们兄弟俩骑马射箭,苍狼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哭着喊“哥哥”。 他想起了几年前,兄弟俩并肩作战,将一头闯入营地的野狼斩于刀下,苍狼兴奋地拍着他的肩膀,说要永远做他最强的后盾。 那些画面,一幕一幕,清晰如昨。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一行泪水,顺着苍术刚毅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锵——” 苍术猛地睁开双眼,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雪亮的刀锋在火光下闪过一抹森寒的光。 刀尖,直指瘫倒在地,还在不停哭喊辩解的亲弟弟。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苍术看着那张涕泪横流的脸,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了每一个族人的耳中。 “白狼部的叛徒……” “不配,活在草原上!” 刀锋映出苍狼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哥!哥!我错了!你饶了我!”苍狼涕泪横流,在地上向后挪动,想去抓住苍术的战靴,却什么也没抓到,“都是他们逼我的!是黄金汗国!我再也不敢了!” 苍狼的哭喊没能让苍术有丝毫动摇。 苍术手腕一沉。 噗嗤。 一道血线在苍狼的脖颈间出现。 他的哭喊声停了,双眼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亲手了结他性命的兄长。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有鲜血不断涌出。 身体重重倒在地上,再没了声音。 鲜血染红了草地。 苍术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带血的刀尖指向了那几个瘫软在地,脸色惨白的苍狼心腹。 “叛族者,杀无赦。” 第168章 哥我错了! 身后,那些原本犹豫的白狼部战士,此刻眼中再没了迷茫。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弯刀,默默地围了上去。 惨叫声很快响起,又很快平息。 一场足以颠覆部落的内乱,就这样结束了。 营地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持刀而立,浑身散发着冰冷杀气的身影。他们的新首领,苍术。 “首领。” 一位长老颤巍巍地走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老族长……醒了。” 苍术身体微微一震,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刀上未干的血迹,随手在草地上一抹,将刀插回鞘中,大步走向王帐。 帐内,草药的味道很浓。 老族长阿古拉半靠在皮枕上,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已经恢复了些许神采。王军医正在为他施针,小六在一旁小心地伺候着。 “阿父。”苍术单膝跪在床边,低下了头。 阿古拉的目光,从王军医身上,移到了自己儿子的脸上。他看着儿子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眉宇间的决绝,虚弱地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得对。”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白狼部的首领,不能是软骨头。” 苍术的眼眶又红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连同黄金汗国阴险的手段,很快传遍了草原北部。 那些刚刚接受了北疆土豆和医疗队的部落首领们,听闻此事,都感到后怕。 他们都明白了,黄金汗国送来的是毒药,而北疆赵将军送来的是活路。 苍术清理门户的手段,不仅没有让他失掉人心,反而让他在草原联盟中的威望更高了。 所有人都明白,跟着这样一个有情义、有手段的首领,跟着他背后的北疆,才有未来。 三天后,云中城,帅府。 苍术处理完部落的所有事务,孤身一人,快马加鞭赶到了这里。 他脱去上身的皮甲,露出结实的脊背,跪在了指挥所的门外,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重重磕了下去。 “罪人苍术,教弟无方,致使部落生乱,险些辜负将军信任!特来向将军,负荆请罪!” 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帅府。 指挥所内,袁弘和马康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复杂。 大门被从里面打开。 赵峰亲自走了出来,他看着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的苍术,没有说话,只是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起来。” 赵峰的声音很平静,他拿起旁边卫兵递过来的一件披风,亲手披在了苍术的身上,遮住了他裸露的后背。 “这不是你的错。”赵峰看着苍术血红的眼睛,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家门不幸,最痛心的人,是你。” 他拍了拍苍术厚实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苍术再也撑不住了。 这个草原汉子,此刻泪流满面。 赵峰将苍术扶进了指挥所,让他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黄金汗国既然把手伸到了你的家里,那他们现在也是我的敌人。”赵峰的声音冷了下来,“苍术,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了。” 苍术猛地抬起头,他握着那杯滚烫的茶,重重点头。 “将军!”他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从今往后,我白狼部,就是将军手中最锋利的刀!刀锋所指,万死不辞!” 等苍术的情绪平复,被带下去休息后,指挥所里的气氛才松了下来。 马康挠了挠头,心有余悸地说道:“将军,这次可真是悬啊!要不是王军医火眼金睛,看出了那毒药的门道,这白狼部,怕是真要落到黄金汗国手里了!” “是啊,”另一名将领也附和道,“一旦白狼部反了,我们这几个月在草原上的心血,可就全白费了!” 袁弘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赵峰。他总觉得,以将军的性子,不会把宝全压在一个大夫身上。 赵峰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从不把希望,寄托在万一上。” 他淡淡的一句话,让指挥所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赵峰的目光,落在了袁弘的身上。“袁弘,你跟他们说说吧。” 袁弘咧嘴一笑,站了起来,对着一脸困惑的马康等人,清了清嗓子。 “你们以为,这些天我就在城里喝酒?”袁弘的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早在王军医他们出发去白狼部的第一天,我就已经带着三千玄甲骑,秘密驻扎在了距离白狼部营地不足五十里的一处山谷里。” 马康和一众将领都瞪大了眼睛,他们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袁弘继续说道:“将军的命令是,静观其变。如果苍狼没有异动,我们就在那里待到王军医他们平安返回。可一旦苍狼那小子敢动手夺权……” 袁弘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冰冷。 “只要将军的令箭一到,天亮之前,苍狼和他所有党羽的脑袋,就会被我们挂在白狼部的狼头大旗上。然后,我们会帮助白狼部,选出一位亲近北疆的新首领。” 指挥所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用一种敬畏的眼神看着赵峰。 他们这才明白,送出去的土豆和药材是阳谋,而这三千藏在暗处的铁骑,才是真正的后手。 无论苍狼反与不反,无论王军医能否查出真相,白狼部的最终结局,都早已被将军牢牢掌控在手中。 赵峰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了巨大的沙盘前。他的目光,越过了白狼部,投向了更北方的草原深处,那里是黄金汗国王庭的方向。 “黄金汗国已经出招了。” 他的声音很轻。 “那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们了。” ...... 黄金汗国的王庭就在眼前,哲别却感觉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 风沙吹打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带来阵阵刺痛。他身后跟着不到三百名残兵,全都盔歪甲斜,眼神麻木,没了之前草原狼的凶悍。 王庭入口的卫兵看着这支狼狈的队伍,眼神里满是鄙夷。 “这不是草原之狼哲别大人吗?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听说在南边碰上了硬茬子,上千亲卫精锐,就剩这么点人回来了?” 这些讥讽的声音不断传来,哲别死死攥着缰绳,指节都发白了,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王庭的金帐前,哲别翻身下马,脚步踉跄。他不敢抬头,径直走到帐前,沉重地跪了下去。 “罪将哲别,兵败而归,请大汗降罪!” 第169章 哲别带回惊天密报! 帐篷里一片死寂,这种寂静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恐惧。过了许久,一个阴冷的声音才从里面传来。 “进来。” 哲别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下破烂的衣甲,掀开厚重的毡帘走了进去。 金帐之内很暖和,地上铺着厚地毯,中间的火盆烧着旺火。黄金汗国的可汗,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虎皮大椅上,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哲别不敢与他对视,再次单膝跪地,将头深深埋下。 “砰!” 一只纯金打造的酒杯被狠狠砸在他面前的地上,四分五裂。酒水溅了他一脸,他却一动也不敢动。 “草原的耻辱!”可汗的声音冰冷,“本汗让你去重创赵峰,你却全军覆没!上千精锐!还有白狼部那个该死的苍狼!本汗在你身上投了多少心血,你就给本汗带回来这么一个结果?” 可汗从虎皮椅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哲别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了极大的压迫感。 “你还有脸回来?” 哲别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知道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他从怀中,颤抖地摸出一样东西,用双手高高举起。 “大汗,末将无能!但我们面对的敌人,手段非同寻常!” 可汗的目光落在了那件东西上。 那是一枚纯金的令牌,在火光下闪烁着光芒,正面是黄金汗国狰狞的狼头图腾。 可汗一把夺过令牌,随手将令牌翻了过来。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令牌背面那四个汉字。 “这是什么?”可汗的声音变得低沉。 “回大汗,这是汉人的字。”哲别不敢抬头,语速极快地将令牌的来历,以及赵峰军队的可怕陷阱和战术全部说了出来,“那些汉人士兵的弩箭,比我们的更强劲!他们的陷阱,防不胜防!苍狼的计划之所以会失败,就是因为那个姓赵的,提前送去了他的医生,戳穿了我们的毒计!” “大宋工匠……”可汗的嘴里,念出了这四个字。他身边的谋士,早已将这四个字的意思告诉了他。 金帐内的气氛变了,多了一种忌惮。 他一直以为赵峰只是个会打仗的勇夫。现在看来,这个年轻的汉人将军不但能打,头脑也厉害。送粮食,送医生,这些手段确实能收买人心。 更可怕的是,他的敌人,竟然在用他自己人打造的兵器! 就在金帐内气氛压抑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大汗,凡人的军队再强,也无法与神力抗衡。”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袍,脸上画着诡异油彩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他是黄金汗国的国师,神火教的大巫师。 可汗看着大巫师,眼神变得阴狠起来。 他走回虎皮大椅,重新坐下,目光扫过帐内所有的将领和谋士。 “传本汗命令!”可汗的声音充满了决断,“全军休整!召集所有附庸部落的战士!三个月后,本汗要亲率十万大军南下,与那个姓赵的,在定襄城下决一死战!” 十万大军! 帐内众人呼吸一顿,随即眼中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可汗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位神火教大巫师的身上。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用黑曜石雕刻的蝎子信物,扔了过去。 大巫师伸手,稳稳接住。 可汗的声音压得很低。 “去吧。去西域,把那个东西取来。” “这一次,我要让赵峰的定襄城,变成一片火海!” ...... 帅府,指挥所内气氛凝重。 巨大的沙盘上,代表黄金汗国的旗帜从北向南移动,已经对定襄城形成了包围之势。 “将军,苍术首领传来消息,他已联合超过十五个部落,正在袭扰黄金汗国的补给线。” 袁弘指着沙盘,脸色却很凝重。 “但这只能拖延。我们安插在王庭的眼线传回最后的消息,黄金汗国这次倾巢而出,可汗亲征,号称十万大军,目标就是定襄城!” 马康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 “他娘的!十万大军?把老弱病残都算上了吧!跟他们拼了!” “不只是人多。” 赵峰的声音很平静,他从军报中抽出一份审讯记录扔在桌上。 “三天前抓到的一个黄金汗国百夫长,全招了。” 袁弘和马康立刻凑了过去。 记录上写着,黄金汗国的可汗从神火教的大巫师那里,得到了一种秘密武器,名叫轰天雷。 “轰天雷?”马康皱着眉头,“什么玩意儿?吹牛的吧?” “据他所说,”赵峰的指节敲击着桌面,“这种轰天雷,用黑油和猛火石制成,由西域工匠制作,用投石机抛出,一发就能炸塌一小段城墙。” 指挥所里一片死寂。 一发就能炸塌城墙,这意味着定襄城的防御将失去作用。 一旦城墙被破,十万铁骑涌入,后果不堪设想。 袁弘的脸色也白了:“将军,这还怎么守?投石机都在弓箭射程之外,我们根本没法在它靠近城墙前摧毁它。” 看着众人难看的脸色,赵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站起身,转身朝指挥所外走去。 “都跟我来。” 袁弘和马康对视一眼,虽然困惑,但还是立刻跟了上去。 赵峰没有去城墙,也没有去军营,而是带着他们走进了云中城深处一处废弃的武库。 这里堆满了旧式兵器,空气中满是铁锈和尘土味。 赵峰穿过落满灰尘的兵器架,在一排用厚油布盖着的大家伙前停下,一把扯下了油布。 几门锈迹斑斑、炮身布满铜绿的巨炮出现在众人眼前。 炮身上刻着“镇北神威大将军”几个字。 这是前朝留下的老古董,笨重、准头差,早就被北疆军淘汰了。 “将军,您带我们来看这些废铁干什么?”马康不解地摸了摸冰冷的炮身。 “从今天起,它们不再是废铁。” 赵峰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他拍了拍炮身,对亲兵吩咐道: “去,把兵器坊的张师傅请来。” 很快一个身材不高但很敦实胡子拉碴的老头骂骂咧咧地被带了过来。 “哪个不长眼的把老子从炉子边上叫过来?不知道那批新的短弩等着淬火吗?天塌下来了?” 来人正是北疆兵器坊的总负责人,张老铁。 当张老铁看到赵峰指着那几门镇北神威大将军炮时,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将军,您叫我来,不会就是为了这几坨老古董吧?这玩意儿,除了当摆设,回炉重造都嫌费火。” 第170章 给大炮装上眼睛! “张师傅,我要你给它们动个大手术。”赵峰直接说道。 “手术?”张老铁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峰伸出一根手指:“我要你在炮膛尾部,用最好的精钢加装一个内胆,让它能承受多三倍的火药量。”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从怀里拿出上次缴获来的单筒望远镜。 “再给它装上这个。” “望远镜?”张老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将军,您没发烧吧?给大炮装个望远镜?让炮手看风景吗?” “用来当准星。”赵峰平静地回答。 “准星?!” 张老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大腿,指着那门炮,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将军!您这是在侮辱我!侮辱我们这些靠手艺吃饭的匠人!” 他的声音在武库里回荡。 “老祖宗传下来的炮,靠的是炮匠的心和手,是长年累月打出来的经验!什么时候轮到靠这种奇技淫巧的玩意儿了?” 张老铁越说越激动,拍着自己梆梆响的胸膛。 “我告诉您,我张老铁打炮,闭着眼睛都比别人睁着眼打得准!这玩意儿就是对我们手艺的侮辱!” 袁弘和马康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这么跟赵峰说话。 赵峰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他指着武库外远处山头上的一块白色巨石。 “张师傅,口说无凭。” 赵峰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我们就赌十两银子。你用你的老法子,我用我的新法子,都打那块石头。” 赵峰看着张老铁那张涨红的脸。 “谁打得准,就听谁的,如何?” “赌了!”张老铁脖子一梗,那股倔劲儿上来了,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要是俺赢了,将军您以后就别再提这些歪门邪道!要是俺输了……俺这身老骨头,连同整个兵器坊,都听您调遣!” “好!”赵峰朗声一笑。 第二天,云中城外的校场,围满了看热闹的士兵。 那门锈迹斑斑的镇北神威大将军炮被几十个士兵费力地推了出来,沉重的炮身在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 张老铁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短打,还特意洗了个澡。他亲自检查着火药的分量,用一根细长的杆子仔细清理着炮膛,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讲究。 “将军,你说这张老头靠谱吗?”马康凑到赵峰身边,小声嘀咕,“又是烧香又是洗澡的,搞得跟请神上身一样,就差拜三拜了。” 袁弘在一旁抱着手臂,倒是没说话,只是眼神里也带着几分好奇。他们也希望这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真能管用,毕竟要是真能凭感觉就打中几里外的目标,那可比什么望远镜都省事多了。 张老铁完全不理会周围的议论。他趴在炮身上,眯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透过炮口,对着远处山头那块白色的巨石,瞄了又瞄,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计算着什么风向和角度。 半晌,他才满意地直起身子,对着负责点火的炮手,沉声喝道:“准备!”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点火!” 随着张老铁一声爆喝,炮手将烧得通红的火把,猛地戳向了引线口。 “嗤——” 引线开始燃烧。 下一刻!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整个校场的大地都跟着颤了一颤,巨大的后坐力让那门几千斤重的巨炮都向后平移了半尺。 一团浓密的黑烟从炮口喷涌而出,伴随着刺鼻的硝烟味,一枚黑色的铁弹丸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化作一个黑点,朝着远方的山头飞了过去。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直到它消失在视线尽头。 “怎么样?打中了没?”马康急得不行。 “距离太远,看不清。”袁弘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了早已等在校场外的斥候。 张老铁站在炮边,双手负后,下巴微微扬起,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在他看来,自己几十年的经验,打中一块死靶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校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终于,远处地平线上,一个黑点由远及近,一骑快马卷着烟尘,朝着校场狂奔而来。 “报——!” 斥候在马背上还没停稳,就扯着嗓子大喊。 “打中了?”马康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 张老铁的嘴角,已经忍不住向上扬起。 那斥候翻身下马,跑到赵峰面前单膝跪地,脸上表情古怪,想笑又不敢笑,憋得通红。 “回将军!炮弹落点……落点已经找到!” “快说!偏了多少?”袁弘也追问道。 斥候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看了不远处的张老铁一眼,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很小的音量说道:“没……没偏多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也就……偏了三里地……” “什么?!”马康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三里地?这他娘的叫没偏多少?这都偏到姥姥家去了! 斥候没理会马康的震惊,继续用那快哭出来的声音禀报:“炮弹……炮弹正好砸中了山后那个新归附咱们的弯刀部落……的羊圈里……” “噗!” 旁边一个年轻将领没忍住,一口笑了出来。 校场上所有北疆军的将士,肩膀都在剧烈耸动,一个个死死咬着嘴唇,不敢笑出声,脸都憋成了紫色。 张老铁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他那张本来就黑的脸,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黑变红,又从红变成了猪肝色。 他愣在原地,嘴巴半张着,像是傻了一样。 偏了三里? 还砸了人家的羊圈? 这……这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校场外又传来一阵喧闹。只见一个穿着部落服饰的中年汉子,哭丧着脸,被两个士兵搀着,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将军!赵将军啊!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那汉子正是弯刀部落的首领,他一见到赵峰,直接“扑通”一声跪下了,抱着赵峰的大腿就开始嚎。 “俺们部落响应您的号召,刚刚把土豆种下地,正寻思着今年冬天能过个好年。谁知道天上掉下来个大铁球,‘轰’的一声,俺们家那三只最肥的羊……就……就变成肉泥了啊!” 赵峰看着怀里这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部落首领,也是有点想笑。 他拍了拍首领的肩膀,对身后的亲兵说道:“去,取十两银子来,赔给首领。” 第171章 脸都丢尽了! “谢将军!谢将军!”那首领一听有钱拿,哭声立刻小了不少。 赵峰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再多拿五两,算是我给那三只羊的精神损失费。” “噗嗤——” 这一次,连袁弘都忍不住了,直接笑了出来。整个校场的气氛,瞬间从紧张的试炮,变成了一场哭笑不得的闹剧。 唯独张老铁,站在那门闯了祸的巨炮旁边,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周围那些憋着笑的目光,让他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他几十年的手艺,几十年的骄傲,在这一刻,被那偏了三里地的炮弹,砸得粉碎。 他看着那个正在安抚部落首领,还大方赔钱的年轻将军,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过去。 他走到赵峰面前,周围的笑声渐渐停了。 张老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赵峰,缓缓的,低下了他那颗高傲了几十年的头颅。 “将军……”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颓败。 “俺……服了。” “您说怎么改,俺……俺就怎么改!” 有了张老铁这个顶级匠人的全力配合,大炮的改造计划立刻提上了日程。 兵器坊内,灯火通明。 张老铁拿着赵峰画的那份简单的设计图,带着几个最得力的徒弟,围着那门巨炮,研究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张老铁顶着两个黑眼圈,找到了正在指挥所议事的赵峰。 他脸上再没了昨日的颓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难题时的兴奋和凝重。 “将军,您的法子,俺想明白了!理论上,可行!”张老铁开门见山,声音洪亮,“加装内胆,能让炮膛承受更大的药量,射程和威力都能翻倍!那个望远镜当准星,更是天才的想法!只要固定好,就能让炮弹指哪打哪!” 他话锋一转,脸色又沉了下来。 “但是,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张老铁从怀里摸出一块铁料,重重拍在桌上,“要改造炮膛,必须用您说的那种精铁!这种铁百炼成钢,坚韧无比,才能扛住三倍火药的爆炸力。可俺查遍了武库,咱们军中现有的库存,连改造一门炮都不够!” 袁弘和马康的脸色也变了。 就在这时,指挥所的门被推开,林晚拿着一本厚厚的物资清单,快步走了进来。 “夫君。”林晚将清单放到赵峰面前,指着其中一项,“我查过了,京城工部答应在一个月前送来的那批精铁,到现在还没到。” 她的声音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已经派人去催了三次,可每次收到的回信,都只是说……在路上了。” 林晚的声音不重,但这三个字落下来,让指挥所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她将那本厚厚的物资清单放在赵峰面前,手指点在其中一行,眉头紧锁。 “我已经派人去催了三次,可每次收到的回信,都是这三个字。” 指挥所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清楚,那批精铁对北疆意味着什么。没有精铁,改造大炮就是一句空话。没有新式大炮,面对黄金汗国能炸塌城墙的轰天雷,定襄城根本守不住。 “他娘的!在路上了?这是从京城用爬过来的吗?”马康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我看他们就是故意的!” 张老铁那张刚有了点血色的脸,又黑了下去。他是个匠人,最恨的就是因为材料问题耽误事。 袁弘的脸色也很难看,他盯着那份清单,眼神冰冷。 赵峰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清单上移开,落在了桌案一角。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枚从哲别身上缴获的金质令牌。 令牌的背面,那四个汉字,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大宋工匠。 京城工部负责调度天下军备物资。 那批迟迟未到的精铁,和这枚出现在敌人手中的令牌,两者之间如果没有联系,赵峰自己都不信。 对方不跟你正面冲突,就用一个“拖”字诀,想把你活活拖死。 “将军!”袁弘猛地抬起头,对着赵峰一抱拳,声音里全是火气,“给我一队人!我现在就去京城!我不管他是什么工部尚书还是侍郎,三天之内,他要是不把精铁给俺送过来,俺就把他的胡子一根根揪下来,变成鞭子带回来!” “不行。” 赵峰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 他的声音很冷静。 “等你从京城回来,黄金汗国的大军恐怕已经兵临城下了。”赵峰的视线扫过众人,“而且,这正是对方想看到的。你这么一闹,只会让他们把尾巴藏得更深。” 赵峰站起身,走到了沙盘前。 “我们没时间等了。”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代表北疆的一处矿场上点了点,“马康。” “末将在!” “你立刻带一队人,去西山矿场。”赵峰的语气不容置疑,“告诉那里的矿监,从今天起,不计任何代价,日夜开采!我要在十天之内,看到第一批炼出来的精铁!” “是!”马康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指挥所里的气氛依旧凝重。所有人都知道,就算西山矿场拼了命的开采冶炼,产量也有限,根本不够改造所有大炮。 赵峰看了一眼剩下的袁弘和几位将领,摆了摆手。 “你们都先下去吧,约束好部队,正常训练。” 袁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赵峰那平静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带着人退出了指挥所。 很快,偌大的指挥所里,只剩下了赵峰和林晚,以及角落里那个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张老铁。 “张师傅。”赵峰忽然开口。 张老铁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你留下。”赵峰说完,又对亲兵吩咐道,“去,把李校尉叫来。” 李校尉来得很快。他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立刻行礼。 “将军。” 赵峰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进了指挥所后方的一间密室。 李校尉和张老铁对视一眼,都有些困惑,但还是跟了进去。 密室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赵峰从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暗格中,取出了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他将油布解开,一张边缘已经泛黄的地图,被他缓缓在桌上摊开。 李校尉和张老铁凑了过去。 地图上画的,正是云中城里那家“李家当铺”的旧址结构图。 “将军,这是……”李校尉有些不解。 赵峰的手指落在了地图上当铺地窖的位置,然后又向下滑动了一寸。 第172章 岳父留下的底牌 “当初林相提拔李掌柜时,曾密令他办一件事。”赵峰的声音很低. “林相预感朝局将变,北疆必有大用。他让李掌柜利用当铺的便利,暗中收购市面上的精铁,私下铸造成块,以备不时之需。” 听到“林相”两个字,李校尉的身体微微一震。林正德,不仅是林晚的父亲,更是当初一手提拔他的恩师。 “这批精铁,就藏在李家当铺的地窖之下,还有一个密窖。”赵峰的指尖,在那个地图上画出的隐秘标记上轻轻敲了敲。 “恩师他……”李校尉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他没想到,恩师在那么早之前,就已经为北疆留下了这样一条后路。 张老铁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那张地图,两眼放光。对他这样的匠人来说,一批藏匿起来的顶级精铁,比金山银山还要吸引人。 “李校尉。”赵峰抬起头,看着他。 “末将在!”李校尉猛地挺直了腰杆。 “我给你三十个最信得过的人。”赵峰将那张地图卷起,郑重地交到李校尉的手中,“今天连夜出发,挖出这批精铁。记住,此事绝密,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 “将军放心!”李校尉双手接过地图,感觉手里的东西沉甸甸的。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末将就算是死,也一定把恩师留下的东西,完完整整的带回来!” 夜色如墨。 李校尉带着三十名亲信,换上便装,悄悄离开了军营,汇入云中城的夜色之中,朝着李家当铺的方向潜行而去。 他们的动作很快,也很专业,在黑暗的掩护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然而,就在他们一行人消失在街角之后。 城中一处不起眼的民房屋顶上,两道原本静止的黑影,缓缓动了。 他们就像黑夜里的幽灵,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对视了一眼,便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随即,两道黑影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跟上了李校尉队伍离去的方向。 李家当铺的旧址就在街角,已经废弃了很久,门板上全是灰和蜘蛛网。 李校尉带着三十个亲信,悄无声息地进了当铺的阴影里。 “就是这里。”李校尉对着地图小声说,指了指后院那口干了的废井。 两个士兵上去合力推开石板,一股烂掉的潮气涌了出来。井下不是深坑,是一条往下的石梯。 众人一个接一个下去,点亮了火折子。地道不长,走到底是个挺大的石地窖。 地窖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老鼠被吓得四处乱窜。 一个士兵皱眉说:“校尉,这里啥都没有啊。” 李校尉没说话,走到地窖中间的一面墙跟前,伸出手,按着地图上的位置,一块一块地敲墙砖。 “咚、咚、咚……”沉闷的敲击声在地窖里响着。李校尉敲到第七排第三块砖的时候,声音变了,里面是空的。 “找到了!”李校尉眼睛一亮。 他把那块砖用力往里一推,只听“咔哒”一声,旁边的墙壁慢慢打开,露出来一个只能过一个人的黑洞。 洞口后面,是另一间密室。 火光照进去的时候,连这些见惯了生死的北疆老兵,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密室不大,里面却堆满了用厚油布包着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有半人高。 一个士兵快步上去,抽出短刀划开一个油布包。 “嗤啦”一声,油布被划开了。 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根根黑乎乎的长条铁锭。铁锭表面光滑,在火光下泛着乌光。 “是精铁!上好的精铁!”张老铁带来的徒弟,手都抖了,摸着铁锭说:“师傅说过,只有千锤百炼的好铁,才有这种乌光!” 李校尉也抓起一根,入手很沉,比一般的铁重多了。他知道,将军的新式大炮有指望了。 “太好了,有了这批铁,定襄城就稳了!” “快搬!天亮前必须运回大营!” 众人立刻动手,两个人一组,把这些沉重的精铁往外搬。 他们动作飞快,沉重的铁锭在他们手里好像都变轻了。李校尉看着这一幕,心里想着:恩师,您留下的东西,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一趟,又一趟……精铁很快从密室搬到了地窖,再运到外面的马车上。 就在最后一批精铁抬出去,大家准备走的时候。 “咻!”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声! “噗!” 一个正弯腰搬铁的士兵身体一僵,喉咙里咯了一声就倒了下去。他脖子上插着一支细细的袖箭,伤口周围迅速变黑了。 “有埋伏!”李校尉眼睛血红,怒吼一声。 他吼声还没完,四面八方就射来更多的袖箭,十几支淬了毒的箭,对着井口这边的人射了过来。 “结阵!” 李校尉带来的人都是老兵,反应极快。他刚一喊完,旁边的士兵就举起手里的铁锭当盾牌护在身前。 “叮叮当当!” 一阵密集的响声,好几支袖箭被铁锭弹开,掉在地上。但还是有两个士兵没躲开,闷哼一声中箭倒地。 紧接着,十几个黑影从周围的破墙后面冲了出来,手里的窄身战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直接冲向人群。 这些黑衣人都蒙着脸,身手很快,出手又狠,刀刀都往要害上招呼。他们的打法不像草原人,倒像是专门练过怎么杀人的。 “保护精铁!”李校尉拔出北疆战刀,迎上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黑衣人。 “锵!” 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李校尉感觉一股大力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对方的力气竟然不比他小! 战斗一下就打响了。 李校尉手下的老兵很快围成一个圈,把几辆装满精铁的马车护在中间。刀光剑影里,惨叫声和兵器撞击的声音在夜里特别响。 这些黑衣人的目标很清楚,一部分人冲着圆阵来,想抢精铁,另一部分功夫更好的,就死死缠住了李校尉。 他们配合很好,攻守都有章法,一看就是受过专门训练的。 “噗嗤!” 一个北疆士兵跟一个黑衣人拼命,一刀捅进对方肚子里,可他自己的胸口也被对方划开一道大口子,骨头都看得见。 战况越来越惨。李校尉心里发冷,对方人不多,但个个都是高手。而且他们对这里的地形很熟,好像早就布好了陷阱,就等他们来。 是谁泄露了消息?这个念头在李校尉脑子里闪了一下,但他知道现在没空想这个。 “杀!”李校尉吼了一声,刀法更猛了。他完全不防守,一刀比一刀快,全是拼命的招式。 第173章 带血的精铁! 对面的黑衣人没想到他这么不要命,一下被逼得连连后退。 就是现在!李校尉抓住对方一个空当,也不管对方刺向自己肩膀的一刀,身体往前一撞,手里的战刀从一个很刁的角度往上撩去。 “撕拉!” 黑衣人脸上的面罩被刀尖划破,掉了下来。借着月光,李校尉看清了那张脸,是一张汉人的脸! 李校尉心里猛地一沉,他认出了对方手里的刀,还有刚才那几招格挡的刀法! 那是京城禁军的制式刀法,只有守卫京城的精锐才会! 一个念头在李校尉脑子里炸开。这些人,是京城派来的!他们不是来抢精铁的,是来灭口的!他们要把这批精铁,还有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全都埋在这里! “保护精铁!杀出去!”李校尉用尽力气吼着,声音都哑了,“必须把消息带给将军!” “他娘的!”一个断了手臂的士兵,用仅剩的左手抄起一块精铁,用尽全身力气砸向一个黑衣人。“跟他们拼了!” 战斗变得更加惨烈。黑衣人出手狠辣,招招致命,而北疆的士兵则以命换命,用身体去挡刀,只为护住身后的马车。院子里,兵器碰撞声、怒吼声、血肉被撕开的声音混成一片。 李校尉被三个黑衣高手死死缠住,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但他的刀却越来越快,完全是搏命的打法。他很清楚,拖下去,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眼看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那个保护精铁的圆阵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李校尉目眦欲裂,他一刀逼退面前的敌人,目光飞速扫过混乱的战场,最后定格在墙角一个被打翻的桐油罐子上。 “都退到车后!”李校尉嘶声大吼。 幸存的十几个士兵下意识地向后收缩,靠在了马车上。 李校尉抓住一个空当,猛地一脚踢在那个桐油罐子上。罐子在地上翻滚着,黏稠的桐油洒了一地,正好在黑衣人和马车之间形成了一道油腻的隔离带。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黑衣人一愣,脚下打滑,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现在! 李校尉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用牙咬开盖子,吹亮了火苗,看也不看就朝着地上的桐油扔了过去。 “呼——” 火苗接触到桐油的瞬间,一道半人高的火墙猛然窜起,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熊熊火焰将黑衣人的攻势硬生生挡在了外面,灼热的气浪让所有人都向后退去。 几个冲得太快的黑衣人躲闪不及,裤腿上沾了火,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在地上疯狂打滚。 暂时的平静,让所有人都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火墙烧不了多久。 李校尉靠在马车上,大口喘着粗气,鲜血从他的铠甲缝隙里不断渗出。他看着火墙对面那些影影绰绰、眼神冰冷的黑衣人,心里一片冰凉。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阵细微而密集的震动,从远处传来。 “哒哒哒哒……”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那是大队骑兵奔袭时才会有的独特马蹄声! “是援军!”一个士兵嘶哑着嗓子喊道,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火墙对面的黑衣人头领脸色一变,他侧耳听了听,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断,对着手下打了一个手势。 那些黑衣人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没去看地上那些还在惨叫的同伴,转身就朝着黑暗中的小巷撤去,动作干脆利落,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火墙渐渐熄灭,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袁弘一马当先,带着黑压压的玄甲骑冲进了院子,当他看到院内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的惨状时,眼睛瞬间就红了。 “李校尉!”袁弘翻身下马,冲了过去。 “死不了……”李校尉咧了咧嘴,想笑一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指着那几辆完好无损的马车,声音虚弱却坚定,“精铁……一块没少。” 袁弘看着李校尉和他身后那些浑身是血、伤痕累累的弟兄,又看了看地上那三十多具尸体,其中有十具是自己的袍泽。他沉默了片刻,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的墙壁上。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袁弘的声音里压着怒火。他走到一具被李校尉砍翻的黑衣人尸体旁,蹲下身,粗暴地在他怀里摸索起来。 很快,他摸出了一块冰冷的金属腰牌。 腰牌不大,做工却很精致,在火把的照耀下,正面只有一个龙飞凤舞的草书。 “高”。 袁弘的瞳孔猛然收缩,他死死攥着那块腰牌,手背上青筋暴起。在京城,敢用这个“高”字做家徽的,只有一个。 当朝太尉,高俅! …… 帅府,指挥所内灯火通明。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校尉换了干净的衣服,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但他脸色苍白,笔直地跪在地上。在他的身前,是一根根带血的精铁,那是他手下弟兄用命换回来的。 袁弘站在一旁,将那块刻着“高”字的腰牌,重重拍在了赵峰面前的桌案上。 “将军,人是高俅的。”袁弘的声音冰冷,“拖延物资的是他,派人灭口的,也是他!” 指挥所内的所有将领都看向赵峰,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怒火。 赵峰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腰牌,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沾染了北疆士兵鲜血的精铁。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指挥所里的温度,却仿佛又降了几分。 工部尚书是高俅的门生,这条线索,现在被彻底钉死了。 一个在朝堂之上,一个在阴影之中,联手给北疆布下了一个死局。 “将军,请准末将带兵回京!”马康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杀气,“不把高俅那老贼的脑袋拧下来,末将誓不回还!” “都起来。”赵峰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他站起身,将那块腰牌缓缓收进怀里。 “国贼内奸的事,先放一放。”赵峰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双眼通红、拳头紧握的张老铁身上。 “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赵峰走到张老铁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 “张师傅,铁来了。” “我们的‘镇北神威’,该脱胎换骨了!” 第174章 这才是镇北神威! 兵器坊里热气逼人。 几十个大熔炉没日没夜地烧着,红色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铁锤敲打的声音又快又密,听得人心慌。 “火再旺些!风箱别停!拉!” 张老铁光着膀子,汗水顺着他结实的肌肉往下流,没一会儿就被烤干了。他眼睛里全是血丝,死死盯着一块正在被锻打的精铁。在他的徒弟们轮流的重锤下,那块铁慢慢变成了炮膛内胆的模样。 “师傅,喝口水吧。”一个徒弟端着一碗凉茶递过来。 “喝什么喝!”张老铁头也不回,眼睛像是长在了那块烧红的铁上,“将军等着这东西救命!早一刻造出来,城墙上就多一分底气!都给俺打起精神来!” 兵器坊的所有工匠,连同他们的家人,都自发地加了进来。男人负责锻打冶炼,女人就在一旁磨制零件,熬煮汤药。 林晚带着几个亲兵,抬着几大桶熬好的肉粥和草药汤走了进来。她看着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没有打扰,只是将东西放在一旁,对一个管事轻声吩咐了几句。 “让师傅们换着班歇歇,人是铁,饭是钢。” 那管事感激地点点头,立刻去安排了。 张老铁的目光扫过林晚的身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埋头干了起来。 只用了三天三夜。 第一门改造好的镇北神威大炮被推到校场上时,所有人都看出了它的不一样。 炮身原本的锈迹被重新打磨过,通体是深沉的乌光,这是精铁被大火淬炼后才有的颜色。最显眼的,是它尾部加装的那个厚了一圈的精钢炮膛,以及炮身上方一个用铜架固定住的单筒望远镜。 这东西看起来有点怪,但又让人觉得很有力量。 “将军,这……这玩意儿真能行?”马康围着大炮转了两圈,还是有些不信。 袁弘没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门炮,他亲眼见过李校尉带回来的那些带血的精铁,知道这门炮的分量。 赵峰没有回答,他走到炮前,亲自俯下身,眼睛凑到了那个单筒望远镜的目镜上。 校场五里之外,上次那座山头旁,斥候们重新立了一块差不多大小的白色巨石作为靶子。用肉眼看,那只是一个模糊的白点。 可在望远镜的视野里,那块巨石的轮廓和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 张老铁站在一旁,两只手紧张地搓着,比上次自己主炮时还要紧张。 赵峰没有急着下令,他亲自转动的炮身下方新加装的齿轮摇杆,一点一点地微调着炮口的角度和高低。他的每个动作都很慢,很稳。 “装药!” 炮手们小心翼翼地将比以往多出三倍分量的火药,用长杆推入炮膛深处,然后填入了磨得浑圆的铁弹。 “将军,好了!” 赵峰从望远镜前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赵峰没有大吼,只是平静地抬起了手。 “点火。” 火把落下。 改进后的击发装置让点火变得很直接,没有引线燃烧的“嗤嗤”声。 “轰——!” 一声巨响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炮声都更沉、更重。 巨大的后坐力让几千斤重的炮身猛地向后一震,炮架下的地面都裂开了缝。一股浓郁的黑烟夹杂着火光喷出,那枚黑色的铁弹丸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快得像一道黑线,朝着五里外的那个白点飞了过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远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下一刻,远处山头上的那个小白点,突然就不见了。 接着,一团混着土的烟尘从山头上炸开。 过了好一会儿,沉闷的爆炸声才传了过来。 “打……打中了?”马康结结巴巴地问道,眼睛瞪得像铜铃。 “中了!”袁弘身边的斥候正举着一个望远远镜,他的声音因为激动都变了调,“不只是中了!那块石头……那块石头被炸成了碎块!” 校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难以置信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五里之遥,一炮命中,还将巨石轰得粉碎! “神了……神了……”张老铁呆呆地看着那门还在冒着青烟的巨炮,嘴唇哆嗦着,两行热泪从他浑浊的老眼里流了下来。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抱住了滚烫的炮身。 “神了啊!”他一边哭一边拍着炮身,说话都语无伦次了,“这才是镇北神威!这才是真正的镇北神威啊!” “好!好!好!” 马康反应过来,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扯着嗓子大吼起来。 “他娘的!黄金汗国不是有轰天雷吗!让他们来!看是他们的雷厉害,还是咱们的神威更神威!” 整个校场一下子沸腾了。 所有的北疆士兵都爆发出欢呼声,他们看着那门乌黑发亮的巨炮,眼里满是信心。之前对敌人新武器的担心,在这一炮之后,全都没了。 赵峰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拍了拍张老铁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敬意。 “张师傅,辛苦了。接下来,北疆所有的镇北神威,都要拜托你了。” “将军放心!”张老铁抹了一把眼泪,重重一捶胸膛,“三天!最多三天一门!误了您的事,您砍了俺的脑袋!” 就在这片欢腾之中,一名斥候营的士兵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了进来,他甚至顾不上行礼,声音发着颤。 “将军!不好了!” 校场上的欢呼声,被那名斥候的一声喊叫打断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门乌光发亮的镇北神威大炮上,移到了这个脸色发白的士兵身上。 赵峰脸上的笑意消失了,眉头皱了起来。 那斥候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声音有些发抖。 “将军!我们……我们在边境线上抓了几个黄金汗国的探子!” “审问后得知,他们这次南下的先头部队,所有人都换上了一种黑色的全身铁甲!刀枪不入,连我们北疆的强弩,在五十步外都射不穿!” 刀枪不入,射不穿。 这话一出,校场上刚刚还高涨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胡说八道!”马康第一个不信,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那斥候的衣领,“什么甲能挡得住咱们的诸葛神弩?你小子是不是被吓破了胆!” “末将……末将不敢撒谎!”那斥候被马康吓得脸都白了,急忙说道,“缴获的铁甲,就在外面!” 赵峰摆了摆手,示意马康放开他。 “带进来。”赵峰的声音很平静。 很快,两个士兵抬着一件沉重的黑色铠甲走了进来,重重放在了地上。 第175章 射不穿的铁甲! 那是一件完整的胸甲,由一块块黑色甲片用皮索紧密编织而成,表面被打磨得异常光滑,泛着一层幽冷的光。甲片的连接处极为细密,几乎看不到缝隙。 “将军,这甲……看着是比咱们的皮甲厚实不少。”袁弘走上前,用手敲了敲,发出沉闷的金属声,“但要说连神弩都射不穿,我不信。” “信不信,试了才知道。” 赵峰的目光扫过校场上的神射手营。 “李三!” 一名身材精瘦,眼神锐利的士兵大步出列。 “末将在!” “用你最好的弩,最强的箭。”赵峰指着那件被立在五十步外的铁甲,“给我射穿它。” “是!” 李三是军中有名的神射手,一手诸葛神弩使得出神入化,百步之内穿杨射柳不在话下。 他从箭囊里抽出十支专门打造的破甲重箭,这是北疆军中穿透力最强的箭矢,箭头用精钢打造,专为对付重甲目标设计。 校场上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五十步外的那件铁甲。 李三半跪在地,将神弩抵在肩上,弩臂上绷紧的牛筋弦,似乎都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深吸一口气,瞄准了那件黑色胸甲的中心位置。 一连串机括声急促响起,十支破甲重箭瞬间离弦而出,化作十道黑色的流光,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射向五十步外的目标! 下一刻。 叮叮当当一阵脆响。 所有人都看见,那十支足以射穿两层牛皮盾的破甲重箭,撞在黑色铁甲上,竟然全被弹开了! 箭矢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箭头都已经弯曲变形。 而那件黑色的铁甲,依旧静静立在那里。 甲片表面只有十个浅浅的白点,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校场上一片寂静。 刚才还因为新式大炮而高涨的士气,一下子就没了。 “这……这怎么可能?”马康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袁弘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如果连北疆军的诸葛神弩都失去了作用,意味着一旦进入近身战,他们的士兵将用血肉之躯,去面对敌人刀枪不入的铁甲。那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屠杀。 “他娘的!”马康终于反应过来,一脚踹在旁边的木桩上,怒吼道,“这仗还怎么打!肉搏吗?拿弟兄们的命去填吗!” 将士们的脸上,都有些不知所措。 赵峰没有说话,他缓步走到那件铁甲前,蹲下身,用手指触摸着那几个白色的浅坑。 甲片冰冷而坚硬。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兵器坊的方向。 袁弘和马康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兵器坊内,依旧热火朝天。 张老铁正指挥着徒弟们处理第二门大炮的炮胚,看到赵峰进来,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将军,您放心!照这个速度,十天之内,保证给您凑够二十门新炮!” 赵峰没有理会张老铁的保证,而是径直走到一张堆满图纸的桌案前,拿起一支炭笔和一张空白的羊皮纸。 他又从旁边的箭矢架子上,拿起一支刚才试射失败的破甲重箭。 “张师傅,你看。” 赵峰将那支箭头已经撞歪的重箭放在桌上。 “这箭头的力,太散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羊皮纸上迅速画了起来。 一个全新的箭头样式,很快出现在纸上。那是一个三棱锥形的箭头,棱角分明。 “把所有的力,都集中到这一个点上。”赵峰的手指,点在图纸上那个尖锐的顶端,“我要它能凿穿这层铁甲。” 张老铁的眼睛亮了。 他一把抢过图纸,又拿起那支废箭,两相对比,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俺怎么就没想到!”张老铁兴奋的说道,“三棱破甲,集中一点,穿透力至少能再加三成!将军放心,这个简单,三天!三天之内,俺就能给您造出第一批来!” “不够。”赵峰摇了摇头。 他拿回图纸,在旁边又画了起来,这次画的是诸葛神弩的机括构造。 “我要你,把这个机括改了。”赵峰的炭笔在图纸上飞快勾勒,“把连发数,从十支,提升到十五支!” 张老铁脸上的兴奋劲儿没了。 他看着图纸上那个被赵峰改动过的,更加复杂精密的机括结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将军……这三棱箭头,是巧劲,不难。可改机括,增加连发数,这是硬功夫啊。”张老铁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加五支箭,意味着整个弩机的弹簧、齿轮、力臂都要重新设计计算,还要保证射程和威力不减……这……这没个十天半个月,俺……俺没把握能弄出来。” 兵器坊里的气氛,又沉闷下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王军医拿着那枚从哲别身上缴获的金质令牌冲了进来,他脸上满是激动。 “将军!将军!”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的身上。 王军医跑到赵峰面前,将那枚金牌高高举起,他枯瘦的手指,指着令牌背面那四个“大宋工匠”的汉字。 “这令牌上,除了字!” “除了字,还有东西!” 指挥所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件刀枪不入的黑色铁甲上,移到了王军医高举的那枚金牌上。 袁弘和马康对视一眼,都有些困惑。 这块金牌他们都看过不止一次,除了背面那四个汉字,剩下的就是黄金汗国常见的狼头图腾,还能有什么? 赵峰没有说话,他走了过去,从王军医手中接过了那枚金牌。 金牌入手冰凉,他将背面翻了过来,在灯火下仔细看着。那狼头图腾雕刻得很细,狼眼的凹槽,鬃毛的缝隙,都看得清清楚楚。 “将军,请看这里。”王军医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小心地指向狼眼凹槽的深处。 “这些花纹的缝隙里,有一些黑色的粉末,很难发现。” 赵峰眯起眼睛,果然在那些深色的纹路阴影中,看到了一些比灰尘更黑、更细的粉末。要不是王军医指出来,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王军医用那根银针,极为小心地从缝隙里刮下了一点点黑色粉末,将针尖凑到一张干净的白纸上,轻轻弹了弹。 几粒比沙子还小的黑色颗粒落在了纸上。 他放下金牌,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后,里面是北疆军中常用的火药。 他同样捻了一点,放在那几粒黑色颗粒的旁边。 第176章 这火药比咱们的烈十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王军医将那张白纸凑到油灯的火苗旁,用镊子夹着,动作很稳。 白纸先是接触到了军中常用的火药。 “噗。” 一声轻响,那撮火药燃起一小团黄色的火焰,带着一股呛人的硫磺味,在纸上留下一个黑色的烧痕。 接着,王军医移动白纸,让火苗去接触从金牌上刮下来的那几粒黑色粉末。 “轰!” 几乎就在接触的瞬间,一声短促的爆响传来!一团刺眼的白光炸开,那声音比刚才响了好几倍,爆发的火焰也远比刚才的黄火要亮得多! 白纸被瞬间烧穿一个大洞,连王军医的眉毛都被燎了一下。 指挥所里,所有人都被这一下惊得心头一跳。 “这是……”张老铁这个玩了一辈子火的匠人,第一个看出了门道,他死死盯着纸上那个焦黑的大洞,失声叫道,“好烈的火药!” 王军医放下烧了一半的纸,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在抖。 “将军,这是火药!错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发现。 “而且,老夫刚才闻了味道,对比了军中火药的配方。我们军中火药,硫磺和木炭的气味重。但这上面的火药,硝石的气味很纯,说明它的硝石比例更高,提纯的手艺,也比咱们的好太多!” 硝石比例更高!手艺更精纯! 赵峰的瞳孔猛地收缩。 普通的军用火药配方,各国高层都知道。但是,提纯硝石,改变火药配比来增强威力的法子,只有大宋京城工部下辖的军器监才知道,那是大宋军工的机密! 拖延精铁,阻碍神威大炮的改造。 派出禁军高手,在云中城内杀人灭口,想夺走那批私藏的精铁。 现在,又向黄金汗国提供了威力更强的火药配方,甚至可能包括了那种轰天雷的制作方法。 一条条线索,在赵峰的脑海中飞快串联,最后清晰地指向了同一个人。 工部尚书,当朝太尉高俅的头号走狗! 好一个工部尚书! 好一个高太尉! 国难当头,这些朝堂上的蛀虫,不想着怎么抵御外敌,反而为了自己的私利,出卖国家,勾结外敌,想把整个北疆往死路上推! “他娘的!”马康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一拳砸在桌案上,双眼血红,“我说黄金汗国那些蛮子怎么突然会玩火器了!原来是有内鬼在教他们!这帮狗娘养的!” 袁弘的脸色也铁青一片,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拖延军备,这是通敌叛国! 指挥所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赵峰缓缓握紧了拳头,那枚还带着爆燃余温的金牌,被他死死攥在掌心。 但他没有发火。 越是愤怒,他的头脑反而越是冷静。 他松开手,将那枚金牌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今天的事,封锁消息。” “任何人不得外传,违令者,斩。” 众人一愣,都看向赵峰。 赵峰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那枚金牌上,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他这么喜欢送。” 赵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寒意。 “那我就让他,送个够!” 他转过身,对亲兵吩咐道:“去,把李校尉叫来。” 很快,脸色还有些苍白的李校尉快步走了进来。 “将军。” 赵峰走到桌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迅速写了起来。他的字迹很快,带着一股杀气。 写完后,他将信纸折好,装入一个特制的蜡封信管中。 他将信管递给李校尉,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吩咐道: “派你最可靠的人,用最快的速度,连夜送去京城,亲手交给兵部武库司的刘主事。” 李校尉身体一震,刘主事,那是已故林相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对林家忠心耿耿,为人更是刚正不阿。 赵峰看着他,眼神变得锐利。 “告诉他,我要知道,这位大权在握的工部尚书,最近除了给我们北疆送了‘惊喜’之外。” “还给北边的朋友们,送了些什么好东西出去!” 李校尉接过信管,重重一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末将明白!” 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指挥所里,气氛依旧凝重。 马康挠了挠头,还是没忍住,问道:“将军,京城那边有消息还不知道要多久,可眼前这铁甲怎么办?总不能真让弟兄们拿命去填吧?”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回到了那个最现实,也最致命的问题上。 新式大炮可以对付投石机,可以轰开敌人的军阵,但它解决不了每一个冲到城下的重甲士兵。 一旦爆发近身战,射不穿的铁甲,就是悬在所有北疆士兵头顶的噩梦。 赵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件黑色的铁甲前,再次蹲了下来。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几个被弩箭射出的白点,而是落在了甲片与甲片之间,那些用牛皮索编织的细密连接处。 他伸出手,用指甲用力地抠了抠那些皮索。 很坚韧。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站起身,对着角落里一直皱眉不语的张老铁说道: “张师傅,改弩机的事,先停一停。” 张老铁一愣:“将军,那这铁甲……” 赵峰没有看他,而是转身看向袁弘。 “袁弘。” “末将在!” 赵峰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传令下去,全军搜集桐油,越多越好。” “另外,把军中所有的弓箭手都给老子叫过来!” “我要他们从今天起,什么都不练。” “就给老子练一样东西。” “火箭。” ...... 帅府的校场上,到处都是刺鼻的桐油味。 成百上千的弓箭手排成方阵,正一遍遍地重复着枯燥的动作。他们把缠着麻布的箭矢浸入油桶,然后对着远处的草靶,点火,射击。 一道道拖着黑烟的火线飞过天空,把远处的靶子烧得千疮百孔。 这是赵峰的命令。 自从那件刀枪不入的黑色铁甲出现后,整个北疆大营都有些人心惶惶。赵峰没有再提改造神弩的事,反而下令全军演练火箭,这让很多将领都看不懂。 就在众人心里越来越没底的时候,兵器坊的大门被推开了。 张老铁带着几个徒弟,抬着几箱崭新的箭矢,大步走了出来。他看起来比前几天累了不少,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将军!”张老铁的声音很洪亮,透着一股兴奋劲,“您要的东西,俺弄出来了!” 第177章 这乌龟壳裂了! 箱子打开,一排排全新的弩箭整齐码在里面。这些箭的箭头,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那是一种通体漆黑的三棱锥形箭头,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三道冰冷的棱线汇聚到一点,尖端闪着寒光,好像能刺穿一切。 “三棱破甲锥。”赵峰走到箱子前,拿起一支,在手指上掂了掂。 “将军,您下令演练火箭后,俺寻思着,改机括的活儿来不及了,但光改个箭头,俺这把老骨头还能拼一把!”张老铁拍着胸脯说,“俺把您画的图纸改了又改,用了最好的精铁,千锤百炼,把所有的力都聚在了这一个尖上!俺就不信,这世上还有它凿不开的乌龟壳!” 赵峰的目光从那冰冷的箭尖上移开,落在了校场另一头,那件被当成耻辱柱一样立在那的黑色铁甲上。 “那就试试。” …… 五十步外,那件黑色铁甲在阳光下依旧泛着黑光。 神射手李三再次出列,他换上一架调试过的诸葛神弩,小心翼翼地把十支全新的三棱破甲锥装了进去。 校场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这里,气氛比上一次还要紧张。 “将军,一个死靶子有什么好试的!”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安静。袁弘大步走了出来,他拍着自己梆梆响的胸膛,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要试就试个真的!俺来当这个靶子!” 这话一出,周围的士兵都议论纷纷。 “胡闹!”马康一把拉住他,“你疯了?那玩意儿上次连个印子都没留下,这次万一射穿了怎么办?” “射穿了正好!”袁弘脖子一梗,甩开马康的手,“那说明将军的法子管用!要是射不穿,俺皮糙肉厚,也比这铁疙瘩结实!总好过让弟兄们心里没底!” 他走到赵峰面前,一抱拳,眼神很坚持。 “将军,您就让俺试试吧!俺就不信,这黄金汗国的破铜烂铁,真能比俺这身板还硬!” 赵峰看着他,安静了片刻。 他知道袁弘的性子,这家伙是想用自己的命,来给全军将士换一颗定心丸。 “好。”赵峰缓缓点头,“给他穿甲。” 袁弘咧嘴一笑,像是打了胜仗,兴冲冲地跑了过去。他穿上那件黑色铁甲,还嫌不够,又在里面塞了两层厚牛皮。 穿好之后,他在原地蹦了两下,拍着胸口,对着李三的方向大喊:“小子!给老子瞄准了!要是射歪了,老子回头扒了你的皮!” 李三的额头上渗出了细汗,握着神弩的手都有些发紧。 赵峰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平静又有力。 “别听他胡咧咧。” “对准了打。” 李三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慌乱退去,变得一片沉稳。他再次半跪在地,冰冷的三棱箭头,通过弩身的准星,死死锁定了袁弘胸口正中心的位置。 整个校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放!” 赵峰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声惊雷。 “嗖!” 跟上次的连射不同,这一次,只有一声极为尖锐的破空声! 一道黑线脱弦而出,快得几乎看不清,直奔五十步外的那个黑色身影! 下一刻! “铛——!”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撞击都尖锐、刺耳的巨响猛然炸开! 袁弘的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得“噔!噔!噔!”向后连退三大步,最后双腿一软,一屁股重重坐倒在地。 “老袁!”马康喊了一声,第一个冲了上去。 所有的将士也都围了上来,现场一片混乱。 “咳咳……他娘的……劲儿还真不小……” 袁弘晃了晃有些发蒙的脑袋,在马康的搀扶下爬了起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集中了过去。 只见那支三棱破甲锥,死死钉在了他胸前的甲片上。整个箭头,已经没进去了一大半,只留下箭杆还在外面微微颤动。 没有射穿! 袁弘伸手摸了摸,除了胸口被震得有点发闷,一点伤都没有。 “哈哈哈哈!”他忍不住放声大笑,一拳砸在自己胸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看到了吗!老子就说,这破玩意儿不行!想伤到你袁爷爷,还早了八百年呢!” 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样子,周围的将士们也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虽然没射穿,但能钉进去这么深,已经证明了新箭头的威力。 然而,袁弘的笑声还没落下。 “咔嚓……” 一个很细微,却又清晰无比的碎裂声,从他胸前响起。 笑声停了。 袁弘脸上的得意表情,瞬间僵住。 他低下头,所有人的目光也再次汇聚到那支弩箭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以那支三棱箭头为中心,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正在那片坚硬的黑色甲片上,缓缓地一寸寸地蔓延开来。 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袁弘的大笑声还在,可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他胸前那道细微的裂痕上。 咔嚓…… 声音很轻,却清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袁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有些僵硬地低下头,眼里满是不敢相信。 那道以三棱箭头为中心的裂缝,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不再是静止的。它像一条黑线,缓缓的,却又坚定不移地,朝着甲片的边缘延伸出去。 一寸,又一寸。 “裂……裂开了?” 马康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那可是连北疆最强的破甲重箭都只能留下一个白点的铁甲,现在,它竟然裂开了。 周围的将士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之前还坚不可摧的铁甲,此刻却出现了一道无法忽视的瑕疵,这种变化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赵峰眼神一凝。 他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大步走了上去,在袁弘身前蹲下。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冰冷的裂缝,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甲片表面的凹凸不平。 “将军,这……”袁弘咽了口唾沫,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发紧。 赵峰没有抬头,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支还钉在甲片上的弩箭箭杆,手上用力。 啪! 一声脆响,那片已经出现裂痕的甲片,竟被他硬生生地掰下了一块。 第178章 但人是软的! 掉落的甲片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露出了里面被震得有些变形的牛皮内衬。 袁弘毫发无伤。 可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心里却沉了下去。要是没有那两层牛皮做缓冲,刚才那股巨大的冲击力,恐怕已经震断了袁弘的肋骨。 “硬有余,而韧不足。” 赵峰站起身,手里掂着那块碎裂的甲片,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的身上,等待着他的下文。 “这种铁甲,为了追求极致的坚硬,锻造时恐怕用了特殊的淬火工艺。这让它变得极硬,但也变得极脆。”赵峰的目光扫过众人,“你用拳头砸,砸不烂。但你用锤子尖去敲,它就会裂开。” 张老铁快步走了过来,拿起那块碎甲,只看了一眼,便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是冷淬!俺就说这乌光不对劲!这是百炼精铁成型后,用冰水反复冷淬才有的效果!这种法子能让铁非常坚硬,可一遇到猛烈的点冲击,就容易从内里崩裂!这帮草原蛮子,只学了皮毛,却不知其中的利害!” “这么说……”马康的脑子终于转了过来,他看着赵峰,眼睛一亮,“我们只要用这三棱箭头,就能敲碎他们的乌龟壳?” “不。”赵峰摇了摇头。 刚燃起希望的众人,心里又提了起来。 赵峰看着他们,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冷笑。 “我们不需要射穿它,甚至不需要射裂它!”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自信。 “弟兄们想想,袁弘穿着两层牛皮,都被震得连退三步,胸口发闷。那些黄金汗国的士兵,他们就算比袁弘更壮,又能扛得住几次这样的冲击?” 赵峰伸出一根手指。 “我们只需要一轮齐射!不需要瞄准,只要射中他们的身体!上百支三棱破甲锥同时命中,那巨大的冲击力叠加在一起,就算不能当场震裂他们的铁甲,也足以让他们气血翻腾,内腑受创!”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眼中闪着杀意。 “当他们被震得头晕眼花,阵型混乱之时,我们的第二轮齐射,就能轻易地收走他们的性命!” 这番话让所有人茅塞顿开。 之前所有人都陷入了一个误区,那就是必须射穿敌人的铠甲才能造成杀伤。可赵峰却从另一个角度,找到了这件看似无敌的铁甲背后,那致命的弱点。 “他娘的!原来是这样!”马康兴奋地一砸拳,“咱们不跟他玩穿刺,咱们跟他玩震荡!用弩箭当锤子使,活活把他们震死在壳里!” “咳咳……将军说得没错。”袁弘揉着自己发闷的胸口,心有余悸地说,“刚才那一下,俺感觉胸口像是被重物狠狠撞了一下,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要不是有这层牛皮,俺现在肯定吐血了。” 他的话,成了最有利的佐证。 校场上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之前的压抑、迷茫,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后的兴奋,以及一种找到敌人命门的强烈自信。 那件曾让所有人感到压力的黑色铁甲,此刻在他们眼中,不再是无法战胜的壁垒,而是一个铁棺材。 “张师傅!”赵峰转身,看向兵器坊的总负责人。 “将军,您吩咐!”张老铁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 “从今天起,兵器坊所有熔炉,全力生产三棱破甲锥!”赵峰的语气不容置疑,“另外,诸葛神弩的机括改造,也要同步进行!我要在半个月内,让北疆所有的弩手,都换上新箭,用上新弩!” “将军放心!”张老铁重重一捶胸膛,眼里满是干劲,“就算把俺这把老骨头烧进炉子里,也保证完成任务!” 解决了神弩和铁甲的问题,整个北疆大营的士气大振。 然而,赵峰却没放松下来。 他走回指挥所,在那巨大的沙盘前站定。他的目光,越过了代表北疆军的定襄城,落在了更北方,那代表着黄金汗国大军的旗帜上。 大炮,解决了他们远程攻城的投石机。 神弩,解决了他们刀枪不入的重甲。 可还有一个最大的威胁,是众人心头最大的威胁。 轰天雷。 那种据称一发就能炸塌一小段城墙的秘密武器。 定襄城的城墙,是他们最后的屏障。一旦城墙被破,就算他们能对付重甲兵,面对十万铁骑的洪流,也根本挡不住。 指挥所内,刚刚还因为解决了铁甲问题而气氛热烈的将领们,也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赵峰,落在了沙盘上那座孤零零的城池模型上。 “将军,这轰天雷……我们该怎么防?”袁弘皱着眉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投石机在神威大炮的射程之外,我们根本没法提前摧毁它。” 赵峰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在定襄城的城墙模型外,用手指缓缓地画了一个圈。 “传令下去。”赵峰的声音很平静,却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傻眼的命令。 “征发全城民夫,在城墙之外,挖掘一圈深三丈,宽五丈的壕沟。” 挖壕沟? 众人一愣,这是最常规的守城手段,用来迟滞敌人攻城器械和步兵的推进。 可赵峰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挖好之后,不准放水,也不准插鹿角尖桩。”赵峰的指尖在那个圈里点了点,一字一句的说道,“把西山矿场运来的沙子,全都给老子填进去,填满为止。” 指挥所里一片死寂。 所有将领都面面相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挖一条巨大的壕沟,然后又辛辛苦苦地用沙子把它填满? 马康挠了挠头,他实在是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满脸困惑地问道:“将军,挖沟俺懂,可往里面填沙子是啥道理?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将领的心声。大家都是带兵打仗的老手,守城就是深沟高垒,从没听过挖了沟再用沙子填上的。 袁弘也皱着眉说:“是啊将军,沙子松松垮垮的,敌人一脚就踩过去了,跟填平了有什么区别?还不如多准备些滚木礌石。” 指挥所里,将领们都一脸困惑,看着沙盘前的赵峰。 赵峰没有生气,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直接说道:“轰天雷的威力再大,也需要一个硬东西来传导,才能炸开城墙。” 第179章 你这是脱裤子放屁?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那圈壕沟上划过。 “沙子是松软的,能把轰天雷的力道卸掉九成。剩下的一成,根本动不了定襄城的城墙。” 这番话简单明了,在场的将领们都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 这个看起来多此一举的办法,背后竟然是这么个道理。 “将军高明!”袁弘一拍大腿,眼里的困惑没了,换上了一副佩服的神情。 马康也有些脸红,觉得自己刚才问的话有点蠢。 赵峰没有停下,他知道光有缓冲还不够。 “传令工兵营。”他的声音再次响起,“用三层厚木板,中间夹一层铁皮,连夜赶制五百面大盾,每面盾要能护住三到五个人!” 沙沟是软的,大盾是硬的,一柔一刚,足以应对爆炸的冲击。 “末将领命!” 袁弘和马康对视一眼,立刻抱拳领命,带着将领们快步退出了指挥所。 整个云中城都动员了起来。城外,数万军民在将领的指挥下,挥舞着铁锹,喊着号子,热火朝天地挖着壕沟。 三日后,沙土壕沟已经有了雏形。 为了让所有人安心,赵峰决定进行一次实验。 实验品,是从黄金汗国探子身上缴获的两枚轰天雷之一。那东西黑乎乎的,像个铁疙瘩,上面连着一根粗引线。 “将军,这玩意儿看着就邪乎,让俺来!” 袁弘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从亲兵手里抢过那枚轰天雷,在手里掂了掂。 “老袁,你可仔细点,这玩意儿没长眼!”马康在一旁不放心地说。 “放心!”袁弘拍着胸脯,大咧咧一笑,“点个黑疙瘩而已,有什么难的!” 赵峰和将领们退到了百步之外,只留下袁弘一人站在壕沟边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袁弘和他手里的铁疙瘩。 袁弘深吸一口气,掏出火折子,吹亮了火苗,对准了那根粗引线。 “嗤——” 引线被点燃,冒出白烟,飞快地向着铁疙瘩烧去。 袁弘心里一惊,不敢耽搁。 “看俺的!” 他大吼一声,抡圆了手臂,想把那枚冒烟的轰天雷扔进沙沟中心。 谁知那东西比想象中沉得多,他心里一慌,手腕抖了一下。 黑乎乎的铁疙瘩脱手而出,划过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没有飞向沙沟,而是“噗通”一声,落在了离沙沟还有十几步远的冻土地上。 “不好!” “快趴下!” 赵峰瞳孔一缩,第一个反应过来,吼着将身边的林晚扑倒。 其他将领也被吓了一跳,赶紧手脚并用地趴在地上。 扔歪了的袁弘脸都绿了,想也不想,转身就往回跑,一个饿虎扑食,重重把自己摔在了地上。 下一刻! 轰! 一声巨响在所有人耳边炸开。 整个大地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股白色的气浪夹杂着无数碎石和泥土,猛地散开。 巨响震得所有人头晕眼花,耳朵里嗡嗡作响。 趴在地上的赵峰只觉得一股大力从背后传来,好像被蛮牛撞了一下,整个人被掀起半尺高,又重重砸回地面。 烟尘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过了好一会儿,众人才从耳鸣中缓过神来,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看到眼前的景象都说不出话了。 刚才轰天雷落下的地方,被炸出了一个直径三丈多,深好几尺的大坑。坑边的泥土被烧得焦黑,还在冒着烟。 这就是轰天雷的威力。 众人看着那个大坑,心里都有些发毛。要是这一发砸在城墙上,后果可想而知。 “将军!将军您没事吧!”林晚的声音有些发颤,扶起赵峰,赶紧检查他身上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赵峰晃了晃还有些发蒙的脑袋。 就在这时,一块被炸到半空中的拳头大小的石头,打着旋儿飞了下来,径直朝着赵峰的头顶落下。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那块石头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赵峰的头盔上。 “将军!” 林晚的惊呼声带着哭腔,第一个扑了过来。袁弘和马康也是连滚带爬地冲到近前。 “将军,您怎么样?”袁弘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看着赵峰头顶被砸中的头盔,肠子都悔青了。 赵峰晃了晃还有些嗡嗡作响的脑袋,只觉得脖子被震得发酸。 赵峰将头盔翻过来,看了看凹痕,又摸了摸自己毫发无伤的头顶。他抬起头,看向一脸死灰的袁弘,忽然咧嘴一笑。 “别说,这头盔质量不错。” 听到这话,众人才松了口气。 马康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都软了。 袁弘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红。 “将军恕罪!” “行了,起来吧,下次扔准点。”赵峰把头盔扔给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向了远处。 这一看,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之前袁弘失手扔下轰天雷的位置,坚硬的冻土被撕开一个口子,一个直径超过三丈的大坑出现在众人面前,深近半人,边缘一片焦黑。 而另一边,那道挖好的沙沟里,同样冒着一股淡淡的青烟。 一名胆大的士兵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查看,随即高声喊道:“将军!沙子被炸开了一个大坑,但是沟没事!沟壁只有一点点裂纹!” 一个在坚硬地面上炸出三丈巨坑,一个在松软沙土中,只是炸散了沙子。 对比就这么摆在所有人的面前。 “他娘的……还真行!”马康跳了起来,跑到沙沟边,看着那个只是凹陷下去,主体结构完好的沙坑,嘴巴张得老大。 所有将领看向赵峰的眼神里,只剩下了信服。 眼见为实,将军的法子,就是管用! “都愣着干什么!”袁弘一抹脸,中气十足地对着周围的士兵大吼起来,“没看到将军的法子管用吗!都给老子动起来!天黑之前,谁负责的那一段要是没挖好,晚饭就别吃了!” 再也没有人质疑。 亲眼见识了轰天雷的威力和沙沟的效果之后,整个军营都爆发出了热情。到处都是挖沟的号子,填沙的脚步,还有赶制防爆盾的锤打声。 然而,看着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赵峰却皱起了眉头。 他回到指挥所,独自一人站在那巨大的沙盘前。 沙子能防住轰天雷,防爆盾能挡住冲击波。可这一切,都是防。 被动挨打,总有防不住的时候。定襄城的城墙再坚固,沙子再多,又能经得住敌人几轮轰炸? 第180章 这头盔质量真不错! 必须主动出击。 只有找到轰天雷的来源,从根子上掐断它,才是万全之策。 赵峰的目光从沙盘上的定襄城模型上移开,看向了更北方,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原。 “来人。” 一名亲兵快步入内:“将军。” “去,把斥候营统领周通叫来。” 片刻之后,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指挥所门口。他身材中等,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但一双眼睛却很锐利。 “斥候营统领,周通,参见将军。” “周通。”赵峰转过身,看着他,直接下达了命令,“我要你动用你在草原上所有的暗线,所有的关系。” 赵峰的语气很平静。 “我要知道,黄金汗国的轰天雷,是从哪里造出来的!是他们自己造的,还是有人送给他们的。”赵峰的目光变得冰冷,“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哪怕把草原翻个底朝天,也要给我查出来!” “是!”周通没有多问,只是重重一抱拳,身影一闪,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指挥所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赵峰的指节,在冰冷的沙盘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三天后。 就在城外的沙沟即将完工之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骑着一匹快要累死的快马,冲进了帅府。 李校尉派去京城的人,回来了。 指挥所内,赵峰拆开蜡封的信管,倒出了两样东西。 一卷厚厚的信纸,和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条。 赵峰先展开了信纸,上面是兵部刘主事亲笔所书,密密麻麻地记录了近半年来,工部尚书以各种名义,调拨出关的军备物资。 木炭、硫磺、硝石…… 这些东西,全都被伪装成民间商贸的货物,送往了北方,数量大得吓人。 “好一个高太尉!好一个工部尚书!”马康看完,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桌上,“这帮国贼!蛀虫!” 赵峰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将那份罪证清单放到一旁,然后缓缓打开了那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大字。 西域,黑石。 赵峰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指挥所里压抑的气氛也跟着冷了下来。 赵峰没说话,转身走回沙盘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 赵峰的手指划过沙盘,越过定襄城,越过北疆的山脉,一路向西,最后落在了沙盘最西边的一个黑色石子上。 黑石城。 “将军,这黑石城是什么地方?”马康上前一步问道。 “名义上是座商贸城,实际上,三年前就被黄金汗国控制了。”赵峰的声音很平。 袁弘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们控制了哪里?” “不只是控制。”赵峰敲了敲那颗黑石子,“那里是黄金汗国在西域的钱库,也是他们买卖禁运物资的黑市。我们边关查得再严,也防不住商队从西域绕路把东西送过去。” 工部送出的木炭、硫磺和硝石,就是这样被商队伪装运出关,在黑石城交到黄金汗国手里,再运回草原。 “他娘的!”马康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指挥所里的将领们脸色都很难看。他们在这边拼死拼活,却有人在背后和敌人勾结。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将军。” 是周通。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有些东西。 “有消息了?”赵峰转过身。 “是。”周通的声音很沙哑,“我们在边境线上,抓到了一个从黑石城逃回来的奴隶。” “奴隶?”袁弘眉头一皱。 “一个宋人。”周通的语气重了几分,“他交代,他本来是京城附近的一个匠人,半年前被马贼绑了,一路卖到西域,最后进了黑石城。” 周通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关键情报。 “他说,在黑石城内,有一个占地很广、戒备森严的地方。那里整天黑烟滚滚,外人根本靠近不了。他和其他几百个被抓来的大宋工匠,就被关在那,没日没夜地给黄金汗国造东西!” 指挥所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两条情报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黑石城! 那里就是黄金汗国制造轰天雷的工坊,也是高俅通敌叛国的证据! “好!好一个黑石城!”马康的眼睛都红了,牙齿咬得咯咯响。 赵峰的眼神很冷,他没有发火,而是继续问道:“还有别的吗?” 周通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兽皮地图。 “那个奴隶还说,因为路远,造起来也不容易,黄金汗国手里的轰天雷数量并不多。”周通把地图铺在桌上,指着上面一个点,“他们造好的东西,大部分都藏在黑石城的地下武库里,要分批用重兵押送,才能运到前线。” 这才是关键情报! 赵峰的目光钉在那张地图上,脑子飞快的转动。 定襄城的防线很稳固,沙沟能防,盾牌能挡,三棱破甲锥能破甲,镇北神威大炮能压制投石机。 但这些都是在防守。只要黑石城的工坊还在,轰天雷就能源源不断地运过来,他们就只能一直挨打。 防守,赢不了战争。 指挥所里,气氛压抑。所有人都看着赵峰,等着他做决定。 过了许久,赵峰抬起头,目光扫过袁弘、马康和在场的每一个北疆老将。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我们不能再等了。”赵峰的声音不大,但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峰的手指从定襄城划过,重重点在黑石城上。 “我们派一支人马,去把那个地方彻底端了,不能让他们再把铁疙瘩运到我们城下。” 话音落下,指挥所里一片寂静。 袁弘和马康都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这不行!”马康第一个喊道,“黑石城在千里之外,要横穿大半个黄金汗国的地盘!派人去不就是送死吗!” “是啊将军!”袁弘也急了,“千里奔袭,粮草怎么办?路线怎么走?一旦被发现,面对的就是整个黄金汗国的围剿,根本活不下来!” 这个计划,跟自杀没什么区别。 赵峰的脸上却没什么变化,眼神很坚定。 “富贵险中求。” 赵峰看着他们震惊的脸,缓缓开口。 “守在这里,迟早是死。我们耗得起,朝堂上的人会让我们耗下去吗?” “这一战,不只是守城,也是打给京城里那些人看的!” 赵峰的声音陡然拔高。 “只有打一场大胜仗,一场他们想都不敢想的胜仗,才能让所有人闭嘴!才能把主动权抢回来!” 第181章 千里送死! 赵峰的目光锐利的扫过众人。 “我决定,从全军挑选最好的斥候和战士,组建一支特别小队,执行这个任务!” 赵峰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支队伍要悄无声息地行动,直捣他们的老巢。” “它的名字,就叫幽灵!” “将军,这……这太疯狂了!”马康的声音有些干,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千里奔袭,深入敌后,那不是去送死吗!” “是啊将军!”袁弘的脸上也满是惊色,魁梧的身子都有些抖,“粮草怎么办?路线怎么走?一旦被发现,面对的就是整个黄金汗国的围剿!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不是他们胆小,而是这个计划听起来,和送死没什么两样。 赵峰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动摇。 “富贵险中求。”赵峰看着一张张写满不解的脸,缓缓开口,“守在城里,是死路一条。我们耗得起,可朝堂上那些人,会给我们耗下去的机会吗?” “这一战,不只是为了守住定襄,更是为了打醒京城里那些装睡的人!” 赵峰的声音陡然拔高。 “只有打一场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大胜仗,才能让所有人闭嘴,把主动权抢回到我们自己手里!” 赵峰的目光扫过众人。 “我决定,从全军之中,挑选最精锐的斥候、最顶尖的战士,组建这支‘幽灵’小队!” 命令一下,指挥所的气氛彻底变了。 “将军!俺去!”袁弘第一个站了出来,一拳砸在自己胸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这队长的位置,除了俺老袁,谁也别想!” “放屁!”马康不甘示弱,也上前一步,“你这莽夫,去了就得暴露!还是俺去!俺比你心细!” “都给老子闭嘴!”赵峰一声低喝,压下了两人的争吵。 赵峰摇了摇头,目光越过这两个咋咋呼呼的猛将,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不语,只是拳头越握越紧的身影上。 李校尉。 那个带着一身血,从京城高手围杀中带回精铁的校尉。 “袁弘,马康,你们是定襄城的顶梁柱,你们不能走。”赵峰的声音沉了下来,“这次任务,需要的不是猛将,而是能在刀尖上行走的耐心,是在黑暗中潜伏的冷静,是哪怕被狼群包围,也能找到生路的能力。” 赵峰的目光,定格在李校尉身上。 “李校尉,你敢接这个任务吗?” 李校尉抬起头,他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没有说一句豪言壮语,只是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坚定。 “末将,领命!” 三个字,重如泰山。 “好!”赵峰点了点头,看向另一道如同影子般的身影,“周通,你为副队长,负责潜行与情报。” “是!”周通的身影微微一躬,便再无声息。 选拔的命令,很快传遍了整个北疆大营。 没有大张旗鼓的比试,只有一场场在黑夜中进行的残酷筛选。负重越野、潜水闭气、无声格杀、野外辨向……每一项,都考验着士兵最极限的能力。 仅仅一天一夜,一支三十人的队伍,就悄悄集结在了帅府的后院。 他们每一个人,都像是从阴影中走出的猎手,身上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气息。这里有能通过马蹄印判断敌军数量的追踪专家,有能用简单工具拆解复杂机关的好手,更有能在三百步外一箭穿喉的神射手。 他们是精英中的精英,是北疆这把利剑最锋利的剑尖。 赵峰几乎是将兵器坊最好的东西,都搬到了这支队伍面前。 “张师傅的手艺,没让咱们失望。”赵峰指着一排崭新的弩机。 每一名队员,都分到了一把最新改造的诸葛神弩,机括的重量和手感都经过了微调,更适合单兵作战。配套的箭囊里,是五十支闪着幽幽寒光的三棱破甲锥。 除此之外,还有用多层软布包裹的消音马蹄。便于攀爬城墙峭壁的特制飞爪。以及最重要的,由王军医亲自监督,用提纯后的高纯度火药,混合猛火油制成的特制炸药包。每一个,都只有巴掌大小,威力却足以炸开坚固的城门。 夜色渐深,指挥所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沙盘前,只剩下赵峰和李校尉两个人。 那张从奴隶手中得到的简陋地图,已经被周通的斥候们用各种情报补充,变得详尽无比。 “从定襄出发,向西进入阴山山脉,这是我们的第一道屏障。你们需要像狼群一样,在山林中穿行,避开黄金汗国所有的哨站和部落。”赵峰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移动。 “这条路线,属下带人走过,熟悉。”李校尉的声音很低。 “出了阴山,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这里,是最大的考验。”赵峰的指尖停在一片空白的区域,“你们必须昼伏夜出,所有的补给,都要依靠自己。记住,不能生火,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属下明白。” “最终的目标,是黑石城。”赵峰的手指,重重的点在了那颗黑色的石子上,“根据周通的情报,工坊位于城西的独立区域,由黄金汗国的王庭卫队亲自驻守,防御等级很高。你们的机会,只有一个。” 赵峰抬起头,看着李校尉,一字一句地说道:“炸掉武库,毁掉工坊,救出我们的工匠。然后,活着回来。” “是,将军!” 两人彻夜未眠,将渗透、爆破、撤退的每一个细节,甚至包括了被发现后如何分散突围,如何约定汇合地点的种种预案,都反复推演了数十遍。 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李校尉才带着那份沉甸甸的计划,走出了指挥所。 后院里,三十名“幽灵”队员已经整装待发。他们沉默地检查着自己的武器和装备,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林晚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她没有像其他将领的家眷那样哭,只是带着几个亲兵,抬着几个篮子,默默地走了过来。 林晚走到每一个队员面前,将一包用油纸精心包裹的东西,塞进他们的行囊。 李校尉打开看了一眼,里面不是干硬的军粮,而是一块块被烤得焦黄,还带着浓郁香气的牛肉干,以及几块洁白的奶疙瘩。 林晚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队员的耳中。 “草原的夜晚很冷,这些东西能快速补充体力,也比干粮好吃。” 第182章 齁咸的奶疙瘩 没有多余的嘱咐,没有不舍的眼神,只有这句最朴实,也最温暖的话。 三十名铁打的汉子沉默地接过食物,对着林晚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校尉沉默地打开油纸包,一股烤肉的香气混着奶味,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 “嘿,弟兄们出征,还有这好待遇?” 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袁弘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高大的身躯在三十名精悍的队员中显得格外突出。他探着脑袋,看着李校官手里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嫂子这手艺看着就不错,俺老袁也得尝尝,沾沾光!” 说着,他也不客气,大手直接伸进李校尉的行囊,捏了一块看起来最白的奶疙瘩,想也不想就塞进了嘴里。 他得意的嚼了两下,准备跟马康炫耀。 可话还没出口,他脸上的得意就僵住了。 那张粗犷的脸迅速皱成了一团,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呸!呸呸!” 袁弘猛地将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整个人跳了起来,舌头伸得老长,满院子找水喝。 “水!水!齁死我了!”他大着舌头,含糊不清地喊道,“嫂子!你这是把盐罐子打翻了吗!” “哈哈哈哈!” 马康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指着上蹿下跳的袁弘。“让你嘴馋!活该!就你这德性,还想去执行任务?半道上就得让敌人用一包盐给毒死了!” 看着袁弘被齁得眼泪都快出来的狼狈模样,院子里出征前凝重的气氛,顿时被冲淡了不少。就连那些一向不苟言笑的队员,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林晚也被他逗笑了,掩着嘴解释道:“袁将军,这是草原牧民特制的干粮,里面加了大量的盐。你们这次深入草原,风沙大,体力消耗大,必须及时补充盐分。吃的时候,掰下一小块,就着水慢慢咽下,就能迅速恢复气力。”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这简单的食物里,竟藏着这样的心思。 “记住,任务第二,活着回来第一。” 赵峰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目光平静的看着院中的一切。他缓步走下,来到李校尉面前,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掌沉稳有力。 “我等你们,凯旋。” 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多余的废话。 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李校尉的身躯一震,他抬起头,迎上赵峰的目光,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像有火焰在烧。 “末将,幸不辱命!”他重重抱拳,将头深深低下。 身后,二十九名队员,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出发。” 赵峰看着他们,缓缓吐出两个字。 天,已经彻底亮了。 李校尉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只是压低了声音,对着身后的队员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三十骑悄无声息地滑出帅府的后门。他们跨下的战马,马蹄皆被厚布包裹,踏在青石板路上,只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很快,他们便汇入了黎明前最后一丝黑暗之中,朝着西方,那片充满未知与杀机的土地,疾驰而去。 袁弘和马康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远去,直到最后一道黑影也消失在街角。 “他娘的,”马康挠了挠头,轻声骂了一句,“希望这帮小子,都能囫囵个儿地回来。” 袁弘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枚凹陷下去的头盔,抱得更紧了些。 赵峰没有去送行,他只是站在指挥所的门口,静静地看着西方那片染上鱼肚白的天空,直到朝阳的第一缕光芒刺破云层,洒在他的脸上。 他转身,走回指挥所,那张巨大的沙盘,还在等着他。 定襄城的防御已经固若金汤,但北疆的命运,却系于那支远征千里的孤军之上。 然而,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 就在幽灵小队消失在城西的那一刻,云中城内,一个毫不起眼的民居角落里。 一只羽毛灰扑扑的信鸽,被人从笼中取出。 一张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细小纸卷,被熟练地塞入它腿上的信管之中。 那人松开手。 “咕咕……” 信鸽振翅而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一个方向飞去。 那不是西边。 而是与幽灵小队截然相反的方向——北方,黄金汗国那座金碧辉煌的王庭大帐所在之地。 夜色很深,阴山山脉的阴影笼罩着大地。 三十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片山林。 一进入山脉,李校尉只打了个简单的手势,队伍的阵型立刻变化。两名斥候脱离队伍,手脚并用地攀上两侧的峭壁,身影很快消失在树影之后。队伍的速度没慢,但每个人的距离都拉开了,排成一个随时能相互支援的松散阵型。 所有人的动作都很轻,马蹄用厚布包着,踩在枯叶上,也只发出几乎听不到的闷响。 走了一个时辰左右,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停下,短暂休整。 一个叫王大山的壮汉队员喝了口水,他看着行囊里那包食物,想起了白天袁弘将军被咸得乱蹦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咧了咧。 王大山是军中有名的猛士,也是个不信邪的主。 “俺也尝尝,看到底有多咸。”他低声嘟囔一句,学着袁弘的样子,掰下一大块雪白的奶疙瘩,直接扔进嘴里,还得意地用力嚼了两下。 下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咸味,像洪水一样在他嘴里炸开。王大山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憋得通红,想吐又不敢出声,想咽又咽不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噗……咳咳……”他最后还是没忍住,一口喷了出来,引得旁边几个队员肩膀直抖,拼命憋着笑。 “活该。”旁边一人递过水囊,幸灾乐祸地低声说,“让你不信邪。” 王大山灌了好几口水,才把那股齁人的味道压下去,伸着舌头,一脸的生无可恋。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旁边,是副队长周通。 “林夫人的东西,是救命的。”周通的声音很低,“长途奔袭,流汗脱力,不及时补盐,连弩都拉不开。吃的时候,用刀刮点粉末混在水里喝,或者含一小片在舌头下面,能最快恢复体力。” 第183章 一个鞋印 众人听了,神色都郑重起来。他们看着行囊里的那包食物,眼神里多了一丝敬意。 短暂的休整结束,李校尉一个手势,所有人再次变成沉默的影子,继续向山脉深处前进。 又走了两个时辰,前方探路的斥候,打出了一个“发现敌踪”的信号。 队伍立刻停下,所有人就地隐蔽,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李校尉趴在一块石头后面,举起单筒望远镜,看向斥候示警的方向。在两百步外的一处山道隘口,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旁,两个黄金汗国的哨兵正靠着岩壁打盹。 他们的位置很刁钻,正好卡住了进山的必经之路。 李校尉收回望远镜,没有下达命令。他只是回头,对队伍里两个抱着特制弩机的队员,伸出两根手指,然后轻轻向下一压。 那两个队员无声地点头,从队伍里爬了出去,动作像狸猫一样灵巧。 他们手里的弩,比一般的诸葛神弩要短小一些,通体漆黑,正是赵峰交给他们的“无声弩”。 两人没有交流,却十分默契地各自找好了射击位置。冰冷的三棱破甲锥,在黑暗中对准了那两个还在睡梦中的哨兵。 没有口令。 两声几乎听不见的机括轻响,像是指甲划过木板。 “噗!噗!” 两道黑影一闪而过,精准地没入了那两个哨兵的咽喉。 两人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身体只是抽搐了一下,就彻底没了动静,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 李校尉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其他埋伏,才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周通带着两个队员像猎豹一样窜了出去,迅速清理现场。他们把尸体拖进旁边的灌木丛,用泥土盖住血迹,连那堆篝火,也被小心地熄灭,用土盖上。 整个过程动作利落,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里就恢复了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校尉走了过去,蹲下身子检查尸体。 他扯开其中一人的皮囊,里面装着一些肉干和两个水袋。 李校尉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周通处理完痕迹,走了过来,低声问。 “水和干粮,太多了。”李校尉掂了掂那个水袋,声音很沉,“一个双人暗哨,巡逻一夜,一个水袋就够了。他们带了四个,肉干的分量也多了一倍。” 周通的眼神也变得凝重。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兽皮地图,借着微弱的星光仔细对比。 片刻后,他抬起头,摇了摇头。 “不对劲。”周通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点上点了点,“按照我们之前的情报,黄金汗国的常规巡逻线,最远只到这里,离我们现在的位置,还有三十里。这处暗哨,已经超出了范围。” 常规巡逻队,不会深入这么远。 携带超额的补给,意味着他们做好了在这里待上两三天的准备。 李校尉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不像常规巡逻,更像是在……蹲点。 难道说,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李校尉心里就是咯噔一下。这次行动是北疆最高机密,知道的人屈指可数,绝不可能泄露。 就在这时,正在搜查另一具尸体的周通,动作忽然停住了。 “队长,你来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凝重。 李校尉立刻走了过去。 周通正捏着那名哨兵的靴子,用随身的匕首,小心地刮开靴底一层厚厚的泥土。 在泥土下面,一个快被磨平的印记,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狼牙的形状,像是被硬嵌进靴底,又被踩碎了一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校尉的瞳孔,在看到那个标记的瞬间,猛然收缩。 他认得这个标记。 这不是黄金汗国普通士兵的徽记! 周通抬起头,迎上李校尉的目光声音沙哑地说: “这是黄金汗国,王庭卫队的狼牙印。” 周通说出这几个字,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周通盯着那枚已经被刮干净的狼牙印记,一字一句地说道:“王庭卫队是黄金可汗的亲卫,只接受王庭的直接命令。他们出现在这里,说明我们的行踪暴露了。” 李校尉没有说话,他缓缓站起身,将所有的线索在脑中串联起来。 超出常规巡逻范围的暗哨,携带了超额的干粮和饮水,以及只为黄金可汗效命的王庭卫队。 李校尉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专门为他们布置的陷阱。 他们的行踪,从一开始就暴露了。 李校尉想起了出发前,赵峰将军在指挥所里彻夜不眠地推演,想起了那张标注的密密麻麻的地图。将军的安排考虑到了所有已知风险,可敌人却像提前知道了一样,在这里张开了网。 “队长。”一个叫老狼的斥候爬到李校尉身边。 老狼没有多说话,伸出沾满泥土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他们原定要穿行的山谷方向。 “那边有新的马蹄印,至少一百骑重甲骑兵。”老狼压低声音说,“他们没走山道,直接从山坡插了过去,堵住了山谷的出口。”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敌人不仅知道他们回来,甚至连他们要走哪条路都一清二楚,提前在出口设下了埋伏。 近百名黄金汗国的重甲精锐,以逸待劳,占据地利,就等着他们这三十个人一头扎进口袋。 队伍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不少队员额角已经渗出了冷汗,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 才刚开始,就已陷入绝境。 “慌什么!”李校尉的声音不大,但很镇定,他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还没见到人,自己就先乱了阵脚吗!” 他转向周通,压低了声音:“能看到吗?” 周通看了一眼山谷两侧陡峭的悬崖,摇了摇头:“太远,角度不对,看不到谷口的情况。” “我去。”周通没有犹豫,对着身后两名身手矫健的斥候打了个手势。 三人从行囊中取出特制的飞爪,手腕一抖,飞爪带着绳索无声地甩出,死死扣入数十丈高的崖壁缝隙中。周通用脚尖在岩壁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向上爬去。 另外两名斥候紧随其后,三道黑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漆黑的崖壁之上。 山坳里,剩下的二十七人屏住呼吸,耐心等待着。 大约一炷香后,崖壁上方,三道黑影去而复返,顺着绳索滑下,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第184章 幽灵小队将计就计! 周通的脸色在黑暗中有些苍白。 他走到李校尉面前,声音干涩。 “山谷出口,两侧山壁上,埋伏了至少八十名弓箭手,全是王庭卫队。谷口正面,用巨石和圆木搭建了路障,后面藏着二十名重甲刀斧手。” 周通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致命的一点。 “他们的弓,都已经上弦。所有人,都在等着我们过去。” 听完这话,队员们的心都凉了。 李校尉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扫过那两具哨兵的尸体,一个事实在他心中变得无比清晰。 云中城,有内鬼! 这次幽灵行动是北疆最高机密,知道完整计划的,只有帅府指挥所里的几个人。可敌人却能精准地预判他们的路线,并调动王庭卫队设下埋伏。这说明,内鬼在北疆军中的地位不低! 李校尉的脑子飞快转动。 敌人只知道他们的大致路线,却不知道他们有无声弩,也不知道他们会提前清理暗哨。这说明,内鬼并不知道这次行动的具体细节和装备。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李校尉的脸上没有慌乱,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反而燃起了一股战意。 他没有下令撤退,也没有选择绕路。 在所有队员不解的目光中,李校尉从自己贴身的行囊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黑色的木盒。 那是赵峰将军交给他的三件东西之一。 他打开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奇怪的暗箱,箱子的一头,镶嵌着一块光亮的琉璃镜片。 正是赵峰捣鼓出来的暗箱相机。 李校尉半跪在地,把那个黑色的暗箱架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动作很稳。 他通过箱子侧面的一个小孔,将那片琉璃镜片,缓缓对准了远处周通刚刚侦查过的山谷方向。 那里埋伏着近百名黄金汗国的精锐。 李校尉呼吸平稳,眼神冷静,对着远处那个看不见的陷阱,轻轻按下了暗箱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机括。 “咔哒”一声轻响,暗箱里的机括回到原位。 李校尉收起暗箱,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好像刚才只是看了一眼夜里的风景。 他把暗箱放回木盒,贴身收好,然后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众人。 “队长,现在怎么办?敌人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路线,前面就是个死地!”一名队员压低声音,话里带着点抖。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千里奔袭,最怕的就是行踪暴露。他们不但暴露了,还一头撞进了敌人准备好的包围圈。 “原定路线,不能走了。” 李校尉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一点波澜,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他走到那两具王庭卫队的尸体旁蹲下,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黑色的薄板和一些小瓶子。 这是赵峰交给他的第三件东西。 队员们都看不懂他在做什么。李校尉拿出一块涂了特殊材料的薄板,放进一个小瓶的液体里。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那块光滑的薄板上,借着微弱的星光,慢慢浮现出一幅黑白颠倒的影像。虽然有些模糊,但山谷出口的轮廓,两侧崖壁上密密麻麻的人影,还有谷口用巨石搭的路障,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这是什么东西?”王大山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块薄板,感觉脑子转不过来了。 “将军的手段,不是我们能想明白的。”周通眼里也闪过一丝惊奇,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有了这个,我们就等于有了一双能在黑夜里看东西的眼睛。” 李校尉没管队员们的惊讶,他把那张显影的薄板放在地上,又铺开了兽皮地图。 “老狼。”他喊了一声。 叫老狼的斥候立刻爬了过来。 “把你知道的,所有能绕过这个山谷的路,都在地图上标出来。”李校尉的语气不容反驳。 老狼的脸色很难看,他用干瘦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地方,又都一一划掉,最后只能摇了摇头。 “队长,没了。”他的声音很干涩,“东边是黄金汗国的一个大部落,巡逻队到处都是。南边是沼泽,白天都过不去,晚上更是死路。西边倒是有几条小路,可都绕不开这个山谷的出口。” 指挥所里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他们就像被赶进了死胡同,前面是陷阱,四周是爬不上去的峭壁。 “他娘的!”一名队员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难道真要我们从这里杀出去?” “杀出去?”旁边的人苦笑一声,“近百个王庭卫队的精锐,还有八十张弓等着我们,我们这三十个人,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一股压抑的气氛,开始在队伍里散开。 就在这时,李校尉的手指,忽然在地图上一个几乎没人注意的角落,重重点了一下。 “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狼和周通都凑了过去,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是在阴山山脉深处,一个被标为黑色禁区的区域,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黑风口。 “队长,不行!”老狼的头摇得像拨浪鼓,“那是死地!黑风口一年里大半年都在刮刀子一样的风,连鸟都飞不过去,更别说人了!山道早就被风沙毁了,下面就是万丈悬崖,掉下去连尸骨都找不到!” 周通也皱起眉头,补充说:“我们斥候营的老人都说,进了黑风口,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那里,根本没有路。” 没有路,也就意味着,敌人绝对想不到他们会从那里走。 李校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抬起头,看着一张张没了血色的脸,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他们以为封死了所有的路,我们就只能乖乖走进陷阱等死?”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冰冷的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 “敌人以为我们是案板上的肉,那我们就变成一群真正的狼!” 李校尉一拳砸在地图上,发出一声闷响。 “从他们最想不到的地方,撕开一个口子!从他们自以为是的防线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黑风口,就是我们的路!”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在每个队员的心里激起了波澜。 之前心里的慌乱和不安,在这一刻被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了。 对! “队长,干了!”王大山第一个吼了出来,他那张被奶疙瘩齁得发紫的脸,此刻涨得通红,“不就是个风口子吗!俺就不信,还能比黄金汗国的刀子更硬!” 第185章 那就走鬼门关! “干了!” “跟他们拼了!” 压抑到极点的士气,在这一刻重新被点燃。 所有人的眼里,都重新有了光。那是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和自信。 “周通。”李校尉看向副队长。 “在。” “你带人,在前面开路。记住,我们的时间不多,必须在天亮之前,穿过黑风口。” “是!” 周通没有丝毫犹豫,他对着那两名同样擅长攀爬的斥候一点头,三人再次像鬼影一样,朝着那片未知的黑色区域潜了过去。 李校尉收起地图,翻身上马。 “出发!” 三十骑再次变成一道黑色的影子,他们没有后退,也没有去闯那个死亡陷阱,而是调转马头,朝着那片代表着死亡的区域,冲了过去。 有了之前的教训,队伍行进得更加小心。 消音马蹄踩在碎石上,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们绕开大路,专门在崎岖的山林间穿行。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方探路的周通,忽然打出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勒住马,就地藏好。 不远处的一条山道上,一队举着火把的黄金汗国巡逻兵,正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他们大概有二十人,装备精良,一看就是精锐。 幽灵小队的队员们屏住呼吸,趴在黑暗的角落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双方的直线距离,不到五十步。 只要对方的火把往这边多照一下,他们就会彻底暴露。 那队巡逻兵骂骂咧咧的走到近前,为首的一个百夫长好像很不耐烦,朝着李校尉他们藏身的山坳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他娘的,非要我们大半夜在这鬼地方巡逻,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谁说不是呢,听说王庭卫队的大人们在前面山谷里抓鱼,我们就只能在这外围喝西北风。” 他们一点都没察觉到,就在几十步外的黑暗中,三十双冰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三十把无声弩,已经对准了他们的喉咙。 李校尉没有下令攻击。 他的手指,只是轻轻做了一个“等待”的手势。 巡逻队骂骂咧咧地走了过去,火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山道的拐角。 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李校尉才打出手势,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一场足以让他们全军覆没的遭遇,就这么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看向李校尉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信服。 队伍继续向着黑风口的方向前进,山势越来越陡峭,空气中的风,也变得越来越凌厉,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又行进了半个时辰,前方探路的周通传回消息。 黑风口,到了。 那是一处极为狭窄的山口,两侧是高耸入云的黑色峭壁,形状如同两颗巨大的獠牙。一股股狂风从山口中呼啸而出,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卷起地上的沙石,打在人身上生疼。 这里,果然没有任何守卫。 李校尉一挥手,队伍正准备进入山口。 就在这时,队伍中那个一直沉默寡言,负责充当翻译的西域流民“阿三”,脸色忽然变得惨白如纸。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伸出一根手指,死死指向风口旁一块不起眼的黑色岩石。 “那……那里……”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都在打战。 “那里有……有神火教的标记!” 阿三的手指在风里抖个不停。 他那张脸没了血色,一片惨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风口旁那块黑色的岩石。 周通身影一闪,已经到了岩石旁边。他没点火把,而是摸出一块能发微光的鱼皮,凑近了仔细看。 过了一会儿,周通站起身,对李校尉点了点头。 “是神火教的标记。”周通压低声音说,“一个火焰图案,刻痕很新,最多三天。” 神火教。 听到这三个字,队伍里刚提起来的一点劲头,一下子就没了。 “禁……禁地……”阿三牙齿打着颤,话都说不囫囵,“这个标记的意思是,这里是神火教的禁地!谁要是敢乱闯,就会被抓走当祭品!” 他抖得更厉害了。 “我……我小时候的村子就在西域边上。有一次,村里的猎户不小心闯进了有这种标记的林子,第二天……我们整个村子的人都被杀了……神火教的人说我们惊扰了神明……” 说到最后,阿三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 队伍里没人出声。 连王大山这种胆大包天的汉子,脸色都有些难看。跟黄金汗国是真刀真枪地干,可神火教这帮人,听传闻里都是些用毒和邪术的疯子,跟他们打交道,让人心里没底。 “他娘的,刚出狼窝,又进虎穴?”一个队员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李校尉没管别人,只是盯着阿三,眼神很冷。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现在才说?” 阿三被他盯得打了个哆嗦,差点站不稳,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以为那是吓唬小孩的传说……没想到会在这里真的看到……” 看他那快要吓破胆的样子,李校尉没再追问。他走上前,重重拍了拍阿三的肩膀。 阿三抖个不停的身体,竟然慢慢稳住了。 “现在,我们都已经闯进来了。” 李校尉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他扫视了一圈队员,冷笑一声。 “不想当祭品,就都给老子打起精神,闯过去!” 这话一点安抚的意思都没有,反而硬邦邦的。但就是这种强硬,把大家心里的那点害怕给压下去了。 怕又有什么用? “队长说得没错。”周通接过话头,声音很冷静,“各位想想,神火教为什么会在这里设禁地?” 他等所有人都看过来,才继续说:“神火教跟黄金汗国不是一路人。他们在这里划地盘,很可能就是为了躲开黄金汗国的人。这恰好说明,这条路够隐蔽,隐蔽到黄金汗国都不敢随便进来!” 周通的话让所有人都回过神来。 “对啊!黄金汗国那帮孙子不敢来,咱们怕个球!”王大山一拍大腿,又来了精神。 “他娘的,管他什么神火邪火,敢挡路就弄死他们!” 其他队员也都反应过来,心里的怕劲没了,反倒多了一股狠劲。 第186章 神火教的诡异铃声! 与其去闯黄金汗国的包围圈,还不如在这里杀出一条路来。 李校尉看大家士气又回来了,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没再废话,只做了一个手势。 “进!” 队伍不再犹豫,三十骑直接冲进了黑风口。 山口里的风一下子大了起来。 风声像是鬼哭狼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连战马都有些不安,不停地打着响鼻。 所有人都把身体压得更低,顶着大风往前走。 脚下的山道被风沙毁得差不多了,到处是松动的沙石。一边是峭壁,另一边就是看不见底的悬崖。 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队伍刚往里走了一里地,所有人都精神紧绷的时候,一阵奇怪的声音混在风声里传了过来。 “叮铃……叮铃铃……” 那声音很轻很细,但穿透力很强,好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摇铃铛。 在这鬼哭狼嚎的风里,这铃声听起来特别不对劲。 李校尉瞳孔一缩,猛地抬头。 他身后的队员们也同时勒住马,端起无声弩对准了四周的黑暗。 “什么声音?”王大山压低声音问,听起来有点紧张。 没人回答他。 那阵铃声又响了起来,好像比刚才更近了。 “叮铃……叮铃……” 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走过来。 周通的目光紧紧扫视着两边的崖壁。风沙太大,什么都看不清,单筒望远镜也派不上用场。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过,短暂地照亮了山口。 就着这一瞬间的光,周通的瞳孔猛地缩了起来! 在他们左前方三百步外的一块山岩上,有几道黑影一闪而过! 那些人穿着宽大的黑袍,在风里动得飞快,好像一点不受影响。 闪电消失的太快,周通没看清他们手里拿的什么。 但他看清了,那些黑影在消失前,齐刷刷地朝着他们这边转过了头。 周通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 “是神火教的‘风中行者’。”他的声音被风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到李校尉耳边,“教中最顶尖的斥候,专门在这种山地里猎杀活物。” 风中行者。 这四个字让周围几个听到的队员,握着弩机的手指都紧了几分。 李校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只是冷冷地扫过远处那片被闪电照亮的崖壁。 他没有下达任何复杂的命令,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简单却无比冷酷的手势。 收敛气息,就地伪装,准备反击。 三十个黑影,像水滴融入大海一般,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瞬间消失在了原地。有的队员紧贴着岩石的阴影,有的则用随身的伪装布把自己盖住,变成一堆不起眼的乱石。就连胯下的战马,都被拉进了更深的岩缝里,嘴巴被套上了嚼子,防止它们发出任何声音。 整个队伍,仿佛被这片山脉吞噬了。 “叮铃……叮铃铃……” 风中的铃声,没有停下。 它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近,仿佛索命的鬼魅,正从三个不同的方向,不紧不慢地朝着这个山坳包抄过来。 风声呼啸,铃声诡异。 队员们的心跳,仿佛都和那铃声的节奏重合在了一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一个穿着宽大黑色斗篷的身影,出现在了山坳的入口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最安稳的石头上,手中的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像一个幽灵,在狂风中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他走得很小心,目光如同鹰隼,扫过每一块岩石,每一片阴影。 他慢慢靠近了一块半人高的巨大岩石,那块岩石的位置很突兀,周围都是碎石,只有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黑袍人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他歪着头,侧耳倾听,风声里,除了另外两个方向传来的同伴的铃声,再无他物。 他皱了皱眉,抬脚,准备绕过这块岩石。 就在他的一只脚刚刚抬起的那个瞬间,变故陡生! 那块他以为是死物的“岩石”,猛地活了过来! 斥候老狼的身影从伪装布下暴起,他整个人就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动作快到了极致!手中的无声弩在抬起的瞬间就已经完成了瞄准和击发!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噗!” 一声微不可闻地轻响,几乎被狂风的声音彻底掩盖。 那名风中行者脸上的疑惑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变化,一根漆黑的三棱破甲锥,就已经精准地从他斗篷的阴影下,射入了他的咽喉。 他的身体僵住了,手中的铃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被风吹得滚出老远。 他想呼喊,想示警,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鲜血从他的指缝里不断涌出。 老狼没有给他任何机会,身影一闪,已经到了他的身后,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身体,缓缓地,无声地将他放倒在地。 从暴起到击杀,再到处理尸体,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闪电,却又安静得可怕。 风,依旧在呼啸。 山坳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远处的铃声,却在这一刻,突兀地停了。 另外两名风中行者,几乎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同伴的失联。 黑暗中,一声尖锐,如同鸟鸣般的哨声,陡然响起,穿透了风声,在山谷间回荡。 这是在询问。 队伍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周通的眼神却是一片冰冷,他没有丝毫犹豫,将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同样发出了一声鸟鸣。 他的哨声,模仿得惟妙惟肖,但音调的结尾处,却有一个极其细微的转折。 这是一个错误的信号。 一个代表着“发现猎物踪迹,速来此地”的信号。 果然,东面那个方向的黑袍人,在听到哨声后,立刻动了。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手中的铃铛也摇得更加急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奔周通示警的方向扑来。 在他看来,这是同伴在召唤他和围猎物。 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才是那个被盯上的猎物。 那名风中行者冲进了一片乱石堆,这里的地势更加复杂。他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一边朝着哨声响起的方向快速移动。 就在他踏上一块看起来很平整的石板时,脚下一空! 一张用特制绳索编织的大网,从地面猛地弹起,瞬间将他整个人罩住,巨大的力量将他倒吊在了半空中! 第187章 无声的猎杀! “不好!” 那风中行者反应极快,人在空中,就想拔出腰间的弯刀割断绳网。 可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噗!” 又是一声轻响。 另一名一直埋伏在附近的幽灵队员,冷静地扣动了弩机。 弩箭精准地穿透了绳网的缝隙,从他的后心射入,贯穿了整个心脏。 风中行者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手里的弯刀无力地滑落,掉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山坳中,再次恢复了死寂。 仅剩的最后一名风中行者,不是傻子。 当第二个同伴的铃声也戛然而止,并且没有传来任何预警的信号时,他就知道,出事了。 他中计了! 那个人不是他们的同伴,而是敌人!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确认同伴死活的念头都没有,转身就跑! 他的动作迅如鬼魅,不再发出任何铃声,整个人贴着崖壁的阴影,朝着黑风口之外疯狂逃窜。 他必须把消息传出去!山谷外的王庭卫队,还在等着这群闯入者自投罗网! 他必须告诉他们,敌人没有进陷阱,而是走了这条谁也想不到的鬼门关! 李校尉和周通的脸色都是一变。 他们可以悄无声G息地干掉一两个,但要追上一个一心逃跑,并且熟悉地形的风中行者,太难了! 一旦让他跑出黑风口,发出警报,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 几名擅长追踪的队员,已经准备追击。 可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动了。 是那个一直跟在队伍最后面,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翻译,阿三! 就在那名风中行者即将逃出乱石堆的瞬间,一堆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碎石忽然炸开! 阿三的身影如同狸猫一般,从里面猛地窜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那名风中行者的逃跑路线上!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懦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仇恨和疯狂的决绝! 他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突然窜出来的身影。那是个看起来很瘦弱的家伙,浑身抖得厉害,好像风一吹就会倒。 可就是这么一个家伙,却用一种他没听过的,带着很重西域口音的腔调,冲着他大吼。 那名风中行者听懂了。 只是,他脸上的表情从警惕慢慢变成了困惑。 面包?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 有人闯进神教的禁地,杀了他两个同伴,现在跳出来一个抖得快散架的家伙,对着他大喊我们是面包? 这是什么新的暗号?还是在用他不知道的方式挑衅? 阿三也愣住了,他看着对方那张错愕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说的是我们是商人,路过这里,没有恶意,可话到嘴边一紧张,就把发音差不多的商人说成了面包。 就在那风中行者因为这句话发愣的时候,他旁边的一道阴影动了。 没有风声,也没有杀气。 李校尉的身影从岩石后滑了出来,一步就到了那风中行者的身边。他的动作简单直接,速度很快。 那风中行者心里一惊,刚想转身,一只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一股大力传来,让他半边身子都麻了。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刀,可眼前一黑,一道掌影在他眼前急速放大。 砰! 一声闷响。 李校尉一记手刀,准确地劈在了对方的后颈上。 那风中行者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一软,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因为惊愕而扭曲的年轻脸庞。 周围的岩石阴影里,一道道身影重新出现,他们看着地上躺着的三个黑袍人,又看了看还僵在原地,一脸呆滞的阿三,神情都有些古怪。 “把他捆起来,堵住嘴。”李校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踢了踢那个被他砍晕的俘虏。 周通上前,动作麻利地用绳索把他捆了个结实,又从对方的黑袍上撕下一块布,塞进了他的嘴里。做完这一切,周通拎起一桶冰冷的雪水,直接从那俘虏的头顶浇了下去。 哗啦! 那名风中行者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眼里的茫然很快变成了惊恐。他看着周围一圈手持弩机,眼神冰冷的汉子,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 周通蹲下身,拔出匕首,在那人脸上轻轻拍了拍,用流利的西域语低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埋伏?” 那俘虏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死死瞪着周围的人。 “不说?”周通笑了笑,笑容很冷,“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将匕首的尖端,缓缓刺进俘虏肩膀的伤口里,慢慢地转动。 “呜……呜呜!” 剧烈的疼痛让那俘虏的身体弓成了一只虾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我再问一遍。”周通的声音依旧平静,“说,或者死。” 他抽出了匕首,作势要拔掉对方嘴里的布。 那俘虏看着周通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眼里的怨毒终于被恐惧代替,他拼命地点着头,示意自己愿意开口。 周通拔掉布条,俘虏立刻大口喘着气,用带着哭腔的西域语飞快地说道:“别杀我!我们是神火教外围的守卫……我们的任务就是清除任何闯入黑风口的活物……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王庭卫队的人在山谷那边设了埋伏,等着你们过去!” 周通和李校尉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和他们猜想的一样,这帮神火教的人,只是这里的清道夫,并不知道他们这支队伍的真实身份和目的。黄金汗国的人,也确实不知道他们走了这条死路。 “教内联络的暗号,巡逻的路线,全都说出来。”李校尉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 那俘虏不敢有丝毫隐瞒,将他所知道的一切,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说了出来。 听完之后,李校尉沉默了片刻,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里成型。 “扒了他们的衣服。”李校尉下达了命令。 队员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队长的意思,立刻上前,三下五除二将那三名风中行者的黑袍和装备全都扒了下来。 “从现在起,我们就扮成神火教的巡逻队。”李校尉的目光扫过众人,“利用他们的身份,穿过这片禁区。” 第188章 你小子是个人才! 山坳里的气氛,因为这个计划而重新变得活跃起来。死里逃生的紧张感被冲淡,大家都有些兴奋。 就在这时,王大山一巴掌拍在还在发愣的阿三背上,差点把他拍个跟头。 “好你个阿三!平时看着蔫了吧唧的,关键时候还真有你的!”王大山咧着大嘴,哈哈大笑,“一句我们是面包,直接把那孙子给喊蒙了!你小子是个人才啊!” “面包?” “哈哈哈!” 周围的队员们都反应了过来,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出征以来的压抑和紧张,在这一刻好像都找到了宣泄口。 “对不住,队长,我……我太紧张了……”阿三的脸涨得通红,头都快埋到胸口了。他本想立功,结果闹了个天大的乌龙。 “你这功劳可不小。”李校尉看着他,嘴角也难得地勾起一丝弧度,“歪打正着,省了我们不少事。” “以后你就别叫阿三了,叫面包侠吧!”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阿三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看着众人善意的调侃,心里的恐惧和不安也消散了不少,他挺了挺胸膛,小声却坚定的说:“队长,下次……下次我一定说对!” 简单的休整之后,队伍重新出发。 只是这一次,队伍最前面的,是三名穿着宽大黑袍,手里摇着诡异铃铛的风中行者。正是由身形相似的周通、老狼和另一名斥候伪装而成。 那个被俘的神火教徒,被换上了一身普通的衣服,混在队伍中间,由两名队员一左一右地“护送”着。 他们摇着铃铛,走在崎岖的山道上,不再像之前那样潜行躲藏。 果然,这一招非常管用。一路上,他们又遇到了两拨神火教的暗哨,对方在听到铃声和看到他们的装束后,只是远远的用一种特殊的鸟鸣声打了个招呼,便不再理会。 队伍顺利的穿行在黑风口的腹地,朝着地图上标注的,通往黑石城的方向前进。 夜色越来越深,风势也渐渐小了。 按照俘虏的指引,他们只要再穿过前方的一片乱石林,就能彻底走出黑风口的范围。 所有人的心都提着,胜利似乎就在眼前。 队伍行至乱石林的入口,那是一处山壁下的阴影地带,里面怪石嶙峋,隐约能看到一个黑漆漆的山洞入口。 李校尉的视线扫过俘虏低垂的脸。 就在那一瞬间,俘虏的眼皮抬了一下,一抹异样的光从他眼里闪过,又很快藏了起来。 这个动作很小,但李校尉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有吭声,也没做出任何警告的动作。队伍经过那个黑漆漆的山洞入口时,李校尉一直搭在马鞍上的手,像铁钳一样落在了那名俘虏的肩膀上。 俘虏的身体轻微地僵硬了一下。 一股阴冷潮湿,还带着点血腥味的风从山洞里吹了出来,让所有人都皱了下眉头。 “队长,这地方有点不对劲。”周通压低了声音,他伪装的黑袍下,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洞口深处的黑暗。 “进去看看。”李校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抓着俘虏肩膀的手用了几分力气,不容反抗地把他推到前面,“你,在前面带路。” 那名俘虏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在李校尉冰冷的目光下,他不敢反抗,只能哆哆嗦嗦地举着火把,走进了山洞。 三十人的队伍,悄没声的跟了进去,所有人的手都已经握住了自己的武器。 山洞的通道很窄,走了大概一百多步,前面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众人面前。 溶洞中间,立着一个几丈高的大祭坛。火把的光芒照过去,那祭坛反射着白光,居然全是用人骨头堆起来的。 祭坛顶上,还放着几颗黑乎乎的头骨,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洞口,好像在看着他们。 一股浓得让人想吐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在祭坛周围,十几个同样穿着宽大黑袍的神火教徒,正围成一圈,低声念着什么奇怪的咒语。在他们脚下,画着一个巨大的血色符文,好像在搞什么邪门的仪式。 听到洞口的动静,那十几个神火教徒的念咒声停了。 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当看到走在最前面的俘虏,和他身后那一队穿着同伴衣服的身影时,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容。 那笑容,就像屠夫看到了自己走进陷阱的猎物。 不好!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情况突变! 那个一直走在最前面,被李校尉控制住的俘虏,身体猛地一挣,竟然用尽全身力气,从李校尉的手下挣脱了半步。 他没有逃跑,反而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祭坛的方向,用西域语嘶吼起来! “祭品来了!” 这一声吼,像打雷一样在封闭的溶洞里炸开。 原来,他根本不是被吓破了胆,之前所有的害怕和听话,全都是装的。他故意把队伍引到这里,就是要把他们带进神火教这个秘密据点。 祭坛周围,那十几个神火教徒脸上的笑容更加嗜血,他们纷纷从黑袍下抽出闪着寒光的弯刀,准备享受这场送上门来的屠杀。 可是,他们想象中那群“祭品”吓得乱跑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就在那名俘虏吼出声的同时,一道冰冷的刀光闪过。 “噗嗤!” 俘虏的嘶吼声停了。 他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那血线迅速变大,血喷了出来。他脸上的狂热和得意凝固了,不敢相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透出来的刀尖,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李校尉面无表情地收回长刀,刀身上一点血都没有。 他甚至没再看那具尸体一眼,嘴里只吐出了两个冰冷的字。 “动手!” 命令下达的瞬间,跟在他身后的三十名队员,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反应。 他们一把扯下身上伪装用的黑袍,露出了里面黑色的甲胄和一张张充满杀气的脸。 “嗡——” 没有怒吼,也没有喊杀声。 溶洞里响起的,是三十把诸葛神弩的机括被同时扣动的声音,连成一片,让人牙酸。 下一秒,无数闪着乌光的黑色箭矢,朝着祭坛的方向射了过去。 那些刚刚抽出弯刀,准备冲上来收割“祭品”的神火教徒,脸上的狞笑还没散去,眼睛里就映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箭雨。 “噗!噗!噗!噗!” 第189章 一轮齐射全送走! 密集的刀刃刺入肉声,连成了一片。 这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三棱破甲锥轻易就射穿了那些神火教徒的身体,他们身上的黑袍根本没用。 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教徒,身体瞬间被七八支弩箭射穿,整个人像个破麻袋,被钉在了身后的骨头祭坛上,血把惨白的骨头都染红了。 有的教徒想举起弯刀挡,可弩箭的速度太快,力量太大,连人带刀都被射穿。 有的教徒想转身跑,可后背立刻就被十几支弩箭射成了筛子,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就没动静了。 一场本该是伏击的战斗,在幽灵小队恐怖的火力下,变成了一场没有悬念的屠杀。 第一轮齐射过后,祭坛周围已经没有一个能站着的神火教徒。 “换箭!补刀!” 李校尉冷静地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队员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点迟疑,迅速更换箭囊,对着地上还在蠕动的身影,进行了第二轮精准的射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个溶洞里,就再也没有了任何活口。 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让人想吐。 “打扫战场,检查有无活口,回收箭矢!” 队员们立刻散开,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现场。 王大山走到被他起了“面包侠”外号的阿三身边,看着他那张煞白的脸,咧嘴一笑,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嘿,面包侠,这次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那句‘我们是面包’让队长起了疑心,咱们现在可就真成祭品了!” 阿三打了个哆嗦,看着满地的尸体,腿肚子还在发软,但听到王大山的话,他还是勉强挺了挺胸膛。 就在这时,负责检查尸体的周通,忽然在一个像是头目的教徒怀里,摸出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他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张用兽皮画的地图。 “队长,你来看。” 周通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李校尉走了过去,接过那张兽皮地图。 地图只画了一半,上面的线条很潦草,好像是匆忙画下来的,标注的也都是一些只有他们内部才懂的暗号和标记。 不过,在这张地图的终点,那个被反复描画,用红色的颜料重重圈出来的地方,画着一个所有人都认识的图形。 一块黑色的石头。 而在那块石头的旁边,还用一种很隐蔽的符号,标注出了一个燃烧的火焰图案。 李校尉的瞳孔猛地一缩,目光钉在那张兽皮地图的终点。 地图上用红色的颜料反复画着一个区域,轮廓是一块黑石,旁边还有一个燃烧的火焰符号。 周通凑了过来,看清地图上的标记后,呼吸都停顿了一下。 “队长,这帮神火教的疯子……他们的目标,也是黄金汗国的工坊。”周通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讶。 李校尉没有说话,伸出手指,在那张地图上轻轻划过。这张图虽然画得很潦草,但上面用各种暗号和符号,详细标出了黑石城西侧城墙的好几处防御弱点,甚至还有几条军方情报里没有的地下水道。 这些水道在黑石城地下弯弯绕绕,其中一条的出口,正好就在那个画着火焰标记的区域附近。 “他娘的!”王大山也探过脑袋,他看不懂上面画的啥,但能感觉到气氛不对,“这画的是啥玩意儿?” “是路。”周通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指着图上那几条水道,“是潜入黑石城的路!我们还在愁怎么绕过城墙上的哨兵,神火教这帮人,竟然已经把路给我们探好了!” 指挥所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礼。 他们此行最大的难题,就是怎么悄悄潜入守卫森严的黑石城。黄金汗国不是傻子,工坊那种地方,防守肯定密不透风,硬冲就是找死。 可现在有了这张图,事情就好办多了。 “这张图,至少能让咱们成功的机会,多出三成!”周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 三成! 在这种九死一生的任务里,多一分机会都难得,多三成,等于把一只脚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他们倒是给咱们送了份大礼。”李校尉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将那张兽皮地图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那座白骨祭坛,眼神里没有一点同情。 “清理现场,我们走。” 队伍的动作很快,所有能用的箭矢都被回收,现场的痕迹也被处理干净。那个被俘的神火教徒,最后被周通干净利落地扭断了脖子。 对于敌人,他们不会留下任何后患。 队伍快速离开了这个血腥的山洞,继续向西前进。 有了神火教的地图,接下来的路顺利得让人意外。他们像一群真正的鬼魂,总能在黄金汗国的巡逻队出现前就提前绕开,钻进那些看起来根本没路的崎岖小道。 好几次,他们趴在山脊的阴影里,看着下方几十个黄金汗国的骑兵举着火把跑过去,对方一点都没发现,死神就在他们头顶不到一百步的地方。 这种在刀尖上走路的感觉,让每个队员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但也让他们的行动变得更加小心,配合也越来越好。 三天后,天刚蒙蒙亮。 一座巨大的黑色城池,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黑石城! 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座城池传来的杀气。高大的城墙上站满了黄金汗国的士兵,一面面绣着金色狼头的旗子在风里飘着。 队伍在一处沙丘后停下,所有人都观察着这座传说中的黑市。 “防守比我们想的还要严。”周通放下单筒望远镜,皱起了眉头,“城墙上,每二十步就有一个哨塔,我还看到了重弩。城门口查得也特别严,所有进出的商队都要被翻个底朝天。” “硬闯,就是送死。”李校尉做出了判断。 他的目光落在了黑石城西侧,那片看起来比较荒凉的区域。根据地图,那条秘密水道的入口就在那里。 夜色再次降临。 三十道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黑石城的城墙下面。 他们绕开了所有的明哨和暗哨,最后在一处偏僻的角落停了下来。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闻着就让人想吐。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半人高的排污口,黑绿色的脏水正从里面流出来,周围堆满了各种垃圾,苍蝇蚊子嗡嗡地响。 这里,就是地图上标的水道入口。 第190章 黑石城地图到手! 所有人只是默默地从包里取出一块油布包着的布巾蒙住口鼻,然后开始检查身上的武器和炸药包,确保都做了防水。 李校尉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洞口,正准备下令潜入。 就在这时,一阵锁链拖地的声音传了过来,里面还夹杂着几声狗叫。 周通脸色微微一变,打出一个“隐蔽”的手势。 所有人瞬间贴着墙根的阴影蹲下,和黑暗混在了一起。 不远处,一队提着灯笼的黄金汗国巡逻兵,正朝这个方向走来。他们大概有十个人,为首的两人手里,各自牵着一条半人高的大狗。 那两条狗的鼻子在空气里用力地闻着,喉咙里发出低吼,拖着锁链,好像发现了什么,直直地朝排污口这边走来。 巡逻兵的脚步声、狗的喘气声、锁链的拖拽声,在安静的夜里,听得特别清楚。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两条狗的吼声越来越急,黑鼻子在空气里使劲闻,明显是发现了生人。它们拖着锁链,硬是把两个黄金汗国的士兵往排污口这边拉。 “畜生,叫唤什么!” 带头的军官不耐烦地骂了一句,但还是提着灯笼跟了过来,眼神里带着警惕。 三十名队员的手都摸上了武器。只要李校尉下令,他们就能立刻解决这支巡逻队。 但动手就会暴露行踪。 李校尉没有看巡逻队,而是从怀里拿出最后一个油纸包。 这是赵峰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他打开纸包,里面是几撮黑色的毛发和几个散发着浓烈香味的香囊。 “贴上,洒在身上。” 李校尉的声音很低,他自己先拿起一撮毛发,用胶体粘在自己的唇上和下巴,一下就变成了一个胡子拉碴的西域人。 队员们立刻照做。 幽灵小队很快就伪装成了一群看起来很邋遢的西域客商。 李校尉看向阿三。 阿三身体还在发抖,但看到李校尉的眼神,他用力咬了下舌尖,站了起来。 他知道,这是他将功补过的机会。 “呜汪!汪汪!” 狗的叫声就在十步外炸响。 灯笼照亮了这群蜷缩在墙角的“商人”。 “什么人!” 那军官大声喝道,手里的弯刀已经拔出了一半,两条狗也龇着牙,口水往下滴,随时准备扑上来。 队员们都绷紧了身体,等着信号。 阿三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站了起来。他换上一副又累又气的表情,用一口流利的西域话对着军官大声抱怨: “喊什么喊!城门关了不让我们进,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不在这里过夜还能去哪?你们黑石城的规矩太不讲理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委屈,好像受了天大的欺负。 军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这群人。只见他们一个个胡子拉碴,穿着破旧的袍子,身上散发着香料和汗臭混杂的味道,确实跟那些常年在外的西域商人一样。 军官的疑心消了些,但那两条狗还在对着他们叫。 “那这狗为什么冲你们叫?”军官皱着眉问。 “谁知道你们的狗鼻子是不是坏了!”阿三一脸晦气地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行囊里掏出林晚给的那种齁咸的奶疙瘩。 他掰下一小块递了过去,脸上带着肉疼的表情。 “官爷,要不你尝尝?我们家乡的特产,可好吃了!就是太贵,我们自己都舍不得吃。” 军官凑过去闻了闻,一股又咸又冲的怪味让他嫌弃地皱起眉头,他挥了挥手。 “拿开!什么破玩意儿!” 他看着阿三手里那块又干又硬的奶疙瘩,再闻闻这帮人身上的味道,心里的怀疑彻底没了。 他心想,也只有这些穷鬼才会把这种东西当宝贝。 “滚滚滚!算你们倒霉!”军官不耐烦地呵斥一句,然后拽了下锁链,对着狗骂道:“两个没用的畜生,对着一帮穷鬼叫什么叫!走了!” 他骂骂咧咧地带着巡逻队,拖着不情不愿的狗走了。 灯笼的光和狗叫声、锁链声,最终都消失在夜色里。 墙角一片安静。 直到确认巡逻队走远,王大山才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阿三,咧开嘴,无声地给了他一个大拇指。 这一次,面包侠,干得漂亮。 “走!” 李校尉冰冷的声音响起。 他第一个弯腰钻进了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排污口。 周通和其他队员马上跟上,一个个沉默地消失在黑暗中。 水道里比想象的还糟。 四周是湿滑的石壁,脚下是没过脚踝的粘稠污水,混着各种脏东西,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响。空气里的臭味让人头晕,拼命往队员们蒙脸的布巾里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借着鱼皮的微光在黑暗里前进。 神火教的地图很准,他们沿着标记拐了几个弯,避开了好几处危险区域。 按照地图上的距离算,他们已经到了黑石城地下,离目标越来越近。 走在最前面的周通忽然停下,打了个手势。 前面不远,一个巨大的铁栅栏挡住了路。 铁栅栏上挂满了垃圾,把水道彻底封死了。 李校尉皱了皱眉,正准备让人去破开栅栏,栅栏后面传来一阵带着口音的低声咒骂。 声音很小,差点被水声盖住。 但那熟悉的口音,让每个队员都愣住了。 是大宋官话! “他娘的……这帮天杀的畜生,又送来馊饭……” “小声点!想被抽鞭子吗!” 那熟悉的口音,让幽灵小队所有人的动作一下子停了下来。 李校尉猛地抬手,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的队员们立刻停下动作,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污水的臭味还在,可栅栏后面那带着怨气和绝望的骂声,却让每个队员心里都是一震。 李校尉对周通和阿三使了个眼色,三个人悄悄地贴着湿滑的墙壁,朝着那道铁栅栏摸了过去。 越走越近,说话声也听得更清楚了。 “他娘的,这帮畜生,今天送来的又是馊饭!真不把我们当人看!”一个声音压着嗓子,骂骂咧咧地说。 “小声点!你想被监工的鞭子抽死吗?”另一个声音马上制止了他,声音听起来很累,也很没办法。 “抽死就抽死!反正也是个死!老子受够了!”先前的声音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要不是婆娘娃儿都在他们手上,老子第一个就跟他们拼了!” 第191章 叛徒的行踪暴露了! 这句话让李校尉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们是被逼的! 这些大宋顶尖的工匠,根本不是叛徒,只是没办法的囚犯! 李校尉的眼神冷了下来,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阿三。 阿三的身体还在发抖,可他看到李校尉沉稳的眼神,立刻就明白了队长的意思。阿三用力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指蜷起来放到嘴边。 “啾…啾啾…啾…” 一阵特别的鸟叫声从阿三的嘴里发出,顺着水道传了过去。 这是他们西域流民之间,用来确认同乡的暗号。 栅栏后面,那几个正在抱怨的工匠,声音一下就停了。 其中一个蹲在角落里,看起来最年轻的身影,后背猛地一僵。 “咣当!” 他手里的破碗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小六!你他娘的吓傻了?”旁边一个年纪大的工匠被他吓了一跳,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没…没事,手滑了,手滑了…”那个叫小六的年轻工匠连忙捡起碗,一边含糊地回话,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片黑漆漆的水道深处看了一眼。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臭水在慢慢流。 就在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的时候,那独特的鸟叫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声音更近,也更轻。 小六的心跳的厉害。他看到,在栅栏的另一边,那片黑暗中,一点微光亮了一下,很快又灭了,刚好照亮了一张瘦削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黄金汗国人的粗犷,也没有胡人的高鼻深目。 那是一张汉人的脸。 接着,那个人影抬起手,对着他,用口型无声地比出了两个字。 自己人。 小六的瞳孔一下子缩成了针尖。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全没了,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不是在做梦! 他差点就喊了出来,但还是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才好不容易让自己冷静下来。 “王叔,我…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去那边方便一下。”小六捂着肚子,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对旁边的老工匠说。 “毛病真多!快去快回,别让监工看见!”老工匠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小六赶紧跑到角落里,借着阴影的掩护,飞快地摸到了那道冰冷的铁栅栏边上。 “你…你们…是什么人?”他抓着生锈的铁栏杆,声音发抖,又嘶哑。 “我们是来救你们出去的。” 回答他的,是一个沉稳的声音。李校尉从阿三身后走了出来,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好像能让人心里安稳不少。 “救我们?”小六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泪掉了下来,“朝廷…朝廷没有忘记我们?” “带我们去工坊,炸了它,我就带你们回家。”李校尉直接说出了目的。 听到回家两个字,小六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用力地抹了一把眼泪,把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飞快地说:“工坊的守卫特别严,到处都是王庭卫队的人,你们进不去的!” “我们有路。”周通在一旁低声说道,“你只要告诉我们,工坊的管事人是谁,火药库在什么地方。” 一提到管事人,小六那张年轻的脸上,瞬间满是恨意。 “是吴有德!他以前是京城工部的一个管事,是高俅那老贼的心腹!”小六咬着牙说,“就是他,当初骗我们说北疆有大活,酬劳丰厚,结果把我们骗到这里,卖给了黄金汗国!他就是一条狗,死心塌地给这帮鞑子卖命!” 高俅! 听到这个名字,李校尉和周通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心里的杀意。 北疆的内鬼,根子果然在京城! “火药库的钥匙呢?”李校尉的声音更冷了。 “就在吴有德身上!”小六抓着栅栏的手指,因为太用力指节都白了,“他把钥匙看得比命还重,从不离身,睡觉都揣在怀里!”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不离身的钥匙,意味着他们必须和这个吴有德正面接触。 “不过…”小六好像想到了什么,他压低了声音,眼睛一亮,飞快地说,“他有一个习惯!每天晚上亥时,他都会一个人去城西的春风楼喝酒听曲儿,从不带护卫!他说那是他一天里最快活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 “那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说完,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害怕地回头看了一眼。 “我的回去了,被监工发现就完了!你们千万要小心,那个吴有德,狡猾得很!” 小六不敢再多待,松开手,最后用带着希望和哀求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一眼栅栏外的黑影,然后就跑进了黑暗中。 水道里,又安静了下来。 春风楼。 李校尉在黑暗中慢慢转身,看向周通。 两人的目光对上,虽然没说话,但一个更新也更危险的计划,已经在他们心里定了下来。 他们不只要炸掉工坊,还要在动手前,先从那个叫吴有德的叛徒身上,拿到钥匙! 小六那最后一眼,让每个队员心里都沉甸甸的。 周通看着那道生锈的铁栅栏,压低声音说道:“队长,亥时,春风楼。咱们可以提前埋伏,只要他落单,直接绑了,不怕他不交出钥匙!” 这个办法简单直接,也很符合幽灵小队的风格。 “不行。” 李校尉想都没想,就否定了这个提议。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过众人,很冷静地说:“春风楼是黑石城里花钱的地方,什么人都有,黄金汗国的探子肯定不少。我们一旦动手,不管成不成功,都会马上暴露。” 李校尉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就算我们成功绑了他,审问也要时间,我们耗不起。而且,一个能当上工部管事,还能搭上高俅关系的人,肯定不简单。万一他为了活命,故意给我们一把假的钥匙,把我们引到陷阱里去,怎么办?”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周通后背有点发凉。 他只想着怎么拿到钥匙,却没有想到这后面还有这么多危险。队长想的,比他更深更远。 “那……我们怎么办?”王大山在一旁小声问道。 李校尉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道铁栅栏上,好像能穿过黑暗,看到那个叫小六的年轻工匠。 他对着黑暗打了一个手势。 没过多久,小六的身影,又一次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栅栏后面。 他的脸上,满是紧张和不安。 第192章 催命符! “官爷,还有什么事?” “那个吴有德,是什么人?把他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李校尉的声音听不出感情,但带着一股不许人反驳的威严。 小六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 他定了定神,开始回忆,声音里带着一股恨意。 “吴有德,我们都叫他吴扒皮。这老家伙就是个见钱眼开的小人,在京城的时候就喜欢扣我们的工钱。听说他好赌,在京城欠了一屁股的债,家都快没了,这才搭上了高俅的路子,被派到北疆来捞钱。” “他心黑手狠,为了讨好黄金汗国的人,对我们这些同乡,比对仇人还过分。谁要是干活慢了点,他的鞭子第一个就抽上来了!” 小六说得咬牙切齿,可这些,都是吴有德做过的坏事,算不上弱点。 李校尉眉头微皱,接着问道:“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人?”小六的脸上露出一丝看不起的神色,“那种人,哪还有什么家人?他老婆早就被他气死了,儿子也跟他断了关系,听说好几年前就去南洋了,再也没回来过。” 听到这里,周通的心又沉了下去。 一个无牵无挂的人,最不好对付。 “你再仔细想想。”李校尉的声音依旧平静,“一个人,总会有在乎的东西。钱财,权力,或者是什么人。” 小六被他这么一提醒,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下就亮了。 “有!有一个!”他的声音因为激动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了下去。 “他有个孙子!是他那个去南洋的儿子留下的,今年应该有七八岁了,一直养在京城他以前的旧宅子里,由一个老仆人看着。我听他喝醉了酒之后念叨过,说他这辈子什么都没了,就剩下这么一个后代,等他在这里攒够了钱,就回京城给孙子买个大宅子,让他当个有钱人!” 孙子! 李校尉和周通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希望! 这就是吴有德的命门! 一个计划,在李校尉的脑海中快速成型。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小块油布和一支炭笔,这是行军包里的标准配置。 他在油布上,快速写下了一行字。 写完,他将那块小小的油布折好,递向栅栏。 “想办法,把这个东西,放到吴有德的饭碗底下。记住,一定要让他自己看到。” 小六看着那块小小的油布,手有些发抖。 这东西,像一块烧红的铁。 可他一想到自己被扣在黄金汗国大营里的妻儿,一想到这可能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他眼中的犹豫,一下就变成了坚定。 “官爷放心,就算是拼了这条命,我也一定送到!” 小六接过油布,紧紧攥在手心,转身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队长,这能行吗?”王大山看着小六消失的背影,有些不确定。 李校尉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手里的炭笔,又在那块更大的油布地图上,补上了“春风楼”和“废弃陶窑”两个位置。 “等。” 他只说了一个字。 …… 半个时辰后,小六借着给管事们送宵夜的机会,端着一个食盒,走进了工坊最深处的一间屋子。 屋子里,一个穿着绸缎,脸色阴沉的中年人,正对着一张图纸皱眉,他就是吴有德。 几个黄金汗国的百夫长坐在一旁,似乎在和他讨论着什么。 小六低着头,将食盒里的饭菜一样样摆在桌上。 他的心脏在胸口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在放下最后一个汤碗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一动,那块被汗水弄湿的油布,悄悄地滑落,正好落在了碗底和托盘的缝隙之间。 整个过程,没人发现。 吴有德和那几个黄金汗国军官的注意力都在图纸上,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个工匠的小动作。 小六弯着腰退了出去,直到走出房门,他才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全湿了。 夜,越来越深。 亥时。 黑石城西,春风楼。 三楼最贵的雅间里,吴有德一脸舒服地靠在软塌上,怀里搂着一个西域舞女,手里端着酒杯,听着小曲儿,很是快活。 这,才是他想要的日子。 他端起桌上的汤碗,准备喝口醒酒汤。 就在他拿起汤碗的瞬间,一块小小的,被折起来的油布,从碗底掉了出来。 吴有德的动作停了一下,脸上有点不高兴。 他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把擦桌布忘在了这里。 他有点嫌弃地捏起那块油布,正准备扔掉,却发现上面好像有字。 他疑惑的展开。 只有一行字,是用大宋官话写的,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杀气。 “你孙子的命,在你一念之间。” 吴有德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 如果只是这一句话,或许只是某个仇家的吓唬。 可在那行字的末尾,还有三个字,让吴有德的心头狠狠一震。 北疆,赵峰。 轰! 吴有德的脑子里,一下就空了! 赵峰! 那个在北疆战场上,让黄金汗国所有将军听到名字都害怕的杀神!那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板,一下就冲到了头顶! 他怀里的舞女,被他身体突然的僵硬和冰冷吓了一跳,小声问道:“吴大人,您怎么了?” 吴有德像是没听到一样,他那双因为喝酒而浑浊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那三个字,呼吸变得很重。 别人不知道,他却清楚得很! 高俅曾经在密信里提过,北疆军中最不能惹的,是那个叫赵峰的年轻人!因为那个人,根本不按规矩来!他说到做到! 他们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纸条送到自己的饭碗里,就一定有办法,在万里之外的京城,让自己唯一的命根子,无声无息地消失!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一滴一滴地滑落。 他猛地推开怀里的舞女,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从软塌上站了起来,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一边,是黄金汗国许诺的金山银山,荣华富贵。 另一边,是自己唯一的血脉,唯一的念想。 这个选择题,他只犹豫了不到十个呼吸。 富贵没了可以再赚,命根子要是没了,他赚再多钱,又有什么意义? 第193章 你演的太假了! “来人!” 吴有德对着门外,嘶吼了一声。 一个亲信随从立刻推门进来。 “大人,有何吩咐?” 吴有德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 “快!马上去工坊,找到今天晚上给我送宵夜的那个小子!” “告诉他,城西,废陶窑!我一个人去!” ...... 城西废弃的陶窑。 夜色很深,几座破败的窑洞黑漆漆地,冷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响声。 这里是黑石城最荒凉的角落,平时根本没人来。 李校尉和周通,带着王大山等五名队员,早就潜伏在这片废墟里。他们藏在阴影中,一动不动,收敛了所有的气息。 那名亲信带回来的话,只有一句。 “城西,废陶窑,他一个人来。” 这是一个信号,也是一个赌注。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远处传来车轮压过碎石的声音,一辆不起眼的单马车,在距离陶窑一百多步外停了下来。 一道身影从车上下来,摇摇晃晃地朝着陶窑走来。 是吴有德。 他果然是一个人来的。 借着月光,能看到他那张过惯了好日子的脸上,此刻全是汗,走路的脚步都发软。 吴有德站在陶窑入口,对着里面黑漆漆的一片,声音发抖。 “我来了!你们要的东西,我也带来了!” 黑暗中,没有一点回应。 死一样的安静让吴有德的心跳得更快,额头上的冷汗混着灰尘,在脸上冲出几道印子。 “我孙子…我孙子他还好吗?”他问道。 “他很好。”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他旁边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吴有德被吓得一个哆嗦,猛地转过头,只见一个高大的黑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好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正盯着他。 “钥匙。”李校尉只说了两个字。 “在…在这里!” 吴有德不敢迟疑,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大串钥匙,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这…这就是火药库的钥匙!最大最黑的那一把,就是总库的钥匙!”他急着解释,生怕对方不信,“我…我愿意合作!只要你们能放过我孙子,我什么都愿意做!” 李校尉接过钥匙,掂了掂,冰冷的铁器握在手里,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吴有德看着对方那张看不清的脸,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他咽了口唾沫,赶紧说出自己最大的价值。 “官爷,我还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意思,“工坊的守卫,会在每天午夜子时换防。新旧两队交接的时候,东边的巡逻路线会有一个半炷香的空档!那是你们动手的最好机会!”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李校尉,等着对方的反应。 这可是他花了不少钱,从一个王庭卫队的百夫长嘴里换来的情报。他相信,对方肯定会动心。 “很好。” 李校尉终于开口了,他收起钥匙,点了点头,好像对吴有德的表现很满意。 吴有德一直紧绷的后背,总算松了下来。 他心里松了口气。看来自己赌对了,只要还有用,暂时就死不了。 “官爷,那…那我的孙子……” “事成之后,他会安然无恙。”李校尉的语气很平淡,“但要是出了半点差错……” 他的话没说完,吴有德就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来,他连忙点头哈腰地保证。 “不会!绝对不会!我用我全家的性命担保,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嗯。”李校尉随口应了一声,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补问了一句。 “对了,吴大人,我再确认一下。火药库一共有三道门,那第三道门上的大锁,是铜的,还是铁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随便。 吴有德心里一喜,以为对方已经信了自己,为了表现自己的价值,他想都没想就立刻回答。 “铜的!绝对是铜的!”他非常肯定地说,“那是一把西域进贡的八宝如意铜锁,坚固得很,除了我手上这把钥匙,用什么办法都打不开!” 他说完,还有点得意地挺了挺胸膛。 黑暗中,李校尉沉默了。 他身后的周通,看着吴有德的眼神冷了下来。 小六的情报里,说得清清楚楚。 为了加强防卫,就在三天前,吴有德亲自监督工匠,把那道已经有点旧的铜锁,换成了一把从北疆军中缴获的,用精钢打造的军用铁锁! 他在撒谎。 钥匙、换防时间、还有这把锁,全都是假的。 这是一个陷阱。 这个老家伙,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投降,他是想把他们骗进黄金汗国布置好的陷阱里。 “好,我知道了。” 李校尉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变化。 他拍了拍吴有德的肩膀,语气甚至缓和了些。 “吴大人,你做得很好。今晚子时,我们会准时动手。你只需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安安稳稳地在春风楼里喝酒听曲儿就行了。” 听到这话,吴有德那颗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成了! 这帮蠢货,真的上钩了! 他好像已经看到了这帮北疆兵在工坊里被包围,剁成肉泥的样子。而他自己,会因为这个功劳,得到黄金可汗的赏赐! 至于那个远在京城的孙子? 他早就想好了,只要拿到赏赐,就立刻派人回京城,把孙子接到西域来。只要有钱,在哪里不是当富家翁? “是是是!官爷放心!我一定什么都不知道!”吴有德脸上全是讨好的笑,连连点头。 “回去吧,别让人看出问题。”李校尉挥了挥手。 “好,好,我这就走!” 吴有德像是捡回了一条命,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脸上闪过一丝阴狠和得意。 他转过身。 吴有德以为自己逃过一劫,马上就要发大财了。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周通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手里的无声弩已经抬了起来。 黑洞洞的机括,对准了他的后心。 第194章 面包侠立大功! 吴有德刚一转身,脸上的得意还没收敛。 在他身后,周通的身影浮现,手里的无声弩已经对准了他的后心。 杀气弥漫。 “别动!” 一声低喝响起,但说话的不是周通。 是李校尉!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通扣向机括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也就在这时,另一道弦响从李校尉的方向传来! “咻!” 一根黑色的弩箭带着风声,几乎是贴着吴有德的耳朵飞了过去。 吴有德只感觉耳边一阵热风刮过,吓得他浑身一抖,腿都软了。 “咄!” 那根弩箭死死钉在他面前一根腐朽的窑洞木柱上,箭尾还在不停地晃动。 吴有德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冷汗瞬间就湿透了后背的绸衫。 他不是傻子。 这一箭,是警告。 他们早就看穿了自己的计划。 那张浮肿的脸上闪过惊恐和错愕,最后变成了一种疯狂和怨毒。 既然已经被看穿,那就干脆撕破脸! “动手!他们在这里!” 吴有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尖厉的咆哮,声音在安静的废窑中传出很远。 呼啦! 随着他这一声嘶吼,周围那些黑漆漆的窑洞和乱石堆后面,瞬间亮起了无数火把。 一片片火光,将这片废墟照得亮如白昼。 人影晃动,甲胄的反光连成一片,上百个手持弯刀的黄金汗国精锐士兵,从黑暗中涌了出来,把整个陶窑围得水泄不通。 刀剑出鞘的声音混在一起,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 吴有德看着被火光照亮的李校尉等人,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赵峰的走狗!今天,你们插翅也难飞了!” 他尖声笑着,“我会把你们的头,一个个砍下来,送回北疆给赵峰!” 面对这样的情况,李校尉的脸上却没什么变化。 他看着发疯一样的吴有德,嘴角勾起一丝讥讽。 “是吗?” 李校尉抬起头,将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出了一声短促尖锐的口哨。 哨声划破夜空。 吴有德的笑声停了,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冒了出来。 就在哨声落下的瞬间! “噗!”“噗!”“噗!” 在外围,那些刚刚举起弓箭的黄金汗国弓箭手,还没来得及拉开弓弦,几声很轻的响声就在他们中间接连响起。 黑暗中,一道道黑线闪过。 那些弓箭手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随即一个个悄没声地倒在地上。 他们的咽喉上,全都多了一根黑色的三棱弩箭。 埋伏在外的幽灵小队,在同一时间动手了。 这突然发生的一幕,让所有黄金汗国的士兵都愣住了。 吴有德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对方竟然还有后手!他们早就料到这里有埋伏! 一股寒意从吴有德的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怕了。 他下意识的就想后退,想躲进那群士兵的保护里。 可他刚一动,一只脚忽然从旁边的阴影里伸了出来,正好绊在他的脚踝上。 “哎哟!” 吴有德一声惊呼,整个人失去平衡,狼狈的向前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是阿三! 那个一直躲在角落里,看起来吓得发抖的翻译,此刻脸上再也没有了恐惧,反而带着一股混合着仇恨和决绝的狠劲。 “杀!” “抓住他们!” 黄金汗国的军官反应过来,挥舞着弯刀,大声嘶吼。 上百名士兵像潮水一样,朝着被困在中间的李校尉几人冲了上来。 刀光剑影,瞬间就要把几人淹没。 阿三绊倒了吴有德,自己也暴露在了最前面。 一个高大的黄金汗国士兵狞笑着,举起弯刀,当头就向他劈来。 阿三脸色煞白,情急之下,他来不及去拔腰间的短刀,只是下意识的从随身的行囊里,抓出了一把东西,用尽全身的力气,劈头盖脸地就朝着那名士兵砸了过去。 那是一块块又干又硬,被熏得黑乎乎的奶疙瘩。 “砰!” 一块拳头大的奶疙瘩,正中那名士兵的面门。 那士兵被这一下砸得眼冒金星,鼻血直流,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玩意儿? 石头? 这硬邦邦的东西砸在脸上,比拳头还疼。 他被砸得连连后退,手里的弯刀都差点掉了,一下撞在身后的同伴身上,原本的冲锋阵型,瞬间出现了一点混乱。 周围的几个士兵也吓了一跳,纷纷停下脚步,不确定地看着阿三和他手里的东西。 就是现在! 就在这片刻的混乱中,李校尉动了。 他的身影飞快,根本没去管冲上来的士兵,一步就跨到了摔倒在地的吴有德身前。 李校尉一脚踩在吴有德的后背上,让他动不了,然后手掌飞快地在那叛徒身上摸索。 “你……!” 吴有德又惊又怒,刚想挣扎,李校尉的手已经从他怀里扯出了一大串钥匙,还有另外一个用油布紧紧包着的东西。 李校尉看都没看,直接将那串真的钥匙和那个油布包塞进自己怀里。 他要的东西,到手了。 “撤!” 李校尉低吼一声,抓着吴有德的衣领,拿他当肉盾挡在身前,朝着预定的方向冲了过去。 “拦住他们!”黄金汗国的军官吼道。 士兵们举着刀围了上来。 “烟!”周通冷静的下令。 两名队员立刻从腰间解下几颗黑色的铁疙瘩,拔掉引信,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扔了过去。 “砰!砰!” 几声闷响,大股浓烟冒了出来,瞬间笼罩了整片废墟。烟雾又浓又呛,让人看不清东西,呼吸都困难。 “咳咳……什么东西!” “我的眼睛!” 黄金汗国的士兵阵脚大乱,不少人被呛得直流眼泪,只能胡乱挥舞着手里的弯刀。 李校尉抓着吴有德,没有停顿,一脚踢翻了旁边一个烧得正旺的火盆。 哗啦! 滚烫的炭火和灯油泼在周围的干草和木料上。 轰! 火一下就烧了起来,很快形成了一道火墙,噼里啪啦地响,拦住了后面的追兵。 “撤!” 幽灵小队几人借着浓烟和大火的掩护,冲出了包围圈。 一名队员为了掩护侧翼,慢了半步。一把弯刀从浓烟里砍出,正中他的手臂。甲胄被砍开,刀锋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名队员闷哼一声,眉头都没皱,反手一弩射杀了偷袭的敌人,紧跟着队伍冲了出去。 “大人!大人您没事吧!” 第195章 今晚动手! 几个亲信冲进火场,手忙脚乱地把摔倒的吴有德从地上扶起来。 吴有德推开他们,疯了似的在怀里摸索。当他摸到空空的口袋时,脸一下就白了。 钥匙没了,那个油布包也没了! 里面是他贪污的账本,还有他准备献给黄金可汗的投名状,上面写着北疆的兵力部署和粮草路线。 这东西要是落到赵峰手里,他吴家就要被抄家灭族! “噗——” 吴有德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眼前发黑。 “封城!”他用尽全身力气,指着李校尉等人消失的方向,用沙哑的声音吼道,“把所有城门都给我封死!全城戒严!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凄厉的吼声,在火光冲天的废窑上空回荡。 …… “当!当!当!当!” 刺耳的警钟声响彻黑石城。 一队队拿着火把的士兵从军营里冲出来,封锁了各个城门和街道。 “这边!” 幽灵小队在小巷里飞快穿行。 周通跑在最前面,对照着神火教的地图,躲开一队队巡逻兵,寻找着路。 原路返回水道已经不可能,那里肯定被重兵把守。 神火教为了躲避黄金汗国,在城里挖了很多秘密通道,现在这些通道成了他们唯一的生路。 他们绕了很久,最后躲进了一片贫民区。这里到处都是快塌了的土坯房。 周通推开一扇破木门,一股霉味扑了出来。 确认安全后,三十个人迅速钻进屋子,藏在黑暗里。 “妈的,差点就回不来了。”王大山靠在墙上,吐了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给老七包扎!”李校尉下令。 手臂受伤的队员被扶到角落,咬着牙不吭声。周通剪开他的衣袖,用烈酒洗了伤口,撒上金疮药,飞快用布条包好。 整个过程,老七额头青筋都爆出来了,一声没吭。 屋外传来乱七八糟的脚步声,还有军官的骂声和狗叫声。搜捕的人越来越近。屋里的气氛很紧张。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只是暂时安全。天亮以后,黄金汗国的人肯定会把这片区域翻个底朝天,到时候就跑不掉了。 黑暗中,李校尉靠着墙,慢慢摊开手。 手心是两样东西。 一串黑乎乎的铁钥匙,还有一个油布包。 他打开油布包,借着窗外的微光,看清了里面写满小字的投名状。 阿三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队长,这是那姓吴的叛徒写的供词!有了这个,就算任务失败,咱们回去也能交代了!” 在他看来,现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带着这份供词杀出去。 “交代?” 李校尉的目光从供词上移开,落在了那串钥匙上。 他直接说道:“我们是来炸工坊的。” 李校尉抬起头,看着屋里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计划不变。” “今晚就动手!” “距离子时,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周通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低声说,“时间不多了。” 李校尉没有废话,直接开始下令。 “老孙,钥匙!” 队伍里,一个手上满是老茧的中年队员走了出来。他叫孙九,是队里最好的工匠,一手开锁的绝活,师从大宋京城里的一位锁匠宗师。 孙九从李校尉手里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钥匙,没有点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一把一把地在手里掂量。 “铜的,铁的,还有几把是西域的样式……”老孙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拿起那把吴有德说的,最大最黑的总库钥匙,仔细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队长,这钥匙不对。”他用很低的声音说道,“这是开老式八宝铜锁的钥匙,锁芯结构我认得。跟小六说的,新换的北疆军用铁锁,根本对不上。” 周通的眼神一冷:“那个老王八蛋,给的果然是假情报,连钥匙都是陷阱!” “不全是。”老孙将那把假的总库钥匙扔到一边,又从那一大串钥匙里,挑出了几把小一些的,“这几把,是工坊前面几道门和库房外围的,都是真的。他想让我们用真钥匙打开外围的门,放松警惕,然后在最后一道门上,被他用假钥匙活活耗死在里面。” “能开吗?”李校尉问道。 “能。”老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布包,摊开来,里面是长短粗细各不相同的铁丝和拨片,“给我半柱香的时间,我做几个专门的探针,再硬的锁,也能给它捅开了。” “好。”李校尉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周通,“炸药。” 周通立刻从背后的行囊里,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块。 这是赵峰在他们出发前,亲手交给他的东西,整个幽灵小队,只有这么一个。 “老孙,你过来一起看看。”周通将炸药包放在地上,和老孙一起研究起来,“这东西威力大,但咱们的人必须提前撤出来,得设个延时。” “延时?”老孙犯了难,“这黑灯瞎火的,又没有钟表,怎么算时间?” 屋里光线很暗,一时间没人说话。 “用香。”一直没说话的阿三,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他从怀里掏出几根拜神用的,又细又长的线香,这是他从西域带来的习惯。 “对啊!用香!”王大山一拍大腿,“咱们可以先点一根,看看它烧完要多久!” 周通立刻取了一根线香,截成几段,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他吹亮火折子,点燃了其中最短的一截。 所有人都围过来,盯着那点红色的火星,看着它一点点烧完。 当那一小截线香燃尽,火星熄灭,周通沉声说道:“三十息。” 他又点燃了更长的一截,再次计时。 经过几次测试,他们很快就掌握了这种线香的燃烧速度。 “从点燃到引爆炸药,我们有一炷香的时间撤离。”周通计算完时间,将一整根完好的线香,小心地接入了炸药包的引信,“足够了。” “队长,光这么炸一下,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一旁的老孙看着那个炸药包,搓了搓手,说道,“我有个想法。咱们缴获的猛火油不是还剩几桶吗?把炸药包和猛火油绑在一起,再把屋里这些破罐子烂钉子全塞进去……” 老孙的话还没说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猛火油一点就着,火势凶猛,很难扑灭。再混上大量的铁钉和碎瓷片,在密闭的火药库里引爆,那场面光是想想都吓人。 “干!”王大山第一个响应,他走到墙角,一脚踹碎一个破旧的陶罐,捡起几块锋利的碎片。 第196章 土法炼钢! “都动起来!” 李校尉一声令下,队员们立刻分头行动。 有人将剩余的猛火油小心地倒出来,和炸药包捆绑在一起;有人在屋子里四处搜寻,将所有能找到的铁钉、碎瓦、破碗都收集起来,塞进油布袋里,绑在炸药外层。 手臂受伤的老七,也用一只手,默默地将自己水囊里喝剩下的水倒掉,然后把地上的碎石子一颗颗捡进去,为这个炸药增加分量。 负责警戒的斥候,贴在门窗的阴影里,警惕地注视着屋外的一切动静。 没有人说话,只有各种细微的声音在黑暗的屋子里响着。 李校尉则摊开那张缴获的兽皮地图,借着窗外的月光,手指在上面缓缓地划过。 “行动分成两组。周通,你带一组,负责引爆。剩下的人跟我走,负责接应和断后。”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撤退时,优先返回城西排污口,从水道撤离。如果水道被堵,立刻转向南城墙,那边有一段城墙年久失修,可以攀爬。记住,无论如何,天亮之前必须出城。”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城外三十里处的一片小树林上,重重一点。 “万一走散,不要恋战,各自突围。三天后,这里汇合。” 所有人都将这个位置,死死地记在了心里。 最后的准备工作,在紧张有序的气氛中完成。 那个被改造过的炸药包,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头蛰伏的怪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周通将它重新背在身上,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弩箭,对着李校尉,重重的点了点头。 一切准备就绪。 李校尉抬起手,正准备下达出发的命令。 就在这时,房顶上警戒的斥候,悄没声的从房梁上滑了下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队长……他们来了!” 屋里的气氛一下就凝固了。 “说清楚。”李校尉的眼神一凝。 “一队士兵,至少二十人,牵着七八条猎犬,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查!”斥候压低声音,飞快地说,“看方向,就是冲我们这边来的!最多还有半条街,就到我们门口了!” 话音刚落,一阵清晰的犬吠声,已经顺着风,从不远处传了过来,其中还夹杂着士兵们粗暴的踹门声和呵斥声。 “汪!汪汪!” 狗叫声越来越近,直接冲着他们藏身的这间破屋过来。 “被发现了。”周通低声说道,手已经握紧了腰间的弩机。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李校尉。 李校尉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过,最后停在阿三的脸上。 阿三的身体还在轻微发抖,但他紧咬着牙眼神死死盯着外面。 “阿三。”李校尉沉声叫道。 “在!”阿三猛地挺直了腰。 “你带两个人,从东边走。”李校尉把一个香囊和一个小铁盒塞到阿三手里,“带上这些,动静闹大点,把狗和追兵引开。” 所有人都清楚,在全城搜捕的情况下,主动暴露去吸引追兵,很难活下来。 “队长,我去!”王大山一步上前,压着嗓子说,“我皮糙肉厚,跑得也快,比阿三合适!” “队长,让我去!”另一个队员也站了出来。 “这是命令!”李校尉的语气很冷,他盯着阿三,一字一顿地说:“记住你之前的功劳,也记住你的任务。完成之后,去汇合点等我们!” 阿三听到这话,身体一震。 他不再犹豫,红着眼睛重重点了下头:“是!队长!” 阿三转身点了两个身手灵活的队员,三人对视一眼,都做好了准备。 “走!” 阿三立刻拉开小铁盒的引信,用力朝着东边的小巷深处扔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的炸响在夜里传开。 “在那边!” “狗往那边去了!快追!” 远处的呵斥声和狗叫声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阿三三人趁机翻出后窗,捏碎了香囊,浓烈的香料味在风中散开。 三人立刻朝着城东的方向飞快跑去。 大部分的火把和追兵果然被吸引,全都朝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包围圈瞬间出现了一个缺口。 “走!” 阿三他们一消失,李校尉就低喝一声。 他背着那个巨大的炸药包,第一个冲进了黑暗里。 周通、老孙、王大山等人紧跟在后,二十几个人利用阴影掩护,朝着城西的火药工坊摸了过去。 …… 城西,火药工坊。 这里是黑石城防守最严的地方。 高墙上站满了手持火把的黄金汗国士兵,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墙内,一队队巡逻的卫队来回走动,甲胄摩擦的声音听得很清楚。 李校尉一行人正藏在工坊外一条臭水沟的阴影里。 周通对李校尉打了个手势,整个人贴着墙根向前滑去。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拐角处一个靠墙打盹的暗哨,没有察觉到危险。 周通出现在暗哨身后,左手捂住对方的嘴,右手的匕首直接划过他的脖子。 那名暗哨身体抽搐了一下,就软了下去。 周通把尸体靠在墙边,做成还在打盹的样子,然后闪身消失在下一个阴影处。 围墙上一个弓箭手正向外张望,一根弩箭从下方黑暗中射出,钉进了他的喉咙。 他捂着脖子晃了晃,从高墙上栽了下来,掉进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没过多久,周通的身影重新出现,对李校尉做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从外墙到内院的几个关键暗哨,都已经被他清除了。 李校尉一挥手,所有人立刻跟上,沿着周通清理出的路线,避开一波波巡逻队,最终到了工坊的最深处。 一座独立的石头建筑出现在众人面前。 建筑周围是一片空地,没有任何遮蔽物,只有四个角落立着高高的哨塔,上面的探照灯光不断来回扫视。 建筑正前方,是一扇由整块精铁打造的厚重大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里就是火药库。 “老孙!”李校尉压低声音。 “来了。” 老孙从队伍里出来,手里拿着布包,猫着腰,趁着哨塔灯光扫过的空隙,飞快冲过空地,贴在了铁门前。 他没有犹豫,从布包里拿出一根很细的特制铁丝,探进了锁孔深处。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老孙的动作。 老孙的额头渗出细汗,耳朵紧紧贴着锁芯,手指很稳地控制着铁丝,在锁芯里一点点探索。 黑暗中,只能听到金属摩擦的细微“咔哒”声。 一下,两下…… 就在这时—— “呜——” 一阵号角声从远处的军营传来,响彻了整个黑石城。 换防的时间到了! 第197章 别管我快走! 换防的号角声还在回荡,老孙手里的铁丝终于捅到了最深处。 “咔哒。” 第一道锁开了。 老孙顾不上擦汗,飞快抽出铁丝,换了另一根更细的,继续捅第二道锁。 李校尉贴着墙根,眼睛死死盯着远处军营的方向。那边已经有火把的光亮在晃动,换防的队伍正在集结。 “快点。”周通压低声音催促。 “急不得。”老孙的手很稳,但额头的汗珠已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这锁的机关比我想的复杂,得一点点来。” “咔哒。” 第二道锁也开了。 老孙长出一口气,手指在布包里摸索,拿出最后一根特制的拨片。这是他师父留给他的绝活,专门用来对付最难缠的锁。 拨片探进第三道锁的锁孔,老孙闭上眼睛,全凭手感去找锁芯里的卡位。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士兵们低声交谈的声音。 “老孙!”王大山急得想冲上去。 “别动!”周通一把拉住他。 老孙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猛地一拧。 “咔!” 第三道锁,开了。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刺鼻的硫磺和硝石味从里面涌了出来。 李校尉第一个闪身进去,周通和王大山紧跟其后。 火把的光照进仓库,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让每个人的呼吸都停了一下。 整个仓库大得吓人,从地面到屋顶,堆满了黑色的火药桶。每个桶都有半人高,密密麻麻码了十几排。 在仓库的另一侧,一箱箱用铁皮包裹的轰天雷整整齐齐摆放着,粗略一数,至少有上百箱。 “我的娘。”王大山倒吸一口凉气,“这要是都运到前线,定襄城还守个屁啊!” 周通的脸色很难看,他走到一箱轰天雷前,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是十几个拳头大的黑色铁球。 “这是改良过的。”周通的声音有些发紧,“威力比咱们缴获的那批,大了一倍。” 李校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满仓库的火药,眼神冰冷。 “动手!”他低喝一声。 老孙立刻背着那个巨大的炸药包冲到仓库中心,将它小心放在几个火药桶的中间。 他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很稳。 老孙从怀里掏出那根测试过燃烧速度的长香,插进炸药包的引信里,然后从周通手里接过火折子。 “呼——” 火折子被吹亮,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老孙深吸一口气,将火折子凑到长香的一端。 就在香头要被点燃的瞬间,一阵风从敞开的铁门灌了进来。 “噗!” 火折子灭了。 老孙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低骂一声,赶紧用手护住火折子,重新吹亮。 可那阵风好像故意跟他作对,一阵接一阵地往仓库里灌。 火折子刚亮起,又被吹灭。 再点,再灭。 老孙的额头上青筋都爆了出来,手心全是汗。 “我来!”周通上前想帮忙。 “别动!”老孙咬着牙,“你们的火折子都湿了,只有我这个还能用!”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快!换防的时间到了,别磨蹭!” “是!百夫长!” 一队士兵正朝着仓库的方向走来,火把的光已经照到了门口。 “他们过来了!”王大山压低声音,手已经握紧了弩机。 李校尉的目光在老孙和门口之间来回扫了一眼,立刻做出了决定。 “你们先撤!” “队长!”周通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李校尉一把推开老孙,从他手里抢过火折子,“都给我滚出去!快!” 老孙被推得踉跄了一下,他看着李校尉那张脸,眼睛一下就红了。 “队长,我留下来!” “滚!”李校尉的声音很冷,“你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交给我。” 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用身体挡住了那阵风,然后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护着火折子,再次凑向长香。 周通咬了咬牙,一把拽住老孙的胳膊,低声说:“走!别让队长白死!” “可是——” “走!” 周通拖着老孙,带着王大山和其他队员,飞快地从侧门撤了出去。 仓库里只剩下李校尉一个人。 他护着火折子的手很稳,一点一点地靠近长香。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咦?这门怎么开着?” “谁在里面?” 一个百夫长的声音响起,带着疑惑和警惕。 李校尉的手没有停,火折子终于碰到了长香的一端。 “嗤——” 长香被点燃了,一点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亮起,开始慢慢向下燃烧。 李校尉看着那点火星,嘴角勾起一丝笑。 然后他猛地转身,朝着侧门冲了出去。 就在他冲出门的瞬间,那个百夫长带着一队士兵冲进了仓库。 “什么人!” “站住!” 弓箭手立刻拉开弓弦,朝着李校尉的背影射去。 “咻!咻!咻!” 箭矢在黑暗中划出几道黑线。 李校尉一个翻滚躲进阴影,箭矢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墙上。 “追!”百夫长大吼一声,带着士兵冲了出去。 李校尉冲出侧门的瞬间,身后传来百夫长的怒吼声和密集的脚步声。 “站住!抓住他!” 箭矢在黑暗中呼啸而过,李校尉一个翻滚躲进墙角,肩膀被擦破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队长!” 周通和王大山已经在外围接应,看到李校尉冲出来,立刻扣动弩机掩护。 几根弩箭射出,追在最前面的两个黄金汗国士兵应声倒地。 李校尉顾不上伤口,低吼一声:“跑!” 话音刚落,仓库里那根线香终于烧到了尽头。 火星碰到了炸药包的引信。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黑石城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李校尉刚跑出不到二十步,一股恐怖的冲击波直接将他掀飞了出去。 “噗通!” 李校尉重重摔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到黑石城的半边天都被火光映得通红。 火药库所在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那些堆积如山的火药桶和轰天雷,一个接一个地炸开。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而起,将夜空染成了红色。 巨大的冲击波将周围的建筑全部掀翻,碎石和木料像雨点一样砸下来。那些来不及逃跑的黄金汗国士兵,直接被火焰吞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第198章 这玩意儿比炸了火药库还劲爆! “队长!队长!” 周通冲过来,用力地摇晃着李校尉的肩膀。 李校尉的脑袋还在发晕,眼前一片模糊。他用力地甩了甩头,总算恢复了一些意识。 “走……快走……” 他的声音很虚弱,但命令很清楚。 王大山和老孙一左一右扶起李校尉,几个人借着混乱,朝着城西的方向撤离。 黑石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爆炸引发的大火迅速蔓延,到处都是奔跑的士兵和惊慌失措的百姓。哭喊声、呼救声、军官的命令声混在一起,整个城池都陷入了一片混乱。 幽灵小队趁着这个机会,在阴影中快速穿行。 就在他们经过一片被炸塌的建筑时,周通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等等!” 他眼尖,看到不远处一个被炸开的仓库,铁门已经被冲击波掀飞,里面堆积如山的,全是麻袋。 周通快步走过去,借着火光看清了麻袋上的字迹。 “大宋,赈灾。” 四个大字印在麻袋上,旁边还有工部的印章。 周通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伸手割开一个麻袋,里面流出的是发黑发霉的陈米。 “这是……” 王大山也凑了过来,看清麻袋上的字后,脸色变得铁青。 “这他娘的是赈灾粮!本该送到北疆的赈灾粮!” 老孙蹲下身,又打开了几个麻袋,里面全是发霉的粮食,还有一些已经长虫了。 “不止粮食。” 老孙指着仓库深处,那里还堆着一箱箱棉衣和药材,全都是朝廷拨给北疆的赈灾物资。 可这些东西,全都被人克扣下来,转手卖给了黄金汗国。 周通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他想起了定襄城外那些饿死的流民,想起了那些因为缺衣少药而冻死病死的百姓。 原来朝廷拨下来的物资,全都被高俅这帮蛀虫给吃了! “队长,这些东西……” 周通转过头,看向被扶着的李校尉。 李校尉的脸色很苍白,但眼神依然冰冷。 他看着那些印着“赈灾”字样的麻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两个字。 “带走。” “带走?” 王大山愣了一下,“队长,这么多东西,咱们带不了啊!” “每人背一袋,作为证据。回去后,直接送到陛下面前。” 李校尉挣扎着站直身体,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变得更冷。 “我要让陛下亲眼看看,他信任的那些大臣,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周通立刻明白了李校尉的意思。 炸掉火药库,只是重创了黄金汗国。这些赈灾物资,才是能扳倒高俅的铁证。 “动手!” 周通一声令下,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 每人从仓库里扛出一袋粮食,还有几件印着工部印章的棉衣,塞进行囊里。 老孙还特意找了几份账本,上面详细记录着物资的数量和去向,全都是铁证。 “走!” 李校尉咬着牙,强撑着身体,带着队伍继续向城西撤离。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亮,爆炸声还在继续。 黑石城的半边天都被染成了红色,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就在他们快要到达排污口的时候,一队黄金汗国的骑兵突然从拐角处冲了出来。 “站住!” 为首的百夫长举着弯刀,眼睛通红,嘶吼着冲了过来。 周通想都没想,抬手就是一箭。 “咻!” 弩箭正中那百夫长的咽喉,他从马上栽了下来。 但后面的骑兵已经冲了上来,弯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挡住他们!” 王大山吼了一声,和几个队员迅速结成防御阵型。 弩箭接连射出,几个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应声落马。 但对方的人太多了,至少有三十多人。 “队长先走!” 周通一边射箭一边吼道,“我们断后!” 李校尉没有废话,他知道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老孙,带队长走!” 周通再次下令。 老孙扶着李校尉,带着几个受伤的队员,朝着排污口的方向跑去。 剩下的十几个人,在周通的指挥下,利用地形和弩箭,死死拖住了那队骑兵。 “换箭!” “左翼掩护!” “右翼压制!” 周通的命令一个接一个,队员们配合得天衣无缝。 幽灵小队人数虽少,但凭借着精良的装备和默契的配合,硬是拖住了这队骑兵。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更多的马蹄声。 “该死,援军来了!” 王大山骂了一声。 周通咬了咬牙,做出了决断。 “撤!” 队员们立刻扔出几颗烟雾弹,浓烟瞬间笼罩了整条街道。 周通带着人冲出烟雾,老孙正扶着李校尉在排污口边上等着。 周通清点人数,对李校尉说:“队长,人都到齐了,阿三他们还没消息。” 李校尉点点头,刚要下令,王大山忽然拍了拍背上的麻袋,声音有些抖:“队长,这些粮食,是不是本该送到定襄城的?” “没错。”李校尉看着那个印着赈灾字样的麻袋。 王大山的声音更低了:“那去年冬天,城外那些人……是不是就不用死了?我娘就是那时候没的。她走的时候还跟我说,是战事紧张,朝廷送不来粮,让我别有怨气,好好当兵。” 说到最后,这个壮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周围队员的脸色都很难看,有的攥紧了拳头,有的死死咬着牙。 他们都是北疆军,谁家没死过人?去年那场灾荒,定襄城外死了多少人,谁也说不清楚。 大家一直以为是朝廷没钱没粮,现在才知道,是被人给吃了。 老孙啐了一口:“高俅这个老贼,老子真想生吃了他!” “还有吴有德那个叛徒,死得太便宜了!”另一个队员也开口说道。 李校尉看着这些队员,他知道这股火憋在心里会出事。 “都听着。”李校尉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们的仇,我记下了。这些东西,我会亲手送到陛下面前,高俅那帮人,一个都跑不了。” 李校尉顿了顿,声音更沉。 “但现在,我们得先活着回去。死人报不了仇,明白吗?” “明白!”所有人齐声回答。 “进水道,快!”周通催促。 第一个队员刚要钻进排污口,远处就传来一阵急促又整齐的马蹄声,带着一股杀气。 “不好,是精锐!”周通脸色一变。 话音刚落,一队骑兵冲破火场边的浓烟,朝着他们这边冲了过来。 第199章 三箭索命! 火光照亮了为首那人的脸。 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黑色皮甲,背着一张大弓。他坐在马上,目光扫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是哲别!”老孙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紧,“黄金汗国的神射手,跟赵将军交过手,很难对付。” 哲别也看到了这些黑衣人,又看了一眼远处燃烧的火药库,眯起了眼睛。 哲别的声音不大:“杀了他们。” 他身后的亲卫队立刻散开,都是黄金汗国的精锐骑射手,人人手持弯刀短弓。 “列阵!”周通大喝。 幽灵小队的队员们迅速散开,借助周围的断墙作为掩护,举起了诸葛神弩。 双方几乎同时动手。 一时间,弩箭和羽箭在空中交错,破空声不断响起。 一个黄金汗国骑兵刚拉开弓,一根三棱破甲锥就射穿了他的胸甲,整个人从马上摔了下去。 另一边,一个幽灵小队的队员没能躲开,肩膀中了一箭,靠在了墙上。 “压制他们!”周通一边更换弩箭,一边下令。 诸葛神弩连发,三棱破甲锥轻易就射穿了黄金汗国士兵的铁甲。 又有三个骑兵中箭落马,一个被射中脖子,当场就死了。 哲别的脸色沉了下来。 “散开!别聚在一起!”他下令。 骑兵们立刻散开,借助马匹的速度,开始绕着圈子射击。 对方骑射灵活,打了就跑,幽灵小队的压力一下就大了。 “队长,这样下去不行!”王大山躲在一堵墙后,额头开始冒汗。 李校尉靠着墙,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很冷静。他扫了一眼战场,很快就找到了问题所在。 “打马!别管人!” 周通立刻明白过来,骑兵没了马,威胁就小了一大半。 “都听到了吗?瞄准马腿!” 队员们立刻改变目标,专门朝着战马的腿射击。 几匹战马中箭倒地,背上的骑兵也跟着摔了出去。 没了马,那些骑兵的威胁立刻小了很多。 哲别看着倒下的战马,眼神冷了下来。 他从马背上取下那张大弓,抽出三支羽箭搭在弦上。 “都让开。” 哲别身边的亲卫立刻散开,为他空出了位置。 周通看到这一幕,脸色一变。 “队长小心!” 哲别拉开弓,弓身发出声响,三支箭的箭头都对准了被护在中间的李校尉。 弓弦一响,三支箭几乎同时飞出,在空中拉出三道黑影,直奔李校尉而去。 李校尉靠在墙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根本来不及躲闪。 “队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在旁边警戒的斥候老狼猛地扑了过来,一把将李校尉推开。 “噗!” 一支箭矢直接射穿了老狼的肩膀,箭头从后背透了出来。另外两支箭擦着他的身体飞过,钉在了墙上。 老狼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还是咬着牙站稳了。 “老狼!”王大山大吼一声。 周通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看到哲别射出那三支箭后,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了弓上,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时候。 机会! 周通抬起手中的无声弩,连瞄准都没瞄,凭着多年的战场直觉,扣动了机括。 “咻!” 黑色的三棱破甲锥在空中划过一道直线,正中哲别持弓的右臂! “啊!” 哲别吃痛,手臂一麻,那张宝弓从手中脱落,掉在了地上。 “将军!” 他身后的亲卫队大惊,连忙策马上前,用身体护住了哲别。 哲别咬着牙,左手捂住右臂的伤口,鲜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周通,眼中满是杀意。 “你们都该死。”哲别的声音很冷。 “撤!” 李校尉没有犹豫,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周通一把扶起老狼,王大山和其他队员立刻掩护,所有人且战且退,朝着排污口的方向冲去。 哲别想追,但右臂的伤让他根本拉不开弓,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群黑衣人消失在混乱的城市中。 “去叫人!封锁所有出口!”哲别对着身边的亲卫吼道。 亲卫们立刻分散开来,去召集更多的兵力。 另一边,幽灵小队已经钻进了排污口,顺着那条臭气熏天的水道,拼命往外跑。 水道里一片漆黑,只有鱼皮灯发出微弱的光。 众人跑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终于在一个废弃的涵洞里停了下来。 “老狼,让我看看!”队医小高立刻上前,撕开老狼肩膀上的衣服。 箭头已经被折断了,但箭杆还插在肉里。更让人心惊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黑色的血管像蜘蛛网一样朝着心脏的方向蔓延。 老狼的嘴唇也开始发紫,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 “有毒!”小高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李校尉走过来,看着老狼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沉声问道:“能解吗?” 小高没有马上回答,他从药囊里掏出几种解毒的草药,碾碎后敷在伤口上,又给老狼灌了一口药酒。 但那些黑色的血管依然在扩散,速度甚至更快了。 “这毒……”小高的手在发抖,“我从没见过这种毒,我带的解药都不管用。” 王大山一把抓住小高的衣领:“你他娘的说清楚,到底能不能解!” “我……我不知道。”小高的声音很低。 周围一片死寂。 老狼靠在墙上,看着自己发黑的伤口,惨白的脸上反而露出一丝笑容。 “队长,别浪费药了。”老狼的声音很虚弱,“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这毒已经入骨了,救不回来了。” “闭嘴!”李校尉的声音很冷,“没人说你会死。” 就在这时,涵洞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通立刻拔出弩箭,对准了洞口。 “是我!” 阿三的声音响起,他带着两个队员从黑暗中钻了进来。 看到阿三平安归来,众人都松了口气。 “城门怎么样?”李校尉问道。 阿三的脸色很难看:“全封了,四个城门都有重兵把守,连只鸟都飞不出去。我们绕了一圈,根本找不到出城的路。” “该死!”王大山一拳砸在墙上。 阿三走到老狼身边,看到他肩膀上的伤口,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神火教的腐骨之毒!”阿三的声音都变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认识这毒?”周通立刻问道。 “我在西域的时候见过。”阿三的脸色很苍白,“神火教的人最喜欢在脸上涂这种毒,中毒的人会全身溃烂,最后骨头都会变黑,死得很惨。” “有解药吗?”李校尉的声音很急。 第200章 浴血的突围! “有,但只有神火教特制的‘血莲草’才能解。”阿三咬了咬牙,“这种草只在西域的雪山上才有,神火教的人把它当宝贝,一般人根本弄不到。” “那现在怎么办?”王大山急得直跺脚。 阿三沉默了片刻,抬起头:“黑石城里有神火教的据点,他们手里应该有血莲草。” “在哪?”李校尉立刻问道。 “城北的一座废弃寺庙。”阿三说道,“但那里守卫森严,神火教的人对外人防得很严,想进去拿到血莲草,几乎不可能。” 李校尉看了一眼老狼,又看了看阿三,声音很冷:“有多少把握?” “三成。”阿三咬着牙说,“如果我一个人去,装成西域商人,或许能混进去。但能不能拿到血莲草,就要看运气了。” “不行。”周通立刻反对,“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万一被发现,连命都保不住。” “那你说怎么办?”阿三反问道,“老狼撑不了多久了,要么赌一把,要么眼睁睁看着他死!” 涵洞里一片安静。 老狼靠在墙上,看着争论的众人,虚弱地说道:“别为了我冒险,我一个人的命,不值得。” “闭嘴!”李校尉打断了他,转头看向阿三,“你确定能进去?” “我试试。”阿三点了点头。 “好。”李校尉做出了决定,“周通,你带五个人跟着阿三,在寺庙外面接应。一旦得手,立刻撤退。” “是!”周通立刻点名了五个身手最好的队员。 “其他人跟我留下,照顾老狼。”李校尉看着众人,“记住,天亮之前必须回来。” 阿三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块又干又硬的奶疙瘩,塞进嘴里嚼了几口,让自己身上的味道更像西域商人。 “走。”周通拍了拍阿三的肩膀。 七个人影消失在了黑暗中。 涵洞里只剩下李校尉和其他队员。 老狼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那些黑色的血管已经蔓延到了脖子上。 李校尉坐在他身边,声音很平静:“撑住,他们很快就回来。” “队长……”老狼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他看着李校尉,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别……别管我了。带着兄弟们,带着……带着那些东西,冲出去。我……我走不动了,是个累赘。” “你他娘的放什么屁!”王大山眼睛通红,一把抓住老狼的衣领,声音却在发抖,“老子背也要把你背出去!” “没用的……”老狼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周围的弟兄们,“这毒……我知道……救不回来了。别为了我……把所有人都搭进去……不值当……” 李校尉一直沉默着,他蹲在老狼面前,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年的斥候,这个在战场上救过自己两次命的汉子,眼眶有些发红。 他缓缓站起来,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员的脸。那些年轻的,坚毅的脸上,此刻都写满了不甘。 “我带你们出来,就要把你们活着带回去!” 李校尉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一个都不能少!” 听到这话,队员们都抬起了头,眼神里有了些变化。 但决心解决不了眼前的困境。城门被封锁,到处都是追兵,老狼身上的毒还在扩散。众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一直皱眉沉思的周通忽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周通猛地一拍大腿,立刻在自己的行囊里翻找起来。 “你干什么?”王大山不解地看着他。 周通没说话,很快,他从行囊最底层摸出一卷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他飞快地展开,那是一张兽皮地图,上面用红色的染料画着奇怪的线条和标记。 “这是什么?”李校尉也凑了过来。 “队长,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审问那个神火教俘虏时他说的话?”周通的手指在地图上飞快地划过,声音有些激动。 李校尉想起来了。那个俘虏为了活命,交代说黑石城外有一处神火教的禁地,他们称之为圣地。 “俘虏说,那处圣地其实是神火教的一个药谷!”周通的手指,点在了地图西北角一个特殊符号上,“那里种植着西域各种奇花异草,是神火教炼制丹药和毒药的根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张兽皮地图上。 “他还说……”周通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腐骨之毒虽然霸道,但解药是一种名叫七叶火莲的奇草。这种草……就生长在药谷里!” 七叶火莲! 这四个字让所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而且!”周通的目光再次回到地图上,他的手指顺着药谷的位置,向外划出一条蜿蜒的红线,“这条线,是俘虏说的,药谷通往外界的秘密水道!不经过黑石城的城门!” 这不光是救老狼的希望,也是他们所有人逃出去的机会! “阿三!”李校尉立刻看向阿三。 阿三也凑了过来,他仔细辨认着地图上的西域文字和符号,重重点了点头:“队长,没错!这里标记的就是火焰之谷,是神火教的圣地!这条水道……我听说过,传闻是神火教的朝圣之路,只有最高层的教徒才知道!” “干了!”王大山一拳砸在自己手心,“他娘的,管他什么圣地禁地,闯进去,抢了解药,咱们就从那条水道杀出去!” “现在就走!”李校尉立刻下令,“老孙,王大山,你们两个背着老狼。周通,你带路!” “是!”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虽低,却充满了力量。 他们没有时间耽搁,立刻行动起来,重新钻进了漆黑的水道。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再是城外,而是朝着地图上标记的,城西北方向前去。 …… 与此同时,城西废弃的陶窑。 大火已经被扑灭,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还在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木料和血腥味混合的难闻气味。 哲别坐在一个还算完整的石墩上,军医正在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右臂的伤口。 那根三棱破甲锥已经被拔了出来,但伤口很深,血肉模糊,几乎废掉了他整条右臂。哲别的脸色很难看,他看着地上被烧焦的尸体,眼神冰冷。 “国师大人到!” 第201章 最后的希望! 一个亲卫在远处高声喊道。 所有正在清理现场的黄金汗国士兵,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朝着一个方向跪了下去。 哲别也挣扎着站起身,左手抚胸,低下了头。 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俊秀,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很深,让人不敢直视。 他就是黄金汗国的国师,神火教在西域的最高掌权者,乌木。 “哲别将军,你好像遇到了点麻烦。”乌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寒意。 “国师大人。”哲别咬着牙,指着自己受伤的右臂,“我大意了。那伙人,是北疆赵峰手下的精锐,装备精良,手段狠辣。” 乌木的目光,落在了哲别手臂的伤口上,又扫了一眼地上那几具被诸葛神弩射穿了咽喉的亲卫尸体,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诸葛神弩,三棱破甲锥……确实是赵峰的风格。” 他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身,伸出两根苍白的手指,在那名亲卫发黑的脖颈上轻轻一点。 “不过,敢在我的地盘上,伤我的人,他们胆子不小。” 哲别知道,乌木说的“他的人”,指的是那些在箭上涂了腐骨之毒的教徒。 “国师大人,他们炸了火药库,现在全城封锁,他们跑不掉。只要您出手……” “不用找了。”乌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望向了城西北的方向,眼神变得有些冷。“那只受伤的老鼠,为了解药,一定会去一个地方。” 他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 “我的药谷,已经很久没有用活人的血肉当花肥了。” ...... 城西北角,就是地图上标记的神火教药谷。 谷口石门紧闭,门前站着两排手持弯刀的神火教徒,神情严肃。石壁上还有拿着弓弩的暗哨来回走动,守卫比之前的据点森严了十倍不止。 “看来是没法悄悄进去了。”周通压低声音,看着那些守卫。 他们藏在乱石堆后,不敢出声。老狼的呼吸越来越重,脖子上的黑色血管已经蔓延到了脸颊。 时间不多了。 李校尉看了一眼老狼,又看了看石门,从怀里摸出剩下的几个炸药包。 “不等了。”李校尉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强攻。” 李校尉将两个炸药包递给周通:“炸开石门。所有人,准备突围!” 周通接过炸药包,点了点头。 周通的身影贴着地面滑了出去,把两个炸药包塞进了门缝和石壁的接合处。他飞快的拉开引信,头也不回地冲了回来。 “轰!” 一声巨响,打断了黑石城的混乱。 石门在爆炸中碎裂,无数碎石夹杂着火光向四周飞溅。门口那两排神火教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击波和碎石撕成了碎片。 “冲!” 爆炸的烟尘还没散,李校尉就低吼一声,第一个冲了出去。 剩下的队员紧跟着,冲进了被炸开的缺口。 “敌袭!” “有人闯进来了!” 谷内传来一阵阵呼喊,无数神火教徒从各处的房子里冲了出来,挥舞着兵器,朝着谷口冲来。 石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甬道。众人没有停顿,冲了进去。 穿过甬道,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谷内到处都长着奇花异草,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 “小高!”李校尉低喝。 “来了!”队医小高立刻冲到队伍最前面,他一手拿着兽皮地图,一手举着鱼皮灯,借着光,飞快地在那些花草中辨认。 “结阵!守住谷口!”周通下令。 十几个队员立刻在甬道口组成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手里的诸葛神弩对准了冲上来的敌人。 “放!” 随着周通一声令下,密集的弩箭射了出去。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教徒成片地倒下。三棱破甲锥撕开了他们的皮甲,带起一阵血雾。 但神火教徒数量太多,不怕死地踩着同伴的尸体向上冲。 幽灵小队的队员们冷静地更换着弩匣,每一次扣动扳机,就有一个敌人倒下,死死地把敌人挡在谷口外面。 另一边,小高在药圃里焦急地穿梭,额头上全是汗。 “不是这个……也不是……” 老狼的情况越来越差,王大山背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在快速降低。 “小高!快点!”王大山忍不住吼道。 忽然,小高的目光被药圃中心一株植物吸引了。 那株植物一尺来高,通体赤红,顶端正好是七片叶子环绕着一朵金色花蕊。 “找到了!七叶火莲!” 小高喊了一声,扑过去用匕首连根带土地把七叶火莲挖了出来。 可就在小高得手的那一刻,一股强大的威压从谷外传来。 正在厮杀的所有人,动作都停了一下。 幽灵小队的队员们只感觉胸口发闷,像是被石头压住,呼吸都困难起来。那些正在冲锋的神火教徒,则纷纷跪倒在地。 “恭迎国师大人!”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从谷外传来。 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身影从甬道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脸色阴沉的哲别,以及上百名黄金汗国的精锐骑兵。 正是国师乌木! 乌木的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最后落在幽灵小队身上,苍白的脸上带起一丝冷笑。 “就是你们,毁了我的火药库,还伤了哲别将军?”乌木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胆子不小。” “别跟他废话!动手!” 李校尉低吼一声。 周通同时抬起无声弩,对准了乌木。 乌木只是随意的挥了下袖袍,一股劲风就凭空出现。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队员哼都没哼一声,胸口的甲胄就凹陷下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生死不知。 周通射出的弩箭也被那股劲风震成了粉末。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是人吗? “一起上!” 李校尉和周通对视一眼,同时冲了上去,一左一右地攻向乌木。 李校尉的刀直劈乌木的头颅。周通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向他的腰肋。 乌木冷笑一声,没有用兵器,只是伸出两根苍白的手指,正好夹住了李校尉劈来的刀锋。 “当!” 一声脆响,一股巨大的力道从刀身传来,李校尉的虎口瞬间震裂,长刀脱手飞出。 同时,乌木的左手向后一摆,挡住了周通的匕首,手腕一翻,一股巧劲把周通震得连退七八步,气血翻涌。 第202章 这信号不对劲! 只一个照面,幽灵小队最强的两人就败了。 差距太大了! “杀!”哲别挥舞着还能动的左手,身后的黄金汗国骑兵立刻喊着冲了上来,和神火教徒一起,把幽灵小队彻底包围。 幽灵小队的防线眼看就要崩溃。 就在这时,小高已经冲到老狼身边,来不及处理,直接把那株带着泥土的七叶火莲塞进了老狼的嘴里。 “快吃下去!” 做完这一切,小高看着被乌木压制的节节败退的李校尉,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 “队长!药谷深处有暗河!地图上标着,可以通到城外!” 小高这一声嘶吼,让所有人都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暗河! 李校尉的眼睛一亮。他看了一眼被乌木震退、正在调息的周通,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原地不动的暗红色身影,立刻下了决心。 “撤!” 李校尉的声音没有一点犹豫,命令砸在了每个队员的心头。 “王大山,背上老狼!周通,你和小高开路!其他人,交替掩护,跟我断后!” “是!” 在绝境里,幽灵小队立刻行动起来。王大山吼了一声,把昏迷的老狼甩到背上,转身就跟着周通向药谷深处冲去。 “想走?”乌木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身形一晃,就要追上去。 “你的对手是我!”李校尉强行压下胸口翻腾的气血,吼着再次扑了上去。他扔了断刀,从腿上拔出匕首,整个人招式狠辣,完全是拼命的打法。 剩下的几个队员也都红了眼,把弩匣里最后的几支箭全部射了出去,然后拔出腰刀,不怕死地迎向了冲上来的神火教徒和黄金汗国士兵。 他们用身体和性命,为后面的战友挡出了一条路。 周通一边跑,一边看着手里的兽皮地图,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的植物。 “那边!”周通的目光锁定在左前方一片叶子上泛着油光的灌木丛,他对后面的李校尉等人打了个手势。 李校尉立刻明白过来。他一脚踢翻一个神火教徒,从对方手里抢过一支燃烧的火把,反手就扔给了周通。 周通头也没回,反手就接住了火把。他没有停顿,从箭囊里抽出最后一根三棱破甲锥,飞快地扯下自己的一角衣摆,死死缠在箭杆上。 火把凑上去,布条立刻烧了起来。 周通猛地转身,面对着追来的敌人和轻松走来的乌木,他拉开了无声弩。 这一次,他瞄准的不是人,而是那片泛着油光的植物。 “去死吧!” “咻!” 带着火焰的弩箭像一颗流星,精准地射进了那片植物丛。 轰! 那片植物好像被泼了猛火油,火焰一碰到,就猛地爆燃开来。墨绿色的火焰冲起两三丈高,形成了一道火墙,瞬间把追兵的路给堵死了。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黄金汗国士兵没来得及躲,直接被绿色的火焰吞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变成了焦炭。 “走!” 周通低吼一声,转身追上了王大山他们。 李校尉和最后几个断后的队员也趁机脱身,飞快地冲过了火墙。 “混账!” 绿色的火墙后面,传来乌木愤怒的吼声。他挥动袖袍,卷起一阵狂风,想吹灭火墙。但那火焰很诡异,风一吹反而烧得更旺,逼得他都退后了几步。 他能感觉到,这群北疆的耗子,正在跑远。 “给我追!就算把这条河翻过来,也要把他们找出来!”哲别捂着手臂,对手下嘶吼道。 …… 药谷深处,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众人面前。一股冰冷潮湿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洞口下面,传来哗哗的水流声。 “就是这里!”周通指着洞口。 “跳!” 李校尉没有犹豫,第一个跳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扑通! 冰冷的河水瞬间吞没了他,那股寒意几乎要把骨头都冻僵。 周通紧跟着跳了下去,王大山背着老狼,咬着牙也跳了下去。队员们一个接一个,毫不犹豫地跳入暗河。 河水很急,水流的力量很大。众人刚一入水,就被冲散了。在这看不见东西的黑暗河道里,只能凭着感觉,努力不被冲散。 王大山用胳膊死死勒住老狼,拼尽全力让他把头露出水面。冰冷的河水不断打在他脸上,但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不知道在黑暗中漂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 就在众人感觉力气快要用完的时候,前面终于出现了一点光。 光越来越亮,水流也慢了一些。 “哗啦!” 周通第一个从水里冲了出来,他狼狈地爬上岸,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浑浊的河水。 接着,李校尉、王大山等人也陆续爬上了岸。 他们躺在湿漉漉的鹅卵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溶洞出口,外面月明星稀,已经是在黑石城外的一处荒山里。 他们,逃出来了。 “老狼!” 李校尉顾不上休息,立刻翻身爬到老狼身边。 王大山小心翼翼地把老狼平放在地上。 小高立刻上前,手指搭在了老狼的脖子动脉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过了一会,小高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队长,脉搏虽然弱,但平稳了!毒……毒正在退!” 众人凑过去一看,果然,老狼脸上和脖子上那些黑色的血管,颜色已经淡了很多,不像之前那么吓人。 “好!好!”王大山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个壮汉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混着脸上的河水一起流了下来。 七叶火莲,真的有用!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总算可以放松一点。他们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但总算把人救了回来,也逃出了那座死城。 李校尉站起身,看了看四周。确认安全后,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用油布紧紧包着的东西。打开后,里面那份写满吴有德罪证的投名状,还有那些记录着赈灾物资去向的账本,都还完好。 他把东西重新包好,目光望向北方的夜空。 “辨认方向,准备回定襄。”李校尉的声音有些沙哑。 周通点了点头,他走到一处高地,借着星光辨认方位。 就在这时,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猛的抬头,望向东北方向的天空。 夜空中,一个微小的红色光点,悄悄升起。 那光点升到最高处时,无声的炸开,变成一朵由三个花瓣组成的火焰之花形状,然后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第203章 看到这面旗哭了! 那朵烟花很小,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当成一颗流星。 但周通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队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李校尉也看到了那朵很快消失的烟花,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是北疆军中,只有幽灵小队这种精锐斥候,才会用的最高等级的紧急联络信号。 李校尉盯着那个方向眉头紧锁。 这次行动是绝密,赵峰将军在出发前再三强调,他们不会有任何援军一切只能靠自己。 “队长,怎么办?”王大山扶着墙站起来,他也看到了烟花。 李校尉的目光扫过自己的队员。 老狼还在昏迷,身体很虚弱。老七的手臂伤得很重,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还有好几个队员在突围时受了伤,现在都硬撑着。 他们急需补给和药品,更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整。 “去。” 李校尉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李校尉看着周通,沉声说:“就算是陷阱,咱们死也得从他们身上啃下一块肉来。可如果不是,那就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周通重重的点了点头。他明白李校尉的意思,到了这个地步,只能赌一把。 队伍简单休整后再次出发。这一次,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们没走直线,由周通带路,借着地形掩护,小心地朝着五十里外那片绿洲摸了过去。 越是靠近,空气中的水汽就越是明显。 当一片绿色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周通抬手,整个队伍立刻停下,悄无声息地伏在一片沙丘后面。 周通取出一支小巧的单筒望远镜,朝绿洲方向望去。 绿洲边缘燃着几堆篝火。篝火旁,能看到一些人影和战马的轮廓。那是一支骑兵,人数大概在一百人左右,已经安营扎寨,看起来不像有埋伏。 周通调整着焦距,当他看清营地中央那面旗帜时,手猛地一抖。 那是一面黑底旗,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个大字。 ——袁! “队长……”周通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把望远镜递给李校尉。 李校尉接过望远镜,看清了那个熟悉的“袁”字,整个人一下子放松下来。从冲进黑石城开始就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是袁弘和马康,是他们的援军! “走!”李校尉翻身从沙丘后站起,大步朝着绿洲营地走去。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营地外围哨兵的警觉。 “什么人!站住!”几名哨兵立刻张弓搭箭,厉声喝道。 “北疆,幽灵小队,李校尉!”李校尉的声音虽然沙哑,但吼得很大声。 营地里一阵骚动,很快,一个高大的身影骂骂咧咧地从帐篷里钻了出来,正是袁弘。他身后还跟着马康,马康则一脸冷静。 “他娘的,哪个不长眼的敢报李校尉的名号……我……”袁弘的话说到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 借着火光,袁弘看清了沙丘上走下来的那支队伍。 带头的李校尉,半边身子都是血,脸色惨白。他身后的队员,一个个衣服破烂,浑身是泥,几乎人人带伤,但眼神还是很凶。王大山背上还背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这哪里还像一支精锐小队,简直就是一群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袁弘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袁弘大步冲了上去,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一拳砸在李校尉的胸甲上。 “咚”的一声闷响。 “好小子!”袁弘的声音带着很重的鼻音,“还真让你们干成了!” 李校尉被这一拳砸得踉跄了一下,他看着袁弘那张熟悉的黑脸,听着他熟悉的骂声,整个人彻底松懈下来。李校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咧开嘴笑了。 “将军怎么会派你们来?”李校尉缓过一口气,问道。 “还能是为什么?”马康走了过来,递给李校尉一个水囊,眼神里满是钦佩和后怕,“将军在你们出发后,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算着你们回来的日子,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硬是把我和老袁派了出来,带了一百骑精锐,在这里接应你们。” 李校尉接过水囊,这才发现自己的嘴唇都干裂出血了。他仰头猛灌了几口,冰凉的清水顺着喉咙流下,总算舒服了不少。 “水!干净的水!” “还有吃的!烤羊肉!” 幽灵小队的队员们看到援军,一个个都撑不住了,不少人直接瘫坐在地上。袁弘带来的士兵们立刻围了上来,把水和食物递到他们手上。 马康带来的军医也立刻接手了老狼和几个重伤员。干净的绷带、上好的金疮药,这些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现在终于有了。 整个营地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李校尉坐在火堆旁,把那个用油布包着的包裹,郑重地交到袁弘面前。 “这是什么?”袁弘问道。 “吴有德的投名状,还有……我们在黑石城里发现的,被他们克扣倒卖的赈灾粮的账本。”李校尉的声音很平静。 袁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袁弘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裹,打开油布,借着火光看清了里面写满北疆军力部署的供词,还有那几本记录着交易的账册。 “他娘的!”袁弘一拳砸在地上,手背上青筋暴起,“高俅这个老狗!还有吴有德这个狗娘养的叛徒!去年冬天,定襄城外饿死冻死那么多人,老子还以为是天灾……原来是人祸!” 马康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阴沉得可怕:“有了这些东西,就不只是炸掉一个火药库那么简单了。这玩意儿,能要了高俅那伙人的命!” 李校尉点了点头,这才是他拼死也要把东西带回来的原因。 李校尉看着自己的弟兄们终于能喝上热汤,吃上烤肉,他心里也踏实了。 “传令下去,天亮就拔营!我们回定襄!”袁弘对着手下的传令兵喊道。 然而,袁弘话音刚落。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负责警戒的斥候飞快冲进营地,战马还没停稳,人就滚了下来。 “将军!不好了!”那名斥候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袁弘眉头一皱。 斥候指着黑石城的方向,声音发抖地说: “哲别!是黄金汗国的神射手哲别!他……他集结了城里所有的骑兵,至少三千人,正铺天盖地地朝着我们这边包抄过来!” 第204章 三千骑兵算个屁! “将军!不好了!” 斥候那一声嘶吼,让整个营地瞬间安静下来。 篝火的噼啪声还在响,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个队员抓着烤羊腿,嘴里的肉都忘了往下咽,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滚下马背的斥候。 “是哲别!黄金汗国的神射手哲别!他集结了城里所有的骑兵,至少三千人,正铺天盖地地朝着我们这边包抄过来!” 三千骑兵! 这四个字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他们这边,袁弘带来的一百精锐,加上李校尉手下二十几个伤兵,加起来也就一百二十多人。 三千人对一百人,在这片空旷的荒漠上,就是一场屠杀。 就在众人心头发冷的时候,袁弘站了起来。他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醒目,接着,一阵洪亮的笑声响彻营地。 “哈哈哈哈!好!来得好!” 袁弘抹了把嘴角的油,一双大眼瞪得像铜铃:“怕个鸟!老子正愁这一趟没机会动手!正好让这帮不开眼的蛮子,见识见识咱们北疆神弩的厉害!” 袁弘的话带着一股蛮横的豪气,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血性。 没错,他们是北疆军,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什么时候怕过死? “老袁,别说笑了。”马康的脸色很凝重,他走到袁弘身边说,“我们人太少,不能在平地上硬拼。” 李校尉也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绿洲不远处那片高一些的沙丘,果断说道:“抢占高地!以沙丘为依托,结圆阵!快!” “都动起来!别他娘的跟娘们似的!”袁弘怒吼一声。 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幽灵小队的队员们忍着伤痛抓起兵器。袁弘带来的一百精锐动作更快,他们把水囊和肉干塞进怀里,扶起受伤的战友,扛起一箱箱弩箭,跟着李校尉冲向那片高地。 他们刚占领高地,结好防御圆阵,远方的地平线上就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线越来越粗,大地开始震动。 很快,那震动变成了轰隆隆的巨响。 黑压压的骑兵一眼望不到头,他们在几里外停下,分出一支千人队,朝着袁弘他们所在的高地冲了过来。 带头的人正是哲别。他换了身轻甲,左手拿着弓,受伤的右臂用黑布吊在胸前。哲别脸色苍白,眼神却像狼一样,死死盯着沙丘上的那一百多个人。 “冲过去,碾碎他们!”哲别的声音很冷。 “呜——” 号角声响起,千人骑兵队开始冲锋。马蹄卷起漫天沙尘,朝着沙丘压了过来。 沙丘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袁弘站在圆阵最前面,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都给老子稳住!”袁弘的声音很稳,“听我命令!让他们再近一点!”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已经能看清那些黄金汗国骑兵脸上的表情,能听到他们嘴里发出的吼声。 “准备!”袁弘的手猛地举起。 一百多把冰冷的诸葛神弩同时举起,对准了前方。 二百步! “放!” 袁弘的手重重挥下。 “嗡——” 一百多把诸葛神弩同时发出嗡鸣。下一刻,无数黑色的弩箭呼啸而出,朝着冲锋的骑兵队伍射了过去。 那不是普通的弩箭。 箭头的样式很奇怪,是三道薄而锋利的棱刃,在空中高速旋转,发出“嗤嗤”的破空声。 一个冲在最前的百夫长,下意识举起圆盾。 “嗤啦!”一声脆响,那根三棱破甲锥直接射穿了厚实的铁盾,又扎进了他的胸膛。 百夫长脸上的笑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冒血的窟窿,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然后一头从马上栽了下去。 这只是一个开始。 黄金汗国骑兵的铁甲,在这种三棱破甲锥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噗!噗!噗!” 弩箭入肉的声音响成一片。 冲锋的骑兵身上炸开一个个血洞,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从马背上摔了出去,接着被后面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战马的悲鸣声不断响起,更多的弩箭射中了马腿,高速冲锋的战马倒在地上,把背上的骑兵也一起带倒,引起了一片混乱。 只是一轮齐射,冲锋的骑兵队伍前面,就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那片空地上,铺满了人和马的尸体,鲜血把黄沙都染红了。 黄金汗国骑兵的冲锋势头,被这一击硬生生给打停了。 后方的骑兵惊恐地勒住战马,看着前面那片尸体堆成的区域,再也不敢往前一步。 “换箭匣!快!” 袁弘的吼声再次响起。 北疆士兵们面无表情地换上新的弩匣,动作熟练,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 “放!” 第二轮齐射再次射出。 黑色的箭雨再次落下,覆盖了那些还没反应过来,挤在一起的黄金汗国骑兵。 又是一片人仰马翻,上百人瞬间倒下。 两轮齐射,冲锋的千人队就损失了差不多四百人。 远处,哲别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捂着还在疼的右臂,脸上满是不敢相信的表情。 “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他们的弩箭……威力怎么会这么大?” 他跟北疆军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对诸葛神弩很了解。那东西射速是快,但穿透力一般,打重甲骑兵效果不好。 可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那种三棱箭头的威力,他听都没听说过。 “将军!不能再冲了!他们的弩箭太邪门了!”一个千夫长策马来到哲别身边,脸色煞白地说道。 哲别死死地盯着沙丘上那个小小的圆阵,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不是蠢货,他知道,再这样不计伤亡地冲锋,只是徒劳地送死。 “传我命令!”哲别的声音变得阴冷,“散开阵型,把他们团团围住!用弓箭,耗死他们!” “是!” 得到命令的黄金汗国骑兵,如蒙大赦,迅速向两翼散开,不再进行直线冲锋,而是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将整个沙丘都包围在内。 他们取下马背上的短弓,开始绕着沙丘游走射击。 “嗖!嗖!嗖!” 稀疏的箭雨开始从四面八方落向沙丘上的圆阵。 “举盾!”马康冷静地下达命令。 外围的士兵立刻举起随身携带的圆盾,为身后的弩手挡住来袭的箭矢。 虽然对方的羽箭无法对他们造成有效杀伤,但袁弘和李校尉的脸色,却变得比之前更加凝重。 “他娘的,这蛮子学聪明了。”袁弘啐了一口,骂道。 第205章 将军的承诺! 李校尉看着远处那些如同苍蝇般绕着他们打转的骑兵,又看了一眼身边已经消耗了近半的箭箱,声音低沉地说道:“他们想耗尽我们的箭。” 所有人心里都沉了下去。 他们的三棱破甲锥虽然威力巨大,但数量终究是有限的。 一旦箭矢耗尽,他们就成了被拔了牙的老虎,只能任由那三千骑兵宰割。 每一支飞上来的箭,都像是在敲打着众人紧绷的神经。 “队长,我们还剩三箱箭了。”一个负责清点物资的队员声音干涩。 三箱箭,听起来不少,但在这种规模的战斗中,连一刻钟都撑不过去。 又是一阵箭雨袭来,一个北疆士兵闷哼一声,小腿中了一箭,踉跄着倒在地上。军医立刻冲过去,用匕首割开他的裤腿,鲜血已经染红了一片。 伤员越来越多了。 “老袁,李校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马康的脸色很凝重,他走到两人身边,压低声音,“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耗死我们。我们的箭矢有限,伤员也撑不住。我建议,由我带领一支十人小队,从最薄弱的地方突围,去搬救兵!” 袁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些游走的骑兵,眼神阴沉。 “不行。”李校尉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马康急了:“李校尉,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必须有人把情报带回去,把这些东西交到将军手上!我们死在这里不打紧,但不能让这些兄弟白白牺牲!” 李校尉摇了摇头,他看了一眼被军医围着的老狼,又看了看那些靠在一起,满脸疲惫却依然紧握兵器的队员。 “我带他们出来,就要把他们活着带回去。”李校尉的目光重新落在马康脸上,“将军在等我们,我们必须一起回去。一个都不能少。” 马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李校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营地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伤员压抑的痛哼和风吹过沙丘的呜咽声。绝望的气氛,像一张大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哐当!” 一声巨响,袁弘猛地将头盔砸在地上。 他高大的身影站了起来,一把抢过身边士兵腰间最后一袋水,仰头“咕咚咕咚”地喝了个精光。 “他娘的!都耷拉着个脸干什么!像个娘们!”袁弘抹了一把嘴,一双环眼扫过所有人,声音如同炸雷,“咱们是北疆军!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什么时候怕过死?” 所有人都被他这一嗓子吼地抬起了头。 袁弘指着远处黑压压的骑兵,放声大笑:“不就是三千骑兵吗?怕个鸟!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们,什么叫北疆汉子!”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弟兄们!都给老子听好了!怕死的不是北疆汉子!随我冲出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这番话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胸中的血性。 没错,他们是北疆军,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跟这帮蛮子拼了!” 王大山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把背上的老狼交给另一个队员,自己则抄起了那把几乎卷了刃的腰刀。 幽灵小队的队员们,袁弘带来的一百精锐,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们扔掉了多余的负重,检查着自己最后的兵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决绝的狠戾。 “李校尉,你带人护着伤员和东西,在中间。”袁弘看着李校尉,咧嘴一笑,“老子带人给你们开路!” 李校尉没有拒绝,他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所有人!”袁弘翻身上马,举起了手中的长刀,刀锋直指定襄城的方向,“准备!向着家的方向,冲锋!” 一百多名北疆士兵,结成一个锋矢阵,沉默地对准了家的方向。 远处,哲别也注意到了沙丘上的异动。他眯起眼睛,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冷笑。 困兽犹斗吗?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骑兵立刻收紧了包围圈,张开了弓,准备迎接这群穷途末路之人的最后冲锋。 就在这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之际。 “咚……咚咚……” 一阵奇怪的震动,从遥远的地平线传来,仿佛有巨人在擂鼓。 起初很轻微,但很快,那震动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剧烈。整个大地,都仿佛在颤抖。 “怎么回事?”一个黄金汗国的千夫长疑惑地望向身后。 哲别的脸色也变了,他猛地回头。 只见在他们来时的方向,那片空旷的荒漠尽头,一道黑色的线条正从地平线上涌起,卷起了漫天烟尘。 那烟尘遮天蔽日,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朝着他们席卷而来! 沙丘上,正准备发起决死冲锋的袁弘和李校尉等人,也停下了动作,惊愕地望向远方。 那是什么? 烟尘越来越近,那条黑线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支骑兵!一支如黑色潮水般,一眼望不到头的铁甲骑兵! 在那片黑色的潮水最前方,一面黑底银线的大旗,在漫天烟尘中若隐若现,像一把劈开混沌的利剑。 旗帜上,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赵! “是……是将军!”周通手中的弩都差点没握住,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 “是赵将军的帅旗!” “将军来救我们了!” 沙丘上,所有北疆士兵都沸腾了,不少人看着那面熟悉的旗帜,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哈哈哈哈!是将军!是将军亲自来了!”袁弘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泪。 李校尉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帅旗。从黑石城到药谷,再到这片绝望的沙丘,他一直紧绷着的心,在看到那面旗帜的瞬间,彻底松了下来。 一股热流涌上眼眶,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地喃喃自语。 “将军……你来接我们了。” 战场之上,形势瞬间逆转。 哲别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看着从自己背后奔涌而来的北疆铁骑,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他被包抄了! “迎敌!快!掉头迎敌!”哲别嘶声力竭地吼道。 但已经晚了。 数千北疆铁骑,沉默得像一群来自地狱的恶鬼,没有发出任何呐喊,只有整齐划一,令人心悸的马蹄声。 他们像一柄烧红的铁刀,狠狠的,毫不留情地,从背后撞进了黄金汗国那还没来得及完全转向的混乱阵型中! 第206章 英雄的凯旋! 黑色的铁甲洪流,撞进了黄金汗国那片混乱的阵型之中。 没有战前的呐喊,没有多余的嘶吼,只有刀锋切开皮肉的声音,以及骨骼被马蹄踏碎的闷响。 这是一场屠杀。 北疆铁骑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冰冷的黄油里,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刚刚还不可一世的黄金汗国骑兵,在赵峰亲率的精锐面前,阵型被轻易地撕裂、冲垮,然后被分割,被吞噬。 哲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下被成片地砍倒,那支百人小队所使用的诡异弩箭,已经让他心惊胆寒。而眼前这支数千人的铁骑,他们手中的制式长刀,每一次挥砍,都带着一种不将敌人斩于马下誓不罢休的决绝。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 “撤!向北撤!”哲别嘶声力竭地吼着,拨转马头就想逃跑。 但他身边的空间,已经被北疆铁骑死死锁住。一个北疆百夫长注意到了他,那双在头盔下露出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杀了他!” 几名北疆骑兵立刻脱离大部队,像几把锋利的锥子,朝着哲别的方向扎了过来。 “保护将军!”哲别身边的亲卫嘶吼着迎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和性命,为他挡住了那致命的几刀。 趁着这短暂的空隙,哲别拼命抽打着战马,不顾右臂传来的剧痛,像一条丧家之犬,带着残存的十几骑,狼狈地逃向了荒漠深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黑底银线的“赵”字大旗,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他的三千骑兵,已经在这片沙丘前,彻底葬送。 喊杀声渐渐平息,战场上只剩下北疆士兵打扫战场的动静,和伤马的悲鸣。 袁弘跳下马,走到一个还没死透的黄金汗国士兵面前,一脚踩断了他的脖子,然后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他娘的,跑得还挺快。” 沙丘之上,李校尉和他的队员们,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面帅旗离自己越来越近。 赵峰的战马停在了沙丘下,他翻身下马,身上厚重的铁甲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有去看满地的尸体,也没有理会旁边兴奋的袁弘和马康,只是迈步走上了沙丘,一步步走到了李校尉的面前。 他的目光,扫过李校尉满是血污的脸,扫过他身后那些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却依然站得笔直的队员。 李校尉深吸一口气,刚想单膝跪下行礼。 “将军,卑职……” 一只戴着铁甲护手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让他无法跪下。 赵峰看着他,眼神里有欣慰,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骄傲。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了一句话。 “欢迎回家。” 李校尉的身体微微一颤,从黑石城杀出来,被哲别围困,甚至准备发起决死冲锋时都未曾动摇过的心,在听到这四个字时,彻底崩塌了。 他眼眶一热,这个在刀山火海里都未曾皱一下眉头的汉子,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 “是……将军。” “哈哈哈哈!”袁弘的大笑声打破了这片刻的安静,“将军,您是没看到!李校尉这小子,带着二十几号人,就把黑石城的火药库给炸上了天!那场面,啧啧,半边天都是红的!” 赵峰的目光,从每一个幽灵小队队员的脸上扫过。 当他看到被抬在担架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的老狼时,他点了点头,对随行的军医道:“用最好的药,务必让他痊愈。” “是,将军!” 赵峰的目光最后落在周通身上,问道:“出发时,三十人?” 周通挺直了胸膛,大声回答:“报告将军!幽灵小队,出发三十人,归来三十人!” 这五个字,让周围所有北疆士兵的脸上,都露出了肃然起敬的神色。 赵峰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再次拍了拍李校尉的肩膀。 “好。” 只有一个字,却比任何嘉奖都重。 …… 大军凯旋的消息,比军队的行进速度更快。 当赵峰率领的大军出现在定襄城外时,城门大开,无数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 他们不是来迎接得胜的将军,而是来迎接那三十个衣衫褴褛的英雄。 “是他们!就是他们!” “听说他们只有三十个人,就闯进了黑石城,把黄金汗国的火药库给炸了!” “我的天,这简直是天神下凡啊!” 当李校尉和他的队员们骑着马,跟在赵峰身后入城时,迎接他们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百姓们将手里的鸡蛋、烙饼、清水,拼命地塞到他们手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颤颤巍巍地挤到王大山马前,将一个还热乎的煮鸡蛋塞进他手里。 “好孩子……好孩子……吃个蛋,补补身子……” 王大山看着那个鸡蛋,想起了去年冬天,他娘临死前,也是这样攥着他的手,让他别怨朝廷,好好当兵。 这个壮汉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嚎啕大哭。 幽灵小队的队员们,这些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面对着百姓们最质朴的热情,一个个都红了眼眶,显得手足无措。 他们是英雄。 在这一刻,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两个字的重量。 当晚,将军府灯火通明。 赵峰为幽灵小队举行了最隆重的庆功宴。整个定襄城有头有脸的将领都到齐了。 酒过三巡,赵峰站起身,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多说废话,只是让亲卫,将那个用油布包裹的账本,和吴有德的投名状,呈了上来。 “弟兄们,这次李校尉他们,除了炸掉火药库,还带回来一样东西。” 赵峰的声音很平静,他拿起一本账册,缓缓打开。 “这上面记着,去年冬天,朝廷拨下的赈灾粮一万石,棉衣三千件,药材五百斤……全都经由吴有德的手,卖给了黄金汗国。” 轰! 整个大厅,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药。 所有将领都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 “将军!此话当真?”一个独臂将军嘶声问道,他的另一条手臂,就是在去年冬天抵御黄金汗国进攻时丢掉的。 “铁证如山!” 赵峰将那本账册,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高俅,吴有德,他们拿着本该救我们父母妻儿性命的粮食,去换成金银,再去资助我们的敌人!” “去年冬天,定襄城外,冻死饿死了多少百姓,战死了多少兄弟!我们以为是天灾,以为是朝廷拿不出钱粮!” 第207章 夫君在外杀敌,我在内清君侧! “现在我告诉你们,不是天灾!是人祸!” “是朝中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吃了我们的军饷,卖了我们的粮食,断了我们的活路!” 赵峰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咔嚓!” 一个脾气火爆的将领,生生捏碎了手中的酒杯,鲜血顺着指缝流下,他却毫无察觉。 “杀了他!杀了高俅这个老贼!” “清君侧!诛国贼!” “将军!您下令吧!我们这就杀进京城,剐了那帮狗官!” 群情激奋,杀气冲天。整个北疆军的怒火,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赵峰抬起手,压下了众人的声音。 他看着一张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沉声道:“这个仇,一定要报。但不是现在。” “所有人都给我记住这笔血债。从今天起,加倍操练!我要你们每一个人,都成为一把能捅进敌人心脏的尖刀!” “是!”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庆功宴在一种压抑而又狂热的气氛中结束。 夜深人静,将军府的书房里,灯火依旧亮着。 林晚看着桌上那几本薄薄的账册,眉头紧锁。她知道,这些东西的分量有多重,足以在朝堂之上,掀起一场惊天骇浪。 脚步声响起,赵峰推门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一身戎装,只穿着一件简单的常服。 “在想什么?”赵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在想……这份东西送到京城,高太尉在劫难逃。”林晚抬起头,看着赵峰,“将军,您打算什么时候派人送去?” 赵峰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茶杯,将杯中的冷茶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晚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林晚,高俅不能现在倒。” 林晚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赵峰的手指,在桌上那份吴有德的投名状上,轻轻敲了敲。 “至少,不能只倒在他一个人身上。” 书房内的空气,随着赵峰的话落下,变得很安静。 林晚抬起头,烛光在她的脸上摇曳,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困惑。 “高俅不能现在倒?”她轻声重复,“将军,我不明白。账本和投名状都在这里,证据确凿,只要呈到陛下面前,足以让他完蛋。” 赵峰走到窗边,推开窗,塞外的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的酒气。 他看着外面深沉的夜色,声音平静。 “扳倒一个高俅,不难。难的是,扳倒他之后呢?” 赵峰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晚身上,“朝中会立刻有另一个李俅、张俅站出来,接替他的位置,继续做着和他一样的事情。北疆的困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林晚明白了赵峰的意思。 “将军是想……借着这次机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赵峰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谈何容易。这棵大树,根已经烂透了。我只想趁着这次机会,把最粗的那几条根,给它狠狠的斩断!” 他的手指,在桌上那份吴有德的投名状上,重重地敲了敲。 “这份东西,是刀。但要看这把刀,握在谁的手里,又在什么时候递出去。” 赵峰看着林晚,目光变得深邃而沉重,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书房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林晚,我想请你,替我回一趟京城。” 林晚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京城。 那个她出生、长大的地方,也埋葬了她所有美好回忆的地方。那个让她父亲含冤而死,让她从兵部尚书的千金,沦为流放北疆的罪臣之女的地方。 她知道,赵峰让她带着这些东西回京,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趟九死一生的任务。 高俅在京城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带着能置他于死地的证据踏入京城,就是将自己置身于一张杀网之中。 “北疆战事一触即发,”赵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黑石城的火药库被毁,黄金汗国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不能离开定襄半步。” 他走到林晚面前,继续说道:“派袁弘或是马康去,不行。他们是武将,在京城那潭深水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就会被高俅的势力吞得骨头都不剩。派普通的亲卫去,分量更不够,恐怕连陛下的面都见不到,就会人间蒸发。” 赵峰看着林晚,眼神里充满了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只有你,林晚,只有你可以。” “你是前兵部尚书林翔的女儿。你的父亲虽然蒙冤,但在朝中,依旧有不少门生故旧。你的身份,就是你最好的保护。高俅可以暗杀一个无名的信使,但他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一个回京为父申冤的前朝重臣之女动手。那会激起他无法控制的朝野动荡。” “只有你,才能将这份证据,安然无恙的,亲手递到陛下面前。也只有你,才能用你父亲的旧部势力,在朝堂上掀起足够的波澜,让高俅的党羽,不敢轻举妄动!” 林晚静静地听着,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的平静。 她放下了茶杯,站起身,走到了那几本薄薄的账册前。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账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一万石赈灾粮,三千件棉衣…… 她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定襄城外,那些在风雪中蜷缩着,慢慢失去体温的流民;仿佛又听到了王大山那压抑的哭声,他娘临死前,还在让他不要怨恨朝廷。 她的手,又落在了那份吴有德的投名状上。 上面详细记录的北疆军力部署,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她的父亲,一生忠良,戎马半生,为大宋镇守边疆,最后却落得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惨死狱中。 而现在,真正的叛国贼,却依旧身居高位,享受着荣华富贵。 一股冰冷的火焰,从她心底最深处,缓缓升起。 那张清丽柔弱的脸上,渐渐褪去了所有的彷徨和畏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韧和决绝。 她转过身,抬起头,直视着赵峰的眼睛。 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再无一丝一毫的软弱。 “夫君在外杀敌,我在内清君侧。”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这件事,交给我。” 第208章 双重的保险! 赵峰高大的身躯,在那一刻,微微一震。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这个平日里温婉娴静,为他洗手作羹汤的妻子,在这一刻,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心中百感交集,有感动,有心疼,更有骄傲。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略显冰凉的手。 那只手很纤细,却蕴含着让他都为之动容的力量。 “我知道,这个决定对你很残忍,让你重新回到那个……” “不残忍。”林晚打断了他,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极冷的笑意,“这是必须要做的事。为了我爹,也为了北疆枉死的数万军民。” 赵峰凝视着她,许久,重重地点了点头。 既然决定已下,他便不再有丝毫的犹豫。他眼中的温情迅速褪去,重新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的北疆统率。 “好。既然如此,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从定襄城,一路划向遥远的京城。 “你不能以我妻子的身份回去,那样目标太大。你此行的身份,就是兵部尚书林翔之女,林晚,回京为父迁坟,重修宗祠。”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处。” “我会让周通,还有幽灵小队里身手最好的五个人,一路护送你。他们会扮作你的家仆护院,潜伏在你身边。明面上,他们是你的护卫,暗地里,他们是你最锋利的刀。” 赵峰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到了京城,不要急着递交证据。你先去拜访你父亲的几位旧友,比如御史台的王大人,大理寺的陈少卿。他们都曾受过你父亲的恩惠,为人也还算正直。你需要他们的帮助,在朝堂上为你造势。” “只有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你身上,聚焦在你为父申冤这件事上时,你再拿出这份证据,才能造成最大的冲击,让高俅,以及他背后的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赵峰为林晚筹划着每一个细节,试图将所有的危险都扼杀在摇篮之中。 他是一代军神,是战场上算无遗策的统率,他习惯于将所有变数都掌控在自己手中。 然而,他终究不是神。 他能算到战场上千军万马的动向,能预判敌人每一个战术意图,却算不到京城那座巨大棋盘上,那些看不见的暗流。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递出了一把刺向敌人心脏的利刃。 却不知,一张更大,更阴冷的网,早已在京城的深宫高墙之内,悄然张开。 那张网,等待的,并不仅仅是高俅。 它等待的,是所有敢于挑战它的人。 赵峰看着林晚坚定的眼神,便不再多言。他伸出手,将桌上的账册与投名状小心地卷起,用油布和蜡封好,做成一个细长的卷轴。 “这件事,不能只靠你一个人。”赵峰说道,“京城是高俅的地盘,我们的人在那里很容易暴露。” 他走到门外,对着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身上还带着伤药味的李校尉和周通走进了书房。 “将军。”两人齐声行礼。 “不必多礼。”赵峰摆了摆手,他的目光落在李校尉身上,“李校尉,我命你挑选一百名精锐弟兄,换上常服,以护卫的名义,护送夫人回京省亲。” 李校尉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晚,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大声应道:“卑职遵命。” 赵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周通。“周通。” “卑职在。” “幽灵小队,你挑五个人,不必与大队同行。”赵峰压低声音,“你们的任务是提前出发,化整为零潜入京城,暗中探查保护夫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暴露。” 周通的眼神动了动,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点了下头。 “你们记住,此行的关键是保护夫人周全,确保她能将东西亲手送到陛下面前。”赵峰盯着他们,一字一句的说道,“都明白了吗?” “明白。”李校尉的声音洪亮。 周通依旧是那个无声的点头。 待二人领命离去,赵峰从书房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黑漆木箱。 “这是什么?”林晚问道。 赵峰打开木箱,里面是一个构造奇特的器物,带着暗室和可以伸缩的铜管,还有几块光滑的琉璃片。正是那台缴获自神火教的暗箱相机。 “这是证据。”赵峰从箱子旁边的夹层里,取出几张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的硬质纸片。 林晚凑过去,看到纸片上的东西,瞳孔微微一缩。 纸片上是几幅清晰的黑白影像。一幅是黑石城火药库爆炸后的火光与浓烟,另一幅是在火药库下方的地窖里,一袋袋堆积如山的粮食,上面清晰地印着大宋官仓的戳印。 “有了这些,吴有德和黄金汗国勾结的罪证,就再也无法抵赖。”赵峰将那些影像小心地收好,连同那台相机,一并交到林晚手中。 “记住,不到最后关头,不要轻易亮出账本和投名状的原件。”赵峰叮嘱道,“到了京城,先想办法把这些影像散播出去,让全京城的百姓和言官都看到北疆的赈灾粮是如何出现在敌国火药库里的。先用舆论造势,逼得皇帝下令彻查,到那时,你再呈上这些东西,才能起到最大的作用。” 林晚点了点头,表示自己都记下了。她知道,此行凶险,必须步步小心。 “我记下了。” 安排妥当后,就只剩下等待出发。 出发的前一夜,定襄城下起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雪。 将军府的书房里,两人没有再谈论京城的事。林晚坐在一旁,就着灯光,为赵峰缝补一件被刀锋划破袖口的旧衣,一针一线都很认真。 赵峰则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和一截桃木,默默地削着。木屑落下,一截普通的木头,在他布满老茧的手里,渐渐变成了一支木簪的雏形。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和刻刀划过木头的声音。 天快亮时,林晚缝好了最后一针,她剪掉线头,把旧衣叠好。 赵峰也放下了小刀,将那支打磨光滑的木簪递到林晚面前。簪身很朴素,只在簪头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 林晚接过木簪,轻轻插进自己的发髻中。 她抬起头,看着赵峰笑了笑:“等我回来。” 赵峰也笑了,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只说了一个字:“好。” 第209章 先遛遛高太尉的狗!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 一支由十几辆马车和上百名精壮家仆组成的队伍,在一片恭送夫人的行礼声中,缓缓地驶出了定襄城的北门。 城楼之上,赵峰一身戎装,身姿挺拔。他没有去城门口相送,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车队在雪地上留下一行长长的辙印,慢慢变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握住了城墙上冰冷的垛口。 车队离开定襄城半日之后。 荒凉的边境线上,一片寂静。 一道黑影飞快划过天空,那是一只体型矫健的猎鹰。它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振翅越过了大宋与黄金汗国的边境石碑,没有停顿。 猎鹰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南方,风雪在它翼下呼啸而过。 在它覆盖着坚硬鳞片的脚爪上,绑着一个用蜡封口的细小竹筒。 它的目标是千里之外的大宋都城。 京城太尉府。 高俅已经提前收到了他的客人即将到来的消息。 车队走了一个月,终于到了京城。 高大的城墙很有压迫感。城门下人来人往,非常热闹,跟荒凉的北疆完全是两个样子。 城门卫穿着新号服,眼神带着京城人特有的傲慢,懒洋洋地检查着文书。 “都打起精神!”李校尉骑在马上,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弟兄们说,“这里跟北疆不一样,北疆的敌人你看得见,这里的人笑里藏刀,更危险。” 幽灵小队的队员和那一百精锐虽然换了家仆的衣服,但身上那股杀气还是藏不住。他们都不说话,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马车里,林晚掀开帘子。 她看着熟悉的城门,当年离开时还是个罪臣之女,非常狼狈。现在回来了,人还是那个人,但眼神已经没了当年的温度,只剩下冰冷。 这里是她的故乡,也是她家族的伤心地。 车队很顺利地进了城,没人盘查。林翔女儿回京迁坟,理由正当,文书也全,高俅就算想动手,也不会选在人多眼杂的城门口。 马车驶入宽阔的街道,周围的吵闹声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周通骑马跟在马车旁边,没看两边的商铺,目光锐利地扫过拥挤的人群。 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夫人。”周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闲聊,“有尾巴跟上来了。三个,在左后方那个茶摊,一个卖糖葫芦的,还有一个在对面当铺门口转悠的货郎。”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不是普通混混,脚步很稳,手上有老茧,眼神很凶,应该是高太尉府里的死士。” 马车里很安静,过了一会儿,才传来林晚平静的声音。 “几条狗而已,不必理会。” “是。” 周通不再说话,但他的手已经悄然搭在腰间一柄伪装成短棍的无声弩上。 李校尉也发现了不对劲,他不动声色地给队员们打了个手势,整个队伍的阵型收得更紧,把林晚的马车护在中间。 车队没急着找地方住,反而在城里最热闹的几条街上,慢悠悠地转悠起来。 车队经过了朱雀大街和甜水巷,又去了瓦子勾栏和相国寺集市,在城里最热闹的地方都转了一圈,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跟踪的人一开始还很小心,以为林晚是在买东西。但跟着车队在城里转了一个时辰后,他们明显不耐烦了。 周通从街边一个铜镜里,看到那个卖糖葫芦的正在跟茶摊的茶客交换眼色。 这根本不是在买东西,就是在戏耍他们。 马车里,林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就是要搞出这么大动静,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今晚回来了。她要让高俅的人跟着,也让京城里那些有正义感的人都看到她的行动。 在京城这种地方,只有把事情闹大,才不会被人在暗中害了。 天色晚了,街上的人也少了。 林晚觉得差不多了,轻轻敲了敲车壁。 “去忠勇侯府。” 驾车的是李校尉手下的一个老兵,他沉稳地应了一声“是”,随即一抖缰绳,马车就转向城西去了。 忠勇侯府。 当车夫说出这四个字时,周通发现,远处那几个跟踪的人脸色都变了。 一直懒洋洋靠在茶摊柱子上的汉子,身体立刻绷直。对面当铺门口的货郎,更是忘了掩饰,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惊讶。他跟同伴飞快对视一眼,眼神里带着慌乱,随即转身挤进人群,很快就不见了。 他是去报信了。 周通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也有些意外。 忠勇侯,这个封号在京城快要被人忘了。那是二十年前,跟着先帝爷南征北战,立下大功的老将军袁烈。据说这个人脾气火爆,为人正直,在军中威望很高,带出了不少将领。 只是后来新帝登基,朝中高俅一派的人当道,老将军跟高俅在朝堂上公开争吵,骂高俅是国贼。事后,他就称病归隐,交了兵权,十几年没管过朝政。 夫人第一站就来拜访这位老侯爷,是为什么? 周通不明白,但他没有问。他只知道,这位看起来柔弱的将军夫人,从进京城开始,每一步都算计得很好,而且招招致命。 这一步,明显让敌人紧张了。 车队在忠勇侯府门前缓缓停下。 跟京城其他府邸不一样,这座府邸看起来很森严厚重。门楼很高,朱红色的铜钉大门紧闭,门口两尊巨大的石狮子,显得很威严。门前一条街扫得干干净净,跟不远处的吵闹完全不同。 那几个剩下的跟踪者,现在只敢远远地缩在街角,不敢再靠近. “李校尉。”马车里传来林晚平静的声音。 李校尉翻身下马,从怀里拿出一份拜帖,大步走上台阶。 过了一会儿,大门旁边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眼神精悍的门房探出头,上下打量着李校尉。 “谁在敲门?” 李校尉没废话,双手把拜帖递上去,沉声说:“北疆幽灵小队李长青,奉我家夫人之命,前来拜见忠勇侯爷。” 那门房接过拜帖,目光落在封皮上的字时,瞳孔微微一缩。他没打开,只是又深深看了一眼李校尉,和他身后的车队。 “请稍等。” 门房丢下两个字,转身关上了小门。 街角那几个探子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冷笑。忠勇侯脾气古怪,闭门谢客十几年,谁的面子都不给。这个林家孤女,怕是要吃闭门羹了。 第210章 侯府门前下马威! 可是他们的冷笑还没笑完,就僵在了脸上。 也就十几个呼吸的时间,那扇紧闭了十几年的朱漆大门,在一阵沉重的“嘎吱”声里,向内缓缓打开了。 一个头发胡子都白了,穿着锦缎长袍,像是管家的老头,快步从门里迎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两排穿着劲装的家丁,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沉稳,一看就是好手。 老管家目光一扫,就准确地落在了车队中间的马车上,他几步走到车前,躬身行了一礼,态度非常恭敬。 “可是林晚夫人当面?”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老奴是侯府管家袁福。夫人一路远来,辛苦了。侯爷已经扫榻相迎,在府中等候多时了。” 等候多时? 这四个字,让街角那几个探子的心狠狠一沉。 他们脸上的血色一下就没了。这怎么可能?一个流放北疆的罪臣之女,怎么会跟忠勇侯有关系?而且听这意思,老侯爷早就知道她要来! 这不是简单的拜访,这分明是早就约好的! 事情,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控制。 马车的车帘被一只手轻轻掀开,林晚正要下车。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慢着!” 一声厉喝响起。 街角那两个探子对视一眼,好像下了决心,居然壮着胆子快步冲了过来,想拦在马车前。 “我们是京畿卫的人,奉命盘查入京的人!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拜访忠勇侯府?车里坐的到底是谁?下来,接受检查!” 带头那人一边大声呵斥,一边伸手就要去掀车帘,眼里闪着凶狠的光。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盯死林晚,现在情况有变,他们只能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强行把事情闹大,至少要拖延时间,等太尉府的援兵赶到。 可是,他的手还没碰到车帘,一只大手就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嗯?”那探子脸色一变,只觉得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气锁住,剧痛传来,他想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一动不动。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校尉已经挡在了他面前。 “京畿卫?”李校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他,声音很冷,“京畿卫盘查,需要亮出腰牌文书。你的腰牌呢?” 与此同时,十几个护在车队周围的北疆精锐,齐刷刷地向前踏出一步。 咚! 整齐的脚步声,像一声闷响。 他们没有拔刀,也没有骂人,只是用那双在死人堆里泡过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那两个探子。一股无形的煞气,瞬间笼罩了过来。 那两个高太尉府上养的死士,也算是见过血的,可是在这股杀气面前,竟然感觉呼吸困难,后背的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他们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十几个人,而是十几头要吃人的野兽。 “你……你们想干什么?想造反吗!”另一个探子色厉内荏地吼道,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双方就这样在侯府门前对峙起来,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又充满威严的声音,从侯府深处传了出来。 “什么人,敢在老夫的门前撒野!” 声音很大,震得在场所有人的耳朵嗡嗡作响。 那两个探子身体一僵,脸色变得煞白。 声音还没落,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大步从门内走了出来。 来人大约六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袍,却掩不住那股强大的气势。他头发胡子都竖着,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尤其是一双眼睛,开合之间,精光四射,好像能看透人心。 正是闭门谢客十几年的老侯爷,忠勇侯袁烈! 他亲自出来了! 袁烈看都没看林晚的马车,一双虎目只是冷冷的扫过那两个脸色煞白的探子,一股久经沙场的恐怖威压,直接压了过去。 “京畿卫?哼,老夫镇守京门的时候,还没你们这帮杂碎呢!” “说!是谁给你们的狗胆,敢在老夫的门前动手动脚!” 那两个探子被袁烈的声音震得气血翻涌,呼吸都有些不畅。他们是高太尉府里的死士,手上见过血,但在这位老侯爷面前,心里那点狠劲完全不够看。 为首那个手腕还被李校尉钳住的探子,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知道今天要是说不清楚,恐怕走不出这条街。他咬了咬牙,强撑着挤出僵硬的笑容,对着袁烈躬身说:“侯爷息怒,我等并非京畿卫,而是工部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一块腰牌。 “工部?”袁烈眉头一挑,眼神里的讥讽更浓了。 “正是,”那探子见袁烈没有立刻动手,胆子大了点,连忙解释,“这位林夫人是前兵部尚书林翔的女儿,林大人当年有功,如今他女儿回京,工部尚书高大人觉得不忍心,特意命我等前来,一路‘保护’夫人,免得被坏人惊扰。” 这番话抬出了工部尚书,又把监视说成了保护,听起来没什么毛病。 “保护?” 袁烈冷笑一声,那笑声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我看是监视吧。工部尚书?他好大的官威,什么时候工部的手,也能伸到我北疆将士的家眷身上了?” 话音刚落,袁烈看也不看那探子,蒲扇大的手伸出来,一把揽住旁边李校尉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发出“砰砰”的闷响。 袁烈昂着头,下巴的胡须都翘了起来,对着那两个脸色煞白的探子,用半条街都能听见的声音吼道:“看清楚了!老夫的儿子,袁弘,在北疆当将军!他!” 袁烈的手指重重戳了戳李校尉的胸膛。 “还有他们,都是我儿子的弟兄,是跟着我儿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你们动一个试试?” 这番话像一道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开。 街角看热闹的路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只知道这群人从北疆来,没想到竟然是忠勇侯儿子袁弘将军的手下。 那两个探子更是吓得腿肚子发抖。 但这还没完。 袁烈那双铜铃大的眼睛一转,指向了林晚所在的马车,声音又拔高了三分,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还有车里坐着的,那是我未来儿媳妇的嫂子。听明白了吗?敢动她,就是跟我袁烈,跟我忠勇侯府过不去!” 未来儿媳妇的嫂子? 这个绕来绕去的关系,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李校尉和周通也是一脸错愕,但他们很快反应过来,老侯爷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车里的人,他保了。 第211章 袁侯爷的下马威! 这关系听起来乱,可从老侯爷嘴里吼出来,意思很清楚,谁动谁死。 那两个探子彻底傻眼了,他们只接到命令盯死林晚,哪知道会牵扯出这么一尊杀神,还扯出这么一通坚不可摧的关系来。 “侯……侯爷……误会,都是误会……”为首那人连腰牌都快拿不稳了,声音发抖,“我……我们不知道……不知道是您老的亲戚……” “滚!” 袁烈根本不给他们说完的机会,不耐烦地一挥手,像是在赶苍蝇。“再让老夫在府门前看见你们,腿给你们当场打断!” “是,是,是!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两人松了口气,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连掉在地上的腰牌都顾不上捡,一溜烟就消失在了街角,样子十分狼狈。 一场对峙,就这么被老侯爷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给解决了。 赶走了那两个人,袁烈脸上的凶狠表情立刻不见了。他转过身,看着从马车里走下的林晚,脸上堆满了笑容,刚才还瞪着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透着一股亲切。 “哈哈哈哈!林家丫头,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老侯爷的笑声洪亮又爽朗,之前的威压一点都感觉不到了。 “老侯爷。”林晚对着袁烈,盈盈一拜,声音里带着感激。 “哎!什么老侯爷,太见外了!”袁烈大步上前,亲自扶起林晚,大大咧咧地摆手,“赵峰那小子,见了老夫都得喊一声袁叔。你这丫头,跟着他喊就是了!” 林晚心里一暖。 她知道,赵峰的安排起作用了。这位看着粗犷的老侯爷,其实心思很细。他刚才在门口那番话,句句都是在给自己撑腰,不只吓跑了高俅的人,更是向整个京城表明了他的立场。 “袁叔。”林晚轻声喊道。 “哎!这就对了嘛!”袁烈笑得更开心了,他看了一眼林晚身后那些站得笔直的北疆汉子,满意地点点头,“都是好样的!一路辛苦了!走,都进府,袁叔给你们接风洗尘!今天谁也别客气,管他什么规矩,吃肉!喝酒!” 老侯爷一边说着,一边亲自领着林晚向府内走去,那亲热的样子,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自家亲戚。 李校尉和周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放松。 他们提着的心总算可以暂时放下了。 忠勇侯府内灯火通明,气氛热闹。 袁烈大咧咧地坐在主位上,桌上摆满了烤肉和烈酒,他正兴高采烈地跟李校尉他们喝酒,爽朗的笑声很大。 “好小子!你这身板,一看就是在北疆跟蛮子死磕过的!来,再跟老夫干一碗!”袁烈端起一个大碗,满满的烈酒晃荡着。 李校尉脸上已经有了酒意,眼神却依旧清明,他端起碗一饮而尽,只觉得喉咙里火辣辣的。“侯爷海量!” 幽灵小队的队员们被这股热情感染,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不少。他们从没想过,在京城这种地方,还能这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林晚没有参加酒宴,在管家袁福的安排下,在后院一处雅致的客房里安顿了下来。 夜渐渐深了,酒宴的吵闹声也慢慢平息。 房门被轻轻敲响,林晚放下茶杯,开门一看,正是那位老侯爷袁烈。他身上还带着酒气,但那双眼睛却很锐利,没有丝毫醉意。 “丫头,都安顿好了?”袁烈沉声问道。 “有劳袁叔挂心,一切都好。”林晚轻声道。 袁烈点了点头,走进屋里,反手关上了房门,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宫里来话了。”袁烈的声音压得很低,“陛下今夜,要单独见你。” 林晚的心轻轻一跳。 她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袁烈看着她,眼神凝重:“丫头,你记着,宫里不比外面。陛下的心思难猜。你此行,万事小心。” “我明白。”林晚的眼神很坚定。 “东西都准备好了?” 林晚点了点头,指了指桌上那个用油布包的卷轴,和旁边一个稍小的黑漆木箱。 袁烈走过去,拿起那个木箱掂了掂,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这就是赵峰那小子说的,能把人影印在纸上的宝贝?” “是。” 袁烈没有打开,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把木箱放回原处。“好东西。有时候,一张图,比一万句话都有用。” 他不再多说,只是又深深地看了林晚一眼:“去吧。老夫在府里等你回来。不管今夜结果如何,这忠勇侯府,就是你的家。谁想动你,先从老夫的尸体上跨过去!” 子时,夜深人静。 一顶普通的青布小轿,在一个小太监的带领下,悄悄地从忠勇侯府的侧门抬出,消失在京城深夜的黑暗里。 小轿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行在又深又绕的小巷里。轿身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但轿内林晚的心,却随着离皇宫越来越近,反而越来越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小轿在一处高墙下停住。 “夫人,到了。”轿外传来小太监尖细的声音。 林晚掀开轿帘,眼前是一道不起眼的角门,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的内侍,神情肃穆,一动不动。 在小太监的带领下,林晚穿过角门,踏入了这座象征大宋最高权力的禁城。 这里没有华丽的宫殿,只有一条条幽长寂静的宫道,两边的宫灯在夜风里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小太监在一座灯火通明的殿宇前停下了脚步。 “御书房到了,陛下就在里面等您。杂家就送到这了。”小太监躬身行了一礼,就悄悄退入了黑暗中。 林晚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迈步走上台阶。 “罪臣之女林晚,求见陛下。”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殿内。 “进来。”一个疲惫但威严的声音响起。 林晚推门而入,闻到了一股墨香和龙涎香混合的味道。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一个穿着黄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巨大的书案后批阅奏折。他没有抬头,但林晚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但那双眼睛,却锋芒内敛。 这便是大宋的皇帝。 “罪臣之女林晚,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晚跪倒在地,行了大礼。 皇帝没有让她起身,只是放下了手里的朱笔,身体微微向后靠在龙椅上,目光平静地审视着她。 “林翔之女,你可知罪?”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第212章 石破天惊! “臣女知罪。”林晚的头伏得更低,“父亲蒙冤,臣女未能及时为其申诉,是为不孝,此罪一也。流放北疆,未能感念皇恩,今擅自返京,是为不敬,此罪二也。” 皇帝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个前朝重臣的女儿,会一上来就哭着喊冤,却没想到,她竟是这样回答。 书房内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久,皇帝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谢陛下。”林晚站起身,但依旧垂着头,没有去看皇帝的脸。 “忠勇侯说,你有重要的事,要面呈于朕。说吧,是什么事?”皇帝的语气依旧平淡。 林晚没有立刻拿出怀里的账本和投名状。 她从随身的包裹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个黑漆木箱。 “陛下,在呈上证据之前,请容臣女先让您看一样东西。” 她把木箱放在地上,打开后,取出了那几张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的硬纸片。 “这是何物?”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比纸硬,比木片薄,上面好像还有些模糊的印记。 林晚双手把一张纸片高高举起,呈到书案前。 一个老太监快步走下台阶,接过纸片,小心翼翼地递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接了过来,凑到烛光下。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停了一下。 那是什么? 纸片上,是一幅黑白分明的景象,非常清晰。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几乎要从那薄薄的纸片上冒出来,残破的城墙,坍塌的房屋,一片废墟。 “这是……画?”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他伸出手指,轻轻摸着那光滑的纸面,那真实的景象让他心头一跳。 “回陛下,这不是画。”林晚的声音很平静,“这是臣女用一种叫‘暗箱’的法子,把黑石城火药库被炸毁后的真实景象,印在了这张纸上。” 皇帝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他又拿起第二张纸片。 这一次,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纸片上的景象不再是冲天的火光,而是一处昏暗的地窖。地窖里,一袋袋麻袋堆积如山,而在其中一个破损的麻袋旁,几个清晰的大字,狠狠刺痛了他的眼睛。 ——大宋官仓! 那熟悉的戳印,那熟悉的字体,他绝不会认错!那是朝廷调拨给北疆的赈灾粮才会有的戳印! 本该出现在定襄城外,救济灾民的粮食,为什么会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敌国黄金汗国的火药库地窖里! 皇帝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字,拿着纸片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想起了去年冬天,北疆递上来的奏报,雪灾连营,饥民遍野,将士们缺衣少食,死伤惨重。 可现在,这些本该救命的粮食,却出现在了敌人的仓库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随后,便是火山爆发般的滔天怒火! “岂有此理!” “砰!” 一声巨响,皇帝狠狠一拳砸在坚硬的紫檀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张原本疲惫的脸,此刻已经涨得通红,双目之中,怒火汹涌,仿佛要将整个御书房都焚烧殆尽! “岂有此理!” 又是一声怒吼,声音中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与不敢置信的疯狂。 满朝文武,他最为信任的高俅!掌管工部,为他分忧的肱骨之臣!竟敢做出这等通敌卖国,丧心病狂之事! 林晚静静地跪在地上,面对着皇帝的雷霆之怒,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惧怕,眼神依旧平静如水。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缓缓地再次叩首,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敲在了这死寂的愤怒之中。 “陛下,这还不是全部。” “还有什么?” 皇帝的声音像是一头受伤野兽的低吼,每一个字都裹胁着即将喷薄的狂暴。 林晚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平静地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了那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卷轴,以及几本厚厚的账册。 她双手将东西高高举过头顶。 老太监迈着小碎步上前,双手都在发抖,他接过东西,颤颤巍巍地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一把夺过那个卷轴,粗暴地撕开了外层的油布。 是吴有德的投名状。 上面的字迹潦草而又疯狂,似乎写下它的人正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可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那上面记录的,不仅仅是倒卖军粮的交易,还有一些更加阴森、更加致命的东西。 日期、军队的调动、边境巡逻的路线、将领的名字、每个卫所的兵力…… 那是整个北疆的防线,是无数将士用血肉和牺牲铸成的钢铁长城,如今却被清清楚楚地画在一张纸上,变成了一笔笔交易的筹码。 皇帝的呼吸陡然一滞,那张轻飘飘的纸,此刻在他手中却重若千钧。他仿佛能看见那些因为背叛而惨死在敌人刀下的北疆将士,他想起了那些从北疆雪片般飞来的告急奏报,被伏击的巡逻队,被轻易攻破的堡垒。 当初,他只当是黄金汗国狡诈过人。 现在,他全明白了。 那不是敌人太强,而是自己人的刀子,从背后捅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到卷轴的末尾,吴有德的名字下面,是一个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手印。 “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皇帝的喉咙深处挤出,他将那份投名状狠狠地砸在桌案上,伸手抓过了那几本账册。 他一把翻开。 一排排工整的蝇头小楷,像是一条条吸血的蚂蟥,瞬间爬满了他的眼球。 “建安二十一年十月,入库精粮一千石,转售于胡商,得银三千两。” “十一月,入库冬衣棉甲五百套,售两千两。” “十二月,入库上等金疮药百斤,售五千两……” 一页,又一页。 账目上的数字,密密麻麻。 百万石的粮食,五万件的冬衣,上万斤的救命药材…… 这些都是他当初亲自用朱笔圈阅,从国库里一点点抠出来,送往北疆的救命物资。在他看来,那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是一个个家庭的希望。 可在这账本上,它们只是一个个冰冷的数字,最终都变成白花花的银子,流进了他最信任的臣子口袋里,再被用来武装他最大的敌人! 第213章 剑指工部! 皇帝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的颤抖,额角上的青筋一根根坟起,狰狞可怖。他眼中的怒火,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冰冷到极点的杀意。 “高……俅……”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腥的味道。 “国之蛀虫!国之巨蠹!” 伴随着一声狂怒的咆哮,他将桌上的账册猛地扫落在地。几本厚厚的账册在空中散开,纸页纷飞,像是冬日里绝望的蝴蝶,最终散落在那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 “朕……朕待他不薄啊!” 皇帝踉跄着后退一步,手死死撑住桌沿,才没有倒下。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这种极致的背叛,几乎化作了实质的重击。他信任高俅,提拔他,倚重他,甚至在朝堂上不止一次地为他挡下来自御史台的弹劾。他将他视作自己的左膀右臂,国之栋梁。 而这,就是高俅给他的回报。 整个北疆防线,大宋的半壁江山,差一点就不是毁于敌人的铁蹄,而是毁于他最信任之人的贪婪!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皇帝粗重而又压抑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林晚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陛下。” 皇帝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证据确凿,高俅罪无可恕。”林晚垂着头,声音清晰,“但高俅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三省六部。此案若是交由三司会审,流程繁琐,夜长梦多。” 她顿了顿,给了皇帝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她话里的深意。 “臣女只怕……朝中与此案有涉之人,会想尽办法从中作梗,或销毁罪证,或寻找替罪羔羊。届时,就算能将高俅定罪,也只会牵连一二,无法将其势力连根拔起。这对北疆枉死的数万军民来说,不公。”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皇帝最敏感的神经上。 三司会审?让高俅的那些同党在朝堂上互相推诿?扯皮?拖延时间? 不。 皇帝眼中的狂怒渐渐褪去,凝聚成一点冰冷到极致的杀机。他已经被当成傻子耍了太久,他不想再多等哪怕一息的时间。 他不要审判,他要的是处决。 他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账册,又看了看那几张清晰的影像,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平静跪着的女子身上。 他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赵峰为何要派她来,也明白了袁烈为何要冒着天大的风险,在深夜将她送进宫中。 他们不是来求一个公道的。 他们是亲手为他递上了一把刀,然后,又准确地指出了那个叛徒的咽喉。 一种可怕的冷静,重新回到了皇帝的身上。他缓缓直起身,方才的虚弱与疯狂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变回了那个掌控亿万人生死的大宋天子。 “来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空气都为之凝固的威严。 书房的大门被推开,一个身着玄色重甲,身形魁梧的将领大步而入,单膝跪地。他面庞如岩石般坚毅,眼神锐利而又空洞,正是禁军统领,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臣,王忠,听令!” 皇帝走到一旁的兵器架前,取下了一柄悬挂的短剑。他没有拔剑,而是解下了剑柄上系着的一枚金牌令箭。 他走下台阶,站到那名跪地的将领面前。 “王忠。” “臣在!” 皇帝将手中的金牌令箭扔了过去,那枚代表着他至高无上意志的令牌,落入王忠戴着铁甲护手的大掌中,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即刻调动禁军三千,”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北疆的寒风一般冰冷,“包围工部尚书高俅府邸。” 禁军统领的身躯明显一震,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骇然,但他没有多问半个字。 “从此刻起,高府之内,片甲不得出。” 皇帝俯下身,脸庞几乎要贴到王忠的面前。 “朕要活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那是一种比咆哮更加令人心悸的耳语。 “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企图逃窜者……格杀勿论。” “内外传信者……格杀勿论。” 王忠的身躯绷紧了。他明白这道命令的分量,这已经不是抓捕,而是清洗。今夜的京城,注定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他紧紧攥住手中的金牌令箭。 “卑职,遵旨!” 没有多余的废话,王忠起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御书房。他那沉重的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充满杀伐之气的“咚咚”声。 很快,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又压抑的脚步声,低沉的号令声此起彼伏,紧接着,便是甲叶的碰撞声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一股由玄色钢铁组成的洪流,正从皇宫的心脏处,悄无声息地涌向那座沉浸在美梦中的奢华府邸。 书房内,皇帝走回桌案旁,他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林晚。 “起来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威严,“今夜,你就留在宫中。朕保你无事。” 他很清楚,禁军一动,高俅那些党羽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疯狗一样,而点燃这根引线的林晚,必然会成为他们首要攻击的目标。此刻,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他的眼皮底下。 林晚缓缓站起身。 她看向窗外,月色已被乌云彻底吞没。 一场暴风雨已经降临京城。 而她正站在风暴的中心。 子夜的钟声刚刚敲过,三千禁军便如一道黑色的铁水,从皇城那幽深的门洞中悄无声息地涌出。没有马蹄的嘚嘚声,没有甲叶的碰撞声,所有士卒的马蹄都裹上了厚布,刀剑归鞘,只有那整齐划一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沉闷震动,仿佛是死神在叩响京城的地面。 这股黑色的洪流在寂静的街道上穿行,绕开了繁华的主街,沿着阴暗的窄巷,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直扑城东那片最奢华的府邸区。 工部尚书府,高府。 府门前的两尊镇宅石狮,在月光下显得狰狞而又威严,朱漆大门上碗口大的铜钉反射着冰冷的光。这里是京城最有权势的地方之一,平日里门前车水马龙,此刻却寂静得像一座坟墓。 禁军统领王忠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抬起手,然后重重落下。 他身后,十几名最精壮的禁军士卒扛起一根用铁皮包裹的巨大撞木,在低沉的号子声中,狠狠撞向那扇坚固的朱漆大门。 第214章 雷霆行动 “咚!”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打破了京城深夜的死寂。那扇足以抵御小型军队冲击的大门,在巨大的力量下剧烈颤抖,门上的铜钉都为之松动。 “轰!” 第二下撞击,大门再也支撑不住,伴随着刺耳的木头断裂声,轰然向内倒塌。 “冲进去!”王忠冰冷的声音响起。 数千禁军如开闸的猛虎,从洞开的大门蜂拥而入。府内瞬间炸开了锅,凄厉的尖叫声和哭喊声此起彼伏。原本奢华雅致的亭台楼阁间,无数下人、仆役、婢女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一些胆大的,正抱着金银玉器,卷着绫罗绸缎,企图从侧门或者狗洞逃跑,但迎接他们的,是禁军那明晃晃的刀锋和冰冷的眼神。 整个高府,已成瓮中之鳖。 王忠对这些小鱼小虾没有丝毫兴趣,他翻身下马,带着一队亲兵,径直穿过混乱的前院,直奔高俅居住的内宅主院。 “砰”的一声,主卧那雕花的大门被王忠一脚踹开。 屋内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 房间里一片狼藉,名贵的瓷器摔了一地,衣柜大开,里面的衣物被胡乱地翻找过,桌案上一杯上好的龙井茶还冒着丝丝热气,旁边的一件外袍被随意地丢在椅子上。 王忠几步走到床边,伸出手,在那华贵的锦被上摸了一下。 被褥,还是温的。 人,却已经不见了。 王忠缓缓收回手,攥成了拳头,骨节因为过分用力而发出“嘎吱”的轻响。他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给我在府里挖地三尺!就算是只老鼠,也给老子揪出来!” 连夜的审讯在偏院一间柴房里进行着。烙铁烧得通红,沾了盐水的鞭子甩在空中,发出“啪啪”的脆响。 终于,一个穿着总管服饰,养尊处优的中年胖子扛不住酷刑,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我说!我说!别打了!求求你们,我什么都说!”那总管被一桶冷水浇醒,浑身哆嗦着,鼻涕眼泪混着血水流了一脸。 他被拖到王忠面前,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王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高俅在哪?” “跑……跑了……”总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就在……就在大人你们来之前……大概一个时辰前,尚书大人……他就带着几个心腹护卫,从书房的密道里……逃走了!” 王忠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像两把刀子,狠狠扎在总管的身上。 扑空了。 皇帝的雷霆行动,竟然扑了个空! 高俅此人,警觉到了何等可怕的地步! “密道通向哪里?”王忠追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城……城外……”总管已经彻底被吓破了胆,不敢有丝毫隐瞒,“小的只知道密道出口在城外三十里的乱葬岗……至于尚书大人去了哪……小的不敢问啊……” “他去了哪!”王忠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锋瞬间贴在了总管肥硕的脖子上,一道血线立刻渗了出来。 死亡的冰冷刺激下,总管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传来一股骚臭。他想起了一些之前无意中听到的细节,尖叫着喊了出来。 “黄金汗国!尚书大人说……说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要去黄金汗国!” 王忠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叛国!这已经不是贪腐,而是赤裸裸的叛国! 他手上的刀又进了一分,声音已经冷到了极点:“他还带走了什么?” 总管感受着脖颈上越来越深的刺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惧,他拼命地回想着高俅离开前,亲手从书房暗格里取走的那个被层层油布包裹的,长长的卷轴。 “图……一份图!” 总管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 “尚书大人说,那是他给黄金汗国大汗……准备的见面礼!是一份……一份大宋全境的……边防总图!” 轰! 这几个字,像一道九天惊雷,在王忠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大宋全境边防总图…… 那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意味着从北疆到南境,每一处关隘,每一座卫所,兵力部署,粮草囤积,暗桩哨卡……大宋数十年间用无数将士性命换来的国防机密,将完完整整的,暴露在敌人的面前! 那不再是捅一刀,而是要将整个大宋的命脉,连根斩断! …… 御书房。 皇帝在书案后来回踱步,脸上的怒气未消,眼神里却多了一丝焦躁。林晚则静静地站在一旁,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沉重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王忠大步而入,他没有看皇帝,走到大殿中央,沉重的盔甲与冰冷的地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单膝跪了下去。 “陛下……”王忠的头深深地埋下,声音沙哑而又干涩,“臣……无能。” 皇帝的脚步停住了,他看着自己最信任的禁军统领,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高俅府邸,三百七十二口,已尽数拿下。”王忠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挫败,“但……高俅在一个时辰前,已从密道潜逃。” 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带走了这些年搜刮的所有金银珠宝,还有……”王忠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还有一份……大宋全境边防总图。” “噗——” 皇帝的身形剧烈一晃,再也压抑不住胸口翻腾的气血,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殷红的血,洒在他面前明黄色的龙袍上,像是雪地里盛开的梅花,触目惊心。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龙椅上,那张还残留着怒火的脸,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灰。 大宋全境边防总图。 这七个字,彻底击垮了他的心气。 王忠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穿着重甲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林晚站在一旁,神色平静。高俅会跑,她想到了,但带着边防总图跑,确实让事情变得棘手。 过了很久,皇帝才动了。 他没有看王忠,只是抬起袖子,僵硬地擦掉嘴角的血迹。 “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十分沙哑,“封锁京城九门,海捕文书发往天下。能提供高俅线索的,赏黄金千两。能抓到或者杀了他的,封万户侯!” 皇帝接着说:“工部尚书高俅,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他的党羽,交给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要从严、从重、从快!” 第215章 先让高太尉身败名裂! 王忠重重磕了个头,嘶哑着声音说:“臣,遵旨!” 皇帝摆了摆手,让他退下。等王忠离开后,皇帝的目光才转向林晚,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疲惫。 “林氏,你做得很好。高俅虽然跑了,但他的罪名,朕会让他坐实。你先回忠勇侯府,朕派人保护你。这件事结束前,你不能出事。” “谢陛下。”林晚平静地行了一礼,退出了这间屋子。 林晚回到忠勇侯府时,天已经快亮了。 袁烈一晚上没睡,正在院子里打拳,拳风呼呼作响。 看到林晚回来,他立刻收了拳,快步走过来。 “丫头,怎么样?” 林晚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袁烈看着林晚平静的脸,沉声问:“出事了?” “高俅跑了。”林晚轻声说,“带着大宋全境的边防总图,往黄金汗国的方向去了。” “什么!” 他身上散发出一股骇人的气势,一掌拍在院里的石桌上,坚硬的桌面立刻裂开了几道缝。 “好!好一个高俅!好一个国之栋梁!”袁烈气得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他这是要挖我大宋的根啊!” 回到书房袁烈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了凝重。 “人跑了,还带着这么个要命的东西。陛下现在不敢把事情闹大。三司会审,听着吓人,最后也只会抓几个替死鬼出来。”袁烈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桌上,“高俅的党羽还在朝中,只要高俅不死,他们就不会倒。这口气,难道就这么算了?” 林晚看着桌上的烛火,轻声说:“人是跑了,可他的名,还留在京城。” 袁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他猛地看向林晚,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 “丫头,你接着说。” “高俅在京城经营多年,地位很高。可越是这样的人,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惨。”林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朝堂上暂时动不了他的根,那我们就先在京城百姓的心里,把他连根拔起!” “把他搞臭!”袁烈马上明白了林晚的意思,他一拍大腿,眼里又有了光,“对!把他做的那些烂事,全都捅出去!让全京城的百姓都看看,他们敬仰的‘高太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只要百姓都骂他,他那些党羽,就成了过街老鼠!” 林晚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了那台暗箱相机,和剩下的几张影像拓片。 “袁叔,我需要您的帮助。把这些东西,送到全京城每个说书先生和茶馆老板的手里。” “好!”袁烈看着那几张清晰的影像,满是赞叹,“这东西,比十万张嘴都有用!放心,天亮之前,我保证让它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当天下午,京城最热闹的几大茶楼,几乎同时上演了同样的一幕。 一个说书先生把醒木重重一拍,吊足了所有茶客的胃口:“各位看官,今天不说《杨家将》,也不讲《说唐传》!今天,咱们就说一桩发生在北疆的,天理难容的奇案!”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几张纸,高高举起。 “大家看清楚了!这是从北疆传回来的‘仙人画影’!这上面,是黄金汗国的黑石城,被咱们赵将军炸毁后的样子!” 茶客们纷纷伸长了脖子,满脸好奇。 “这第二张,大家可要看仔细了!”说书先生的声音突然拔高,充满了悲愤,“就在那黑石城的火药库底下,发现了什么?成千上万袋粮食!袋子上印着什么?——大宋官仓!” 轰! 整个茶楼一下子炸开了锅。 “什么?咱们的赈灾粮,怎么会跑到蛮子的老巢里去了?” “这不可能吧?是不是搞错了?” “大家别急!”说书先生把拓片一张张传下去,让众人观看,“这‘仙人画影’,真真切切,做不了假!去年冬天,朝廷拨往北疆的赈灾粮,一粒都没有到百姓手里,全被咱们那位体恤万民的工部尚书高大人,卖给了我们的死敌黄金汗国!” “他拿着本该救我们同胞性命的粮食,换成了白花花的银子!再让黄金汗国用这些银子,打造兵器,回头来砍我们大宋的将士!这是人干的事吗?简直是猪狗不如!” 说书先生声泪俱下,一番话把高俅说成了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相似的场景,在京城上百个茶楼、酒肆里同时上演。 北疆的赈灾粮,出现在敌国的火药库里。 这个消息,用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京城。 愤怒的咒骂声,在城市的每个角落响起。百姓们可能不懂朝堂斗争,但他们知道,倒卖赈灾粮,资助敌人,这是滔天大罪。 “杀千刀的高俅!他怎么不去死!” “我三舅家的二小子,去年冬天就是在北疆冻死的!原来不是天灾,是这个老贼害的!” “这种国贼,就该千刀万剐,诛他九族!” 舆论的怒火,在短短半天之内,就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力量。 第二天清晨,早朝。 皇帝面无表情地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战战兢兢的百官。 以往与高俅交好的官员,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缝里,生怕被皇帝的目光扫到。 御史台的言官们,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站了出来。 “臣,弹劾工部尚书高俅,通敌叛国,倒卖军粮,罪不容诛!” “臣,附议!高俅身为朝廷重臣,不思报国,反资助敌寇,其心可诛!” “臣,弹劾吏部、户部、兵部一众官员,与高俅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请陛下降旨,彻查此案,绝不姑息!” 弹劾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向龙案,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高俅的声望,在这一夜之间,彻底崩塌。他所建立的那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在汹涌的民意与同僚的攻讦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党羽,此刻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为他说半句话。 树倒猢狲散。 林晚的舆论战,大获全胜。 忠勇侯府。 林晚听着李校尉带回来的消息,脸上露出了计划成功后的第一丝笑意。 然而,这丝笑意还未完全绽放,管家袁福便神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 “夫人,”袁福躬身道,“宫里来人了。” 林晚的眉头轻轻一挑。 “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袁福的声音压得很低,“传皇后懿旨,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皇后? 这个从未打过交道的,后宫之中最尊贵的女人,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召见自己? 第216章 本宫也想他死! 忠勇侯府的书房里,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皇后? 林晚觉得这个称呼很遥远,那是后宫的主人,和前朝的争斗没什么关系。 袁烈皱紧眉头,也很意外。按照规矩,皇后不该管朝堂上的事。现在这个关头找林晚,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夫人,宫里的马车就在门外候着。”袁福的声音里透着担忧。 林晚定了定神,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点了点头,轻声说:“袁叔,我去就回。” “丫头,凡事小心。”袁烈嘱咐道,“记住,不管怎么样,忠勇侯府都给你撑腰。” 林晚心里一暖,对袁烈行了一礼,就跟着袁福走了出去。 这次入宫光明正大,一辆宫车就停在侯府门外。领头的是一个面容和善,但眼神很沉静的女官。 见到林晚出来,女官很恭敬地行了一礼:“林夫人,皇后娘娘在凤仪宫等您,请上车吧。” 没有盘问,也没有人为难,一切都显得很正常,但又有些不寻常。 马车开进皇城,穿过一道道宫门,最后在一座很大的宫殿前停下。 凤仪宫。 宫殿内外,宫女太监来来往往,都低着头不说话。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百合花香。 林晚在那个女官的带领下,走进了正殿。 殿内地毯很厚,踩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一个穿着凤袍,戴着凤冠的女人背对着她,正站在一幅画前面。 虽然只是个背影,但看起来很有气势。 “罪臣之女林晚,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林晚跪在地上行了大礼。 “起来吧。”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比林晚想的要随和。 林晚谢恩起身,还是低着头。 一只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林晚抬头,看到了一双带笑的眼睛。 皇后看起来三十多岁,长得很端庄,眼神很温和,没什么架子。 “北疆的事我听说了,林夫人你很了不起。”皇后的声音很轻,但听着让人信服。 她挥了挥手。 “你们都退下吧。” “是。”殿里伺候的宫女和太监,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关上了殿门。 很快,大殿里只剩下了林晚和皇后两个人。 皇后扶着林晚到旁边的软榻上坐下,还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花茶。 “林夫人,不用紧张。”皇后看着她,直接说道,“我今天找你来,是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林晚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高俅那伙人,当年也害过我的家人。”皇后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我跟他们也是死对头。” 林晚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在宫里竟然还有人和自己有一样的敌人。 “只扳倒一个高俅,不够。”皇后的声音很轻,但透着一股冷意,“他只是别人推出来的一条狗。狗打死了,他们还能再换一条。” “真正的问题根源,藏得更深。不挖出来,北疆的事以后还会发生。” 这话和赵峰、袁烈的想法一样。 林晚站起身,对着皇后深深一拜,诚恳地说:“我还不太明白,请娘娘指点。” 她知道,能稳坐皇后位置的女人,想法和能动用的力量,肯定比自己强得多。 皇后看着她,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你做得很好。让高俅名声扫地,这是第一步,也很关键。老百姓都这么想,皇帝也不好反着来。” 皇后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但你想过没有,高俅贪的钱粮数目太大,一个工部吞不下。所有的大笔开支,都得经过另一个地方。” “内务府。” 林晚眼神一凝。 内务府,管着皇家的所有事,从修宫殿到皇帝吃饭穿衣,什么都管。权力很大,也很神秘。 “工部所有的大笔拨款,都必须在内务府登记,两边的账要对得上。”皇后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高俅的账本是你手里的证据。而内务府的账本,能让这份证据牵扯出更多的人。” “你去查内务府的总账,特别是跟工部有关的旧账。我敢肯定,里面一定藏着大秘密。” 林晚一下子明白了。高俅倒卖军粮,肯定不是他一个人干的,背后有一整串的人。内务府就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环。 可是,内务府是皇宫禁地,管事的太监是皇帝的亲信,自己一个外臣的女儿,怎么可能去查那么机密的账本? 皇后好像看出了林晚的担心,她抬起手,从头上的凤钗上取下了一块金牌。 那是一块凤凰形状的金牌,用金子做的,很精致。 “这是我的凤令金牌。” 皇后把那块还有些温热的金牌,放到了林晚手里。 “内务府那些人都是看人下菜的。你拿着这个去,他们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皇后看着林晚,一字一句地说。 “看到这块金牌,就等于我亲自到了。谁敢拦你,先杀了再说。” 这句话说得很霸道。 林晚握着那块沉甸甸的金牌,感觉到了它背后代表的权力。 她知道,从现在开始,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了一个很强大的盟友。 “臣女,一定不辜负娘娘的托付!”林晚紧紧攥着金牌,声音里充满了坚定。 从凤仪宫出来,天已经大亮。 灿烂的阳光照在身上,林晚感觉袖子里的金牌有些发烫。 她没回忠勇侯府,直接对在宫门外等着的李校尉和周通下令。 “去内务府。” 李校尉和周通对视一眼,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没有多问。 “是!” 内务府衙门就在皇城边上,院子看着不大,但守卫很严。 林晚他们一到,门口的护卫马上警惕起来。 “什么人!内务府重地,不许乱闯!”一个护卫头领上前喝道。 林晚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缓缓取出了那块凤令金牌。 金牌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那只赤金凤凰,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那护卫统领脸上的傲慢和警惕,在一瞬间,凝固了。他看清金牌的样式,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噗通”一声,他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小……小的,参见……参见……”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将头死死地磕在地上。 他身后那群护卫,也全都吓傻了,跟着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第217章 区区太监也敢挡道? 整个内务府门前,死一般的寂静。 林晚手持金牌,面色平静,一步步走上台阶。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本宫奉皇后娘娘懿旨,前来查账。” 内务府衙门里,鸦雀无声。 刚才还很嚣张的护卫统领,带着手下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林晚手里的凤令金牌,像一座山压在他们头上,让所有人都抬不起头。 林晚拿着金牌,脸色平静,直接走进了大门。 李校尉和周通跟在她左右。他们身上那股在北疆杀出来的煞气,和这院子里的阴柔气氛完全不搭,就像两把刀子,插进了一张网里。 院子里的太监都停下了脚步,远远地看着,眼神里又是害怕又是好奇。 一阵小碎步的声音传来,一个穿着绛紫色四爪蟒袍,脸上没胡子的中年太监,被一群小太监围着,快步从正堂迎了出来。 这个人就是内务府总管,魏安。 他的眼睛很阴沉,扫过林晚时,目光在那块凤令金牌上停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狠毒。但很快,他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上,就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只是那笑意看着很假。 “哎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林夫人来了。”魏安尖着嗓子,装出很热情的口气,“什么风把您给吹到我这小地方来了?快,里边请,里边请。” 林晚没有动,只是把手里的金牌抬高了一点,声音很冷,一点也不客气。 “魏总管,我奉皇后娘娘的命令,来查内务府和工部这些年所有的账本。” “查账?” 魏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夸张地拍了一下手。 “哎呀!林夫人,您看,您来得可真不巧啊!”他一脸可惜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管着工部账目的李公公,今天早上不知道吃错了什么,上吐下泻,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库房的钥匙,可就他一个人有。那些账本,也都按规矩封在库房里呢。” 他说着,摊开手,一副帮不上忙的样子。 “您看,要不您先回去歇着,改天再来?等李公公病好了,我一定第一个派人去忠勇侯府告诉您,不敢耽误娘娘的事。” 这话说得听不出一点毛病,既说了规矩,又好像很为你着想,就是想把林晚打发走。 站在林晚身后的李校尉,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他是在战场上杀惯了的人,哪听不出这太监话里的敷衍和找茬。他布满老茧的大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魏安,满是警告。 林晚却抬了抬手,一个眼神就让李校尉停下了。 她看着魏安,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魏安的眼皮却跳了一下。 “没关系。” 林晚轻声说道。 “李公公既然病了,是该好好休息。我别的不多,就是时间多,就在这儿等。等到李公公病好为止。” 她话锋一转,平静地看着魏安那双阴沉的眼睛,慢慢说:“只是……皇后娘娘亲自交代的事,要是耽误了,不知道会不会有麻烦。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宫里这些规矩,万一不小心误了娘娘的大事,这个责任,不知道是我担,还是魏总管您来担?” 魏安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 他死死盯着林晚,那张白净的脸皮微微抽动了一下。 皇后! 又是皇后! 这一个两个的,都拿皇后娘娘来压他! 他心里很生气,但那块凤令金牌让他不敢发作。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魏安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冷笑。 “林夫人真会开玩笑。既然夫人有兴趣,非要等,那就等吧。” 他猛地一甩袖子,对着身后一个吓得脸都白了的小太监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林夫人站着累了吗?去,给夫人搬个凳子来!再给夫人上杯好茶!要是怠慢了贵客,我扒了你的皮!” 那个小太监被吼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那小太监抱着一个东西出来了。 那是一个又小又硬的黑漆木墩,连靠背都没有,是内务府里最低等的小太监坐的。 另一个小太监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茶。茶杯边上还有一个豁口,里面的茶水半温不热,飘着两根茶叶梗子。 这已经是在公开羞辱人了。 李校尉气得脸都红了。这羞辱的不光是林晚,更是拿着凤令的皇后娘娘!他上前一步,就要发火。 然而,林晚只是看了一眼那个可笑的木墩和那杯烂茶,不但没生气,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在所有人看热闹的目光中,真的就那么坦然地,在那个小木墩上坐了下来。她的身姿依旧挺拔,一点也不狼狈。 她没有看那杯茶,只是抬头看着魏安,淡淡地说:“有劳魏总管了。” 魏安的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自己这么羞辱她,就算不能把这个女人气走,也肯定会让她生气,乱了方寸。 可他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平静的接了下来,那份从容,反倒像一巴掌,无声的扇在了他的脸上。 林晚也不再说话,就那么静静的坐在那里,平静的看着内务府里的人来来往往,好像真的只是来等人的。 魏安盯着她看了半天,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着急和生气。 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要难对付。 他冷哼一声,甩着袖子转身,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那就请夫人先在这儿等三个时辰吧,我这里规矩大,开库房查账,没那么快。” 说完,他就带着一群太监,直接走进了正堂,把林晚他们晾在了人来人往的院子里。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奇怪。 李校尉气得浑身发抖,压低了声音,凑到林晚身边:“夫人!这帮阉人太欺负人了!我们……” “不急。” 林晚打断了他,看着正堂那扇紧闭的大门,嘴角的冷笑更明显了。 越是拦着,就越说明这里面有鬼。 今天这账,她非查不可。 第218章 谁敢不从! 内务府的院子里,时间似乎被拉长了。林晚静静地坐在那个小木墩上,姿态从容。她没有去看那杯泛着茶叶梗子的茶水,目光偶尔扫过院中那些忙碌的太监宫女,或者落在正堂紧闭的门上。 李校尉和周通一左一右,像两尊铁塔,站在她身边。北疆将士特有的沉稳和煞气,让周围的太监们放轻了脚步,甚至不敢多看这边一眼。李校尉的脸色越来越沉,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得出,魏总管根本没把林夫人当回事,把他们晾在这里,分明是想看他们的笑话,让他们失去耐心。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太阳稍微偏了点,院子里的光线也变得柔和了些。正堂里,不时传来魏总管尖细的笑声,和几个小太监奉承他的声音。他们似乎完全忘了院子里还有一位拿着凤令的夫人。 李校尉的耐心到了极限,他向前踏出一步,身上的气息也跟着一变。 “夫人!”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怒意,“这帮阉人…” 林晚抬了抬手,制止了他。她缓缓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她的目光穿过院子,直接落在正堂那扇紧闭的门上。 周围那些偷偷观察的太监们,看到林晚起身,眼神里都透出几分幸灾乐祸。他们以为这位夫人终于熬不住了,要上前低头求情了。 林晚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子,径直走向正堂。她的步伐轻盈,却带着坚定的决心。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她移动而汇聚。 魏安的笑声从正堂内传出,此刻显得格外刺耳。林晚走到正堂门口,停了下来。她没有推门,也没有敲门,只是将手缓缓伸入袖中。 大家都看着她的手。 她从袖中,缓缓取出了一块金牌。金牌在手中微微一转,金光闪烁,映入了正堂内魏安的眼帘。 魏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魏安正端着茶杯,和几个小太监说笑,那笑意还挂在嘴角,却像是被冰水浇过一样,僵硬在了脸上。魏安手里的茶杯掉了,碎了一地。魏安猛地从椅子上滑下来,动作狼狈,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魏安额头冒出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把脸上保养的粉都冲掉了。魏安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嚣张,此刻只剩下非常害怕。“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不知道是皇后娘娘赐的安国夫人金牌在这里,奴才罪该万死。”魏安不停磕头,哭着倒在地上,身子抖个不停,不敢抬头。 魏安身后的几个小太监,也全都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傻了。他们从未见过魏总管这么失态,全都吓得跟着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她收回金牌,放回袖中,语气冰冷,没有一丝感情:“现在,可以查账了吗?” 魏安身子猛地一抖,魏安抬起头,脸上全是冷汗和泪水,又后悔又害怕。 “可…可以,夫人想查什么,奴才这就去办,这就去办。”魏安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擦脸上的狼狈,跌跌撞撞跑到林晚面前,弯着腰,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林晚没有理会魏安的讨好,她只是转身,看向李校尉和周通。 “去,把管着工部账目的李公公请过来。”林晚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蕴含的威严,却让魏安身子一抖。 李校尉眼中闪过一丝高兴,他应了一声“是”,便带着几名幽灵小队的精锐,直奔魏安说的那个偏院而去。 周通则留在林晚身边,目光锐利地看着魏安,无声地警告他。 魏安看着李校尉等人远去的背影,心里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魏安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林夫人手里竟然会有皇后娘娘的凤令金牌,而且还是“安国夫人”的金牌。这简直是打着皇后的旗号,明摆着要魏安的命。 魏安心里清楚,皇后娘娘赐下这块金牌,肯定有深意。这不只是查账,更是要趁机好好教训内务府,甚至要收拾魏安这个总管太监。 魏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强撑着镇定下来,对着林晚点头哈腰道:“夫人,您看,这里风大,要不咱们先去正堂休息一下?奴才这就命人去把账本取来,保证林夫人查起来方便。” 林晚没有拒绝,径直走进正堂。她没有坐在主位,而是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光影。 魏安看到这样,连忙吩咐小太监们收拾碎茶杯,又亲自端来新的茶水和点心,态度恭敬,像对待皇亲国戚一样。 没过多久,李校尉便带着一个脸白没胡子的瘦小太监走了进来。那李公公脸色惨白,双腿打战,哪还有半分病号的样子。李公公一见到林晚,就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停求饶。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奴才不知道夫人驾到,小的有罪。” 林晚没有让他起身,只是淡淡地问道:“你管着内务府和工部的账目?” “是…是奴才。”李公公头也不敢抬,声音颤抖。 “把所有账本,特别是近几年和工部有关的,全部拿出来。”林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李公公迟疑了一下,李公公偷偷看了一眼魏安,却发现魏安的头低得更深,根本不敢给他任何眼神示意。 “怎么?有困难?”林晚目光一凝。 “没…没有,奴才这就去取。”李公公吓得不轻,跑了出去。 魏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凉了一半。魏安知道,今天这内务府的账,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皇后娘娘的这块金牌,比皇帝圣旨还管用,因为它代表着皇后娘娘的决心,和她背后的人。 不一会儿,十几个小太监便抬着一箱箱账本走了进来,堆满了正堂的空地。放了很久的账本,散发着一股旧纸墨的味道。 林晚没有急着翻阅,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些账本,眼神很深。这些账本,记录的不只是钱和东西的来往,更是无数人的命运,甚至是大宋北疆将士的命。 她拿起一本账册,缓缓翻开。 魏安和李公公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他们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林晚看着账册,一页页地翻。她的眼神越来越冰冷,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个字都像刀一样扎在她心里。 第219章 高俅的死期到了! 账册上清楚地记录着,每一年,工部向内务府申请的各项拨款。其中,北疆军需物资的拨款最频繁,金额也最大。然而,这些钱的去向,却让人震惊。 “建安二十一年,北疆急需过冬棉衣五万件,内务府拨款十万两,工部采购,实际到北疆三万件。” “建安二十二年,北疆遭遇雪灾,急需赈灾粮十万石,内务府拨付银两二十万两,工部采购,实到北疆五万石。” 数字清晰,一笔笔记录在案。少了的那些,去向不明。但结合高俅的账本,林晚已经能猜到,这些本该救命的物资,最终流向了何处。 她的手指停在一笔记录上,那是一笔关于军械采购的款项。 “建安二十三年,军械司申请采购精钢刀具一万柄,甲胄五千套,内务府拨付银两三十万两,工部采购……” 后面的记录,却变得模糊起来。似乎有人刻意用墨迹涂抹过,但仔细辨认,仍能看到一些残留的笔画。 林晚合上账本,抬头看向魏安,声音平静得让人发寒:“魏总管,这笔账,为何如此模糊?” 魏安额头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他结结巴巴地解释:“回……回夫人,这……这笔账是当年经手的小李子负责的,他……他后来生病死了,账目可能就……就有些不清楚了。” 林晚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魏安。那目光,让魏安如坐针毡,仿佛被看穿了所有心思。 “死无对证?”林晚轻声问道。 魏安被这三个字吓得一个哆嗦,他知道,林晚根本不信他的说辞。 “夫人,奴才冤枉啊!”魏安“噗通”一声又跪倒在地,哭丧着脸,“奴才只是内务府的总管,这些具体的采购,都是工部负责的。奴才只管批钱,不管具体经手啊!” 林晚冷笑一声,她知道魏安这是在推卸责任。内务府作为皇家的钱袋子,每一笔大额拨款,都会有严格的核查程序。如果不是魏安从中作梗,或者被高俅收买,这些账目,绝不可能如此模糊不清。 “魏总管,你既然是内务府的总管,这些账目的疏漏,你便难辞其咎。”林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皇后娘娘的凤令金牌在此,本宫命令你,立刻将所有与工部有关的账目,以及相关经手人,全部列出清单!” 魏安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栽了。皇后娘娘这是铁了心要查到底,他这个总管,恐怕也当到头了。 “是……是!奴才遵命!”魏安的声音里带着绝望,他知道,一旦他交出这份清单,内务府,乃至整个朝堂,都将迎来一场彻底的清洗。 林晚看着窗外,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阳光洒满了整个院子,却照不散她心头的阴霾。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这场席卷京城的风暴,才刚刚掀起它的序幕。 内务府正堂里,谁也不敢出声。魏安跪在地上,身体还在发抖。李公公被李校尉的人押着,脸色比纸还白。林晚坐在窗边,手边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去,把所有和工部有关的账目,全部搬过来。”林晚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魏安打了个哆嗦,顾不上擦脸上的冷汗,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他尖着嗓子,对着院子里的小太监们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没听到林夫人的话吗?还不快去档案库,把所有工部的账目,一本不落的都搬过来!” 小太监们立刻跑动起来,院子里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很快,一箱箱用油布包好的账本被抬了进来,堆满了正堂的一角,散发着一股旧纸墨味。账本的数量比林晚想的要多,几乎堆了大半个房间。 李校尉走到林晚身边,低声说:“夫人,周通那边派来了两个兄弟,以前在北疆军中就是管粮草账目的,都是懂行的,让他们过来帮忙吧?” 林晚点了点头:“让他们过来。” 没多久,两个身材结实的北疆汉子走了进来。他们穿着普通的兵服,眼神却很锐利,在魏安和李公公身上扫了一眼,便走到林晚面前,抱拳行礼:“见过夫人。” “二位辛苦了。”林晚指了指堆在地上的账本,“这些账目,要仔细查。特别是工部往北疆送物资的款项,还有内务府的拨款记录,要一笔一笔地对。” “是!”两人应道。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正堂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林晚和那两名亲卫,借着烛火,一本本翻看那些厚重的账册。魏安和李公公就像两个木头人,僵硬地站在一旁,动都不敢动一下。 一开始,那些账目做得很干净。每一笔开支,不管是军需采购还是赈灾拨款,都有详细的记录和凭证。从表面上看,确实找不到什么问题,连林晚都觉得,高俅在这方面做得很小心。 但那两名亲卫,常年在军中跟账目打交道,对里面的门道很清楚。其中一个叫张虎的汉子,手指在一本账册上停了下来。 “夫人,这笔损耗,好像有点问题。”张虎指着一行小字,低声说,“建安二十一年,北疆修边防,拨了五万斤精铁,账上写着路上损耗了一万斤。” 林晚看过去,发现这个损耗的比例确实太高了。 “正常运送,损耗最多也就半成。这一万斤,占了整整两成。”另一个叫王豹的亲卫也凑了过来,他的眼睛在几本账册之间来回看,“而且,这笔损耗,后面也没看到有补上的记录。” 两人又翻了几本不同年份的账册。 “夫人,您看这里。”王豹指着另一本账册,“建安二十二年,北疆闹雪灾,朝廷拨了十万石赈灾粮。账上说,因为天气不好,路上损失了三万石。” 林晚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张虎和王豹把几本不同年份的账册并排放在桌上,仔细对比之后,一个让人吃惊的事实慢慢清楚了。 “夫人,这些所谓的损耗和路上损失,每年都有,而且数目很大,却从来没有合理的解释,也没有补过。”张虎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怀疑,这些东西根本不是损耗,而是被人拿走了。” 王豹拿起另一本关于工部采购的账册,语气很重:“不止这些,工部采购军备的时候,问题也很严重。精铁用差的代替好的,火药的配方也偷工减料。这些东西,虽然账面上都有记录,但实际送到北疆的,根本就不合格。” 第220章 皇后的警告 随着他们越查越深,发现这些损耗和以次充好的背后,藏着一个大秘密。工部尚书高俅,不光克扣了北疆的精铁和火药,还用虚报灾情、谎报边防修缮等各种名目,前后挪用了整整三百万两的赈灾款和军费! 三百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来,整个正堂都安静了。 “这些钱粮最后去了哪……”王豹的声音有点发颤,他拿起一本看起来很普通的商贸记录,指着上面一个不起眼的符号,“我们发现,有一条很隐秘的商路,这些钱和物资,最后都流向了黄金汗国。” 林晚的呼吸停顿了一下。这个发现,和赵峰在黑石城缴获的账本上的内容,完全对上了。吴有德那份投名状上记录的每一笔交易,现在都在内务府的账本里,找到了最直接的证据。 她看着眼前堆着的账本,和上面那些吓人的数字,心里憋着一股火。这份证据,足够让高俅一党元气大伤。她知道,有了这些,高俅在朝中的根基,这次是彻底保不住了。 内务府的事一了,林晚没有片刻耽搁。 她并未带走大量的账册,只从中挑选出了几本最为关键,记录着损耗与转运损失的核心账目,在皇后派来接应的女官护送下,再一次入宫。 凤仪宫内,早已屏退了所有下人。 空气中弥漫着凝重的气氛。 林晚没有多说,只是将那几本最关键的账册,呈到了皇后面前。 皇后接过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看,她看得很仔细,原本温和的凤目,随着纸张的翻动,渐渐变得冰冷。 当她的目光落在被圈出的损耗数目,以及张虎和王豹用朱笔批注的核算结果上时,她的呼吸都停顿了一下。 “三百万两……” 皇后合上账册,声音虽轻,却让大殿的气氛变得冰冷。 “好大的手笔,好一个高俅!” 她抬起眼,看着林晚,眼神中没有了温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本宫真是小看他了,也小看了这满朝的腐败官员。三百万两,足够北疆再装备十万大军!他们就是用这些本该保家卫国的钱,去喂饱了黄金汗国那些敌人!”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她身上散发出来,这位平日里母仪天下,端庄贤淑的国母,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她强大的气势。 “这群人,该千刀万剐。” 林晚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三百万两的账目,已经让皇后非常愤怒。 许久,皇后才将那股逼人的气势收敛起来。她看向林晚的眼神,带着赞赏和担忧。 “林夫人,你这次,真是立下了很大的功劳。”皇后的声音恢复了些许温和,“但你也要知道,你挖出来的东西越深,就越是把自己推到了危险的境地。” “高俅虽然跑了,他在朝中的势力也倒了大半。但他的势力虽然受到重创,但并没有完全清除。你现在风头正盛,也成了某些人眼中想要除掉的人。工部尚书虽倒,可这宫里,还藏着他的旧党。” 林晚的心里一紧。 宫里? 她抬起头,迎上皇后的目光,直接问道:“是谁?” 皇后看着她,神色非常凝重。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了林晚的身边,附在她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吐出了一个名字。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公公。” 这几个字,让林晚心头一震。 司礼监,掌印太监! 那是内廷二十四监中权力最大的衙门,掌印太监更是号称内相,有替皇帝批红奏折之权,是皇帝身边最信任、最亲近的人。 “王德,是高俅的干儿子。”皇后的语气中带着厌恶,“这件事,朝中知道的人不多。高俅能有今天,在陛下面前一直受宠,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这个干儿子。” “这些年,御史台弹劾高俅的奏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真正能递到陛下面前的,很少能送到陛下那里。”皇后冷笑一声,“大部分,都在司礼监,就被这位王公公给中途换掉了,或者干脆就压了下来。他蒙蔽圣听,在陛下面前不断为高俅美言,才让高俅的势力,越来越大。” 林晚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猛地想起了赵峰在北疆时,曾经跟她提过的困惑。 赵峰说,陛下的态度很奇怪,有时候会从京城送来嘉奖和最好的物资,对北疆将士关怀备至。可有时候,北疆大量的求援奏报递上去,却没了音讯,好像被遗忘了一样。 皇帝的态度忽冷忽热,让人根本摸不着头脑。 现在,林晚明白了。 皇帝的眼睛和耳朵,被王德这个太监蒙蔽了。 当王德心情好,或者需要做戏的时候,陛下的关怀就能顺利抵达北疆。而当高俅需要从北疆捞取好处,或者需要掩盖罪行时,北疆的求救声,就永远也传不进御书房。 这个王公公,就是潜藏在皇宫最深处,隐藏在皇帝身边的危害。 林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高俅贪婪,那是为了钱。可这个王德,他身为司礼监掌印,权倾内廷,他图的是什么?他如此处心积虑地帮助高俅,蒙蔽皇帝,陷整个北疆于危难之中,仅仅是因为那点所谓的父子情分? 不,不可能。 这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阴谋。 林晚意识到,扳倒一个高俅,查出一个内务府,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只要王德还在宫里一天,还在皇帝身边吹着枕边风,北疆就不会安宁。今天倒了一个高俅,明天他就能再扶植起一个李俅、张俅。 这个祸患,必须清除。 “娘娘,”林晚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此人深得陛下信任,想要动他,恐怕比动高俅还难。” “是很难。”皇后坐回了软榻,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王德在宫中经营多年,势力很大,几乎所有内侍都看他的脸色行事。没有铁证,谁也无法动他。就算有证据,能不能送到陛下面前,还是个未知数。” 皇后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晚身上,带着一丝探寻。 “本宫今天告诉你这些,是想提醒你,行事务必小心。你现在,不光要防着宫外高俅的残党报复,更要防着宫里隐藏的势力。王德这个人,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林晚沉默了。 她握着袖中那块微凉的凤令金牌,心中却燃起了斗志。 第221章 引蛇出洞 她知道皇后的意思。皇后告诉她这些,既是警告,也是一种期望。希望她能像撕开高俅防线一样,再把这宫里最严重的问题,也给挖出来。 这很难,甚至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王德不是高俅,他没有庞大的府邸,没有成群的妻妾,他就像一个阴险的人,位居皇权核心,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想要对付这样一个人,常规的手段根本没用。 林晚的脑海中,无数念头飞速闪过。 证据?王德做事滴水不漏,恐怕很难找到。 人证?满宫的太监都是他的人,谁敢出来指证他? 那还能怎么办? 林晚不会坐以待毙,也不会只绕开他去对付高俅的党羽,她决定主动出击。 不。 林晚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她想起了北疆那些冻死饿死的士兵,想起了黑石城下累累的白骨,想起了赵峰满是伤痕的身体,想起了袁烈那悲凉的怒吼。 这口气,她咽不下。 这个仇,必须报。 既然常规的手段没用,那就用非常的手段。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她心中,渐渐成形。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狠厉。 不除掉王德,北疆不会安宁。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自己,把罪证交出来。 回到忠勇侯府,林晚没有去见袁烈,而是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了周通。 屋子里没有点灯,只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能勉强看清彼此的轮廓。 “夫人。”周通的声音很低,他能感觉到林晚从宫里回来后,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冷意。 “高俅是一条狗。”林晚没有绕圈子,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真正的主人,还在宫里。” 周通的身体绷紧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林晚吐出了这个名字。 周通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虽然久在北疆,但也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那是内廷之主,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权势滔天。 “高俅倒了,但只要王德还在,北疆就不会安宁。”林晚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他会扶植起下一个高俅。” 周通沉默了。他明白林晚的意思。对付一个外臣,他们可以借势,可以发动舆论。可对付一个深藏在皇宫大内,蒙蔽圣听的内相,这些手段都没有用。 没有证据,任何指控都会被王德轻易化解,甚至反咬一口。皇帝的信任,就是他最坚固的盾牌。 “直接揭发他,没用。”周通沉声说道,他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除非,能拿到他无法辩驳的铁证。” “什么样的铁证,能让陛下放弃一个陪伴了自己几十年的近侍?”林晚反问。 屋子里陷入了死寂。 许久,周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狠厉:“贪腐的证据,他可以说自己是被蒙蔽的。但通敌的证据,他赖不掉。只要能抓住他向黄金汗国传递消息的把柄,他就必死无疑!” 林晚的眼中,终于亮起了一道光。 这和她心中那个模糊的计划,不谋而合。 “让他自己露出马脚。”林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力量,“而且,必须是通敌的马脚。” 周通看着林晚,他知道,这位夫人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们得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林晚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个让他觉得,值得冒天大风险,也必须立刻传回黄金汗国的情报。” 周通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什么样的情报?”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脑中飞速地盘算着。 黄金汗国刚刚在黑石城吃了大亏,现在最想知道的,一定是大宋北疆的下一步动向。是会乘胜追击,还是会转为防守。 任何关于兵力调动的消息,对他们来说都至关重要。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林晚心中彻底成型。 她转过身,看着周通,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就放出风去,说赵峰将军在定襄大获全胜后,龙心大悦,但也看到了北疆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所以,他打算向朝廷上书,裁撤三万边军,以减轻朝廷的财政负担。” 周通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裁撤三万边军! 这个消息,对于刚刚战败的黄金汗国来说,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这意味着大宋非但不会追击,反而会主动削弱边境的防御力量。 这等于是在告诉他们,快来吧,我把家门打开了。 “这个消息太重要了。”周通的声音都有些发颤,“王德只要听到,就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送出去。他甚至会觉得,这是他扳回一局,向黄金汗国大汗邀功的最好机会!” “没错。”林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不会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假。因为从朝廷的角度看,打了胜仗,削减军费,合情合理。他只会觉得,这是赵峰打了胜仗之后,得意忘形,开始插手朝政的表现。” “可是,这个消息要怎么才能精准地传到他耳朵里,又不引起别人的怀疑?”周通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就要靠你了。”林晚看着周通,“这个消息,不能从我们嘴里说出去。它必须像是从兵部或者枢密院的机密会议上‘泄露’出来的。你动用你的人,把这个‘秘密’,不经意地送到某些与司礼监相熟的官员耳朵里。剩下的,王德自己会去求证。” 周通立刻明白了。 这个计划环环相扣,最精妙的地方就在于它的“真实感”。王德身居高位,自然有他的情报来源,他会去验证。而周通要做的,就是为他准备好所有“验证”的环节,让他深信不疑。 “我还需要你做一件事。”林晚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盯死他。从现在开始,我要知道王德身边每一个人的动向,他见了谁,收了什么东西,宫里哪只信鸽飞了出去,我都要一清二楚。” “明白。”周通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杀机,“幽灵小队最擅长的,就是这个。他只要动,就绝对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去吧。”林晚挥了挥手,“记住,我们的对手是一条藏在阴影里的毒蛇,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让我们万劫不复。” 周通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对着林晚抱了抱拳,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222章 王公公的鱼上钩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了林晚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冰冷的夜风吹了进来,让她瞬间清醒了许多。 一场针对皇宫最深处那只巨鬼的大网,已经悄然撒开。 这一次,她要赌的,是王德的贪婪和野心。 她要亲手,把这条为祸大宋多年的毒蛇,从皇帝的龙袍底下,给揪出来。 京城有名的一品轩茶楼。 这里是达官贵人们爱来的地方,一壶好茶就要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能在这里有雅座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今天,忠勇侯府的马车在一品轩门口停下,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林晚被几位侯爵、伯爵夫人围着,慢慢走上二楼靠窗的雅间。 “林妹妹,你可算来了,就等你呢。”一个穿得十分华贵的夫人笑着拉过林晚的手,让她在主位坐下。 “王姐姐说笑了,是我来迟了,该罚三杯。”林晚脸上带着刚刚好的笑容,和大家打着招呼。 茶是好茶,点心也做得好看。几位贵妇人聊着京城新出的首饰花样,或是哪家又开了新的胭脂铺子,气氛很热闹。 林晚端着茶杯,只是笑着听,偶尔跟着说两句。她好像在听,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楼下。一品轩的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正在柜台后点头哈腰地算账,他就是王德的外甥。 “说起来,还是林妹妹最有福气。”一个夫人羡慕地说,“赵将军在北疆立了大功,现在皇上正看重他,以后前途好得很。” “是啊是啊,我们家那口子回来还说,赵将军这一仗,打出了我大宋几十年的威风!” 听着大家的恭维,林晚却轻轻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在满屋子的笑声里,显得很特别。 “哎?”最先开口的王夫人马上注意到了,关心地问道,“林妹妹,这是怎么了?赵将军打了大胜仗,这是天大的喜事,你怎么还叹气?”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林晚身上。 林晚脸上露出一点苦笑,轻轻摇了摇头:“各位姐姐是不知道,我们家那位,就是个犟脾气。这不,从北疆来了信,可把我给愁坏了。” “哦?快说来听听,赵将军怎么惹我们林妹妹不高兴了?”一个和之前工部尚书高家有点远亲关系的李夫人,眼里闪着八卦的光,立刻追问。 林晚好像有点为难,犹豫了一下,才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抱怨的口气说:“这事本来不该跟外人说……唉,他信上说,现在黄金汗国伤了元气,黑石城也被毁了,十年内都缓不过劲来。北疆打了这么多年仗,国库花销太大,将士们也累了,正是该好好休息的时候。” “这话没错啊。”王夫人点点头,“赵将军想得周到,体谅朝廷,这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林晚皱着眉头,一脸发愁的样子,“可他……他竟然说要跟皇上上书,打算从北疆裁掉三万边军!说是既能减轻国库的负担,也能跟皇上表明他没有拥兵自重的心思。” “什么?裁军三万?” 雅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几位夫人都被这个消息惊得不轻。 “这……这怎么行!”李夫人第一个叫了起来,“北疆可是我大宋的屏障,兵力怎么能随便减?那帮蛮子虽然输了,可坏心思还在啊!” “可不是嘛!”林晚一脸无奈地接话,“我也是这么劝他的。可他脾气上来了,谁的话都听不进去,还说我一个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不懂他为国为君的苦心。你们说,我能不愁吗?这要是让御史台的言官们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说他轻敌冒进呢。” 这番话,有抱怨,有担心,听起来很合理,完全是一个妻子在为自己那个一根筋的丈夫瞎操心。 几位贵妇人哪里想得到这里面的道道,都信了七八分,纷纷开口劝她。 “林妹妹你也别太担心,赵将军这也是为了国家,皇上肯定会明白他的苦心的。” “就是,打了这么大的胜仗,谁敢乱说话?” 席间,那位李夫人眼神闪烁,端着茶杯,好像在听大家说话,心思却早就飞走了。裁军三万,这可不是小事。 林晚把她的神色都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个没人注意到的弧度。 她知道,自己今天说的每个字,用不了一个时辰,就会一字不落地传进宫里,传到王德的耳朵里。 又坐了半个时辰,林晚就起身告辞了。 回到忠勇侯府,天已经快黑了。 林晚刚在书房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一个黑影就悄没声的出现在她身后。 是周通。 “夫人。” “怎么样?”林晚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 “鱼儿,上钩了。”周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激动。 林晚端着茶杯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 “就在您从一品轩回来的路上,王德最信任的心腹太监,一个叫小安子的,就急匆匆地从神武门出了宫。” 周通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他一路没停,直接去了城南的翠柳巷。我们的人查过,那巷子最里头,有一处不起眼的民房,养着几十只最好的信鸽。那宅子的主人,是王德的一个远房亲戚。” 林晚慢慢将茶杯放到桌上,杯底和桌面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人盯死了吗?” “巷子口卖馄饨的,对面修屋顶的,隔壁晒被子的,都是我们的人。”周通的眼中闪过幽灵小队特有的自信和狠劲,“他跑不了。只要他的信鸽敢飞出笼子,就绝对落不到黄金汗国的大汗手里。” “好。”林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她清冷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杀气。 “那就等着。”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冷。 “看他今夜,要送出去一只什么样的鸟。” 夜深了,翠柳巷那座不起眼的民房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后门溜了出来,他左右张望,确认没人后,快步走进巷子尽头的小树林。 树林里,一个黑影将一个鸽笼递给了他。 小安子没说话,从怀里拿出一个蜡丸,熟练地塞进信鸽脚环的竹管里,然后托起信鸽,手臂一扬。 信鸽拍打着翅膀,一下子冲上高空,朝着北方飞去。 第223章 王德的死期到了! 做完这一切,小安子才松了口气,转身准备回去。他根本没发现,就在他头顶的高空,一双眼睛早已盯上了那只信鸽。 巷子口,卖馄饨的摊贩对着夜空打了个手势。 几乎同时,城郊的山坡上,一名幽灵小队的成员松开手臂上架着的一只海东青。 那海东青叫了一声,展开翅膀,一下子就冲上高空,消失在云里。 信鸽飞得很快,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品种。 但一个巨大的黑影从高空俯冲下来,利爪带着破风声。 信鸽来不及反应,就被一双铁爪死死钳住。 海东青抓住了信鸽,没有停留,掉头就往回飞。 翠柳巷的宅子里,小安子正跟那个养鸽子的亲戚交代事情,脸上的神情轻松了不少。 在他看来,信鸽飞出去就绝对安全了。这只鸟将带着天大的功劳飞回黄金汗国,他也能得到王公公更多的赏识。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几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墙上。 为首的人,正是周通。 “动手。” 周通的声音很轻。 那几个幽灵小队的成员从墙头跳下来,动作干净,落地没发出一点声音。 小安子和那个养鸽人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就一凉,被冰冷的刀锋抵住,整个人被按在了地上。 小安子裤裆一热,一股骚臭味散开,尖叫起来:“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周通没理他,从一个手下手里接过一个蜡丸,正是从信鸽脚上取下来的那一个。 周通用指甲捻开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卷得很细的纸条。 纸条很小,上面是用特殊药水写的密文,一般人看不懂。 周通拿出一个小瓷瓶,把里面的药水倒在纸条上。 一行小字,在火光下慢慢显现出来。 “赵欲裁军三万,北疆防务空虚,速告大汗,此乃天赐良机。” 字迹清晰,内容和林晚预料的一模一样。 周通看着纸条,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人赃并获。 王德通敌的铁证,到手了。 周通把纸条小心地收好,目光落在地上发抖的小安子身上。 “带走,送去刑房,让他把知道的,都吐出来。” “是!” 两个队员拖着小安子和那个养鸽人就走,整个院子又恢复了安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忠勇侯府,书房。 林晚看着面前的密信和一份按满血手印的供词,脸上没什么表情。 供词上,小安子把王德怎么通过他,和这个秘密联络点通信,又怎么利用这批信鸽向黄金汗国传递情报的细节,全都招了。 甚至,连王德赏给他的金银藏在哪里,都写得清清楚楚。 周通的声音有些激动:“夫人,王德的罪证齐了。只要把这些东西呈给陛下,他必死无疑!” 林晚点了点头,拿起那张写着“天赐良机”的纸条,指尖微微用力。 她知道这份证据的分量。这是王德的催命符,也能扭转大宋北疆的局势。 “备车,”林晚平静地下令,“我要立刻进宫,面见陛下。” 这个深夜,皇城的宫门,又一次为忠勇侯府的马车打开。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皇帝靠在龙椅上,面容憔悴,他已经连续两夜没合眼。高俅的叛逃和边防总图的丢失,让他心力交瘁。 当太监通报林晚深夜求见时,皇帝的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宣。” 林晚走进御书房,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她看到了皇帝眼中的血丝和那份疲惫。 “罪臣之女林晚,叩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么晚了,又有什么事?” 林晚没有起来,她双手高举,把一个用黄布包裹的木盒呈了上去。 “臣女有天大的要事,关乎我大宋江山社稷,不得不深夜叨扰陛下。”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示意身边的太监把木盒取来。 木盒打开,看到里面的密信和血迹斑斑的供词时,皇帝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皇帝一把抓起那张纸条,当他看清上面那行字时,握着纸条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赵欲裁军三万……北疆防务空虚……天赐良机……” “噗——” 一口鲜血从皇帝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的龙案。 皇帝的身体剧烈摇晃,一下子瘫倒在龙椅上。 那张本就灰败的脸,此刻血色尽失,眼中满是血丝,死死盯着那张纸条。 又是一个背叛! 一个高俅,已经让他心痛。 现在,这个他最信任,陪伴了他几十年的王德,竟然也在背后算计他! “王德……”皇帝的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每个字都透着杀气。 御书房里伺候的太监早就被这变故吓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出声。 林晚依旧跪在殿中,低着头,神色平静。她知道,这封信带来的打击,比高俅叛逃还要大。高俅是外臣,是贪官。而王德,是皇帝从小就跟在身边,最信任的家奴。 这种背叛,直戳心窝。 “传……”皇帝深吸一口气,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稳住颤抖的声音,“传王德!” 身边的太监哆嗦了一下,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背影很慌张。 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样的安静。只有皇帝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皇帝没有再看林晚,也没看那份供词,只是死死攥着那张写着“天赐良机”的纸条,指节因为太用力而发白。他好像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 没多久,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在一群小太监的簇拥下,快步走入御书房。他脸上还带着平常的恭敬笑容,步子很稳,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奴才王德,叩见陛下。”王德跪在殿中,行了个标准的大礼,声音温和,“不知陛下深夜传召,有何吩咐?” 可是,当王德抬起头,看到殿内的情形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看到了龙案上那滩还没干的血迹,看到了皇帝那张阴沉的脸,更看到了跪在不远处,被两个禁军死死按着,已经吓得脸都白了的小安子。 王德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皇帝攥在手里的那张纸条上。虽然看不清上面的字,但那熟悉的材质和大小,让他心里的防线,一下子就塌了。 第224章 拿命来! 完了。 这两个字,像一道雷,在他脑子里炸开。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攥着纸条的手,慢慢抬起来,摊开在了王德的面前。 那张薄薄的纸条,就那么静静地躺在皇帝的手心。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王德的眼睛上。 “赵欲裁军三万,北疆防务空虚,速告大汗,此乃天赐良机。” 王德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脸上的血色飞快褪去,变得惨白。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伪装和谋划,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陛下……奴才……”他张了张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可沙哑的声音出卖了他心里的恐惧。 “天赐良机?”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的疯狂,“王德,朕待你不薄吧?朕把你当成自己的手足,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变成了咆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烧着被背叛的怒火。 “说!为什么!” 面对皇帝的怒火,王德反而平静了下来。他慢慢的挺直了跪在地上的身体,那张惨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疯狂的笑容。 他不再伪装,不再辩解,只是用一种癫狂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龙椅上的皇帝。 “没错!是我干的!” 他嘶吼出声,尖厉的嗓音刺破了御书房的安静,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哈哈……哈哈哈哈!”王德神经质地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怨恨和快意,“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龙椅上的皇帝,脸上的表情变得扭曲。 “我就是要为我干爹报仇!高太尉为我大宋尽心尽力,你却听信谗言,逼得他走投无路!你这个昏君!你残害忠良!” “我就是要让黄金汗国的铁蹄,踏平你的江山!我就是要让你亲眼看着,你的万里河山,是怎么在你手里变成一片焦土的!” 王德状若疯魔,他好像把积压了多年的怨恨和野心,在这一刻,全都发泄了出来。 “昏君!你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只见他猛地从宽大的袍袖之中,抽出了一把早就准备好的匕首。那匕首通体乌黑,刃口在灯火下泛着蓝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昏君,拿命来!” 王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用尽全身的力气,疯一样地扑向龙椅上的皇帝。 这突然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也想不到,在这守卫森严的御书房里,竟然会发生行刺这种事。 皇帝看着那闪着蓝光的匕首在自己眼前飞快放大,瞳孔里满是震惊,他甚至忘记了躲闪。 电光石火之间! 就在那淬毒的匕首快要刺入皇帝胸膛的时候。 一道黑影,突然从大殿的阴影角落里闪现而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道黑影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是一脚,精准又迅猛地踢在了王德拿刀的手腕上。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王德手里的匕首被一股巨大的力道踢飞,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深深地钉在了大殿的柱子上,刀柄还在嗡嗡作响。 那道黑影一击得手,身形毫不停留,手肘顺势下沉,狠狠地撞在了王德的后心。 “噗!” 王德像是被重物击中,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直到这时,殿里的禁军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用刀鞘和身体将疯狂挣扎的王德死死压在地上,冰冷的刀锋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保护陛下!” “拿下刺客!” 御书房内,一片大乱。 而那道救驾的黑影,缓缓转过身,露出了周通那张冷硬的脸。他对着还没回过神的皇帝,单膝跪地,抱拳沉声说道:“臣,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皇帝呆呆地坐在龙椅上,目光从地上那把淬毒的匕首,移到被死死按住、还在疯狂咒骂的王德身上,最后落在了周通的脸上。 皇帝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烧着怒火的眼睛里,却多了一丝更深沉的杀意。 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皇帝的身体晃了晃,撑在龙案上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陛下!” 周通低喝一声,扶住了皇帝的手臂。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冷酷。 “把他给朕……绑起来。”皇帝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禁军接到命令,七手八脚地用绳子把王德捆得像个粽子。 失去了最后反抗的力气,王德整个人软在地上,那股疯劲好像也随着匕首被打掉而消失了。他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个脸色苍白如纸的男人,眼神不再是怨毒,而是一种彻底的绝望。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王德。”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你做过的事,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 王德好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他呆呆地看着皇帝,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又难听。 “哈哈……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王德抬起头,目光扫过林晚和周通,最后又落回皇帝身上,“没错,我就是高太尉的干儿子。是我,将御死我,在陛下面前替他粉饰太平,美言遮罪。” 王德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工部倒卖军粮,克扣军饷,是我帮着内务府做的假账!北疆的将士吃不饱穿不暖,那又如何?他们冻死饿死,总比我干爹失势要好!” “是我,把北疆的军防图,一点点地透露给黄金汗国!你们以为黑石城大捷是真的吗?那是我干爹和黄金汗国演的一出戏!为的就是让赵峰那个蠢货放松警惕,为的就是让大汗的铁骑,能一举踏破雁门关!” 王德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皇帝的心上。 之前所有的困惑,所有想不通的地方,在这一刻,全部被王德自己亲口说了出来。 赵峰奏报中时而通畅时而被阻的军情,北疆战局的奇怪变化,高俅惊人贪腐数目背后那只看不见的保护伞……所有的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真相,如此残酷,如此血淋淋。 第225章 入朝不拜! 皇帝颓然地靠回龙椅,他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他想不明白,自己视若手足,陪伴了几十年的家奴,为什么会变成一头如此恶毒的豺狼。自己倾注了无数信任与恩宠,换来的,却是掏心掏肺的背叛和一场几乎要了自己性命的刺杀。 “押下去。”皇帝挥了挥手,连多看王德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打入天牢,严加看管。” “昏君!你不得好死!我干爹在下面等着你!大宋江山,迟早要亡在你手里!哈哈哈哈……” 王德的咒骂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御书房外。 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晚和周通,神色复杂。 “你们……都起来吧。”皇帝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虚弱,“周通,你救驾有功,朕……记下了。” 皇帝又看向林晚,目光在她平静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林晚,你……很好。” 除了这三个字,皇帝好像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这个深夜发生的一切,对他的冲击太大了。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场惊天的背叛。 第二天,天还没亮,几道圣旨便从宫中连夜发出,传遍了整个京城。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通敌叛国,罪大恶极,证据确凿,于午时三刻,在菜市口处以凌迟之刑! 与其勾结的内务府总管魏安,协同谋逆,斩立决! 其余党羽,凡是涉案的,一律抄家入狱,严审不贷!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都震动了。 百姓们还没从高俅倒台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又被这宫中最信任的内相叛国的消息,砸得晕头转向。 当王德的罪行被张榜公布,当百姓们知道,正是这个隐藏在皇帝身边的国贼,才让北疆的将士们受了那么多年的苦,才让大宋的边防形同虚设时,滔天的怒火,再一次被点燃。 午时三刻,菜市口人山人海。 当王德被押上刑场时,无数愤怒的百姓将烂菜叶、臭鸡蛋,狠狠地砸向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太监。 咒骂声、哭喊声,响彻云霄。 困扰了大宋朝堂和北疆多年的这条毒蛇,终于在光天化日之下,得到了他应有的下场。 一时间,忠勇侯府的门槛,几乎要被前来道贺和拜访的官员踏破。 而林晚的名字,也在京城的街头巷尾,被无数人传颂。 从舆论战扳倒高俅,到智取内务府账册,再到引蛇出洞,揪出宫中内鬼,这一系列环环相扣、惊心动魄的谋划,在说书先生的嘴里,被演绎成了无数个精彩绝伦的版本。 女诸葛、巾帼英雄……各种各样的赞誉,雪片般飞向林晚。 这一日,早朝。 经过一夜的动荡,朝堂上的气氛显得格外严肃。不少官员的位置都空了出来,那是王德和高俅的党羽,他们再也没有机会站在这里了。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和锐利。 皇帝目光扫过底下战战兢兢的百官,沉声道:“王德、高俅一案,至此尘埃落定。然,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此案暴露出的朝纲之腐坏,吏治之崩颓,触目惊心!朕,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天下万民!” 说罢,皇帝竟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对着底下百官,深深一躬。 “陛下!” 满朝文武大惊失色,齐刷刷跪了一地。 “众卿平身。”皇帝直起身子,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案之中,忠勇侯府林氏,有大功于社稷。她以一己之力,为国锄奸,为民除害,功不可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站在武将队列前方的赵峰身上。 赵峰昂首挺胸,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自豪。 “朕意已决。”皇帝的声音,在金銮殿上空回响,清晰的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封,忠勇侯夫人林晚,为安国夫人,食邑千户,赐金牌一道,可见官大一级,入朝不拜!” 金銮殿上,皇帝的声音还在回响。 安国夫人。 满朝文武,听到这四个字,都愣住了。 食邑千户,赐金牌,可见官大一级,入朝不拜。 这样的赏赐,大宋开国以来,从没有哪个女人得到过。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惊愕的,嫉妒的,敬畏的,全都落在了武将队列最前面的赵峰身上。 赵峰站得笔直,像一杆枪,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的自豪藏都藏不住。 可是,龙椅上的皇帝,似乎还没说完。 他看着底下脸色各异的官员,苍白的脸上,是一种冷酷的决断。 “王德通敌,高俅叛国,内务府上下沆瀣一气,让我北疆将士十年间吃不饱穿不暖,边防形同虚设。这种耻辱,朕,永远不会忘!”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样,直直地看向赵峰。 “北疆打了这么多年仗,赵峰将军功劳很大,但一个人,势单力薄。朕想了很久,要整顿北疆军务,就需要一个能说了算,能拍板做事的人。”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都感觉到,皇帝要有大动作了。 “朕今日,就在这金銮殿上,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册封!” 皇帝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擢升北疆定襄主将赵峰,为‘北境兵马大元帅’!” 这七个字,让金銮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整个朝堂,一片哗然。 “兵马大元帅?” “这……这怎么可能!我大宋从来没有过这种封赏!” “总管军政要务,那不就跟封疆大吏一样了?” 小声的议论,像潮水一样在殿内散开。 北境兵马大元帅,不只是一个官职,它意味着对整个北疆地区,拥有军事指挥权和地方行政权。 这是把大宋整个北方的屏障,完完整整地交到了一个人手上。 这种信任,已经超出了君臣的界限。 一个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臣,颤颤巍巍地从文官队伍里走了出来,他是三朝元老,门下省的侍中张普。 “陛下,万万不可!”张侍中跪在地上,声音都抖了,“自古以来,边关将领权力太大,君主就睡不安稳。把北疆的军政大权都交给一个人,这……这不合祖宗规矩,恐怕……恐怕以后会有祸患啊!” 第226章 赵皇帝的豪赌! “祸患?” 皇帝冷笑一声,他走下龙椅,一步步来到张侍中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老臣。 “朕最看重的臣子,成了黄金汗国的走狗;朕最亲近的太监,在御书房里拿刀要杀朕!这祸患,还不够大吗!” 皇帝的声音里,充满了血腥气。 “朕信错了人,用错了人,才让我大宋江山,差一点就毁了!现在,朕就是要用对的人,做对的事!” 他不再看地上的老臣,转身对着所有官员,声音响彻大殿。 “朕不光要给赵峰权力,还要给他兵,给他粮!” “传朕旨意!” “从京畿大营,抽调精锐陌刀军一万,神臂弩手一万,一共两万精兵!” “再传令江南东路、西路转运使,马上筹集粮草十万石,军械物资二十万斤,不许有半点差错!” “命户部、兵部全力配合,三天之内,所有兵马粮草,必须出发去北疆!” 一道道旨意,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每一道,都让官员们心里一紧。 京畿大营的陌刀军和神臂弩手,是保护京城,皇帝亲军里的精锐,平时根本不会动用。 江南的粮草,更是整个大宋的经济命脉。 现在,皇帝把这些压箱底的本钱,毫不犹豫的全部砸向了北疆,砸向了赵峰一个人! 这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这是前所未有的豪赌! 满朝文武,再也没人敢开口反对。他们看着龙椅前那个虽然身形有些单薄,却散发着帝王威严的皇帝,心里只剩下敬畏。 这位皇帝,在经历了残酷的背叛之后,好像也变成了一头真正的狮子。 “赵峰何在?”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臣在。”赵峰大步走出队列,单膝跪地。 皇帝看着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信任和期望。 “帅印和圣旨,朕已经准备好了。但朕不交给你。” 赵峰愣了一下,抬起头,有些不明白。 皇帝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不远处,那个刚刚被封为安国夫人的女人身上。 “安国夫人,林晚,上前听封!” 林晚心里一紧,在无数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她走上前跪下。 “朕命你,替朕亲自去一趟北疆,把这圣旨交到大元帅手里。” 皇帝这话一出,又引起了一片小声的惊呼。 让一个女人,还是刚受封的夫人,去替皇帝传达这么重要的军国旨意,这在大宋,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这已经不只是荣耀,而是把林晚的地位,抬到了一个很高的层次。 一个太监小心翼翼地捧上一个巨大的紫檀木盒。 皇帝亲自接了过来,走到林晚面前,将那个沉重的木盒,交到她的手上。 “林晚,告诉赵峰,也告诉北疆所有的将士。从今往后,朕,就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朕在京城,等着他们打胜仗的消息!” 林晚双手接过木盒,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这一路走来的艰难和凶险,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手里这份沉重的信任。 她知道,这是她和赵峰,用命拼来的。 “臣妇,林晚,一定不辱使命!”她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 …… 早朝结束,官员们从金銮殿里走了出来。 以前林晚总是最先离开,没人搭理。 今天,他们俩却被围在了中间,走都走不动。 “哎呀,赵大元帅,恭喜恭喜啊!” “安国夫人,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我大宋有夫人这样的奇女子,还愁北疆平定不了吗!” 一个之前对赵峰爱答不理的兵部侍郎,现在满脸笑容,几乎要贴到赵峰身上。 另一个御史台的言官,更是对着林晚一躬到底,态度恭敬得很。 “夫人计谋无双,为国除害,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之前多有得罪,还希望夫人不要放在心上!” 这些人,变脸变得很快。 赵峰不习惯应付这些,一张脸憋得通红,只能不停地抱拳回礼。 林晚就平静多了。 她只是微微点头,对每一个上来恭维巴结的官员,都回以一个客气又疏远的微笑。 “大人言重了。” “有劳挂心。” 她的回答很简短,既不失礼数,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靠近的距离感。 离京的前一晚,忠勇侯府一改往日的安静,到处张灯结彩,正堂大院里摆满了酒席。 这场宴席,是忠勇侯袁烈特意为林晚办的。 明天,林晚就要起程,替皇帝去北疆送帅印。 酒喝了几轮,袁烈那张老脸泛起红光,他端着酒碗站起身,洪亮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林丫头,来,满上!” 林晚连忙起身,端起面前的酒杯。 袁烈一双虎目看着林晚,眼神里满是赞赏和满意,他咧开嘴,看了一眼旁边只顾着埋头吃菜的赵峰,笑骂道:“你可比我家这个只晓得闷头打仗的憨小子,强出太多了!” “老夫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女人,你算一个!这杯酒,老夫敬你为国锄奸,也为你替北疆那帮兔崽子们讨回了公道!” 说完,他仰头就把一碗烈酒灌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 赵峰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也跟着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完。 林晚同样喝完杯里的酒,说道:“侯爷言重了,这都是我该做的。” “屁得该做的!”袁烈把酒碗重重往桌上一放,瞪眼道:“这朝堂上坐着的男人,十个有九个都做不到你这份胆识和智谋!你做到了,就是大功一件,谁也别想抹了去!” 他这番话说得很直接,在场的所有人听了都觉得是这个理。 坐在一旁的周通和李校尉等人,更是用力的点了点头,看向林晚的目光里,敬佩又多了几分。 一阵笑闹过后,袁烈脸上的豪气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着林晚,叹了口气:“丫头啊,北疆那地方,苦得很。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你这一路,千万要照顾好自己。” 他的目光又转向赵峰,语气变得严厉起来:“还有你这个臭小子,别以为当了个大元帅,就真把自己当铁打的了。上了战场,给老子多动动脑子,别就知道往前冲!你的命,不光是你自己的,也是林丫头的,听见没有!” “爹,我知道了。”赵峰放下筷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227章 比我那憨小子强多了! 袁烈哼了一声,这才满意的样子。 他拍了拍手,管家马上明白过来,指挥下人抬上来十几个用油纸包好的食盒。 “这是给袁弘那臭小子带的。”袁烈指着那堆食盒,脸上露出嫌弃又得意的神情,“京城里最有名的豌豆黄,那小子就好这一口。” 他走过去,拍了拍最上面的一个食盒,对着林晚笑骂道:“你告诉他,让他省着点吃!别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回头胖得连马都驮不动了,老子亲自去北疆抽他!” “噗嗤——” 这番粗俗又满是关心的笑骂,让满堂的人都大笑起来。 连一向不怎么笑的周通,嘴角都微微向上翘了翘。 林晚看着眼前这个真性情的侯爷,知道袁烈也好,整个忠勇侯府也好,都是赵峰在这世上最坚实的后盾,也是她可以放心依靠的家人。 这份情谊,比血缘关系还要牢固。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 众人都散了之后,赵峰牵着林晚的手,在侯府寂静的回廊下慢慢走着。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这次去北疆,怕是不会太平。”赵峰的声音很低,“高俅和王德虽然倒了,但他们在北疆经营多年,党羽众多。我这个大元帅的位子,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 “我知道。”林晚的脚步没有停,声音平静而坚定,“所以,我才更要亲自去一趟。” 她转过头,看着赵峰坚毅的侧脸。 “你的帅印,必须由我亲手交给你。我要让北疆所有人都看到,这是陛下的决心,也是我的决心。” 赵峰停下脚步,转过身,把林晚轻轻抱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清香。 “辛苦你了。”他低声说道。 林晚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胸膛,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京城的风波,随着王德的伏法算是结束了。 但林晚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 忠勇侯府大门打开,一支队伍准备出发。领头的是一辆结实的马车,周围有一百个黑甲精锐骑着马,一个个神情冷峻,一看就不好惹。 这是护送安国夫人林晚回北疆的队伍。 李校尉穿着军装,亲自给林晚掀开车帘。林晚没回头,直接上了马车。 队伍出发了,马蹄声很整齐。队伍没打什么旗号,但那一百个精锐身上的杀气,就没人敢上来找麻烦。 一路往北,没出什么事。 王德被杀,高俅党羽被抓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宋。现在的安国夫人,已经不是刚到京城时那个谁都能欺负的罪臣之女了。 路上经过的州府关隘,守将都提前出城老远迎接,态度很恭敬。他们看着那辆被精锐围着的马车,眼神里都是敬畏。 谁都知道,车里坐着的,是那个凭自己一个人扳倒了高俅和王德的女人。 马车里,林晚没理会外面的恭维,只是闭着眼睛休息,好像对这些已经习惯了。 “夫人,再有半天就到定襄城了。”李校尉在车外小声报告。 林晚慢慢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那片熟悉的黄土地。 “嗯。” …… 半天后,定襄城高大的城墙出现在了远处。 城墙上,一个放哨的士兵看到那支队伍,先是愣了一下,等看清队伍里熟悉的黑甲时,脸上全是喜色。 “是幽灵小队!是李校尉他们回来了!” “夫人回来了!安国夫人回来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座定襄城。 厚重的城门轰隆一声,慢慢被推开。 城门外,赵峰穿着黑色的盔甲,站在所有将领的最前面。他身后,袁弘、马康,还有北疆军里所有有头有脸的将领,都站在这里。他们神情严肃,都看着那支慢慢靠近的队伍。 风沙吹在他们身上,所有人都盯着远方,眼睛里很热切。 马车停稳了。 李校尉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前,恭敬地掀开了车帘。 林晚的身影出现在大家眼前。 她还是穿着那身素雅的长裙,人好像比走的时候瘦了些,但眼神却比以前更亮,带着一股坚定。 赵峰的目光,从看到她的那一刻,就再也挪不开了。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马车走去。他的步子很稳,但又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发现的着急。 周围的将士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林晚也下了马车,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向自己走来的男人。 京城一个月的钩心斗角,北疆几个月的浴血奋战,在两个人对视的瞬间,好像都过去了。 赵峰走到林晚面前,停下脚步。他看着林晚有些消瘦的脸,看着她眼里那份熟悉的平静,有好多话想说,最后只是用力的抱住了她。 他抱得很紧,没有说话,只有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峰才慢慢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沙哑地说。 “回来了就好。” 林晚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转身从李校尉手里,接过了那个沉重的紫檀木盒。 她捧着木盒,走到赵峰面前,神情很庄重。 “奉陛下旨意。”林晚的声音很清楚,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她慢慢打开木盒,一个用黄绸缎包着的帅印,和一卷同样颜色的圣旨,静静地躺在里面。 那个帅印是上好的白玉做的,印纽是只猛虎,看起来很威风。 “擢升北疆定襄主将赵峰,为北境兵马大元帅,总管北疆一切军政要务!赐帅印,即刻生效!” 赵峰深吸一口气,他伸出双手,很郑重地从林晚手里,接过了帅印和圣旨。 帅印一到手,沉甸甸的,那冰凉的感觉,好像带着整个北疆的重量。 “恭贺大元帅!”李校尉第一个单膝跪下,声音很大。 “恭贺大元帅!”袁弘、马康和其他所有将领,齐刷刷地单膝跪下,声音里满是高兴和信服。 “大元帅!” “大元帅!” “安国夫人!” 下一刻,城墙上,城门内外,几万个将士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高举着手里的兵器,用力地嘶吼着,发泄着心里的激动。 无数百姓从城里涌出来,挤在路两边,看着那对站在一起的身影,眼里含着热泪,挥着手臂大喊。 这欢呼声,是给他们的英雄,是为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也是为了这份被京城承认的荣耀。 赵峰高高举起手里的帅印,迎着那震天的欢呼声。 第228章 御书房行刺? 他看着身边含笑的林晚,看着眼前一张张激动的脸,看着那高高的定襄城墙。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肩上的担子,不一样了。 城门关闭,外面的欢呼声被挡住。 将军府的庆功宴散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赵峰牵着林晚的手在回廊下走着,谁也没说话,享受着这份安静。 回到房里,赵峰给林晚倒了杯热茶。 烛火下,他的眼神很温柔。 “京城的事,我听说了。”赵峰看着林晚,低声说,“但我想听你亲口讲一遍。” 林晚点了点头,从她刚到京城那天开始说起。 从在忠勇侯府门口被冷落,到袁烈改变态度,再到进宫见到皇后,拿到那块凤令金牌。 她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讲别人的事。 赵峰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林晚提到在内务府的旧账本里,翻出那些被克扣的军需物资时,赵峰端着茶杯的手,指节都捏白了。 “建安二十一年,过冬棉衣,损耗了两万件。” “建安二十二年,赈灾粮,路上损失了五万石。” 林晚每说一个数字,赵峰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想起来,那年冬天特别冷,很多兄弟就是因为棉衣不够,被活活冻死在哨所。 他还想起来,那年雪灾后没了粮食,他带着手下啃草根树皮才熬过去。 他一直以为是天灾,是朝廷没钱。 现在才知道,那些救命的东西,是被人从他兄弟们身上扒走的! 赵峰身上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 林晚伸出手,轻轻盖在他握紧的拳头上。 “都过去了。”她轻声说,“高俅的党羽,内务府的魏安,都处理了。他们的家产,陛下下令全部充作北疆军资,很快就会运过来。” 赵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反手握住了林晚的手。 林晚继续说,提到了那个藏在宫里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 “高俅只是明面上的一把刀,王德才是背后递刀的人。” “皇后娘娘告诉我,王德是高俅的干儿子,这些年弹劾高俅的奏折,都被他压了下来。北疆的求援信,也大多到不了陛下面前。” “要彻底解决北疆的麻烦,就必须把他揪出来。” 林晚讲她怎么在一品轩设局,放出裁军三万的假消息当诱饵,又怎么让周通带人布下天罗地网。 “……那只信鸽,被海东青在半路截了下来。人赃并获,他赖不掉。” 赵峰听着这些计划,后背都有些发凉。 他知道,这里面只要一步走错,林晚就回不来了。 “我拿着供词和密信连夜进宫,陛下当场就叫来了王德。王德一看事情败露,就疯了……” 林晚看着赵峰,一字一顿地说:“他从袖子里抽出淬了毒的匕首,冲向了陛下。” “哐当!” 赵峰手里的茶杯应声裂开,滚烫的茶水洒在他手上,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一股寒气从他脚底升起。 御书房行刺! 他不敢想,如果当时周通不在,如果那把刀刺了下去,林晚就在现场,会是什么下场! 赵峰一把将林晚拉进怀里,死死抱着她,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他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以后,不许你再冒这样的险。”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后怕。 林晚靠在他怀里,拍了拍他的背,抬头笑着说:“你在外面打仗,我在京城帮你扫清后面的麻烦,这不是我们说好的吗?” 她的眼睛在烛光下很亮。 “北疆的敌人你来杀,朝堂上的敌人我来除。我们夫妻同心,还有什么事办不成?” 赵峰看着她眼里的光,那颗狂跳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松开林晚,摸了摸她的脸。 “瘦了。” 林晚笑着摇摇头,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 她小心打开,里面是一块黄澄澄的豌豆黄。 “这是爹给袁弘带的,我偷偷给你留了一块。”林晚捏起点心递到赵峰嘴边,笑着说:“快尝尝,京城最有名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峰张嘴咬了一口。 甜糯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他慢慢吃着,看着眼前笑盈盈的妻子,觉得这一个多月在战场上拼死拼活,担惊受怕,都值了。 赵峰看着眼前含笑的妻子,觉得连日征战的疲惫和杀气,好像都在这一刻被冲淡了。 他正想再说什么,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快,听着就很不对劲,完全打乱了府里的安静。 赵峰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他放下茶杯,和林晚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对劲。 “出事了。” 赵峰沉声说道,他拉着林晚站起身,快步朝着院外走去。 两人刚走到书房门口,那阵急促的马蹄声已经冲到了府门外。接着,府门外传来战马倒地的闷响,和一个沙哑的喊声。 “大帅!大帅!不好了!” 周通的身影第一时间出现在院中,他挥手示意,两名亲卫立刻冲向大门。 大门被猛地拉开,一名负责边境警戒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浑身是血,身上的皮甲破了好几个口子,脸上混着血污和尘土,几乎看不清原来的样貌。 那匹跟他一路狂奔的战马,冲进府门的瞬间就倒在地上,口鼻中喷出白沫,四肢抽搐了几下,就再也没了动静。 斥候显然也到了极限,他踉跄了几步就一头栽倒在地,却还挣扎着伸出手,指向北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大帅!” 赵峰几步跨上前,将他扶了起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稳住!慢慢说!”赵峰的声音很沉稳。 斥候大口喘着气,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死死抓着赵峰的手臂,指甲因为太用力都陷进了甲胄的缝隙里。 “黄金汗国……他们……他们没有退兵!” 所有人都知道,黑石城一战,黄金汗国元气大伤,按理说十年内都缓不过劲来。 “说清楚!”赵峰的瞳孔微微一缩,声音冷了下来。 “是……是神火教!”斥候的声音都在发抖,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他们的国师,乌木,带着大批的巫师,已经到了边境!” 乌木? 赵峰的眉头紧紧皱起。这个名字他听说过,那是黄金汗国一个很神秘的人物,是神火教的头头,会各种诡异的方术,在汗国的地位很高,甚至能影响大汗的决定。 “他带了什么?”林晚冷静的开口问道。她知道,光是一个国师,不至于让一个身经百战的斥候吓成这样。 第229章 带来了新武器! 斥候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看向林晚,又看向赵峰,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火山灰……他们……他们带来了西域的火山灰!黑色的,像沙子一样,装在几百个大箱子里,已经运到了雁门关外!” 火山灰! 听到这三个字,赵峰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晚不知道火山灰是什么,但看赵峰的脸色,就知道这东西很麻烦。 “那是什么?”她轻声问。 赵峰没有马上回答,他松开那名已经昏死过去的斥候,让亲卫把他抬下去救治。他缓缓站直身体,目光穿透夜色,望向遥远的北方,他那张脸上,第一次露出这么难办的神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 “火山灰,能用来做两种东西。”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是威力更大的火药。我们用的火药已经很厉害了,但要是混上火山灰,再配上神火教的特殊油脂,就能造出黑火药。威力是普通火药的三倍多,一小包就能炸塌一段城墙。” 林晚的心头一跳。 三倍多!那定襄城的城墙,在这种新火药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第二呢?”她追问道。 赵峰的脸上,闪过一丝厌恶。 “第二,它是一种剧毒。黄金汗国那些巫师,有办法把火山灰和草原上的一种毒草混合,做成一种黑色的粉末。这种粉末洒在土地上,渗进水里,三年之内,那片地就什么都长不出来。人畜要是喝了那水,内脏就会烂掉,然后死掉。” 赵峰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紧的拳头显示出他心里的火气。 “他们这是要毁了整个北疆!” 斥候被亲卫小心翼翼地抬了下去,那匹倒在府门内的战马也被拖走,可院子里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却怎么也散不掉。 书房内,烛火摇曳,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赵峰身上,袁弘、马康,还有闻讯赶来的几位高级将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凝重。 林晚不知道火山灰是什么,但她看着赵峰那张前所未有的难看的脸,就知道这东西,比她想象中还要棘手。 过了许久,赵峰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一块被投入深井的石头,在每个人的心底激起冰冷的涟漪。 “火山灰,能做两种东西。”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的雁门关方向。 “第一,黑火药。”赵峰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重,“我们大宋的火药,配方已经算是当世顶尖。但黄金汗国神火教的巫师,懂得用西域传来的方术,将火山灰与一种特殊的油脂混合,再加入我们的火药之中。这样制成的黑火药,威力至少是寻常火药的三倍。” 三倍! 袁弘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定襄城高大的城墙。那坚固的城防,在这座城里所有将士心中,是足以抵挡一切的屏障。可如果敌人拥有了威力强上三倍的火药,这座城墙,还能挡住他们吗? “一小包,就足以炸塌一截城墙。”赵峰的话,证实了所有人的猜测,也击碎了他们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那第二种呢?”林晚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她冷静地看着赵峰,她知道,能让斥候吓成那样的,绝不只是威力更大的火药。 赵峰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与憎恨。 “第二种,是绝户毒。”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黄金汗国的巫师,有一种秘法,能将火山灰与草原上一种名为‘腐骨草’的毒物混合,炼制成一种黑色的粉末。这种粉末无色无味,看着和普通的沙土没什么两样。” “可一旦将它洒在土地上,渗入水源之中,”赵峰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三年之内,这片土地将寸草不生。无论是人还是牲畜,只要喝了被污染过的水,五脏六腑就会慢慢腐烂,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他们这是要毁了整个北疆!” “砰!” 一声巨响,袁弘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梨花木桌上,那坚实的桌面竟被他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娘的畜生!”袁弘那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这帮杂碎!打仗就打仗,用刀用枪,咱们奉陪到底!用这种下三烂的毒计,算什么英雄好汉!这已经不是打仗了,这是要让我们断子绝孙!” 在场的将领们也是群情激奋,一个个破口大骂,书房里充满了愤怒的咒骂声。 战场之上,生死有命,他们从未怕过。可敌人现在用的,是足以毁灭整片土地的阴险毒计,这已经超出了战争的范畴,这是最恶毒的诅咒。 “都安静。” 林晚清冷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她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雁门关外的区域,眼神冷静的可怕。 “各位将军想一想,如果敌人真的大批量运来了火山灰,为什么不立刻攻城?以黑火药的威力,他们完全可以发动突袭,我们根本来不及防备。” 林晚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愤怒的头顶。 是啊,敌人既然有如此利器,为何要大张旗鼓地运来,还让斥候探查到了消息?这不合常理。 “他们是在等。”林晚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或者说,他们在酝酿一个比直接攻城,更大的阴谋。火山灰的出现,本身就是这个阴谋的一部分。” 赵峰走到她身边,看着地图上那个被她手指点中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赞同。 “晚儿说得没错。”赵峰的声音恢复了沉稳,“乌木这个人,我听说过。他行事诡异,从不按常理出牌。他这是在跟我们打一场我们从未见过的仗。” 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 “传我将令!” “喏!”所有人齐声应道,神情肃然。 “从即刻起,全军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所有城防工事,加固一倍!城内所有水源,派专人二十四时辰看管,任何人不得随意靠近!另外,通知所有边境斥候,后撤三十里,没有我的命令,不得与敌军发生任何接触!” 第230章 神罚降临?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将领们领命而去,书房里的气氛却丝毫没有放松。 “周通。”赵峰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道一直沉默不语的黑影身上。 “属下在。”周通上前一步。 “我要你亲自带人。”赵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潜入雁门关外,不管用什么方法,付出什么代价,必须给我在三天之内,查清楚乌木那个老神棍,到底想干什么!” “是!”周通没有丝毫犹豫,抱拳领命。 但他并未立刻离开,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难色。 “大帅,事情……恐怕有些棘手。”周通沉声说道,“神火教的营地,我们的人尝试过靠近。但他们的营地外围,有很多穿着黑袍的巫师在巡逻。那些人很诡异,我们的兄弟只要靠近他们百步之内,就会莫名其妙地心神恍惚,甚至产生幻觉。已经有两名好手,折在里面了。” 此话一出,赵峰和林晚的眉头,都皱得更深了。 连幽灵小队都无法靠近,这神火教的手段,果然诡异莫测。 就在书房内再次陷入沉思之际,一阵比之前那名斥候还要惊惶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一名负责守卫中军大帐的亲卫,甚至都来不及通报,就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汗水和惊恐。 “大帅!夫人!大事不好了!” 那亲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带着哭腔。 “边境……边境几个亲近我们的部落,出大事了!” 赵峰心里咯噔一下,一把将他扶起:“说清楚,怎么回事!” 亲卫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指着北方,用一种近乎崩溃的语气喊道:“那些部落……都疯了!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说您在黑石城杀了太多人,惹怒了草原的长生天,长生天要降下神罚,让整个北疆变成寸草不生的死地!” “现在,无数牧民正丢下他们的牛羊和帐篷,哭喊着,发了疯一样地向南逃窜!他们说……他们说再不走,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那亲卫的哭喊声,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书房内刚刚升起的一点暖意之上。 赵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甚至来不及穿戴整齐盔甲,抓起挂在墙上的长刀,大步就往外走。 “备马!” 低沉的命令在夜色中传出,整个将军府瞬间被惊动,无数火把亮起,亲卫们的身影在院中飞快穿梭,肃杀之气取代了夜的宁静。 当赵峰带着袁弘、周通等人快马加鞭赶到定襄城北门外的部落聚居地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已经不能称之为聚居地了。 草原上,到处都是被遗弃的帐篷,熄灭的篝火还在冒着青烟,牛羊被惊得四散奔逃,却无人理会。无数牧民,男女老少,像是丢了魂一样,脸上挂着极度的恐惧,只顾着向南逃窜。 他们一边跑,一边指着北方的天空和大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尖叫,仿佛那里有什么看不见的恶鬼正在追赶他们。 混乱,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站住!都给老子站住!”袁弘骑在马上,对着人群大声怒吼,可他的声音在成千上万人的哭喊尖叫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没有人听他的,甚至没有人看他一眼。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羊皮袄,头发花白的老者,从混乱的人群中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赵峰的马腿。 “大元帅!大元帅救命啊!” 是附属于大宋的弯刀部落长老,他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一张老脸上满是泪水和绝望。 “巴力!是神火教的巫师巴力!他引来了天神的愤怒!” 赵峰翻身下马,一把将他扶住,沉声问道:“长老,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长老指着北方那片被牧民们远远避开的空地,声音都在发颤:“昨天夜里,巴力带着几十个黑袍巫师,就在那里做法。他让人抬来一口大锅,把我们草原上抓来的狼和野狗的血倒进去,然后……然后就把那些黑色的粉末也撒了进去!” “他念着我们听不懂的咒语,那锅里的血就变成了黑色,散发出恶臭。他让手下把那些黑色的血水,全洒在了那片草地上!”长老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仿佛亲眼看到了地狱。 “然后呢?”林晚不知何时也下了马车,走到了赵峰身边,冷静地问道。 “然后……那片地就活了!”长老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无数黑色的影子,从地里爬了出来!它们没有脸,只有扭曲的身体和无声的尖叫!我们部落有个年轻的勇士不信邪,想冲过去看看,可他刚一靠近那片地,就跟疯了一样,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嘴里喊着‘别找我’‘别吃我’,最后活活把自己给撞死了!” “从那以后,所有靠近那片地的人,都会看见那些冤魂……现在,黑马部落的人到处都在说,说……”长老不敢看赵峰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 “说什么?”赵峰的声音很冷。 “说……是您在黑石城杀戮太重,沾染了数万人的怨气,才引来了草原长生天的神罚!说黄金汗国是替天行道,再不逃,我们所有人都会被那些冤魂吞噬,这片土地将永世不得安宁!” “放他娘的狗屁!”袁弘听完,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破口大骂,“什么狗屁神罚!分明就是那帮杂碎在装神弄鬼!” 可他的怒骂,并没有让周围那些惊恐的牧民有丝毫的反应。他们看赵峰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丝畏惧和疏远。 妖言惑众,诛心之计。 林晚看着这一幕,心里一片冰冷。乌木这一手,比直接攻城要狠毒百倍。他这是要先从内部,瓦解掉赵峰在北疆各部落中的威信和根基。 赵峰没有理会那些人的目光,他安抚地拍了拍长老的肩膀,让他先去后方休息。 他的目光,遥遥望向那片被牧民们称为“禁区”的土地。 隔着很远,都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那边传来。月光下,那片草地上空,确实缭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气,像是烧尽的草木灰,在空中盘旋不散,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周通。”赵峰头也不回地喊道。 “在。” “还能派人过去吗?” 第231章 去会会那天神! 周通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摇了摇头:“不行。那股黑气很古怪,我们的人只要靠近三百步,就会头晕眼花,心神不宁。比之前在神火教营地外遇到的情况,还要严重十倍。” 就在这时,林晚忽然拉了拉赵峰的衣袖。 她指着一个刚刚从他们身边跑过,然后力竭栽倒在地的牧民,轻声说:“你看他。” 赵峰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牧民正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嘴里胡乱喊着“水……火……天塌了……”,眼神完全是涣散的,根本没有焦距。 “他的身体没有明显的外伤,嘴唇也没有发黑或者干裂,不像是中了剧毒。”林晚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了赵峰和周通的耳朵里。 “这更像是……心智被某种东西影响了,看到了我们看不到的幻象。” 赵峰的瞳孔微微一缩。 幻象? 他再次望向那片缭绕着黑气的土地,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如果不是真的鬼神,那就一定是一种他们还不了解的手段。或许是毒烟,或许是某种能影响人心的药物。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对方并非不可战胜。 想通了这一点,赵峰身上那股被压抑的杀气,反而渐渐平复下来。他缓缓解下腰间的佩刀,递给了身后的亲卫。 在袁弘和周通不解的目光中,他一步一步,朝着那片被称为“禁区”的死亡之地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仿佛不是走向一片被诅咒的土地,而是在巡视自己的营盘。 周围的牧民看到他的举动,都发出了惊恐的尖叫,纷纷向后退去,像是生怕被他连累。 赵峰没有回头。 他只是遥望着那片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诡异的黑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神罚?” 他低沉的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夜风中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倒要去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大帅,不可!” 赵峰话音刚落,袁弘第一个就炸了,他一把冲上前,拦在赵峰面前,那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 “那地方邪门得很!斥候都说了,靠近了人会发疯!您是北疆主帅,万金之躯,怎么能亲自去冒这个险!” “是啊大帅,三思啊!” “末将愿替大帅前去探路!” 身后的李校尉和几名将领也纷纷开口劝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急切和担忧。 赵峰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片遥远的,缭绕着黑气的土地上。他的神情没有丝毫动摇,反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然。 “正因为我是北疆主帅,我才必须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你们看看他们。” 他抬手指向那些还在惊恐逃窜的牧民。 “他们信的不是我赵峰,是那个所谓的‘神罚’。我今天若是在这里退了半步,北疆的人心,就彻底散了。以后我们还怎么带兵?怎么守住这雁门关?” 赵峰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袁弘,一字一顿地说道:“一个虚无缥缈的玩意儿,就想让我赵峰低头,让数十万北疆军民跟着一起恐慌?我倒是要去亲眼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番话,让所有劝阻的将领都沉默了。他们知道,赵峰说得对。这场仗,已经不是刀对刀枪对枪那么简单了,这是一场人心的仗。主帅若是怕了,那底下的人,就真的垮了。 “李校尉。”赵峰不再多言,直接下令。 “末将在!” “点一队最好的亲兵,跟我走。另外,去把军中的宋军医请来。” “请军医?”袁弘愣了一下。 赵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若是鬼神,军医无用。可若是下毒,总得有人能看出些门道。” 众人心中一凛,这才明白,大帅从一开始,就没信过什么鬼神之说。 就在队伍即将集结出发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也去。” 林晚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赵峰身边,她的神色平静,眼神却无比坚定。 “胡闹!”赵峰想也不想就拒绝了,眉头紧紧皱起,“那里太危险了,你留在城里。” “如果是病,宋军医能看。”林晚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可如果是计,或许我能看出些什么。你忘了我们说好的?朝堂上的敌人我来除,北疆的敌人,我们一起对付。” 赵峰看着她那双清澈又固执的眼睛,心里又急又无奈。他知道,自己一旦决定的事,林晚都会支持。可林晚决定的事,他也同样拗不过。 “……好。”半晌,他终是吐出了这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妥协和担忧,“但你必须答应我,一步都不能离开我身边。” “嗯。”林晚轻轻点头。 很快,一支小小的队伍便集结完毕。赵峰和林晚并辔而行,李校尉和宋军医紧随其后,再后面是二十名神情冷峻的亲兵。 他们一行人,顶着无数牧民惊恐、怜悯甚至带着一丝疏远的目光,逆着人流,朝着那片被称为“死亡禁区”的土地,策马而去。 越是靠近,空气中的味道就越是古怪。 一股甜得发腻的诡异香气,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焦糊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让人闻之欲呕,胸口发闷。 “吁——” 队伍最前方,一名亲兵的身体在马背上晃了晃,他猛地勒住缰绳,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怎么了?”李校尉立刻喝问。 “校尉……我……我眼前发花……”那亲兵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惊恐地指着前方空无一物的草地,“好……好多影子……好多影子在地上爬……朝着我们过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队伍里又有两三名亲兵发出了惊呼,显然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恐慌,开始在这支精锐的小队中蔓延。 “都停下!”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响起。 是宋军医。他从马背上跳下来,快步走到那名亲兵面前,看了一眼他涣散的瞳孔,又抬头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脸色变得极为凝重。 他没有耽搁,立刻转身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几块干净的棉布,又拿出水囊将棉布浸湿。 “所有人,立刻用湿布捂住口鼻!快!” 军令如山,亲兵们虽然心中惊惧,但还是立刻照做。当那带着水汽的湿布捂住口鼻后,那股诡异的甜香被隔绝了大半,几个原本已经头晕目眩的亲兵,神智果然清醒了不少。 第232章 破局的关键! “军医,这是怎么回事?”赵峰翻身下马,走到宋军医身边,眼神锐利如刀。 宋军医的脸色很难看,他指着空气,沉声道:“大帅,这空气里有东西!不是什么鬼神,是一种我们没见过的迷药!那股甜香,就是毒源!” 迷药! 赵峰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他再次望向前方那片繚繞着黑气的土地,之前所有的凝重和未知,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滔天的杀意。 装神弄鬼,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来动摇他的军心,瓦解他的北疆! “神罚?” 赵峰的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的寒意,仿佛能将空气冻结。 “好一个神罚!” 他一把扯下身旁亲兵腰间的水囊,将剩下的水全都倒在一块布上,然后狠狠地捂住自己的口鼻。 “根本不是什么神罚!” 赵峰的声音透过湿布传出,显得有些沉闷,但那股凌厉的杀气却毫不掩饰。 “是黄金汗国那帮杂碎,在用毒!” 赵峰的声音并不高,但那股穿透湿布传出的杀意,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亲兵的心里。 毒! 不是什么鬼神,不是什么天谴,而是敌人用来看不见的毒药,在戏耍他们,屠戮他们的同胞! 那几个先前还眼冒金星,看到无数黑影的亲兵,此刻只觉得一股怒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先前有多恐惧,现在就有多愤怒。他们狠狠握紧了手里的刀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把那些装神弄鬼的杂碎剁成肉泥。 赵峰的眼神扫过众人,见军心已经稳住,便不再多言。 “继续走。” 他冷冷吐出三个字,率先迈开步子,朝着那片黑气缭绕的中心地带走去。 这一次,再没有人犹豫。二十名亲兵紧随其后,脚步沉稳,杀气腾腾,仿佛不是走向一片被诅咒的禁区,而是踏入了一座早已注定要被他们夷为平地的敌营。 越往里走,那股甜腻的香气就越发浓郁,即便隔着湿布,依旧让人阵阵作呕。脚下的草地变得稀疏,地面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被烧灼过的黑色痕迹。 终于,他们抵达了那片被牧民们称为“地狱”的地方。 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身经百战的亲兵们,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片足有半个练武场大小的草地,已经彻底变成了焦黑之色。一口巨大的铁锅翻倒在地,锅底还残留着乌黑粘稠的液体。地面上,到处都撒满了黑色的粉末,与凝固的、暗红色的血块混杂在一起,散发着一股混杂了血腥与焦臭的恶心气味。 几具已经被剥了皮的野狼和牛羊的尸体,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态倒在焦土的边缘,它们的眼睛瞪得老大,仿佛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景象。 整个场面,充满了原始而邪恶的祭祀感,让人不寒而栗。 “他娘的……”袁弘看着这一幕,那张黑脸气得发紫,低声咒骂道,“这帮畜生,真会装神弄鬼。” 赵峰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冷得像冰,缓缓扫过这片狼藉的现场。他能想象出,就在昨夜,神火教的巫师是如何在这里,当着无数牧民的面,上演了这一出“引动神罚”的戏码。 就在众人为眼前的邪异景象感到心悸时,宋军医已经蹲下了身子。 他完全无视了那些恐怖的动物尸体,仿佛在他眼中,这些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把小小的铜铲,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捻起一点黑色的粉末,凑到鼻尖前,隔着湿布,轻轻闻了闻。 随即,他又走到那口翻倒的铁锅旁,用铜铲刮下一点锅底凝固的黑色物质,放在另一张干净的白纸上,仔细观察着。 赵峰和林晚都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他们知道,破解这场阴谋的关键,就在这位其貌不扬的老军医身上。 宋军医检查完那些粉末和血迹,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他站起身,没有在焦黑的土地上停留,而是走到了这片“禁区”的边缘,在那些还算完好的草丛里,开始一寸一寸地仔细搜寻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寻找一根失落在草丛里的绣花针。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围只有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 忽然,宋军医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了一处不起眼的草丛里。他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拨开几丛杂草,一株只有巴掌高,开着几朵不起眼的紫色小花,静静地长在那里。 那花很小,混在草丛里,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宋军医的眼中,却爆发出一种异样的光彩。他伸出干枯的手指,将那株小花连根拔起,然后将花朵凑到鼻尖,这一次,他甚至没有隔着湿布,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股极淡的、奇异的香气,被他吸入鼻中。 下一刻,宋军医那张一直紧绷的脸,终于舒展开来。那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找到了答案的激动和愤怒。 他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赵峰和林晚面前,将手里那株不起眼的紫色小花高高举起,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 “找到了!大帅,夫人,就是这个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那株小小的紫色野花上。它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无害,任谁也无法将它和那所谓的“神罚”联系在一起。 “这是什么?”赵峰沉声问道。 “此物,名为‘幻心草’。”宋军医的声音恢复了镇定,但眼神却依旧锐利,“它本身无毒,甚至连牛羊吃了都不会有事。草原上的牧民,有时还会采摘它,用来熏香,有安神之效。” “安神?”袁弘瞪大了眼睛,一脸不信,“这玩意儿能安神?那我们的人怎么会看见鬼?” “问题,不在于它本身。”宋军医的目光,扫向了地上那些黑色的火山灰和凝固的血块,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和愤恨。 “幻心草单独使用,确实能安神。但若是将它与火山灰,以及动物的血液混合,再用烈火焚烧……”宋军医的声音沉了下去,“其产生的烟尘,就会变成一种极其厉害的迷药!它能影响人的心神,让人产生各种各样,极其逼真的幻觉!” 第233章 一场戳穿骗局的大戏 “火山灰的粉末,能让这种烟尘长时间悬浮在空中而不散。动物的血液,则在燃烧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腥臭味,这股味道,恰好能掩盖住幻心草本身那淡淡的香气,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就吸入毒烟!” “原来如此……”赵峰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所谓的“冤魂”,所谓的“恶鬼”,不过是乌木那个老神棍,利用这些东西,精心布置的一场骗局! 他让所有牧民亲眼看到他“作法”,将黑色的粉末和血水洒在地上,那恐怖的仪式感,先在所有人的心里种下了一颗恐惧的种子。然后,点燃混有幻心草的毒烟,让吸入的人产生幻觉。 恐惧,加上幻觉,就变成了他们口中那不可抵挡的“神罚”! 好狠的计谋,好毒的用心! 赵峰的拳头,在袖中握得咯咯作响。那股被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撑爆。他不是气敌人阴险,而是气自己,气北疆无数的汉子,竟然被这种下三烂的把戏,耍得团团转!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镇定的声音响起。 “可有解法?” 林晚看着宋军医,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绝对的冷静。既然是毒,那就一定有解药。 宋军医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成竹在胸的自信。他转身从背后那只沉重的药箱里,摸索了片刻,随即取出了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大大包裹。 “有!” 他将包裹打开,一股浓烈而独特的草药香气,瞬间扩散开来,将周围那股甜腻的恶心味道,都冲淡了不少。 包裹里,是满满一包干枯的艾草。 “此物,名为艾草。”宋军医拿起一株,沉声解释道,“医书有云,艾草性烈,其气纯阳,最能驱邪扶正,通经活络。我们军中常用它来给伤兵止血、祛除寒湿。”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股强大的自信。 “而它那股独特的香气,恰好能中和幻心草燃烧后产生的毒性!只要点燃艾草,让将士们和牧民们闻到它的烟气,就能让他们从幻觉中清醒过来!” 赵峰看着宋军医手中那一大包干枯的草药,眼中的怒火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平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身旁的林晚。 林晚也正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闪烁着一种与他如出一辙的冷意。两人对视一眼,一个心照不宣的念头,已在彼此心中成型。 赵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李校尉。” “末将在!”李校尉上前一步,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你立刻带一半人,返回定襄城。”赵峰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传我的帅令,调集城中所有药铺、军营里的艾草,有多少要多少。再让城中妇孺赶制简易的棉布口罩,至少要一万个。天亮之前,必须送到这里。” “是!”李校尉领命,但脸上却有些迟疑,“大帅,那……牧民那边,我们怎么解释?” “不用解释。”赵峰的声音很淡,“让他们看着就行。” 就在李校尉准备带人离开时,林晚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等等。”她走到赵峰身边,目光扫过那片邪异的焦土,缓缓说道:“光驱散毒烟,不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这毒烟好解,可人心里的恐惧不好解。”林晚的眼神冷静得可怕,“乌木演了这么一出大戏,为的不是杀几个人,而是要毁了你在北疆各部落里的威信。我们若是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把事情解决了,那些牧民只会觉得是‘神罚’自己退去了,恐惧的种子,依旧埋在他们心里,随时都可能再次发芽。” 袁弘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道:“那……那依夫人的意思,该怎么办?总不能真让大帅去跟那个什么‘天神’打一架吧?” “打,当然要打。”林晚的目光转向赵峰,眼中闪过一丝慧黠,“不过,不是真刀真枪地打。乌木既然搭好了戏台,我们为什么不上去,把这场戏唱完?”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不是要演‘神罚’吗?那我们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演一出‘破法’。要让所有牧民亲眼看到,他们所畏惧的‘天神’,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骗子。要让那个神火教的巫师巴力,自己打自己的脸!” 一个大胆到了极点的计划,在林晚平静的叙述中,逐渐清晰。 袁弘听得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忍不住一拍大腿:“妙啊!他娘的,这招够损!我喜欢!” 赵峰看着自己的妻子,心中那股因背叛和欺骗而生的戾气,竟是被这番话抚平了不少。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晚微凉的手指。 “就按你说的办。” …… 半个时辰后,赵峰一行人回到了部落的聚居地处。 这里依旧是一片混乱,恐慌的气氛比他们离开时更加浓重。无数牧民已经逃得没了踪影,剩下的大多是些老弱,他们聚在一起,瑟瑟发抖,绝望地看着北方,仿佛在等待末日的降临。 弯刀部落的老长老看到赵峰回来,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更多的还是畏惧。他和其他几个小部落的首领迎了上来,嘴唇哆嗦着,却不知该说什么。 赵峰翻身下马,他没有去看那些牧民惊恐的眼神,而是直接走到了几位部落首领面前。他身上没有穿戴厚重的盔甲,神情也看不出喜怒,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沉稳与自信,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神都为之一凝。 “各位长老。”赵峰的声音很平静,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已经找到了破解那所谓‘神罚’的方法。” 一句话,让原本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赵峰。 老长老的嘴唇颤抖着,难以置信地问道:“大……大元帅,您……您说的是真的?那可是长生天的神罚啊……” “长生天?”赵峰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我只知道,犯我疆土者,无论是人是神,都得付出代价。” 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邀请各位,以及你们所有的族人,于明日正午,到那片‘禁区’之前观礼。” “我要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请那位‘天神’,退去!” 第234章 我赵峰今天就破给你看!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赵峰这番话给震住了。 当众……请天神退去? 这是何等的狂妄,又是何等的自信!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一个尖酸刻薄的嘲笑声,从人群中响了起来。 “哈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请天神退去?你以为你是谁?” 一个身材干瘦,眼神阴鸷的男人从黑马部落的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指着赵峰,脸上满是讥讽。 “你杀了那么多人,惹怒了长生天,现在还敢去挑衅神威?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想去送死!” “大家别听他的!他这是要拉着我们一起去给天神陪葬!” 这人是黑马部落的一个头人,也是出了名的墙头草。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本就摇摇欲坠的人心湖中,立刻激起了层层涟漪。 不少牧民的脸上,重新浮现出恐惧和动摇。 “没错……那可是神罚啊……” “大元帅是不是被气糊涂了……” 议论声四起,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似乎又要被恐慌所吞噬。 弯刀部落的老长老看着赵峰,又看了看周围骚动的人群,急得满头大汗。 赵峰却连看都懒得看那个黑马部落的头人一眼。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老长老和其他几位首领的脸上。 “信与不信,明日正午,自见分晓。” 他没有再多做任何解释。 那份从容和笃定,仿佛他口中所说的,不是一场与鬼神的对赌,而是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实。 几位部落首领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挣扎。他们看看远处那片缭绕着黑气的死亡之地,又看看眼前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最终,老长老一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对着赵峰,深深一躬。 “好!大元帅,我们信你!” 他直起身,转身对着身后所有部落的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都听着!明日正午,所有人,都随我到禁区前,看大元帅,为我们北疆,驱散邪祟!” 有了他带头,其他几个一直依附于赵峰的部落首领,也纷纷下定了决心。 “我们去!” “对!是生是死,我们都跟着大元帅!” 那个黑马部落的头人见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是冷哼一声,带着自己的人退回了人群深处,眼神阴毒。 赵峰看着眼前这一切神色不变。 他知道明天将有一场大戏,在北疆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拉开序幕。 ...... 黄金汗国的营地深处,一顶比普通帐篷大几倍的黑帐里,灯火摇晃,映出几个人影。 赵峰要当众破解神罚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这个守卫森严的营地,引起了一阵骚动。 “哈哈哈哈!” 一阵刺耳的笑声打破了帐内的安静。一个穿着花哨羽衣,脸上涂满油彩的巫师笑得前仰后合。 他就是巴力,神火教国师乌木的弟子,最擅长装神弄鬼。 “一个凡人,一个满手是血的将军,也敢说挑战长生天?他以为自己是谁?真以为在战场上杀了些人,就能跟神明作对?”巴力尖着嗓子,对周围的黑袍教徒说。“真是愚蠢。” 帐内的黑袍教徒们跟着发出一阵低笑。 巴力笑完,整理了一下自己花哨的羽衣,眼神阴毒。他走出帐篷,直接走向营地中央最大的那顶黑色帐篷。 帐篷里飘出浓重的草药和血腥味,那是国师乌木住的地方。 “国师大人。”巴力在帐外恭敬地跪下。 帐内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何事?” “大人,南朝那个将军赵峰,明天中午要当着所有牧民的面,破解您的神罚之术。”巴力把头埋得更低,说道:“弟子恳请大人准许,让我明天亲自去现场,当着那几万贱民的面,让那个赵峰也尝尝厉害!我要让他跪在地上求饶,让北疆所有人都看看,反抗我们的下场!” 帐内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对乌木来说,巴力这点迷惑人心的把戏,只是开胃菜。他真正的杀招,是那些能炸毁城墙的黑火药,和能让土地寸草不生的剧毒。但要能不费一兵一卒,就用这种方法搅乱北疆人心,让赵峰的根基从内部烂掉,他当然也愿意看到。 “去吧。” 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冷漠。 “记住,我要看到的,是他们的绝望。” “弟子遵命!”巴力重重叩首,然后站起身,脸上是残忍的笑容,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第二天,中午。 定襄城北,那片被称为禁区的焦黑土地外面,站满了人。 上万名牧民在各自部落首领的带领下聚集在这里。所有人都很安静,脸上混杂着紧张、恐惧和一点点期待。 人群最前面,弯刀部落的老长老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飘着黑气的土地,手心里全是汗。 另一边,黑马部落的那个头人则抱着胳膊,嘴角挂着冷笑,准备看赵峰的笑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升到最高点,烤着大地。压抑的气氛让很多人都快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号角声从北方传来。 大家心里一紧,都朝那边看去。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队伍。队伍人不多,大概一百来个,都穿着黑袍,拿着奇怪的东西,围着一个穿五彩羽衣的人慢慢走来。 是巫师巴力! 他来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很多胆小的人已经腿软,下意识的往后退。 巴力在一群黑袍教徒的簇拥下,直接走到了焦土中央。他扫了一眼远处的牧民,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巴力没理会任何人,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黑色陶罐,把里面的东西,又一次洒在了那口翻倒的铁锅和焦黑的土地上。 然后,他举起一根盘着毒蛇的木杖,嘴里念着咒语,开始跳起一种奇怪扭曲的舞蹈。 随着他的动作,一个教徒上前,把火把扔进了那片混合着火山灰、动物血液和幻心草的区域。 “呼——” 一股黑色的浓烟升了起来! 那股甜腻又带着血腥味的怪香,又一次随着风,飘向几万牧民所在的方向。 恐慌瞬间爆发! “啊!来了!它们又来了!” “别过来!别找我!不是我杀的你们!” “天神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 站在人群前面的不少牧民,吸入那股烟气的瞬间,就眼神涣散,抱着头痛苦的尖叫起来。他们惊恐的指着空无一物的草地,好像看到了无数冤魂恶鬼从地里爬出来,朝他们扑过来。 第235章 你管这叫神罚? 混乱开始蔓延,跪地求饶的,哭喊逃跑的,数都数不清。 黑马部落的头人看到这情况,脸上露出得意的冷笑,大声喊道:“看到了吗!这就是挑衅天神的下场!赵峰呢?他不是说要请天神退去吗?人呢!” 巴力站在黑烟里,看着眼前这片混乱的景象,发出尖利得意的笑声。 “赵峰!出来受死!” 就在他笑得最得意时,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从定襄城的方向传来,盖过了所有的哭喊和尖叫。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只见一支千人左右的军队,正排着整齐的队列大步走来。 这支军队的打扮很奇怪。他们没带弓箭长枪,每个士兵脸上都戴着一个棉布做的简单口罩,遮住了口鼻。 队伍里,士兵们两人一组,抬着上百个装满通红木炭的大火盆! 队伍最前面,赵峰一身黑色劲装,脸上同样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他没看那些惊慌的牧民,也没理会远处正在作法的巴力,只是平静地走着。 巴力脸上的笑声停了。 他看着赵峰和他身后那支奇怪的军队,看着他们脸上统一的口罩和那些冒着热气的火盆,眼神有些错愕。 这是什么? 但他很快就把这点错愕丢到了一边。 巴力举起法杖指着赵峰,嘲笑道:“用几块破布遮住脸,抬几盆火,就是你对抗神威的办法?靠这点小把戏,也想对抗神威?” 赵峰根本不理会巴力的叫嚣,他身后的一个亲卫递上一个铁皮做的喇叭。 赵峰拿起铁皮喇叭,对着乱哄哄的牧民们大喊起来,声音被喇叭放大,传遍了整个空地。 “北疆的乡亲们!都抬起头,看看你们眼前的神罚!” 赵峰的声音沉稳有力,让那些在幻觉里挣扎,在恐慌中哭喊的人们,都下意识停了一下。 “你们看到的不是鬼神,是一种毒烟!” “神火教的巫师,把一种叫‘幻心草’的植物,跟西域运来的火山灰,还有动物的血混在一起烧,产生的浓烟,会让人看到幻觉!” 他的话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却像一把刀,划开了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迷雾。 “火山灰让毒烟散不掉,血腥味盖住了毒草的香气。你们闻到和看到的,都是这帮杂碎给你们设下的骗局!” 牧民们顿时一片哗然。 幻心草?火山灰? 这些词他们听着很陌生,但赵峰的语气很肯定,不少人心里从害怕变成了怀疑。 黑马部落的头人见状,立刻跳了出来,指着赵峰大声反驳:“胡说八道!神罚就是神罚!你别在这里妖言惑众,亵渎神明!” 巴力也站在黑烟里,发出刺耳的冷笑:“无知的凡人,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我的神术,哪里是你三言两语就能破解的?” 他加大了念咒的声音,那股甜腻的香气好像变得更浓了。 赵峰冷笑一声。 他不再废话,把手里的铁皮喇叭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点火!” 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上千名士兵,动作整齐。他们把手里的火把,扔进了身前那上百个装满木炭和干草的大火盆里。 呼—— 火焰一下子就烧了起来,上百个火盆里的艾草被同时点燃。 一股浓烈的草药香气,立刻朝着四面八方散开! 这股香气很快就盖过了空气里那股甜腻的怪味。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一个刚才还跪在地上,哭得涕泪横流,抱着头大喊“别吃我”的年轻牧民,在吸入艾草的香气后,身体猛地一颤。他脸上的惊恐表情消失了,眼神里的涣散迅速退去,慢慢恢复了清明。 他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围,那片空荡荡的草地上,哪里有什么张牙舞爪的恶鬼。 “鬼……鬼不见了?”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全是难以相信的惊喜。 “我的也是!我眼前那些流血的影子,都不见了!” “这股味道……好提神!我……我脑子清醒了!” “神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些原本陷入幻觉,在地上打滚哀嚎的牧民,一个个从噩梦里惊醒。他们站起身,茫然地四处张望,先前看到的恐怖景象,全都退去,只剩下艾草独特的清香,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此起彼伏的惊喜呼喊声,汇成了一片巨大的声浪,彻底压过了之前的哭喊和尖叫。 真相,已经很明白了。 弯刀部落的老长老激动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拐杖都快握不住了。他看着那些清醒过来的族人,又看看那个站在军队前方,身板挺得像钢枪的男人,浑浊的老眼里流出了眼泪。 “是大元帅救了我们!不是神罚!是毒!真的是毒!”他用尽力气,大声地喊着。 所有清醒过来的牧民都看着赵峰,眼神里不再是害怕,全是感激和崇拜! 另一边,黑马部落的那个头人,脸上的得意笑容早就没了,只剩下害怕。他看着眼前这难以相信的一幕,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而站在焦土中央的巫师巴力,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些恢复正常的牧民,又看了看赵峰军阵前那上百个烧着艾草的火盆,眼神里满是错愕和难以相信。 怎么可能? 他最得意的神罚之术,怎么会被几盆破草给破了? 这不可能! “不……这不是真的!你们的灵魂,已经被天神诅咒!醒来吧!我的信徒们!”巴力尖叫着,更加卖力地挥舞着手里的蛇杖,嘴里念着更加古老难懂的咒语。 他甚至抓过身旁教徒捧着的一个陶罐,把里面那些黑色的神罚粉末,大把大把地朝着火堆里撒去。 黑烟更浓了。 可这一次,那股甜味刚散开,就被更浓的艾草香气盖了过去。 清醒过来的牧民们,闻到那味道,除了觉得有些恶心外,再也没有产生任何幻觉。他们只是用愤怒和看不起的眼神,看着那个上蹿下跳的巫师。 骗子! 每个牧民心里都冒出这个词。 “你的妖法,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赵峰冰冷的声音,穿过艾草燃烧的噼啪声,清楚地传到了巴力的耳朵里。 巴力猛的转过头,对上了赵峰冰冷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毫不掩饰的杀意。 第236章 你再跑一个试试! 巴力浑身一僵,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了起来。赵峰的眼神他从未见过,那里面只有纯粹的看不起,好像巴力费尽心思搞出来的神罚大戏,在他眼里就是个可笑的把戏。 他心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慌。 “抓住他!” “就是这个骗子,他想害死我们!” “杀了他!” 短暂的安静后,几万名清醒过来的牧民爆发出巨大的怒吼。他们之前有多害怕,现在就有多愤怒。牧民们挥舞着拳头,朝着那片焦土涌了过去,恨不得把那个装神弄鬼的骗子撕成碎片。 赵峰看着眼前激动的牧民,眼神依旧冰冷。他再次举起铁皮喇叭,声音重重地传开。 “妖人!你的骗局已经被揭穿,还不投降!” 这声音让巴力彻底慌了。他也顾不上国师的任务和神火教的威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逃! 巴力怪叫一声,把手里的蛇杖朝赵峰的方向扔了过去,转身就往北边跑。他动作很快,那身花哨的羽衣在风里呼呼作响,跑得很是狼狈。 赵峰身后的亲兵刚要追,被他抬手拦住了。赵峰只是安静的看着那个逃跑的背影,眼神里带着点玩味。 就在巴力以为自己能跑掉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他正跑着,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绊了一下。那力道不大,但来得太突然,让他瞬间失去了平衡。 扑通! 在几万人的注视下,这位巫师大人,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那张涂满油彩的脸,直接埋进了黑泥里。 这可笑的一幕,让原本喊打喊杀的牧民们都愣住了。 大家仔细一看,只见在巴力摔倒的地方不远,一个穿着白狼部落衣服的年轻人,正一脸尴尬地站在那挠着头,慢慢收回自己还伸在半空的脚。 苍狼看到所有人都看着自己,连忙摆手解释:“我……我就是看他跑得太快,怕他摔了,想……想帮他站稳一点。” 这番一听就是假的解释,让全场先是安静了一下,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帮他站稳?我看你是想让他躺得更稳吧!” “苍狼这小子,还是这么会说话!” “干得漂亮!摔死这个骗子!” 紧张愤怒的气氛,瞬间被这一幕冲淡了不少。巴力手下那些本来就慌了神的黑袍教徒,看到自己的主子这么狼狈地被抓住,最后一丝抵抗的念头也彻底没了。他们尖叫着,丢下手里那些奇怪的法器,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还愣着干什么!”李校尉大喝一声。 赵峰身后的士兵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他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现在哪里还会客气。还没等巴力从地上爬起来,几个高大的亲兵已经扑了上去,三两下就把他死死地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了个结实。 被按在地上的巴力还在没用的挣扎,嘴里骂着听不懂的话,可回应他的,只有牧民们看不起的口水和咒骂。 这场神火教精心策划的神罚闹剧,就这么可笑地结束了。 混乱平息后,弯刀部落的老长老拄着拐杖,在几个族人的搀扶下,快步走到赵峰面前。他二话不说,对着赵峰就要跪下。 赵峰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沉声说:“长老,这是做什么。” “大元帅,您不只是救了我们,更是救了整个北疆的人心啊!”老长老激动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紧紧抓着赵峰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要不是您聪明,我们这些老骨头,恐怕到死都还被蒙在鼓里,把骗子当神仙拜!” “从今往后,我们弯刀部落,不信长生天,不信鬼神,只信大元帅!” 他这番真心话,立刻引来了周围其他部落首领的同意。 “对!我们只信大元帅!” “大元帅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看着眼前一张张真诚的脸,赵峰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北疆各部落里的威望,才算是真正的立住了。 这时,一个高大魁梧的人走了过来,是白狼部落的首领苍术。 他先是狠狠瞪了一眼自己那个还在挠头傻笑的弟弟,然后对着赵峰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地说:“大元帅聪明过人,干脆利落地戳穿了妖人的诡计,我苍术,服了!” 赵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那个叫苍狼的年轻人身上,眼里带着一丝笑意:“你这弟弟,倒是有趣。” 苍术脸上有些尴尬,又有些自豪:“这小子,就是个愣头青,就知道用蛮力。”他说着,回头看向苍狼,眼神里却闪过一丝疑惑。 自己的弟弟有几斤几两,他最清楚。苍狼力气大,脑子却不怎么好使。刚才那一脚,时机和力道都正好,不偏不倚,正好让巴力在跑得最快的时候失去平衡,又不会受太重的伤。这哪里像是一个愣头青能做出来的?倒像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算计好了一切。 这小子,什么时候有这种心机了? 赵峰的目光,也在苍狼身上多停了一会儿。他当然也看出了那一脚不简单。看起来是无意的,其实是有意的。这个年轻人,怕是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不过,赵峰没有点破。北疆的情况很复杂,多一个藏着心思的朋友,总比多一个明面上的敌人要好。 他收回目光,看向被五花大绑拖过来的巴力,眼里的温度又降了下来。 “带回去,好好审问。”赵峰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寒意,“我要知道,乌木那个老神棍,到底还准备了多少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将军府里灯火通明,吵闹的声音很大。 今天的庆功宴,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打了胜仗都热闹。一张张黝黑的脸上,都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激动。 “来!老哥!我敬你一杯!”袁弘那张黑脸喝得通红,他一只手勾着弯刀部落老长老的肩膀,另一只手举着大碗的马奶酒,说话的舌头都有些大了,“我早就说过!咱们大元帅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什么狗屁神罚,在大元帅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老长老也是满脸红光,他被袁弘拍得身子直晃,手里的酒碗却端得很稳。听了这话,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老者眼里全是光彩。 “没错!大元帅就是我们草原的定海神针!从今往后,我们弯刀部落不敬长生天,不拜鬼神,就信大元帅!” 他高高举起酒碗,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敬大元帅!” “敬大元帅!” 第237章 袁弘当场气炸!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在场的部落首领和将领们齐刷刷地站起身,把杯中酒一口喝干。 赵峰坐在主位上,脸上也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他举起酒杯向众人示意,然后一饮而尽。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看着那些激动的脸,心里清楚,经过今天的事,北疆的人心,才算是真正聚在了一起。 宴席的角落,林晚没有喝酒,只是安静的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热闹的众人,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赵峰放下酒碗,悄悄地走到了她身边。 “今天之后,北疆军民,才算是真正上下一心。”赵峰的声音不高。 林晚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些欢庆的牧民身上收回,落在了赵峰的脸上,轻声说道:“人心是收拢了,不过,有件事我总觉得有些奇怪。” “哦?”赵峰眉毛一挑,“什么事?” “白狼部落的那个年轻人,苍狼。”林晚的声音很轻。 赵峰的眼神一凝:“绊倒巴力的那个?” “嗯。”林晚放下茶杯,看着杯里的倒影,“他哥哥苍术说他是个愣头青,可他绊倒巴力的那一脚,时机和力道都太巧了。不早不晚,正好在巴力以为自己能逃掉,速度最快的时候。那力道也刚刚好,让他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却又不会受太重的伤。” 她抬起头,迎上赵峰探究的眼神,继续说道:“那不像是无心之举,更像是经过计算的精准控制。而且,事后他的表情,也不是一个愣头青该有的得意或慌张,而是一种心虚。对,就是心虚,还带着一丝松了口气的感觉,好像生怕别人看穿他一样。” 赵峰脸上的笑意缓缓收了起来。 经林晚这么一提醒,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白天的场景,那个年轻人憨笑着挠头的样子,确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一个心思单纯的莽撞少年,绝不会有那么精准的控制力,更不会有那么复杂的眼神。 赵峰沉默了片刻,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周通。”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身后的阴影处,淡淡的喊了一声。 一道黑色的身影像鬼一样出现在他身后,一点声音都没有。 “派人盯住苍狼。”赵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一举一动,都不能放过。记住,不要惊动他,更不能让他那个哥哥察觉。” “是。”周通的身影微微一躬,随即再次融入了阴影之中,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 和定襄城里的欢声笑语不同,黄金汗国的营地深处,那顶巨大的黑色帐篷里,气氛十分压抑。 一名负责传递消息的教徒,连滚带爬地冲进帐内,跪在地上,身体抖个不停。 “国……国师大人……巴力……巴力他失败了!他被赵峰活捉了!我们、我们的神罚之术,被……被一种草给破了!”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摇晃,墙壁上那些用血画的奇怪符号忽明忽暗。那股浓重的草药和血腥味,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一阵干哑的笑声,才从帐篷最深处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呵呵……破了?” 那声音苍老无力,却带着一种让人害怕的寒意。 “一件玩物,被人玩坏了,才是它应有的下场。巴力的愚蠢,总算还有些用处,至少,他让我看到了赵峰的手段,也试探出了那些贱民心中恐惧的底线。” 一只干瘦的手从阴影中伸出,端起桌上一只人头骨做的酒杯,轻轻摇晃着里面暗红色的液体。 “恐惧的种子,已经种下。现在……是时候用羞辱,来给它浇水了。” 苍老的声音慢慢响起,好像在对整个帐篷的黑暗说话。 “传令下去,明天起,不必再演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了。我们要让北疆的每一个人都听到,来自黄金汗国的丧钟。”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定襄城的城墙上,经过一夜狂欢的守城将士们,还有些没完全醒酒。 然而,一阵急促的号角声,瞬间打破了早上的安静。 “敌袭——!” 城头上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袁弘骂骂咧咧地提着裤子冲上城墙,李校尉等一众将领也迅速各就各位,刀已出鞘,弓已上弦。 赵峰早已一身甲胄,面无表情地站在城墙垛口前,遥望着远方。 只见地平线上尘土飞扬,一支一千人左右的黄金汗国军队,正迈着整齐的步子,不快不慢地向着边境线压来。 他们没有带任何攻城的东西,只是在弓箭射程之外停了下来,排成一个巨大的方阵。 城墙上的宋军将士都有些发懵,搞不清对方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黄金汗国的军阵中,响起了一声战鼓。 紧接着,上千名士兵好像一个声音一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阵整齐的吼声。 “赵峰必败,大宋将亡!” “投降免死,共享荣华!” “赵峰必败,大宋将亡!” “投降免死,共享荣华!” …… 那声音很大,一遍又一遍地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狠狠地冲击着定襄城的城墙,也让每个守城士兵心里都发紧。 袁弘气得不行,一口浓痰吐下城墙:“他娘的!这帮杂碎不打仗,改唱戏了?” 他话还没说完,敌阵中又是一声号令。 “放箭!” 呜—— 上千支箭矢腾空而起,划出一道道黑色的弧线,朝着定襄城射来。 城墙上的将士们下意识地举起盾牌。 然而,那些箭矢却软绵绵地落下,根本没有任何杀伤力。 箭头上没有装杀人的铁箭头,而是绑着一卷卷粗糙的纸。 一名亲兵捡起一卷,快步递给赵峰。 “大帅,您看这个。” 赵峰接过纸卷,缓缓展开。 纸上,是一幅画得很烂的画。 画中一个五官都扭在一起,一脸害怕的小人,画得有点像赵峰。他正跪在一个身材高大,面目模糊的人脚下,卑微地磕着头,一副求饶的样子。 袁弘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黑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上青筋暴起。 “操他娘的!这帮狗娘养的畜生!”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指着城下的敌军破口大骂,“大帅!给末将三千人马!我现在就冲出去,把这帮杂碎的脑袋全都拧下来当夜壶!” 他怒不可遏地看向赵峰,等着他下达出击的命令。 第238章 你们还嫩了点! 然而,赵峰却异常的安静。 他只是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那张粗劣的漫画,仿佛那不是对他本人的巨大羞辱,而是一件与他无关的物事。 城外,那雷鸣般的口号声依旧在持续,一声声,一句句,如同不知疲倦的重锤,反复敲击着所有人的神经。 “大帅!”袁弘再也忍不住了,猛地转过身,对着赵峰单膝跪下,声音嘶哑地吼道,“末将请命出战!我只要三千人,不,只要一千人!我带人冲出去,一定把那帮只会叫唤的狗杂碎,剁成肉泥!” 身后的几个将领也是满脸通红,个个气得不行,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末将愿随袁将军出战!” “请大帅下令!” 他们宁可在战场上流血,也受不了这种被人指着鼻子羞辱的气。 赵峰的目光从那张被他捏成一团的画上移开,缓缓落在袁弘那双快要喷出火的眼睛上。赵峰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出手,将袁弘从地上拉了起来。 “跟一群只会叫唤的狗置气,不值当。”赵峰的声音很平静,他拍了拍袁弘满是尘土的铠甲,脸上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带上了一丝让人看不懂的笑意。 这一下,不光是袁弘,就连旁边一脸愤慨的李校尉等人都愣住了。 被人数着鼻子骂“必败”,画成小人跪地求饶,这换哪个男人都受不了,大帅怎么还笑得出来? “大帅,这……”袁弘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那股火气被憋着,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赵峰没有急着解释,他的目光穿过城墙的垛口,望向城下那片喧嚣的黄金汗国军阵,平淡地分析道:“你们想一想,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众人都是一怔。 “他们有威力三倍的黑火药,有能让土地寸草不生的绝户毒,按理说,攻城很容易。可他们偏偏不动手,反倒在这里搞这些小动作。”赵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这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 “说明他们心虚!说明他们不敢跟我们真刀真枪地打!他们那个国师乌木,在神罚之术上栽了跟头,现在不敢再玩那些花样,又不敢直接攻城,怕损失太大。所以,只能用这种最烂的法子,想把我们的军心搞乱,让我们自己先乱起来。” 赵峰的话,让原本被气糊涂了的众将,瞬间清醒了不少。 是啊,敌人越是叫得欢,就越说明他们心里没底。如果他们真有把握,早就直接攻城了,何必在这里浪费口水? “那……那我们就任由他们在城下这么骂?”李校尉还是有些不服气,他一拳砸在城墙上,恨恨地说道,“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弟兄们也咽不下去!” “这口气,当然不能咽。”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晚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城头,她看着城下那片喧嚣的敌阵,脸上带着一丝浅笑,接过了话头,“他们有嘴,我们也有。他们会画画,难道我们军中,就没有能人?” 她这话说得轻巧,却让在场的糙汉子们眼前一亮。 对啊!比骂人,谁怕谁? 赵峰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洪亮,充满了自信,将城下那些嘈杂的辱骂声都压了下去。 一个用同样的办法还回去的计策,已在他心中清晰成型。 “传我将令!”赵峰笑声一收,眼中精光一闪。 “在!”众将齐声应道。 “去!在全军之中,给我挑出三百个嗓门最大,最会骂人的兵痞子!让他们吃好喝好,养足了精神!” 此令一出,众将都有些发懵。挑兵痞子?还是最会骂人的?这是要做什么? 赵峰没有理会他们的疑惑,转头看向那道一直沉默的黑影。 “周通。” “属下在。” “我记得,你手底下有个斥候,叫什么猴子来着?以前是京城里画春宫图的,后来犯了事才从军的?”赵峰问道。 周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回大帅,确有此人,名叫刘三,画画确实厉害,画人画得特别像,只是……”他有些迟疑,毕竟画春宫图这名声,实在有点难听。 “就是他了!”赵峰一拍手,“把他给我找来,再给他备足了笔墨纸砚,要最好的!” “另外,”赵峰扫了一眼众人,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通知伙房,今天中午加餐,把昨天庆功宴剩下的牛羊肉都炖了,让弟兄们吃饱喝足,下午,我们给城下的朋友,送点礼物过去!” 看着赵峰那胸有成竹的模样,袁弘等人虽然还是搞不明白,但心里那股气却消了大半,反倒有些期待起来。 他们知道,大帅又要出奇招了。 …… 半天之后,定襄城南门缓缓打开。 城外叫骂了半天的黄金汗国军队,早已是口干舌燥,见状立刻精神一振,以为宋军终于受不了要出来投降了。 只见三百名宋军士兵,一个个歪戴着头盔,敞着衣领,嘴里叼着草根,手里没拿刀枪,反而提着酒囊,扛着马扎,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他们在距离敌阵三百步左右的地方停下,一字排开,然后齐刷刷地往地上一坐。那没个正形的样子,就是一群刚从赌场里出来的地痞无赖。 黄金汗国那边领兵的将领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搞不清这唱的是哪一出。 就在这时,宋军阵中,一个长得黑塔一般的壮汉站了起来,他先是灌了一大口酒,然后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扯着嗓子就对着对面的敌军吼了起来。 “喂——对面的孙子们!骂了半天,累不累啊?你爷爷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就这点本事?跟蚊子叫似的,没吃饭啊?” 他这一嗓子,声音洪亮,比对面千人齐吼的声音都差不了多少。 黄金汗国军阵中一片哗然。 “你们那个国师,叫什么乌木来着?是不是昨天晚上被哪个婆娘榨干了,今天就派你们这群软脚虾出来叫唤?有本事真刀真枪地干啊!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算什么英雄好汉!” “哈哈哈哈!”三百名兵痞子哄堂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和嘲讽。 对面的黄金汗国将领气得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宋军竟然会用这种流氓手段来应对。 “给我骂!狠狠地骂!骂死这帮南朝猪!”他怒吼着下令。 第239章 不够还有! 一时间,城墙之下,一场别开生面的骂战,正式拉开帷幕。 黄金汗国那边人多,骂起人来气势汹汹,但翻来覆去就是“赵峰必败”“大宋将亡”那几句,一点新意都没有。 而赵峰这边挑出来的三百兵痞,那可是从十几万大军里挑出来的尖子。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各种地方话和脏话,那是张口就来。 “你们那个大汗是不是不行啊?天天就知道往我们这跑,家里婆娘守不住了吧?” “我看你们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的,肯定是爹妈偷情时候不小心,把你这张脸给坐扁了!” “就你们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想攻城?回家再练二十年吧!别到时候连女人的肚皮都上不去!” 各种花样百出,角度刁钻,极具侮辱性的脏话,如同狂风暴雨一般,向着黄金汗国的军阵倾泻而去。而且这三百人还分成了三队,轮番上阵,保证了骂声的持久性和连续性,中途休息的还能喝口小酒,润润嗓子。 城墙上的袁弘等人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打了一辈子仗,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壮观的场面。 一开始还只是对骂,到后来,黄金汗国的士兵明显已经跟不上节奏了,被骂得狗血淋头,面红耳赤,许多人甚至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就在此时,赵峰对着身旁的李校尉使了个眼色。 李校尉会意,立刻下令:“放东西!” 城墙之上,上百名士兵抬着一个个巨大的布卷走了上来。随着一声令下,他们将布卷猛地展开,从城头垂了下去。 那是十几幅巨大的画卷。 画卷之上,正是那个名叫刘三的斥候的手笔。他的画技确实精湛,而且深得神韵。 只见第一幅画上,黄金汗国的大汗被画成了一只戴着王冠的乌龟,正缩在壳里瑟瑟发抖。旁边还配着一行大字:“龟孙大汗,闻风丧胆!” 第二幅画,是国师乌木,他被画成了一个衣不蔽体的老色鬼,正抱着几根骷髅跳大神,样子猥琐至极。配文:“老而不死是为贼,装神弄鬼第一名!” 后面的画卷,更是将黄金汗国的各个知名将领,全都用极其夸张和羞辱的方式画了出来。有被画成戴着绿帽子的,有被画成在地上学狗叫的,千姿百态,丑态毕露。 这些巨大的漫画一亮出来,整个战场瞬间安静了。 城下的三百兵痞子停止了叫骂,城墙上的宋军将士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就连黄金汗国那边,也陷入了一片死寂。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惊天动地的爆笑声!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快看那个乌龟大汗!” “那个老神棍画得真像!就是本人!” 宋军这边,无论是城墙之上,还是城墙之下,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不少人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而黄金汗国的军阵,则彻底炸了锅。 他们可以忍受对骂,但绝对无法忍受自己的大汗和国师被如此羞辱! “杀了他们!杀了这帮南朝狗!” “冲啊!为大汗报仇!” 无数士兵红着眼睛,失去了理智,挥舞着兵器就要往前冲。 那名黄金汗国的领军将领,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知道,赵峰这一手,比任何辱骂都要恶毒,这是在诛心! 他拼命地想要约束部队,但群情激奋之下,他的命令根本无人听从。军阵,已经开始失控。 赵峰站在城头,冷冷地看着城下那片混乱的敌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传令,擂鼓!” 咚!咚!咚! 雄浑的战鼓声,如同惊雷,在定襄城的城头轰然响起。 赵峰看着城下混乱的黄金汗国军阵,看着那名将领拼了命的约束着失控的士兵,最终狼狈地收兵退去,他嘴角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 “收兵。” 直到对方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上,赵峰才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大帅,就这么放他们走了?”袁弘咂了咂嘴,觉得刚才那场面还不过瘾。 赵峰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城墙:“不用跟他们一般见识,但他们的锐气,要一点点的磨掉。” …… 第二天早上,熟悉的号角声再次从远方传来。 黄金汗国那支千人队伍又来了。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军容看起来更加整齐,脸上也都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显然是憋着一口气,想把昨天的耻辱还回来。 军阵在同样的位置停下,昨天那名领军将领骑马出来,脸色铁青的盯着定襄城的城头,他没有废话,只是猛地一挥手。 “赵峰必败,大宋将亡!” “投降免死,共享荣华!” 吼声比昨天更响,也更整齐,声音里充满了被羞辱后的愤怒。 城墙上的宋军将士们,经过昨天的骂战和画展,早没了刚开始的紧张,不少人抱着胳膊,有兴趣地看着城下的表演。 “他娘的,还没完了是吧?”袁弘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不耐烦,“就这两句词,听得老子都快能倒着背了。” 赵峰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身后的李校尉,轻轻抬了抬下巴。 李校尉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身对着城墙下早已准备好的那三百名兵痞大声吼道:“弟兄们,开嗓了!” 城门吱呀一声打开,昨天那三百名骂战主力,再次吊儿郎当地走了出来。 他们依旧是那副没个正形的样子,只是今天,他们连马扎都懒得扛了,直接坐在地上,人手一个大水囊,里面装的不是水,是伙房特地给他们温好的盐茶水。 “喂——对面的,嗓子好了?”昨天那个黑塔壮汉,清了清嗓子,又开始了今天的表演,“昨天回去没挨板子吧?叫得跟死了爹娘一样,就是不敢往前走一步,你们大汗是不是把你们的卵蛋都给割了,才派你们出来当娘们吵架?” 他这一嗓子,直接捅了马蜂窝。 黄金汗国的士兵本就憋着火,此刻被戳到痛处,哪里还管什么军令,当即就有人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南朝猪!你们才是没卵蛋的懦夫!” “有种出来打一架!” 然而,他们快,宋军这边的兵痞更快。 “打一架?就凭你们这群软脚虾?昨天被我们几幅画就吓得尿了裤子,今天还敢叫嚣?” “你们那个国师老骗子呢?是不是妖法被破,元气大伤,这会儿正躲在那个女人的帐篷里补身子呢?” 第240章 这画也太损了! “我看你们的国师是不行了!只会派你们这群狗出来汪汪叫!” 这些话虽然粗俗,但杀伤力很强。 宋军这边三百人,骂得花样百出,配合默契,时而一起嘲讽,时而三五成群地用各地方言问候对方的祖宗十八代。 黄金汗国的士兵虽然愤怒,但在骂人这门手艺上,他们显然不是这些老油条的对手。往往他们刚吼出一句,就被对面十句不重样的脏话给顶了回来。 一来二去,黄金汗国军阵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他们的吼声不再整齐,变得稀稀拉拉,不少士兵被骂得脸色涨红,双拳紧握,却只能徒劳地喘着粗气。 城墙之上,赵峰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再次对着李校尉点了点头。 “推上来!”李校尉扯着嗓子大吼一声。 随着他的命令,城墙后方传来一阵沉重的车轮滚动声。 几台小型的投石机被数十名士兵合力推到了城墙垛口前,它们的结构看起来很简单。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城下对骂的双方都安静了下来。 黄金汗国的军阵中,瞬间弥漫开一股紧张的气氛。 投石机? 赵峰要开战了? 那名领军将领瞳孔一缩,立刻大声喝令:“举盾!全军戒备!” 千余名士兵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盾牌,紧张地盯着城墙上那些黑洞洞的机械,做好了迎接石弹的准备。 就连宋军这边,袁弘等一众将领也是一愣。 “大帅,这是……”袁弘不解地看向赵峰。用投石机打这点人,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而且这个距离,投石机的准头和威力都会大打折扣。 赵峰却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城墙上,士兵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他们没有搬运沉重的石块,而是将一个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拳头大小的包裹,小心地放进了投石机的抛兜里。 “预备——” 随着李校尉一声长喝,士兵们用力绞动着绳索,将投石机的力臂缓缓拉到了极致。 城下的黄金汗国士兵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放!” 嗡—— 伴随着刺耳的机括弹射声,上百个油纸包裹在空中划过,落入了黄金汗国的军阵之中。 包裹砸在盾牌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软绵绵的,没有一点杀伤力。 预想中的血肉横飞没有出现。 黄金汗国的士兵们互相看着,一脸的茫然。 这是什么? 那名领军将领也愣住了,他挥了挥手,示意士兵放下盾牌。 一个胆子大的士兵,小心地用刀尖挑开脚边的一个油纸包。 包裹散开,一股很浓的肉香瞬间钻入了他的鼻腔。 油纸里面是几块颜色暗红,泛着油光的牛肉干,看起来就很有嚼劲。 在牛肉干的旁边,还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那士兵愣愣地拿起纸条,旁边的什长凑了过来,借着光,念出了上面的字。 那是一行歪歪扭扭的汉字,充满了挑衅。 “兄弟们,喊了半天,饿了吧?没力气了吧?” “我们大帅心善,特赏你们的,吃饱了再叫!不够还有!” 扔完牛肉干后,定襄城的城墙上下,所有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袁弘笑得尤其大声,他一巴掌拍在身边的城垛上,震得灰尘往下掉,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他娘的!大帅,您这招也太损了!我敢打赌,对面那个领兵的杂碎,回去之后非得被活活气死不可!” 李校尉也是满脸通红,想忍着笑,肩膀却一耸一耸得怎么也停不下来。“我活了三十多年,打了十几年的仗,还是头一次见这么打仗的。这比真刀真枪砍上三天三夜还解气!” 城下的三百兵痞子更加放肆。他们捡起地上黄金汗国士兵没带走的牛肉干,故意朝着北边大声嚼着,那嘎嘣嘎嘣的声音,配上夸张的表情,就是存心气人。 “大帅心善,见不得狗饿肚子!” “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接着叫唤!” 笑声和嘲讽声追着黄金汗国败退的方向过去,像是在他们屁股上又狠狠踹了一脚。 黄金汗国的营地里,气氛截然不同。 那名领军的将领被亲兵搀扶着回到大帐,刚一坐下,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案几。他双眼赤红,死死瞪着帐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嘶吼着,一把将案几上的东西全都扫到地上。 几个亲兵吓得不敢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总不能下令让士兵们不准捡牛肉干吃吧?那算什么?自己承认自己连饭都吃不饱,还要靠敌人施舍?这要是传出去,黄金汗国的脸就彻底丢尽了。 可要是吃了……那更是天大的侮辱。 不管怎么选,他们都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就在这名将领快要气昏过去的时候,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帐内。 “国师有令。”那黑影声音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明日继续。” “还继续?”那将领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已经成了整个北疆的笑话!再这么下去,军心就彻底散了!” “这是命令。”黑影没有丝毫动摇,丢下这句话后,便再次融入了黑暗之中。 将领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他知道,国师这是要用他们这些人的脸面和士气,去消耗赵峰的耐心,为真正的杀招争取时间。他们,都成了弃子。 …… 将军府的书房里,灯火亮着。 周通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瘦小,贼眉鼠眼的士兵,就是那个叫刘三的斥候。 刘三一进书房,看到主位上坐着的赵峰和一旁的林晚,顿时腿都软了,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小……小的刘三,参见大帅,参见夫人!” “起来吧。”赵峰的声音很平静,“听说,你画画很厉害?” “不敢不敢,”刘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就是……就是以前在京城混饭吃的时候,学了点不入流的手艺,上不得台面,上不得台面。” 林晚看他那紧张的样子,笑了笑,声音温和地说:“你的本事,现在正好能用在对的地方。这是一个让你扬名立万的机会。” 说着,林晚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宣纸,铺在了刘三面前的桌案上。 “你不用紧张,”林晚递给他一支笔,“就按照你擅长的方式,把昨天和今天城外发生的事画出来。” 第241章 高兴不起来! 刘三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赵峰和林晚,见他们不像是在开玩笑,这才颤巍巍地拿起笔。 一开始,他还束手束脚,画得有些拘谨。 但当他真正沉浸进去后,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本事便显露了出来。他下笔很快,寥寥数笔,一个活灵活现的人物形象便出现在纸上。 赵峰和林晚站在一旁,看着刘三的笔尖在纸上飞舞,都点了点头。 只见刘三先是画了黄金汗国那个领军的将领,他没有画对方的愤怒,反而画出了对方接到命令时,那种进退两难、愁眉苦脸的模样,把一个内心憋屈又不敢反抗的倒霉蛋形象画得入木三分。 接着,刘三又画了那些在阵前叫骂的黄金汗国士兵。在他的笔下,那些士兵不再是凶神恶煞的敌人,而是一群有气无力、睡眼惺忪,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机械喊着口号的“演员”。 “不错。”赵峰点了点头,这刘三确实有本事,他能抓住一个人最核心的神韵,并用夸张的方式表现出来。 “光这样还不够,”林晚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画得要有冲击力,要简单,就算不识字的人也能一眼看懂。” 她走上前,指着纸上的人物,对刘三低声说了几句。 刘三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手中的画笔也舞动得更加奔放。 他不再拘泥于细节,线条变得更加粗犷,人物的表情和动作也更加夸张。 一幅幅充满讽刺的漫画,就这样画了出来。 其中一幅,画的是一个身材臃肿,酷似黄金汗国大汗的胖子,他头戴王冠,却被一只伸着脖子的大白鹅追得满地乱跑,连王冠都跑歪了。 另一幅,画的是几个黄金汗国的将领,在阵前不是摔跤,就是互相扯着对方的胡子,丑态百出,像是一群在街头打架的无赖。 还有一幅,直接将黄金汗国大汗的王帐,画成了一个四处漏雨的破烂蒙古包,大汗本人正狼狈地用锅碗瓢盆在里面接水。 赵峰看着这些画,忍不住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刘三!”他重重拍了拍刘三的肩膀,“就这么画!连夜给我画!要多大画多大,要多少有多少!纸不够就用布,颜料不够就用锅底灰混着猪血!明天一早,我要让整个定襄城外,都挂满你的画!” 刘三被大帅这么一夸,顿时热血沸腾,只觉得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他知道,自己这身“不入流”的本事,终于要派上大用场了。 一夜之间,将军府和附近的军营都忙碌起来。 无数士兵被动员起来,搭建巨大的木板,缝制宽大的画布。刘三带着几个有些绘画功底的士兵,画了一整夜,把一幅幅夸张的漫画,用鲜艳的色彩,画在了巨大的画布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黄金汗国那支千人队,再一次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了定襄城外。 经过两天的折腾,他们早没了刚开始的锐气,一个个都无精打采。他们机械地执行着那个让人难受的任务。 然而,当他们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看向定襄城的方向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宋军的阵前,不知何时竖起了十几块巨大的木板。 木板之上,悬挂着一幅幅色彩鲜艳,尺寸惊人的巨幅漫画。 阳光下,那些漫画的内容清清楚楚,画得特别像,一眼看过去就让人忘不掉。 一名黄金汗国的士兵,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他看到了什么?他们的一个百夫长,一个以勇猛出名的汉子,在画上,正撅着屁股,被一头小毛驴追着踢!那个百夫长惊恐的表情,画得活灵活现。 “噗……” 他身边的一个同伴,再也忍不住,一口笑了出来。 这一声笑,仿佛一个开关。 短暂的死寂之后,黄金汗国的军阵中,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就连他们自己,看着那些画,都觉得荒诞又可笑。那画上的场景,虽然夸张,却精准地抓住了他们这两天憋屈又无奈的神态。 领军的将领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煞白,他死死地盯着那些巨画,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看到了自己的画像。 画中的他,正抱着一块牛肉干,感动得涕泪横流,就差给城墙上的赵峰磕头了。 羞辱! 这是诛心! 这是要把他们活活钉在耻辱柱上! “不准笑!谁再笑,军法处置!”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嘶哑的怒吼。 然而,他的吼声,在这片诡异的笑声中,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军心,在这一刻,已经彻底散了。 他们看着画上那个被驴踢的百夫长,又看看身边那个真的在揉屁股的百夫长本人,想不笑都难。 这仗,已经没法打了。 这根本就是单方面的公开处刑。 没过多久,从定襄城周边赶来的各部落牧民,也加入了围观的行列。他们不像前几天那样躲得远远的,反而胆子大地凑到了近处,对着那一幅幅巨画指指点点。 “快看!那个是黄金汗国的大汗吧?画得跟个缩头乌龟一样!哈哈哈!” “还有那个老神棍乌木!你看他那猥琐的样子,抱着个骷髅头,哪里像个国师,分明就是个跳大神的骗子!” “还是咱们大元帅厉害!没费一个人,就把这帮孙子治得服服帖帖!” 牧民们的笑声更加肆无忌惮,他们之前被那所谓的神罚吓得有多惨,此刻心里就有多畅快。那股笼罩在北疆的恐惧,被这些笑声彻底驱散了。 黄金汗国那支千人队,就在几万人的嘲笑声中,站了不到半个时辰。 最后,那名领军将领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敢再说,只是颓然地挥了挥手,带着他那支士气低落的部队,像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撤走了。 看着敌军狼狈退去的背影,城墙上爆发出更响的欢呼。 “赢了!又赢了!” 袁弘兴奋地一拳砸在李校尉的胸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娘的,这仗打得过瘾!没死一个人,就把敌人气得吐血!痛快!” 北疆的将士们,脸上都洋溢着喜悦。这场持续了几天的对峙,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取得了胜利。 …… 将军府内,也摆了酒,但气氛比上次平静不少。 众将领和部落首领围坐在一起,脸上都带着一种轻松和敬佩。今天这一战,赵峰的手段,让这些草原汉子彻底服了。 酒过三巡,众人渐渐散去。 书房里,只剩下赵峰和林晚两人。 赵峰换了身常服,他看着窗外的月亮,脸上没什么笑意。 第242章 你到底是谁? “今天之后,黄金汗国短时间里,应该不会再搞这些小动作了。”赵峰的声音很平静。 “可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林晚走到他身边,为他续上一杯热茶,眼神里有些怀疑。 “哦?”赵峰接过茶杯,看向她。 “相公,你不觉得奇怪吗?”林晚的声音很轻,却说得很清楚,“从最开始的神罚之术,到后来的阵前辱骂,再到今天的漫画。黄金汗国的手段,看着层出不穷,可仔细一想,都跟小孩子打闹一样,雷声大,雨点小。”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道:“这根本不像要打仗的样子。乌木既然能拿出威力大的黑火药,又何必玩这些没用的花招?” 赵峰的眼神沉了下来,他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抿了一口热茶,缓缓点头:“你说的没错。他们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敲着,发出极有规律的“笃笃”声。 “乌木不是傻子,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小把戏杀不死我们,也攻不破定襄城。他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赵峰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用这些不痛不痒的挑衅,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好让他们在暗地里做别的事。” 这场可笑的心理战背后,可能藏着真正的危险。 这种感觉,让赵峰心里那点因为胜利带来的轻松感觉,一下子全没了。 “白狼部落的那个年轻人,苍狼。”林晚忽然提起了这个名字。 赵峰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向林晚,眼神一凝。 “他那一脚,看着是无意的,其实很刁钻。我后来让人查过,他从小就以老实出名,从来没耍过心眼。”林晚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凝重,“一个人能装傻,但那种瞬间的反应是装不出来的。这肯定是练过的。” 一个老实的部落青年,为什么要伪装自己?他又为什么会有那么老练的身手? 一个个疑点,让赵峰的心情沉了下来。 他沉默了许久,书房里的气氛也随之变得压抑起来。 “周通。” 赵峰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沉。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书房的角落里,无声躬身。 “苍狼那边,有什么发现?” “回大帅,”周通的声音沙哑,“这几天,苍狼并没有任何异常举动。除了每天随族人操练,就是和他哥哥苍术待在一起,没有和任何可疑的人接触。” “没有异常,才是最不正常的。”赵峰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一个藏着秘密的人,不可能一点马脚都不露。他越是平静,就说明他想干的事越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草原。 这片草原看着平静,但平静下面,不知道藏着多大的危险。 “加大监视的力度。”赵峰的声音很冷,“不光是苍狼,整个白狼部落,还有其他所有部落里,那些新近投靠过来的生面孔,一个都不要放过。”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落在周通的身上。 “我要你把探子撒出去,我要知道乌木那个老神棍,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我有一种预感。”赵峰一字一句的说道,声音里带着一股沉重。 “真正的大麻烦,就要来了。” 夜色很深,北疆的寒风吹得帐篷呼呼作响。 将军府书房里的烛火,却比外面的风还冷。 周通安静的站在黑暗里,自从接到赵峰的命令,他和他手下最厉害的幽灵小队,就化作了影子,悄悄的盯着白狼部落的营地。 尤其是那个看起来很老实的年轻人,苍狼。 幽灵小队的成员都是追踪和藏匿的好手,他们轮流盯着,一天二十四小时不休息,把苍狼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可是,一连好几天,苍狼都表现得没有任何问题。 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除了跟着部落的人一起训练,就是跟他那个豪爽的哥哥苍术待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偶尔说几句傻话,逗得旁边的人哈哈大笑。 他普通的就像沙子里的石头,要不是亲眼见过他绊倒巴力时那一下精准的动作,连经验最丰富的探子都会觉得,这就是个脑子不太好使的愣头青。 越是这样,周通的心里就越紧张。 他很清楚,一个人伪装得越好,他想干的事情就越重要。 终于,在第五个晚上,那条一直没动的蛇,吐出了信子。 半夜,营地里全是打呼噜的声音,连巡逻的士兵也因为这几天太太平,有些偷懒。一道黑影,却像猫一样,悄悄地从白狼部落的营帐里溜了出来。 他躲开了所有的哨兵,动作很轻很快,对营地里的巡逻路线非常熟悉。 这个人,就是苍狼。 这会儿的他,脸上哪还有白天那种老实的样子,那双在黑夜里发亮的眼睛,透着一股与他年纪不符的警惕和冷静。 他一路往北,很快就钻进了营地外一片乱石嶙峋的山谷。 山谷深处,月光被怪石挡住,到处都是影子。 两个幽灵小队的成员,早就跟石头一样,藏在了一处山壁后面。他们身前,放着一个奇怪的黑色木箱。 这是林晚根据一些古书上的记载,捣鼓出来的东西。木箱一点光都不透,只有一边开了一个针尖大的小孔。箱子里面,固定着一张涂了特殊药水的薄纸。 按照林晚的说法,这叫针孔成像,能把小孔外面的景象,倒着印在那张纸上。 两个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小孔对准了山谷的中间。 没多久,苍狼的身影就出现了。 他没有马上往前走,而是在原地站了很久,像一只警惕的狼,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确认安全后,他才学着叫了几声猫头鹰。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影,从一块大石头后面慢慢走了出来。 那人也穿着一身黑衣,脸上涂着油彩,看不清长相,但那身形,那花里胡哨的动作,却让藏着的两个探子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是那个巫师,巴力! 他竟然没死! 山谷里,苍狼对着那人单膝跪下,态度非常恭敬。 两个人小声地说着话,因为离得太远,风又大,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这一幕,已经足够了。 潜伏的探子稳住心神,一动不动地把那个黑木箱对准了两个人,直到他们说完话,各自消失在夜色里,才悄悄地带着木箱离开了。 第243章 好戏开场了! 书房内,烛火晃动。 周通把一张还有点湿的薄纸,恭敬地递到了赵峰面前。 纸上的影像有些模糊,像是蒙了一层雾,但还是能清楚地分辨出两个人的轮廓。 一个,是单膝跪地的苍狼。 另一个,虽然脸上的油彩让人看不清长相,可他那身花里胡哨的羽衣,和那根标志性的蛇杖,却像个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所有人的脑子里。 巴力! 那个本该被绑起来,关在大牢里好好审问的巫师! “原来,那天被我们抓住的,只是个替身。” 林晚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她看着纸上的画面,清亮的眼睛里一点惊讶都没有,好像早就猜到了。 “金蝉脱壳,真是好一招金蝉脱壳。乌木用一场注定要输的闹剧,不仅试探出了我们的底细,还成功地把巴力这颗最重要的棋子,从明面上藏到了暗地里。” 赵峰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纸。 书房里的空气,好像在他沉默的注视下都凝固了。一股很重的杀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旁边的周通都感觉心里发毛。 那个看起来憨傻的年轻人,那个绊倒巫师,引得全场大笑的“功臣”,竟然是敌人安插在他们心脏里的一根毒刺。 他们所有人,都被骗了。 被一个毛头小子,耍得团团转。 “砰!” 赵峰的手掌,重重的拍在了桌子上。 坚硬的铁木桌子,竟然被他拍出了一道裂缝。 “周通!” “属下在!” “立刻召集人手,把白狼部落给我围起来!把苍狼那个小畜生,给我活捉过来!”赵峰的声音,冷得像是能刮下冰来,“我倒要亲自问问他,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是!”周通领命,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林晚却忽然开口,拦住了他。 她走到赵峰身边,伸出柔软的手,轻轻按住了赵峰因为生气而微微发抖的手。 “相公,现在抓他,不就等于告诉乌木,我们已经发现了他安插的棋子吗?” 赵峰眼中的杀意没有退去,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林晚:“那你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 林晚的眼里,闪烁着一种比赵峰的杀气更加锐利的智慧。 “乌木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埋下这么一颗棋子,想干的事情,绝不仅仅是传递一些没用的情报。巴力没有死,还跟他秘密见面,这说明,他们正在准备一个更大的阴谋。” 她拿起桌上那张致命的证据,声音冷静得可怕。 “既然他们想演,我们就陪他们演下去。我们不但不能抓苍狼,还要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林晚抬起头,迎着赵峰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让乌木以为,他最得意的这步棋,还藏得好好的。只有这样,他才会放心的,把他真正的杀招,通过苍狼这只手,递到我们面前。” “到那时,我们再当着他的面,亲手砍断这只手!” 赵峰手掌下的裂痕,清晰地印在铁木桌案上。书房里的空气因为他身上的杀气,变得很压抑。 周通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他跟了赵峰很多年,知道这位大元帅真的生气了,就会有严厉的手段。他躬身领命,声音没有一点犹豫,转身就要出去调集人马,把整个白狼部落围起来。 “等一下。” 一个冷静的声音,打断了即将爆发的行动。林晚按在赵峰手背上的手,很软,但很坚定。 赵峰眼中的杀气没有立刻消退,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怒火强行压了下去,转头看向林晚,声音低沉地问:“那你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林晚的眼神很锐利。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有些模糊的纸上,声音很冷静:“乌木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埋下这么一颗棋子,想干的事,肯定不只是传递一些没用的情报。巴力没有死,还跟他秘密见面,这说明,他们正在准备一个更大的阴谋。” 林晚抬起头,迎向赵峰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既然他们想演,我们就陪他们演下去。我们不但不能抓苍狼,还要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她继续说:“我要让乌木以为,他最得意的这步棋,还藏得好好的。只有这样,他才会放心的,把他真正的杀招,通过苍狼这只手,递到我们面前。” “到那时,”林晚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我们再当着他的面,亲手砍断这只手!” 赵峰眼中的杀气慢慢退去,变成了更加冰冷的神色。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心思却比任何人都细的妻子,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一点。 赵峰反手握住林晚的手,点了点头。 “好一个将计就-计。”赵峰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下面,却藏着更大的计划。 他看向周通:“听夫人的,收回命令。但是,对苍狼的监视,要提到最高等级。我要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甚至是吃的每一口饭!” “是!”周通躬身应诺,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之中。 书房内,只剩下赵峰和林晚两人。 “现在抓了苍狼,只会打草惊蛇。”林晚重新为赵峰续上一杯热茶,茶香飘散,驱散了房里的一些寒意,“不如,我们利用他,给敌人送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大礼。” 赵峰端起茶杯,锐利的目光在茶水的热气中闪烁,他立刻明白了林晚的意思:“你是说……粮草?” 林晚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算计:“没错,粮草。对于一支孤军深入的军队来说,烧掉对方的粮草最能决定胜负。乌木机关算尽,最终的目的,肯定是我们的粮草。” 一个大胆又周密的计划,在两人的几句话之间,迅速成型。 他们要利用苍狼这个内应,故意泄露一个假的粮草库位置,设下一个巨大的陷阱,引诱巴力带着神火教的主力来偷袭,然后张开大网,把他们一网打尽! “好!”赵峰把杯中茶水一口喝干,重重放下茶杯,眼中已经全是战意,“就这么办!我要让乌木知道,玩弄人心,他还没那个资格!” 计划定下,将军府这台战争机器,立刻以一种外人察觉不到的方式,高速运转起来。 第二天一早,赵峰就召集了定襄城里所有的将领和部落首领议事。 第244章 鱼儿上钩了 会议上,他一反常态,很高兴地宣布了一个好消息——朝廷的支援到了!从京城日夜兼程运来的第一批粮草,很快就要抵达北疆。 “粮草是军队的根本!”赵峰的声音洪亮,在议事厅里回荡,“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决定,在定襄城西,重新修一座大型粮仓,专门用来囤积这批物资!”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很惊讶。 袁弘一拍大腿,兴奋地吼道:“太好了!有了粮草,咱们就能跟那帮黄金汗国的杂碎们耗到底了!” 一众将领和部落首领也都很高兴,这几天因为敌人挑衅积压的郁闷,好像都消散了不少。 没有人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白狼部落首领苍术,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他身旁那个憨厚的弟弟苍狼,端着酒碗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会议一结束,赵峰的命令就立刻传了下去。 一时间,整个定襄城都动了起来。 城西那片原本空旷的草地上,人声鼎沸,尘土飞扬。几千名士兵和临时征调的民夫,在将官的呵斥声中,热火朝天地开始了粮仓的修建工程。 一车车的木料和石材被运往工地,巨大的地基被挖开,高大的栅栏和箭塔很快就立了起来。整个场面搞得很大,声音很响,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正在修一个重要的地方。 苍狼跟在哥哥苍术身边,看着远处那片繁忙的工地,眼神复杂。 “你看,大帅就是大帅,一出手就是大手笔!”苍术看着那宏伟的工地,由衷的赞叹道,“等粮仓建好,粮食一到,咱们就再也不用怕那帮孙子了!” 苍狼只是憨憨的点着头,没有说话。 他的心里很乱。一方面,是这几天和北疆将士们同吃同住,感受到的那份兄弟情,让他内心的背叛感让他良心不安;另一方面,一想到被扣在黄金汗国,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妻儿,他的心又很痛苦。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必须把这个消息,尽快传出去。 就在城西的假粮仓建设得如火如荼,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时候,一支支不起眼的商队,却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从东门开进城。 这些商队里运送的,是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 它们没有被运往任何仓库,而是在幽灵小队的护送下,被分批运往了城东几十里外,一处极为隐蔽、地图上都没有标出来的巨大天然山洞群里。 那里,才是赵峰真正存放粮草的地方。 夜很深,寒风卷着沙子,在空旷的草原上呼呼地吹。 一处不起眼的土丘后,苍狼压低身子,学着夜枭叫了三长两短几声。他的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地敲着胸口。 过了一会儿,一个黑影从不远处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正是本该被关在大牢里的巫师巴力。 “情况怎么样?”巴力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急切。 “赵峰要在城西修一个大的新粮仓,听说朝廷的援军和粮草快到了。”苍狼低着头,声音有些发干,不敢去看巴力的眼睛。 “城西?新粮仓?”巴力的眼睛一亮,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抓住苍狼的肩膀,力气很大,捏得苍狼生疼,“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现在整个定襄城都在为这事忙活,几千人日夜开工,动静很大,骗不了人。”苍狼忍着痛,飞快地说。 巴力松开手,在原地走了几步,脸上的油彩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吓人。粮草,这是赵峰的命根子。只要烧了它,北疆军自己就乱了。 他心里高兴,但还是多问了一句:“赵峰的防备怎么样?” “粮仓还在修,但防卫已经很严了。袁弘亲自带人巡逻,周围到处是暗哨和陷阱。不过…”苍狼停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快说!” “不过他们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明面上,觉得我们不敢动手。而且,我观察过,粮仓周围地形复杂,有好几条小路可以偷偷摸进去。”苍狼把早就背熟的假情报,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好,好,好!”巴力一连说了几个好字,他拍了拍苍狼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夸奖,“苍狼,你干得很好。等我们拿下北疆,你就是头功。你的老婆孩子,我会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留下这句话,巴力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苍狼在原地站了很久,确认巴力走远了,才慢慢站直身子。他看了一眼定襄城的方向,那里的灯火,现在看着有些刺眼。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转身也消失在了黑暗中。 黄金汗国的大营深处,巨大的黑色帐篷里,那股血腥和草药味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国师大人,机会来了!”巴力跪在阴影前,脸上满是激动,“赵峰正在城西修粮仓,囤积物资。只要我们一把火烧了它,赵峰就输定了!” 阴影里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乌木干哑的声音:“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是我安插的棋子亲口说的。而且,赵峰搞的动静那么大,全城都知道,这说明他心虚,想用这种方法吓唬我们。”巴力说得很肯定。 “赵峰这个人,鬼点子多,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一个陷阱?”乌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 “国师大人!”巴力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自信,“就算是陷阱又怎么样?我请求您,把神火教最精锐的三千狂信徒交给我,我亲自带队。我手里,还有最后的神罚之尘。只要把那些粉末撒出去,就算是千军万马,也会在幻觉里自己人打自己人,我们足够杀他个来回。”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几乎是吼着保证:“这一战,我巴力用命担保,要是不成功,我提头来见。” 帐篷里又安静了下来。乌木好像在考虑着什么。 这三千狂信徒,是神火教最后的本钱,是他手上最厉害的一把刀。要是折在这里,神火教就完了。 过了很久,乌木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次,声音里带着一股寒意。 “好。我就把这三千人交给你。” “记住,巴力。他们是我教最后的精锐,这一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不然,你的下场会很惨。” “请国师放心!”巴力眼里冒出凶光,“三天之内,我一定把赵峰的粮仓,烧成一片火海。” 第245章 中计了! 三天后的深夜,乌云遮住了天,一点月光都没有,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候。 定襄城西,那座刚建好的粮仓,在黑暗中静静地待着。周围箭塔上的火把在风里摇晃,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在夜里听得很清楚。 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 而在几里外的草丛里,三千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向前爬着。 带头的,正是巫师巴力。 他眼里闪着兴奋又残忍的光,看着不远处的粮仓,好像已经看到了大火烧起来的样子,看到了赵峰那张惊慌的脸。 “分头行动!”巴力压低声音下了命令,“按计划,从三面包抄。记住,主要是放火,不要跟他们打。一得手,立刻用我教你们的方法撤退。” “是!”三千名神火教徒,悄无声息地分散开,从不同的方向,朝那座巨大的粮仓摸了过去。 ...... 围墙上,袁弘烦躁地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赵峰抱怨:“大帅,您说那帮孙子今晚真的会来吗?这风吹的,蛋都快凉透了。” 赵峰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空旷的野地上,声音很平静:“会来的。乌木费尽心思布下的棋子,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比我们更想一次性分出胜负。” 在他们身后的暗处,李校尉正指挥士兵,悄无声息地把一个个大火盆抬到指定位置。每个火盆里都堆满了晒干的艾草,一个头发花白的宋军医正带着几个徒弟,仔细检查着艾草的干湿程度。 “都记住了,等听到号令,立刻点火,火要烧得旺,烟要烧得浓!”军医严肃地叮嘱着。 墙角下,几千名陌刀军士兵靠着墙壁,抱着长刀,一动不动。更远的黑暗里,神臂弩手已经架好了弩机,冰冷的弩箭已经上好,只等一声命令。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袁弘快没耐心的时候,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了很轻微的骚动。 来了。 赵峰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几里外,巴力带着三千神火教徒,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粮仓。 巴力看了一眼身边几个身手最好的教徒,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那几个人点了点头,身形一晃就消失在了前面的黑暗里。过了一会儿,几声被捂住的闷哼响起,然后就没了声音。外围那几个看起来很懒散的巡逻兵,就这么被解决了。 巴力冷笑一声。 果然和苍狼说的一样,防备很松,根本不行。 巴力挥了挥手,身后三千人的队伍立刻悄悄跟了上去。他们动作熟练地剪断了几个明面上的绊马索,躲开了几处看起来就是故意留下的陷阱。 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地让巴力心里最后的一点怀疑,也彻底没了。 很快,那片巨大的粮仓就出现在他们眼前。看着一排排巨大的营帐式建筑,巴力的呼吸都粗重了些。 他好像已经看到,大火把这里烧成灰,北疆军因为断粮而崩溃,赵峰跪在他面前求饶的样子。 天大的功劳,就在今晚! “动手!” 巴力低吼一声。 命令一下达,三千名神火教徒不再躲藏,从三个方向同时冲了上去。栅栏被轻易撞开,关着的大门在十几个壮汉的猛撞下倒了。 “冲进去!烧光他们的粮食!”巴力大吼着,第一个冲进了院子。 教徒们怪叫着冲进去,直奔那些巨大的粮仓。他们掏出火油,抽出长刀。一个教徒冲到最近的一个麻袋前,兴奋地一刀划了下去。 他等着金黄的麦子流出来,然后被他手里的火把点燃。 可是,从破口处流出来的,是冰冷的黄色沙土。 那个教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从麻袋里流出来的沙子,又不敢相信的划开了旁边一个。 还是沙子。 第三个,第四个……全都是沙子! “怎么回事?粮食呢?” “这里面装的都是沙子!” 教徒们一下子都愣住了,互相看着,不知所措。 院子中间,巴力也看到了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冲上头顶。 中计了! 巴力的脑子嗡的一下。赵峰根本就没想在这里放粮食,这就是一个陷阱! “撤!快撤退!”巴力脸色大变,尖叫起来。 可是,已经晚了。 就在他声音响起的同一时间,四周一下子亮了起来。 哗—— 粮仓的高墙上,火把一排排亮起。火光下,密密麻麻的宋军士兵现出身影,黑洞洞的强弓硬弩,早就对准了院子里的三千名教徒。 院子外面,喊杀声震天。原本安静的野地上,数不清的火把从四面八方亮起,形成一个大包围圈,把整个粮仓围了起来。几万名北疆军士兵从埋伏的地方杀了出来,举着刀枪,气势汹汹。 院子里的三千神火教徒,已经无路可逃。 每个教徒的心都凉了。他们惊恐地看着四周突然冒出来的敌人,手脚冰凉。 巴力浑身僵硬地抬起头,看向正前方最高的一处围墙。 火光照着,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那里,一身黑甲反着冷光。那张年轻的脸上一点也不意外,眼神很冷漠。 正是赵峰!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巴力脸上的血色都没了,声音抖得厉害。 赵峰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冷笑了一下。 “不在这里,怎么能看到你自投罗网呢?” 同时,粮仓的另外两个方向,也响起了喊杀声和惨叫声。很明显,另外两路教徒也中了埋伏。 “放箭!” 赵峰没有再多说废话,冰冷的声音轻轻吐出两个字。 呜—— 高墙上射下密集的箭雨,带着尖啸声,覆盖了整个院子。 院子里那三千名神火教徒脸上的狂热瞬间消失,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他们还没从粮食变成沙土的打击中回过神,死亡已经到了头顶。 “噗!噗!噗!” 利箭射入身体的声音响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个教徒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就被射穿了身体,钉死在地上,鲜血很快染红了脚下的沙土。 “有埋伏!结阵!快结阵!” 有教徒头目凄厉地吼着,想把乱成一团的人组织起来。可在这不大的院子里,头顶上就是不停射下的箭雨,任何阵型都没有用。他们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只能乱挥着兵器,或者绝望地举起同伴的尸体当盾牌。 巴力全身发冷,那股寒气从脚底板一直冲到头顶。他看着自己的精锐手下像麦子一样倒下,那张画着油彩的脸都变了形。 他败了,败得干干净净,成了一个笑话。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第246章 我早就知道了! 巴力眼中凶光一闪,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卫,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神火不灭!用神罚,撕开一条血路!” 这声嘶吼像是一道命令,点燃了所有教徒最后的疯狂。他们知道今天活不了了,脸上又出现了那种诡异的狂热。 “神火不灭!” “为神献身!” 他们吼着,从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掏出了一个个小皮囊。皮囊被扯开,五颜六色的粉末被他们用尽力气,洒向四周。 一股甜得发腻的怪味,跟着那些粉末,很快在院子里散开。这是神火教最后的手段,是乌木国师给他们的神罚之尘。只要吸进这种粉末,再厉害的士兵也会产生幻觉,分不清敌我,自己人打自己人! 巴力眼中闪着最后的光。他好像已经看到,高墙上的宋军士兵在幻觉里疯狂地攻击自己的同伴,为他们撕开一条逃跑的口子。 然而,就在那甜腻的香气快要笼罩整个院子的瞬间,高墙之上,赵峰那冰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听不出一点情绪。 “点火!” 命令下达,墙后准备好的士兵,立刻把手里的火把扔进了身前的一个个巨大火盆里。 呼—— 几十个火盆同时被点燃,里面的艾草烧了起来,一股股浓烈的青烟冲天而起,比那些药粉更快地扑进院子。 浓烈的艾草烟带着一股特别的草药味,跟那甜腻的怪味猛地撞在一起。那股能让人发疯的甜香,在这霸道的艾草烟面前,很快就被冲散,闻不到了。 院子里的神火教徒用力地呼吸着,等着“神迹”出现。 可他们没有看到敌人发疯,没有看到自己人打自己人。他们只闻到一股越来越呛人的烟味,只看到高墙上,那些宋军士兵从容地用湿布蒙住口鼻,手里的弓弩,依旧稳定又致命。 最后的指望也没了。 巴力脸上的表情僵住,眼神黯淡下去。 赵峰,连他们最后的手段都算到了! “杀。” 赵峰看着下面那些彻底失神的教徒,轻轻吐出了一个字。 轰隆! 院子那已经被撞开的大门,连带两边的栅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推平。沉重的脚步声像是打鼓,一队队穿着重甲、手持巨大长刀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子,像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军团,慢慢走了进来。 是陌刀军! 宽大的刀身在火光下反着寒光,每走一步,都让地面轻轻震动。 院子里的神火教徒看着这些像铁甲巨兽一样的士兵,看着他们手里那能把人连马一起劈开的可怕兵器,最后的斗志,被这股冰冷的杀气彻底压垮。 “噗嗤!” 最前排的陌刀军士兵,面无表情地挥出了手里的长刀。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简单的横扫和劈砍。巨大的刀锋带着风声,轻易地破开了神火教徒身上简陋的皮甲,就像切菜一样,把他们的身体连兵器一起砍断。 鲜血和断掉的手脚一起飞起,惨叫声和哀嚎声响彻夜空。 这根本是一场屠杀。 三千狂热的信徒,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北疆精锐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他们的疯狂,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保护法师!快保护法师突围!” 巴力的几个亲卫红着眼睛,用身体组成人墙,拼死挡在巴力身前,想为他杀出一条血路。 巴力也从失神中惊醒,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在亲卫的保护下,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冲,却怎么也冲不出这片钢铁和死亡组成的森林。 “往那边冲!那边人少!”一个亲卫嘶吼着,指向一个看起来防守薄弱的角落。 巴力想也不想,连滚带爬地朝那边冲去。可他刚冲出几步,一个身影就跟鬼一样挡在了他面前。 来人正是李校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狼狈的巫师。 “滚开!”巴力疯了一样,将手里剩下的一把匕首,狠狠刺向李校尉的胸膛。 李校尉看都没看那把匕首,只是简单的抬腿一脚踹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巴力的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手里的匕首也飞了,他重重摔在满是血污的沙地上,一口血喷了出来,再也爬不起来。 几个陌刀军士兵上前,用粗绳子把他捆得结结实实,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喊杀声与惨叫声从城西那片黑暗的旷野上缓缓退去。 随之而来的是震天的欢呼。 “赢了!” “巴力那人被活捉了!” 欢呼声顺着夜风,越过高大的城墙,传遍了定襄城的每一个角落。原本安静的街道上,一扇扇门窗被推开,无数百姓与留守的士兵涌上街头,他们相互拥抱着,跳跃着,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高兴。 城中一处不起眼的营帐内,苍狼正坐在一盆即将熄灭的炭火前,炭火上烤着的羊腿已经半凉,他却一口未动。 外面的欢呼声浪潮般涌来,清晰地钻入苍狼的耳中。 “赢了……” “巴力被活捉了……” 每一个字,都重重地冲击着苍狼的心。 苍狼的脸瞬间发白,连一点血色都没有。他手中的酒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浑浊的酒水浸湿了脚下的毛毡。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苍狼猛地从地上弹起,眼神惊恐又无力。他一把掀翻了身前的矮桌,烤羊腿和碗碟摔了一地。他不管不顾地冲出营帐,撞开几个正在欢呼的族人,朝着马厩的方向狂奔。 逃! 苍狼必须立刻逃走! 马厩里,负责看管的士兵也沉浸在高兴中,正聚在一起高声谈论着城西那场大胜,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个跌跌撞撞冲进来的人。 苍狼冲到属于自己的那匹战马前,颤抖的手解开缰绳,甚至来不及备好马鞍,便翻身欲上。 只要冲出城门,逃进茫茫草原,苍狼就还有一线生机。 就在苍狼的脚即将踏上马镫的那一刻,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弟弟,你要去哪?” 苍术的声音沙哑、低沉,每个字都带着深深的痛苦和失望。 苍狼的身体听到这个声音,瞬间僵硬。他缓缓放下腿,低着头,不敢去看眼前那双熟悉的眼睛。 “哥……”苍狼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声音干涩得厉害,“你……你让开……” 第247章 兄弟怒火 苍术没有动。 苍术只是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看着苍狼发白的脸和躲闪的眼睛。苍术一步步向前逼近,每一步都让苍狼呼吸困难。 “为什么?” 苍术的声音不大,却重重地冲击着苍狼。 “告诉我,为什么!”苍术突然一把揪住苍狼的衣领,将苍狼从战马旁拽了过来。苍术平日里爽朗的笑容不见了,脸上是愤怒的表情,双眼通红。 “为什么要背叛大元帅?为什么要背叛信任你的北疆弟兄?为什么要背叛我们白狼部!” 一声声质问,让苍狼的心剧痛。苍狼被苍术死死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传来的寒意,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苍狼想挣扎,却发现自己在苍术如同铁钳般的大手下,根本动弹不得。苍狼想解释,但只剩下喘息声。 “哥……我……” “你知不知道,大帅有多看重你!”苍术眼中泛着泪光。他把你当成英雄,当成我们草原汉子的骄傲。我们白狼部,也因为你,在定襄城里抬得起头。可是你呢?你都做了些什么?你把大帅的信任,把我们所有人的脸,都踩在了脚下。” 苍术的怒吼,在空旷的马厩里回荡。 苍狼彻底崩溃了。 苍狼放弃挣扎,身体软了下来,顺着墙壁滑倒在地。他抱着头,将脸埋进臂弯里。压抑许久的痛苦、恐惧、悔恨,一下子全都涌了出来。 “哥!我也不想啊!” 苍狼发出了嘶吼,声音里是无尽的痛苦。泪水混合着尘土,从指缝间不断涌出。 “我也不想啊!” 苍狼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是彻底的无力。 “是巴力!是他抓了我的儿子阿古拉!我的阿古拉才五岁啊!” “他用我儿子的命来要挟我!他说我要是不听他的,他……他就要把阿古拉喂狼!” 这几句话,让他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苍术揪着苍狼衣领的手,在听到“阿古拉”这个名字时,猛地颤抖。苍术伸出的拳头,也僵在了半空。 苍术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马厩里,只剩下苍狼的痛哭声,和苍术粗重又混乱的呼吸声。 那个平日里憨厚老实,甚至有些木讷的弟弟,那个被苍术引以为傲,立下大功的弟弟,那个苍术刚刚还想一拳打死的叛徒…… 苍狼所做的一切,竟然只是为了救自己的儿子。 苍术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弟弟,眼中的怒火,一点点被震惊、痛苦和复杂的情绪取代。 苍术缓缓松开了手,身体晃了晃,向后退了一步。 ...... 定襄城的地牢很深,空气里有一股散不掉的霉味和血腥气。墙壁湿漉漉的,火把的光照在上面,反着冷光。 巴力的锁骨被两条粗铁链穿过,整个人瘫在最里面的牢房里。他身上那件巫师袍早就被扒了,换上了一身囚衣,脸上的油彩混着血和土。他没了之前的嚣张,只是安静地趴着,呼吸很弱,只有那双眼睛,在乱头发下面,看着很平静。 铁门被打开,吱呀的声音在地牢里特别响。 赵峰和林晚一起走了进来,袁弘跟在后面,脸色铁青。 火光把赵峰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牢门前,隔着铁栏杆,冷冷地看着里面的巴力。 “哗啦”一声,一卷写满字的皮纸从栏杆缝里扔了进去,正好掉在巴力面前。 “说吧。”赵峰的声音没有一点温度,在地牢里回响,“乌木最后的计划是什么?你的任务,还有苍狼儿子的下落。” 巴力眼皮动了动,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脚边的皮纸上。那是苍狼的供词,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说明他的计划失败了。 巴力看着看着,喉咙里嗬嗬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笑得停不下来,在这地牢里来回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袁弘眉头一皱,上前一脚踹在铁门上,发出“哐”的一声响。“笑什么笑!死到临头了,还敢装神弄鬼!” 巴力的笑声突然停了,他抬起那张又是血又是土的脸,死死盯着牢门外的赵峰,那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病态的疯狂。 “赵峰……你赢了这一局,但赢不了最后!” “你以为我们的目标,真是你那堆用沙子装的粮草吗?” “你以为那些火山灰,真是为了在牧民面前吓唬人吗?” 巴力的声音又尖又哑,带着报复的快感,“太天真了!你太天真了!那都是为了拖时间!为了给国师大人的计划,争取最后的时间!” 赵峰眼神一凝,林晚的脸色也微微变了。 “什么计划?”赵峰声音低沉地问。 巴力又一次疯狂的大笑起来,笑的牵动了身上的伤口,血从嘴角不停地流出来,他却一点也不在乎。 “想知道?晚了!已经太晚了!”他像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对赵峰峰宣判,“算算时间,也该到了……到了!” “你不是想知道吗?好,我就让你死个明白!”巴力撑起上半身,铁链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 “那不是什么火山灰!”他嘶吼着,眼睛里冒着嗜血的光,“那是从黑水河下游挖出来的毒泥!是国师花了三年,用上万条人命,才炼出来的毒药!” “之前的神罚,阵前对骂,画画羞辱……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为了让我把神火教最后的三千人,当成棋子送给你杀!” “因为只有这样一场大胜,一场活捉了我这个大功臣的大胜,才能让你,让你手下所有的兵,让整个定襄城的军民,彻底放松下来!” 巴力的声音像诅咒一样,每个字都带着寒气。 “就在你们为胜利欢呼的时候,我们的人,已经趁着夜色,把炼好的毒粉,悄悄地,投进了定襄城唯一的水源——城北那条河里!” 地牢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凝固了。 袁弘脸上的怒气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苍白。 定襄城里,不管是兵还是民,所有的饮用水,都从城北那条河里取。 “那毒药没颜色也没味道,喝下去三天,人就没救了!”巴力看着赵峰那突然变得锐利的眼神,笑得更开心,更得意了,“从士兵到百姓,从将军到伙夫,只要喝了水,谁也跑不掉!” “赵峰!你就算再能打,再会算计,又有什么用?你守着一座马上要变鬼城的定襄城,守着一群快死的兵,你还能干什么?” 第248章 真正的杀招! 巴力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死死的盯着林晚,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先是错愕,然后是茫然,最后是彻底的不敢相信。 “不……不可能……”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干得像是砂纸磨过一样,“你在撒谎!你一定是在撒谎!国师大人的计划天衣无缝,你们怎么可能……” “水,没有问题。” 林晚只是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让巴力心里最后一点念想彻底没了。 地牢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墙壁上水珠滴落的“嗒嗒”声,和巴力那粗重的喘息声。 袁弘先是一愣,随即大喜,一巴掌拍在牢门上,震得铁栏嗡嗡作响:“哈哈!我就说嘛!那老神棍能有什么真本事!夫人英明!大帅英明!” 赵峰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牢里那个像是被抽走了魂的巴力,眼神里没有一点波澜,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 “你的戏,演完了吗?”赵峰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狠狠砸在巴力的心口。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巴力脑子里的另一根弦。 他那呆滞的眼神,渐渐重新有了焦点,只是那里面不再有疯狂,也没有了绝望,而是一种更加吓人的东西。 是怨毒。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抬起头,那张又是血又是土的脸上,竟然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呵呵……呵呵呵……” 他的笑声很低,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演完了?不……好戏,才刚刚开始。” 赵峰心里一沉。 他知道,这才是乌木真正想让他听到的东西。 “赵峰,你以为,你真的赢了吗?”巴力笑得越来越怪,他吃力的晃动着被铁链锁住的身体,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投毒?那是普通人才会用的手段。国师大人要的,是让你们在最得意的时候,化为飞灰!”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可知道,那所谓的火山灰,是什么东西?” 赵峰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 巴力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炫耀:“那是国师大人,用我们神火教流传了数百年的秘方,混合了北疆地底深处的硫磺和硝石,炼制出的黑火药!” “它的威力,比你们大宋官窑做的,要强上十倍不止!” 袁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十倍! 这个数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巴力的声音还在继续,充满了报复的快感。 “神罚之术,阵前对骂,画画羞辱,甚至是我,甚至是我带着神火教最后的三千精锐,一头撞进你的陷阱里……”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牢房外面。 “我们做的所有事,都只是为了吸引你们的注意力!就是要让你们的目光,死死盯在这些小把戏上,让你们以为自己算无遗策,胜券在握!” “就在你们为活捉了我这条‘大鱼’而高兴,为又一次挫败了黄金汗国的阴谋而全城欢呼的时候……” 巴力的声音突然拔高,尖利刺耳。 “我们真正的主力,早就把足够**半个定襄城的黑火药,一筐一筐地,埋在了你们脚下,埋在了那座主城墙的根基下面!” 这句话一出,地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袁弘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感觉脚下的地面都在发抖。 赵峰的身体依旧站得笔直,但垂在身侧的手,却已经攥成了拳头,骨节发白。 林晚的瞳孔猛地一缩,她一直很镇定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颤抖。 “什么时候?” 看到林晚脸上终于无法掩饰的惊容,巴力畅快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充满了怨毒,满足,还有同归于尽的快意。 “哈哈哈哈!你怕了?你终于知道怕了!”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污,让他看起来像个恶鬼。 “就在三天之后!” 他伸出三根沾满血污的手指,在赵峰和林晚的面前晃着。 “三天后的正午,埋在城墙下的所有黑火药,会被同时引爆!” “到那时,轰的一声!” 巴力做了一个夸张的爆炸手势,脸上是扭曲的笑容。 “半个定襄城,都会从这片草原上消失!你们的城墙、军队、胜利,所有的一切,都会化为灰烬!” “哈哈哈哈!你们都得死!都得给我们这三千勇士陪葬!赵峰!林晚!你们这对狗男女,就算把我的骨头碾成灰,也改变不了这个结局!” “这,才是国师真正的杀招!用我巴力和三千教徒的命,换你整个北疆大军!这笔买卖,你说……值不值!哈哈哈哈!” 在疯狂的笑声里,赵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巴力,眼神深处,一股能把一切都冻住的寒意,正在慢慢升起。 他没有看身边的林晚,但林晚却在这时,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但很稳。 “他撒谎。”林晚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赵峰和袁弘的耳朵里。 巴力的笑声停了,他不敢相信的看着林晚,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你说什么?” 林晚没有理他,只是看着赵峰,轻声解释说:“从我们发现苍狼是内应开始,我就已经让人暗中取了城里城外所有水源的样本。特别是城北那条河,每天早中晚三次,一次都没停过。” “就在我们来地牢之前,最后一次的水样检测结果刚出来。”林晚的眼神里,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智慧,“水,没有问题。” 赵峰眼中的寒意慢慢退去,变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看着牢里那个表情从疯狂到发愣,再到彻底呆住的巴力,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弧度。 “你的戏,演完了吗?” 巴力癫狂的笑声,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虫子,在地牢潮湿的空气里钻来钻去,啃噬着每个人的神经。 袁弘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那是一种失去了所有血色的灰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仿佛脚下的土地随时会裂开,将他们所有人吞噬。 赵峰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牢笼里那个已经陷入疯魔的巴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惊惧,也看不出愤怒,只有一片死寂,像是北疆寒冬里封冻了千尺的湖面,深不见底。 第249章 绝境下的冷静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因为攥紧而骨节发白的手。 是林晚。 “相公,”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是一股清泉,瞬间冲散了地牢里那令人窒息的疯狂,“他说的是三天,我们还有时间。” 这句话,让巴力那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死死地瞪着林晚,那眼神里的怨毒和快意,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所取代。 他不懂,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这个女人还能如此冷静。 赵峰反手握紧了林晚的手,那冰冷的湖面下,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没有再看巴力一眼,那个疯子已经没有了任何价值。 “袁弘。”赵峰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 “末……末将在!”袁弘一个激灵,猛地站直了身体。 “把他看好,别让他死了。”赵峰淡淡地丢下一句,转身便向地牢外走去,“更别让他轻易死了。” 袁弘看着赵峰和林晚离去的背影,那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气才慢慢散去。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对着牢里的巴力骂道:“狗杂种,你等着!老子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 将军府,议事厅。 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定襄城内所有校尉以上的将领,以及各部落的首领,都被紧急召集到了这里。他们中的许多人,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红晕和庆祝胜利的喜悦,可当他们看到主位上赵峰和林晚那沉肃如水的脸色时,心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厅内落针可闻。 赵峰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袁弘、李校尉,到苍术,再到其他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就在半个时辰前,巴力招了。”赵峰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真正的杀招,不是投毒,也不是偷袭粮仓。” 赵峰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 “他用三千神火教徒的命,和我们演了一出戏。真正的目的,是趁着我们全城欢庆、防备最松懈的时候,将足以炸毁半个定襄城的黑火药,埋在了主城墙的根基之下。” 轰—— 这句话,就像一道真正的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里炸开。 议事厅里瞬间一片死寂,随即,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什么?” “黑火药……埋在城墙下面?” “这……这怎么可能!” 所有将领和首领都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震惊和骇然。他们不怕真刀真枪的厮杀,可一想到自己脚下,那座他们赖以生存的坚城之下,埋着能将一切化为飞灰的恐怖东西,一股无法抑制的恐惧便从心底蔓延开来。 “大帅!这……这是真的吗?”一名部落首领声音发颤地问道。 “三天。”赵峰没有回答,只是吐出了两个字,“三天后的正午,黑火药便会引爆。” 三天! 这两个字,让刚刚还嘈杂的议事厅,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赵峰的身上。他们看到的是一张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如同钢铁般的意志。 看着这样的赵峰,看着他身边同样镇定自若的林晚,众人心中那股慌乱的火焰,竟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慢慢平息了许多。 “都坐下。”赵峰的声音依旧平静,“天,还没塌。” 众人迟疑着,缓缓坐了回去,但每个人的后背都挺得笔直,呼吸沉重。 “敌人把刀架在了我们的脖子上,是伸头挨宰,还是把刀夺过来,捅进他们的心脏,你们自己选。”赵峰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赵峰,从不是束手待毙之人。” “大帅!您下令吧!我们都听您的!”袁弘第一个站了出来,双目赤红,嘶声吼道,“就算是把城墙一寸寸挖开,我们也要把那该死的玩意儿找出来!” “对!大帅,您下令吧!” “就算是死,也要跟那帮杂碎拼了!” 群情激愤,原本的恐惧,在赵峰的引导下,迅速转化为了同仇敌忾的怒火。 赵峰抬手,虚按了一下,议事厅内再次安静下来。 “挖,肯定是要挖的。但不能乱挖。”赵峰的目光投向了角落里一道如同影子的身影,“周通。” “属下在。”周通无声无息地出列,躬身行礼。 “从现在起,你亲自带领幽灵小队,放弃所有其他任务。”赵峰的声音沉凝如铁,“我要你在三天之内,沿着主城墙的内外根基,给我一寸一寸地查!定襄城的建造图纸,我会让林晚给你。任何可疑的翻动痕迹,任何新近堆砌的土石,都不能放过。” “是!”周通没有一句废话,领命退下。 “这还不够。”林晚清冷的声音在此时响起,她站起身,补充道,“黑火药的数量既然足以炸毁半座城墙,那运输和埋藏的工程量就绝不会小。他们不可能凭空变出那么多火药,也不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完成。这几天,城内所有工匠,特别是石匠、泥瓦匠,立刻召集起来,由李校尉负责盘问,看最近是否有可疑的大宗生意,或者来历不明的雇主。” “另外,”林晚的目光转向另一名将领,“立刻调集城中所有信得过的医者和药材,在城东和城南的空地设立临时救护点。同时,拟定一份紧急预案,一旦……我是说一旦发生最坏的情况,如何以最快的速度疏散城墙附近的军民,将损失降到最低。” 林晚的安排,条理清晰,冷静周详,将所有可能发生的后续情况都考虑在内。众人听着,心中那最后一丝慌乱也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 赵峰看着林晚,眼中闪过一丝暖意,随即转向众将:“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众将齐声应诺,声如洪钟。 “那就各自去办吧。”赵峰挥了挥手,“记住,所有行动必须在暗中进行。城内戒备照旧,对外,定襄城依旧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不要引起任何恐慌。” “是!” 众将领命,一个个脸色凝重地退出了议事厅。没有人多说一句废话,他们都知道,一场与死神赛跑的较量,已经开始了。 很快,议事厅内便只剩下赵峰和林晚两人。 赵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动着他额前的发丝。 第250章 地下的秘密行动! 他看着外面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城池,万家灯火,祥和安宁。谁能想到,在这片宁静之下,正埋藏着足以毁灭一切的死亡倒计时。 “相公,乌木这一招,确实毒辣。”林晚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他算准了人心。一场大胜之后,人总是最松懈的。” “他算准了人心,却没算准你。”赵峰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妻子,那张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若不是林晚从一开始就心细如发,坚持对水源进行检测,恐怕他现在已经被巴力那番真假参半的言辞彻底迷惑,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不可能有结果的“解毒”之中,从而错失了这最后的三天时间。 真正的战争,从来都不是在战场上。 它在人心,在毫厘之间的算计。 林晚轻轻摇头:“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三天时间,要从绵延数十里的城墙根基下找出被刻意隐藏的火药,无异于大海捞针。” 赵峰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那就把这片海,给它掀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夜色,愈发深沉,将军府的灯火,是这座沉睡城池里,清醒的眼睛。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冷风灌了进来,周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背着工具箱,表情严肃的老兵。 那两人是军里有名的工兵,一辈子都在跟土木工程打交道,挖过的地道比很多人走过的路还多。 “大帅,夫人。”周通躬身。 “图纸在这里。”林晚将一张泛黄的牛皮纸铺在桌上,上面用细密的线条,勾勒出定襄城地基下的复杂结构。“这是建城时的原始图纸,有些地方后来经过修补,可能会有出入。” 赵峰的目光落在图纸上,那密密麻麻的线条,让所有人都觉得心里很沉重。 “时间不多。”赵峰只说了四个字。 “属下明白。”周通没有多言,拿起图纸,对着两名老工兵点了点头,三人转身,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定襄城主城墙的北段,一处不起眼的马厩后方,几名幽灵小队的成员已经清空了四周。 周通借着微弱的火光,对照图纸,很快找到了一个被枯草和杂物掩盖的洞口。 洞口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一股混合着泥土和霉味的气息,从里面扑面而来,让人感觉地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先进。”周通压低声音,第一个钻了进去。 暗道里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是湿滑的泥土。空气很压抑,只能听到彼此之间刻意放缓的呼吸声,和水珠从头顶滴落,砸在泥地上的轻响。 一名工兵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微弱的光芒,仅仅照亮了身前三尺的范围。 暗道四通八达,完全是一座地下的迷宫。墙壁上,随处可见仓促挖掘后留下的痕迹。 “等等。”走在最前面的周通忽然抬手,整个队伍立刻停下。 火光下,一根几乎与泥土同色的细线,横在通道中间,离地面不过三寸高。线的另一头,连着头顶一块松动的土石结构。 “是绊索,想拖延时间。”一名老工兵声音沙哑的说道,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去,从怀中取出一把剪子,轻轻剪断了细线。 这只是开始。 越往深处走,类似的简易陷阱就越多。有的是挖空的陷坑,上面盖着薄薄的木板和浮土;有的是藏在拐角的弩箭,一旦触动机关就会射出。 这些陷阱的杀伤力不大,但每处理一个,都要花费不少时间。巴力的目的很明确,他就是要用这些小把戏,耗尽他们宝贵的时间。 队伍前进的速度,比预想中慢了太多。 “头儿,这里!” 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一名幽灵小队的成员在敲击左侧墙壁时,发出了沉闷的异响。 周通立刻上前,用刀柄轻轻地磕了磕,声音确实不对。 两名工兵对视一眼,迅速上前。他们没有暴力破拆,而是用随身携带的工具,沿着墙壁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撬动着。 很快,一块伪装起来的石板被挪开,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众人面前。 一股浓烈的硫磺和硝石混合的味道,从洞口里飘了出来。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沉。 周通举着火把探身进去,里面的景象,让他瞳孔猛地缩小。 那是一个被特意挖出来的巨大空洞,足有半间屋子大小。里面密密麻麻地堆满黑色的木桶,粗略一数,不下三十个。 “是黑火药!”一名老工兵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快步走进去,打开其中一个木桶的盖子,用手指捻起一点黑色的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尝了尝。 “不对……”老工兵的声音都在发抖,“这东西,比我们官造的火药,烈性强了不止十倍!” 他快步走到空洞的尽头,拨开几个木桶,墙角处,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露了出来。 掀开油布,是一个非常精密的联动装置。数十根引线,从装置里延伸出来,分别连接着每一个火药桶。而在装置的核心,是一个小型的计时沙漏。 沙漏里的细沙,正在默默地流淌。 “他娘的!”另一名工兵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根本拆不了!只要动了任何一根引线,或者时间一到,所有的火药都会一起炸!” 周通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立刻对身边的一名队员低声的说道:“马上回去,把情况报告给大帅和夫人!” …… 书房内,赵峰站在窗前,背着手,一动不动的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林晚则坐在灯下,面前铺着那张巨大的城防图纸,以及巴力那份真假混杂的供词。她的手指,在图纸上缓缓移动,将巴力提到过的每一个地点,每一个细节,都在脑中反复推演。 “报!” 一名幽灵小队的成员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将地下的发现飞快地汇报了一遍。 “三十多桶……威力强十倍……无法拆除……” 每一个词,都让书房内的空气凝重一分。 赵峰转过身,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变得很锐利。 “巴力这个人,自负又狡猾。”林晚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的手指,在图纸上北城墙根基的某一个点上,重重的点了一下。 “他既然设下这种连环计,就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第一批火药被发现,也在他的预料之中。这三十桶,更像是一个警告,一个用来摧毁我们信心的诱饵。” 第251章 这下真的没救了 她抬起头,看向赵峰:“他会把真正的、数量最多的火药,藏在一个我们容易忽略的地方。” 赵峰的目光,落在了林晚手指点着的位置。 那里,是北城墙与一条地下排水暗渠的交汇点。 …… 地下暗道中,气氛愈发压抑。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 就在周通带着人,准备绕过这处火药库,继续向深处探查时,一名走在前面的队员脚下忽然一空。 “小心!” 周通反应很快,一把抓住了那名队员的胳膊。 只见那队员脚下的地面,裂开一个不大的窟窿,一股带着刺鼻气味的白烟,从里面冒了出来。 幸好只是虚惊一场,那白烟没有毒,似乎只是某种用来迷惑人的障眼法。 可这一次意外,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巴力就像一个躲在暗处的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什么。 一夜的时间,很快过去。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周通的队伍,才排查了不到主城墙总长的十分之一。 而距离巴力所说的引爆时间,已经不足四十八个时辰。 一股无形的压力,让每个人的心头都很沉重。 “头儿,前面没路了。” 队伍来到一条通道的尽头,前方是一堵厚实的土墙,彻底堵死了去路。 又是一条死胡同? 周通眉头紧锁。根据图纸,这里应该还有一条路,通向更深的地底。 他走上前,伸出手,在那堵看起来毫无异样的土墙上,一寸一寸地摸索着。 忽然,他的手指,在墙壁中间的某个位置停了下来。 这里的土质,比其他地方要松软一些,而且,触感也有些不同,像是新近翻动,又被故意压实过一样。 周通眼中精光一闪,他收回手,后退两步,对身后的工兵做了一个手势。 两名老工兵立刻上前,没有用工具,只是用手,开始在那片区域,小心翼翼地往外扒着泥土。 随着浮土被一点点清除,一扇用原木和铁皮加固过的暗门,渐渐显露了出来。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 周通将自己的腰牌嵌了进去,大小刚刚好。他用力一推。 “嘎吱——” 暗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缓缓向内打开。 嘎吱响的暗门后面,是一条用石头垒的台阶,一直往下通,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一股很冲的硫磺和硝石味,混着土腥味冲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周通都忍不住皱了皱眉。这股味道,比之前那个假仓库里的,要浓了好几倍。 几个人一句话不说,只是点着更多的火把,一步步往下走。 石阶很长,只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终于,石阶走到了头。 火光照亮眼前,就算是周通这样见惯了生死的人,眼睛也一下子睁大了。 这里是一个很大的地下洞窟,几乎被掏空成了一个小广场。 广场中间,黑色的木桶堆得跟小山似的,一眼看过去,有好几百个。那股刺鼻的火药味,就是从这些木桶里散发出来的。 在这堆火药桶的中间,是一个比之前复杂很多的巨大装置。 那是一个用青铜和齿轮做的计时器,靠水流驱动,比之前的沙漏复杂多了。清澈的水正从一根看不见源头的管子里,慢慢流进一个青铜漏壶里,带着里面的齿轮慢慢转动。 数不清的引线从装置里伸出来,连着广场上的每一个火药桶。 “他娘的……”一个跟着下来的老工兵,看着眼前的景象,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是把神火教的老底都搬空了吧!” 另一个工兵的脸都白了,他死死盯着那个还在转的装置,咽了口唾沫:“这东西……从外面停不下来。只要动错一个地方,或者水一停,整个装置马上就会坏,到时候……” 到时候,不等三天后,他们现在就会跟半个定襄城一起被炸上天。 就在几个人都吓了一跳的时候,那个最有经验的老工兵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绕着那堆火药走了一圈,仔细看着每个角落。 “头儿,这里!”他忽然低声喊道。 大家立刻围了过去。 只见装置旁边的一块地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老工兵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铁钎,小心翼地顺着划痕探了下去。 “是压力板。”他声音很沉的说,“这下面,还有个备用的机关。乌木那个老杂碎,算准了我们会找到这里,还留了这么一手。” 他抬起头,看着周通,表情很严肃:“头儿,这东西不能碰。只要我们开始搬火药,地上的压力变小,这玩意儿马上就会炸。” 周通的心沉了下去。 这下彻底没辙了。 拆也拆不掉,搬也搬不走。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水力装置,一点点走到头。 “我……我来试试。”之前那个工兵咬了咬牙,看着那个复杂的装置,“我跟着师傅学过西洋机关术,这种水力装置,只要能找到它的泄压的地方……” 他说着,就提着工具箱,小心翼地朝那个巨大的装置走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工兵走得很慢,他绕到装置的侧面,借着火光,仔细看着那些转动的齿轮。 忽然,他的脚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嚓”声。 那个工兵的身体一下子僵住,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靴子,正踩在一块稍微陷下去的石板上。 “别动!”周通大声喊道。 可已经晚了。 就在那个工兵身体僵硬的时候,他旁边的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洞里,猛地射出一支淬了毒的短箭,直奔他的脖子! 这一下太快,那个工兵根本来不及反应。 说时迟那时快,周通一步冲上去推开那个工兵,同时手里的刀也扫了出去。 “当!” 一声脆响,短箭被打开,深深地钉在了远处的墙壁上,箭尾还在嗡嗡地响。 被推开的工兵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脸都白了。他看着那支几乎是贴着自己头皮飞过去的毒箭,后背一下子被冷汗打湿了。 周通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看起来很平整的地面,声音冷得像冰:“这里,一步都不能乱走。所有人,退回石阶上!” …… 将军府书房,气氛压抑得厉害。 赵峰看着刚从地底下传回来的消息,还有那张画着地下结构和机关的草图,一句话也没说。 “相公,现在怎么办?”林晚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强行拆除和搬运都不行,时间只剩下不到两天。” 第252章 暗中放水! 她指着图纸上的那个水力装置:“乌木算到了每一步。他甚至算准了我们会派最好的工兵下去,用这些连环陷阱,来消耗我们的时间和精力。” “用水。”林晚忽然说,“既然它是水力装置,我们就用水来对付它。把城里所有水车都调来,从我们挖开的洞口灌下去,直接把它淹了!” “不行。”赵峰马上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指着定襄城墙的根基模型,声音很沉的说:“定襄城墙这么多年,地基早就没那么稳了。这么大规模的灌水,水压会把地下的土层冲坏,就算火药不炸,城墙也可能会先塌了。到时候,死的人不会比爆炸少。” 林晚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赵峰说得没错。 “袁弘!”赵峰忽然转身,大声喊道。 “末将在!”一直守在门外的袁弘立刻冲了进来。 “传我命令。”赵峰的声音里没有一点感情,“从现在开始,主城墙往里三百步,所有的房子,所有的人,全部撤走!告诉他们,府库开仓,撤走的百姓,每人补偿三天的口粮和十文钱。” “另外,把所有能叫来的人都叫来,沿着撤离区,给我挖一条十丈宽的沟!越深越好!” 袁弘浑身一震。 这是……要放弃城墙了? “大帅,这……” “执行命令!”赵峰的声音不许人反驳。 “是!”袁弘咬着牙,领命出去了。 百姓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这是赵峰的底线。就算最后真的没办法,他也要尽最大的努力,保住更多的人。 命令下去,整个定襄城以一种外面看着没变,里面却飞快动作的方式,运转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地下的排查工作,因为那些到处都是的陷阱和巨大的压力,进展得非常慢。 又是一份报告被送到了赵峰的桌上。 “大帅,周通将军说,他手下的兄弟们,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地下的环境太压抑,精神一直绷着,已经有两个人出现了幻觉,差点碰了别的机关。他请求……请求让兄弟们轮换休息一个时辰。” 赵峰捏着那份报告,指节有些发白。 他知道,这不是周通想退缩,而是他手下的兵,真的到极限了。 “我去看看。”赵峰放下报告,站起身。 “相公!”林晚也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她顿了顿,又对身边的侍女吩咐道:“去药房,把库里所有提神醒脑的药材,人参、鹿茸,能用的都用上,熬成最浓的汤,送到城北马厩。” 地下暗道里,气氛沉闷。 几名幽灵小队的成员靠在湿冷的墙壁上,脸色疲惫不堪,眼神都有些涣散。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石阶上传来。 周通猛地抬头,当他看到来人时,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大帅?您怎么来了?” 赵峰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众人面前,目光从每一个士兵那张沾满泥土和疲惫的脸上扫过。 他没有训话,也没有说什么鼓舞士气的大道理。 他只是从一名士兵手里,接过了那个沉重的工具箱,然后,第一个迈步,朝着那片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地下广场走去。 “大帅!”周通等人大惊失色,连忙跟了上去。 赵峰的举动,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他用行动告诉了所有人,他与他们同在。 原本已经快要熄灭的士气,在这一刻,重新被点燃。 而此时的书房内,林晚并没有休息。 她的面前,铺着两张图纸。一张,是定襄城的地基与水路分布图。另一张,是刚刚从地下传回来的,那座死亡广场的草图。 她的目光,在两张图纸之间,来回移动。 城北的河……城内的排水暗渠……地下的水力装置…… 一个个看似无关的点,在她的脑海中,被一根无形的线,慢慢串联了起来。 忽然,她的手指,在城防图上一个极其隐蔽的节点上,停了下来。 那里,是城内一条废弃多年的排水支渠,与主城墙地基的一个交汇点。而这个点,距离那座地下广场的位置,不足五十步。 一个无比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林晚的脑海中,豁然成型。 她拿起笔,在那张草图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当赵峰带着一身寒气和疲惫,从地下回到书房时,看到的就是林晚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相公,或许,我们不用挖了。” 林晚将那张被她重新勾画过的图纸,推到了赵峰面前。 “强行灌水,水压太大,会毁了地基。但如果……”她的手指,点在了那个被她圈出的交汇点上,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如果,我们只打通这里,利用这条废弃的暗渠,制造一场可控的‘渗漏’呢?” “水流不大,不会对城墙根基造成冲击。但这点水,足够让那个地下广场,变成一片沼泽。水力装置会被泡坏,所有的引线都会失效,那些火药……” 林晚抬起头,迎着赵峰那震惊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会变成一堆没用的湿泥。” 赵峰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图纸上的那个点,脑中飞速地计算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风险,依然巨大。 一旦水流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可这,也是他们目前唯一的,能够悄无声息,并且在最短时间内,化解这场危机的办法。 赵峰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然的锋芒。 他看着林晚,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 赵峰没有犹豫,很干脆地敲定了这个计划。 赵峰转身,对着门外沉声地喊道:“周通!” “属下在!” 周通的身影悄没声的出现在门口,好像一直都站在那儿。 “你带上工兵营里可靠的两个人,立刻跟着夫人,去执行新任务。”赵峰的命令很短,也很清楚,“记住,这件事,除了你们几个,我不希望第五个人知道。要快,更要静。” 周通的眼神没什么变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是!” 林晚将那张被她重新画过的图纸卷起,递给周通,又低声交代了几个关键位置和要注意的细节。周通一边听,一边把每个字都记在了脑子里。 第253章 死局成了! “袁弘!”赵峰再次开口。 “末将在!”袁弘大步流星地从外面冲了进来,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精神头却不差。 “给你个新活儿。”赵峰看着袁弘,语气平淡地说,“从今天起,你带一千人,给我日夜不停地加固主城墙,特别是北段。木料、石材不够就去拆空着的营房。动静给我搞大点,越大越好,我要让城里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正在加固城防。” 袁弘一听,顿时愣住了。 “大帅,这……这都火烧眉毛了,咱们不赶紧去挖那该死的火药,搞这些面子工程干啥?”袁弘一着急,说话也忘了分寸,“城墙再结实,也禁不住从底下炸啊!” 赵峰的眼神扫了过来,冷冰冰的。 袁弘脖子一缩,立马闭上了嘴。 “让你做,你就做。”赵峰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我不但要你做,还要你做得像模像样。哪个兵敢偷懒,你直接军法处置。” “……是!”袁弘虽然满心不解,但还是大声领命。他挠了挠头,想不通大帅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执行命令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很快,原本还算安静的定襄城,被一阵喧嚣打破了。 袁弘带着上千名士兵,在北城墙上展开了声势浩大的加固工程。士兵们扛着巨大的木料和石块,在军官的呵斥声中来回跑。锤子敲击石头的叮当声和锯子割木头的刺啦声响成一片,袁弘那大嗓门更是响彻了半个定襄城。 “都他娘的给老子快点!没吃饭吗?黄金汗国那帮孙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打过来了,城墙不牢,咱们都得死!” 袁弘叉着腰,站在城墙上破口大骂,唾沫星子乱飞,那副着急又卖力的样子,谁看了都觉得北疆军这是被地下的火药给吓破了胆,只能做些没用的蠢事。 城中一处不起眼的酒馆二楼,一个穿着普通牧民衣服的男人,透过窗户缝,冷冷地看着城墙上那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 这个男人正是黄金汗国潜伏在城中,负责传消息的细作。 巴力法师被抓,三千神火教徒全军覆没的消息,他早就传回了汗国大营。他本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血腥的攻城,却没想到,等来的是国师让他按兵不动的命令。 现在看来,国师大人果然神机妙算。 赵峰,已经乱了。 赵峰显然没有找到真正的火药在哪,更没有破解的办法。这种大张旗鼓地加固城墙,只是外强中干,想稳定军心罢了。 男人收回目光,转身下楼。他要把这个好消息立刻传出去,告诉国师大人,赵峰已经没招了,定襄城,很快就是他们的了。 跟城墙上震天的喧嚣比起来,地下是一片死寂。 在那条被林晚标记出的废弃暗渠里,周通带着两名老工兵,还有十名幽灵小队的精锐,正在紧张地干活。 这里没有火把,只有几盏用黑布罩住,只留下一条缝的油灯,勉强照亮身前的一小片地方。 两名老工兵,是军中最顶尖的土木高手。他们没用任何会发出大声响的工具,只是用一种特制的短柄铁铲和浸了水的牛皮袋,一点点地挖着连接主暗渠和那座死亡广场之间的土层。 挖出的每一铲湿土,都被小心翼翼地装进牛皮袋里,再由后面的幽灵小队成员,接力传到远处,确保不留下一点痕迹,不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他们的动作很轻,很慢,但很稳。每个人的额头上都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泥土里,悄没声的。 周通没有参与挖掘,他像一尊石像,守在通道口。他的耳朵微微动着,听着周围最细微的声音——头顶城墙上袁弘的叫骂声,远处地下传来的水滴声,还有同伴们沉重的呼吸声。 他的任务,是保证这里的安全。一旦有任何意外,他必须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时间就在这无声地寂静中,一点一滴地过去。 将军府内,林晚同样一夜没睡。 她面前的,是一张定襄城内水井和各处用水单位的分布图。 一个个传令兵,悄没声地进进出出,带回一条条看似不相干的消息。 “夫人,东城马厩清洗的用水量已经增加了三成。” “夫人,军械库那边,以保养兵器为由,申请了一批清水。” “夫人,南城洗衣房的管事来报,积压的军服已经全部开始浆洗,用水量比平日高出五成。” 林晚听着汇报,只是平静地点头。她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划过,脑中已经有了一幅完整的水流动态图。 她在用一种悄悄的方式,调动着整个定襄城的水源。这些水,没有直接流向城北,而是在她的调度下,化整为零,通过城内复杂的地下水网,悄没声地汇集到那条废弃暗渠的上游。 整个过程,就像一个正常运转的城池,每日的消耗一样,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乌木算计人心,而林晚,则是在算计这整座城池的脉搏。 当最后一缕晚霞消失在天边,袁弘的加固工程终于暂时停了下来。 喧嚣了一整天的定襄城,再次恢复了夜晚的宁静。 地下暗渠中,一名老工兵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满是泥水的脸,对着周通,做了一个完成的手势。 连接着生与死的最后一道土墙,已经被打通。 清澈的水流,正顺着他们挖开的这条窄道,无声地,缓缓地,朝着那座埋藏着毁灭的地下广场,渗透过去。 周通对着身后的队员点了点头,一名队员迅速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不久之后,赵峰和林晚并肩站在了北城墙上。 夜风吹来,带着一丝草原的寒意,吹动着林晚的裙摆和赵峰的衣角。 他们没有看向脚下那片正在发生无声改变的土地,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远处黑暗中,那片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里,是黄金汗国的大营。 “那个细作,今天下午已经出城了。”赵峰的声音很平淡,“想必现在,乌木已经收到了我们惊慌失措,只能亡羊补牢的消息了。” 林晚的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 “他现在,应该正在自己的金帐里,得意地等待着正午的到来吧。” 赵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晚微凉的手,感受着那 第254章 坐等乌木吐血! 他看着远方的灯火,那片在他眼中已经不再是威胁的营地,缓缓说道:“不知道明天正午,当他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惊雷’,变成了一场哑剧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林晚靠在他的肩上,轻声回应:“我很期待。” 最后的时刻,即将来临。 而这场无声的赌局,胜负已然分晓。 地下暗渠的尽头,那条刚挖出来的水道里,水流无声地向前流着。 这些水是林晚调动全城水源汇聚过来的,现在像一条温顺的蛇,悄悄滑向那座埋着毁灭的死亡广场。 周通和队员们都屏住了呼吸,半蹲在通道两边,身体绷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盯着慢慢涨起来的水位。 挖掘已经完成,现在才是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水流的速度比想的要快一点。随着上游的水越来越多,原本平缓的水流开始变急,发出了“哗哗”的轻响。 一个年轻的幽灵小队成员守在通道拐角,观察水流会不会冲到土墙。可能是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他身体有点僵硬,脚下一滑。 “小心!” 旁边的老兵低声喊了一句,伸手去拉,但慢了一步。 那个队员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湍急的水流卷了进去,瞬间冲向了下面的黑暗。 “抓住!” 就在这关键时刻,周通动了。他像头豹子一样猛地扑出去,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抓住了那名队员的后领。 水流的冲力很大,周通也被带得一个踉跄,半个身子都进了水里。他腰腹猛地发力,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硬是把那个队员从急流里提了出来,甩回岸上。 被救上来的队员浑身湿透,呛了几口带着泥沙的冷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大口地喘着粗气。 周通没说什么,只是用眼神示意他退到后面去。然后,他自己站到了最危险的位置,双脚像钉子一样钉在湿滑的泥地里,一动不动。 这惊险的一幕,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也就在这时,地面上,北城墙的喧闹到了顶点。 “都他娘的给老子把号子喊起来!没吃饭吗!” 袁弘站在一堆新运来的石料上,挥着胳膊,唾沫横飞。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不要钱一样朝底下的士兵们吼着。 “一二!嘿呦!” “加油干!保家园!” 上千个士兵扯着嗓子,喊着乱七八糟但声势浩大的号子。锤子声、锯木声、号子声,还有军官们的骂声,混成一片震天的噪音,正好盖住了从地底深处隐约传来的水流声。 这就是赵峰的阳谋。 他要让乌木的探子看到他们想看的,听到他们想听的。让他们以为定襄城已经乱了阵脚,只能用这种最原始、最蠢的办法来找点心理安慰。 将军府里,灯火通明。 林晚一个人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计算着什么。 纸上写满了各种数字和符号。水流速度,管道截面,土层压力,时间……每一个变量,都在她脑子里被精确计算,反复推演。 这个计划看起来疯狂,其实是她经过无数次计算后,得出的唯一办法。 多一分水,可能冲垮地基;少一分水,又没法破坏那个精密的计时装置。她要做的,就是在毁灭和新生之间,找到那条最窄的缝,然后精准地穿过去。 赵峰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目光穿过夜色,看着那座正在喧闹的城墙。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他相信林晚的计算,也相信周通的执行力。但他更清楚,任何完美的计划,在执行时都可能出意外。而他的任务,就是在意外发生时,用最快的速度,最强的力量,去解决所有问题。 地下,奔腾的水流终于冲开了最后的障碍,像一条出了笼子的蛟龙,猛地灌进了那座广阔的死寂广场。 “哗啦——” 水流撞在堆积如山的火药桶上,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广场里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上涨,冰冷的河水迅速淹没了那些黑色的木桶,也吞噬了那座巨大的,用青铜和齿轮做的水力计时器。 “咔嗒……咔……嘶……” 在水流巨大的冲击和浸泡下,装置内部那些精密的齿轮开始错位,发出让人牙酸的响声。一根根用油布包着的引线,在水里失去了作用。 清澈的水流很快变得浑浊,一些黑色的粉末从木桶的缝隙里渗出来,把整个广场染成了一片墨色。 周通和他的队员们,都死死盯着那个在水里沉浮的巨大装置。 他们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成了?还是……要炸了? 没人知道。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巨大装置在水里翻滚了几下后,发出了最后一声细微的“咔嗒”声,然后就彻底没了动静。 广场里,除了水流的声音,一片死寂。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山摇地动的崩塌。 一切,都静得出奇。 “成功了……”一个老工兵声音干涩地吐出三个字,然后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泥水里。 成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席卷了每一个人。 周通紧绷的身体,也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身后的队员低声喝道:“下去!把那东西捞上来!” 几个水性最好的队员立刻跳进齐腰深的浑水里,合力把那个已经报废的巨大计时装置,连同几块关键的齿轮碎片,从水里拖了出来。 另一个工兵上前,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它的核心结构已经被水流彻底破坏,再也没法引爆,才对着周通重重的点了点头。 危机,初步解除。 但看着那座还泡在水里,像小山一样的黑火药堆,所有人的心情又沉重了起来。 这东西,还在这里。 它们就像长在定襄城骨头上的毒瘤,虽然暂时不会发作,但只要它们存在一天,这座城就永远没法真正的安宁。 周通不敢有丝毫耽误,他立刻派人把消息传回将军府,同时留下大部分人手死死看住这片被水淹没的死亡之地。 他知道这场战斗还远没结束。 将军府书房内,空气很安静。 赵峰和林晚并肩站着,目光都落在那个从地下赶回来的幽灵小队成员身上。 第255章 十万大军压境 那名队员的脸上还带着泥水,声音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激动,在书房里说得很清楚:“启禀大帅,夫人!地下的水力机关已经被彻底破坏,核心齿轮都捞出来了,确认没法修复!所有黑火药引爆的威胁……解除了!” 最后两个字,队员说得特别用力。 赵峰一直紧绷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松懈了下来。他紧握着林晚的手,掌心全是汗。一股疲惫感涌了上来,但他眼底深处,却有光亮了起来。 赢了。 “好。”赵峰的声音有些沙哑,只说了一个字。 林晚反手握紧赵峰,随即转向那名队员,声音很冷地下令:“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地下入口,任何人不准靠近。把那些没用的火药分批秘密运出城外,找个洼地深埋。这件事,必须在明天中午之前,处理干净,别留下痕迹。” “是!”队员领命,身影一闪,就消失在夜色里。 …… 北城墙上,依旧一片喧闹。 袁弘正叉着腰,对着一群搬石料的士兵骂人,一个幽灵小队的传令兵悄悄出现在他身后,低声说了几句。 袁弘黑着脸,听到这话一下愣住了。他眨了眨眼,好像没听清,又凑过去让传令兵说了一遍。 当确认自己没听错后,袁弘的胸膛里像是炸开了一样。 “好!” 一声大吼从袁弘的喉咙里喊了出来,震得周围士兵耳朵嗡嗡响。他脸都红了,一拳砸在旁边的垛口上,青石被砸出了一片裂纹。 正在干活的士兵们都被他这一下吓了一跳,纷纷停下活,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将军……啥事儿这么好啊?”一个胆大的什长凑过来,小心地问道。 “啥事?”袁弘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孩子,“天大的好事!” 他大手一挥,指着那些还在发愣的士兵,吼得比之前更响了:“都他娘的看什么看!活儿干完了吗?继续给老子干!把这城墙砌得比山还高,比铁还硬!让黄金汗国那帮龟孙子拿头来撞!” 士兵们互相看了看,虽然不明白将军为什么突然这么兴奋,但他那高兴的样子很有感染力。他们好像也受了鼓舞,原本有些累的身体里又有了力气,喊号子的声音更响了。 整个定襄城,依旧在上演着赵峰和袁弘导演的这场“加固城墙”的大戏。百姓们并不知道,一场能把他们都变成飞灰的危机,已经在深夜里,被悄悄地化解了。 而在这片表面的平静下,一场真正的反击,已经在准备了。 夜色更深,将军府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赵峰坐在主位,目光沉静。他面前,站着刚从地下回来的周通,还有李校尉、袁弘等几个心腹将领。 “危机暂时解除了。”赵峰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的精神都提了起来,“但真正的仗,现在才要开始。” 赵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手指点在了城外黄金汗国大营的位置。 “乌木的计划一环扣一环。他用巴力和三千教徒的命当诱饵,真正的杀招是这批黑火药。他算准了我们赢了之后会放松警惕。”赵峰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现在,他的杀招没用了。等到明天中午,他想看的爆炸没有发生,你们觉得他会怎么做?” 袁弘哼了一声,闷声闷气的说道:“那老神棍肯定气得吐血!然后恼羞成怒,带着大军来跟咱们拼命!” “没错。”赵峰点了点头,“他肯定会恼羞成怒,带着大军来攻城。这正好是我们想要的。” 赵峰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战意:“乌木以为他算计了一切,但他算错了一点。他给了我们整整三天的时间来准备!现在,他最得意的底牌没了,而我们的城墙,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变得更加坚固!” “传我将令!”赵峰的声音很坚定,“周通,你的幽灵小队继续潜伏,我要知道黄金汗国大营里的一举一动!李校尉,城内防务交给你,任何可疑的人,直接杀了!袁弘!” “末将在!” “明天一早,你继续带人‘加固’城墙,动静越大越好!我要让乌木相信,我们对他的下的动作什么都不知道!”赵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要让他在最得意的时候,输得最惨!” “是!”众将齐声答应,眼睛里全是战意。 …… 地牢深处,又暗又潮。 巴力被铁链穿透锁骨,像个大字一样被锁在墙上。他身上的伤口发炎了,但巴力一点也不在乎。 他的脸上挂着奇怪的笑容。 他低着头,嘴里念叨着,像是在算着什么。 时间……快到了。 明天,就是第三天。 明天中午,那座坚固的定襄城,那座让黄金汗国大军没办法的雄城,就会在一声巨响中,变成一片废墟。 他好像已经看到了,赵峰和林晚在爆炸中那惊恐的脸。 他好像已经听到了,几十万军民在火里的哀嚎。 用自己和三千教徒的命,换掉赵峰和整个北疆大军,还有这座重要的城池,这笔买卖,太值了! 国师大人的计划完美无缺! 赵峰,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活捉了我,就是胜利? 不,你只是个祭品! 巴力想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在地牢里听着特别刺耳。 他闭上眼睛,静静地等着。 等着那个审判时刻的到来。 巴力不知道,他引以为傲的杀招,早已变成了一堆没用的湿泥。 他更不知道,赵峰已经为他准备了一份大礼,那份远比死亡更痛苦的绝望,正在城墙之上,静静地等着他。 天刚蒙蒙亮,北城墙上就又吵闹起来。 袁弘指挥的加固工程还在继续,震天的号子声和锤子敲击声,让这座刚躲过一劫的城池,显得格外忙碌。 城里最大的校场上,黑压压的站满了人。 定襄城所有能调动的士兵,全都集中到了这里。很多人眼睛里带着血丝,一脸疲惫,但他们看向高台的眼神,却都很尖锐。 高台上,赵峰穿着一身黑甲,站得笔直。林晚安静的站在赵峰旁边,目光扫过台下或年轻或苍老的脸。 赵峰一出现,校场上顿时没了声音。几万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安静的只能听见风吹动旗子的声音。 “弟兄们。” 赵峰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楚地传到了校场每个角落。 “过去的这几天,大家辛苦了。我们脚下那个能炸掉半座城的黑火药,已经成了城外河里的一滩烂泥。” 第256章 把劲提起来 这话一出,台下先是安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山呼海啸一样的欢呼声。许多士兵直到这时,才真正从那股压抑的恐惧中解脱出来,高兴的挥舞着手臂。 赵峰抬手往下压了压,欢呼声渐渐停了。 赵峰的眼神变得深沉,扫过台下每个高兴的士兵。 “我把大家叫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赵峰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场上的气氛立刻变了。 “乌木的阴谋只是开胃小菜。现在,真正的大餐来了。” 赵峰停了一下,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我刚收到消息,黄金汗国可汗的主力,号称十万的大军,已经拔营,正向定襄城过来。他们,想一口吞了我们!” 十万大军! 这个数字,让刚才还高兴的士兵们,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校场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气氛比之前更压抑。 “我知道,你们很累。”赵峰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看着台下那些绷紧的脸,“这几天,你们没睡过一个好觉。但是,你们看看身后!” 赵峰猛的转身,手臂指向高高的城墙,指向城墙后面那一片片的房子。 “那里,是定襄城!是我们的家!是我们身后几百万大宋百姓的门户!这道门要是破了,我们退无可退!” “乌木以为用阴谋诡计就能让我们投降,他以为用十万大军就能吓破我们的胆!现在,他的阴谋破了!他的大军来了!我们正好可以告诉他,我北疆的汉子,从不怕真刀真枪的干!” 赵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晨光下闪着冷光。 “我赵峰,在这里发誓!” “我将与你们同在,与这定襄城共存亡!” “城在,我在!” “城破,我亡!” 最后八个字,赵峰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决然的意志,在每个士兵的脑子里炸响。 那股因为累和害怕产生的犹豫,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变成了冲天的血性。 “誓与将军共存亡!” 不知道谁第一个嘶吼出声,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誓与定襄共存亡!” “杀!杀!杀!” 几万人的怒吼汇成一股巨大的声音,冲散了天边的云。那些疲惫的脸上,只剩下同仇敌忾的疯狂。 “好!”袁弘激动得脸都红了,他猛的拔出自己的大刀,狠狠一拍胸脯,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大帅!您下令吧!我的刀,早就等不及要砍下那帮杂碎的脑袋了!” “誓死守卫定襄!” “誓死追随大帅!” 袁弘的吼声,再次点燃了全场的情绪,军心彻底沸腾。 林晚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只靠自己,就把几万疲惫士兵的士气提到了顶点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特别的光彩。她知道,这一战,将决定北疆未来几十年的安宁,不能输。 “传我将令!” 赵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充满了军人的铁血和杀气。 “工兵营!” 一名校尉大步出列:“在!” “继续加固城防!滚石、擂木、金汁,所有能用的东西,都给我搬上城墙!我要让这定襄城,变成一个啃不动的铁刺猬!” “是!” “步兵营!” 袁弘大声应诺:“末将在!” “全员登城!弓上弦,刀出鞘!敌人不来就算了,只要敢靠近城墙三百步,就给我狠狠的打!” “是!” “骑兵营!” 李校尉上前一步:“末将在!” “分为三队,在东、南、西三门后面等着!随时准备出击,我要你们像一把尖刀,在最关键的时候,给我撕开敌人的阵型!” “是!” 赵峰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道像影子的身影上。 “周通!” “属下在。”周通悄没声的出列。 “斥候营,全员出动。”赵峰的声音冷的像冰,“我要你们变成草原上的狼,草原上的鹰!我要知道那十万大军的每一步动向,他们喝的每一口水,扎下的每一顶帐篷!” “我要让黄金汗国的大营,在我的眼里,再没有秘密!” “是!” 周通没说废话,对着赵峰重重一抱拳,转身一挥手,几十道黑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校场的边缘,散向了城外的广阔草原。 “咚——咚——咚——” 苍凉雄浑的号角声,在这一刻响彻了整座定襄城。 这不是敌人来袭的警报,而是北疆大军,在沉寂之后,发出的第一声战前咆哮。 城里的百姓听到了这号角声,他们没有慌乱,只是默默的关好了门窗,把家里的男人送上城头。 定襄城的北城墙上,到处都是忙着干活的士兵。 号子声喊得震天响,成千上万的士兵光着膀子,背上全是汗,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巨大的石条和粗壮的木头,被一队队士兵用麻绳和杠杆,吃力的运上城头。工兵营的匠人们挥舞着铁锤,叮叮当当的敲着,把新砌的砖石和城墙砌的严严实实。 “都他娘的快点!动作都给老子麻利点!” 袁弘叉着腰,站在一个新搭的架子上,他那大嗓门盖过了所有的噪音。 “没吃饭吗?一个个软的跟面条似的!那石头烫手啊?黄金汗国十万大军的刀子,可比这石头烫手多了!” 他嘴里骂骂咧咧的,唾沫星子乱飞,自己也没闲着。看到一根木料位置不对,袁弘直接跳下去,膀子一用力,硬是和两个士兵一起,把那根几百斤重的木头扛了起来。 士兵们早就习惯了自家将军这副德性,没人真的往心里去。他们只是嘿嘿笑着,手上的力气却又加重了几分。连续几天精神紧绷,先是挖火药,又是备战,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有些吃不消了。这会儿虽然还在干活,但那股精神头,明显比早上在大校场的时候弱了不少。 赵峰和林晚的身影,出现在了城墙的阶梯口。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安静的看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赵峰的目光扫过那些汗流浃背但眼神有些疲惫的士兵,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相公,他们太累了。”林晚轻声说道。 “嗯。”赵峰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正对着一个偷懒士兵屁股踹了一脚的袁弘身上。 赵峰走了过去,拍了拍袁弘的肩膀。 袁弘正骂的起劲,回头一看是赵峰和林晚,那张黑脸顿时堆起了笑:“大帅,夫人,你们怎么来了?这点小事我盯着就行。” “光靠骂可不行。”赵峰看了一眼周围的士兵,声音不高不低,“弟兄们心里那股劲快没了。你去,给他们说说,把劲再提起来。” 第257章 打赢了有肉吃! “啊?”袁弘一愣,挠了挠头,“我?我说啥?大帅,您也知道,我就会骂人,让我上阵杀敌行,这……这玩意儿我不在行啊。” 让他当着几千人的面说话,比让他一个人冲进敌阵还难受。 “让你去,你就去。”赵峰的语气不容置疑,“就说你心里想的。” 袁弘看着赵峰那平静却不容反驳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林晚带着一丝鼓励的微笑,只能硬着头皮,一咬牙:“行!我去!” 他清了清嗓子,大步走到了城墙中间一处最显眼的高台上。 原本嘈杂的工地,因为他的举动,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士兵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们的主将。几千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过来,让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袁弘,手心竟有些冒汗。 他深吸一口气,想学着赵峰的样子,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 “咳咳……那个……” 袁弘张了张嘴,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早上在大校场听大帅说的那番话,他觉得热血沸腾,可这会儿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弟兄们!”他憋了半天,又喊了一句。 士兵们都看着他,等着下文。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只有风吹过城头的呼声。袁弘的脸开始涨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后根。 “咱们……那个……黄金汗国那帮孙子……”他结结巴巴的,话不成句,“他们要来打我们……我们……我们得守住!”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没劲。 台下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一些人甚至快要笑出声来。 袁弘急了,他看着台下那些疲惫又带着些许笑意的脸,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忽然,他想起了自己最真实的念头。 他猛地一拍大腿,也不管什么词了,扯开嗓子吼了出来:“都他娘的别看着我了!听好了!”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总算有了他平时的威风。 “给老子使劲干!打赢了这一仗!”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在空中用力地挥了挥,“有肉吃!” 全场,一片死寂。 士兵们都愣住了,眨巴着眼睛,似乎没反应过来。 一秒,两秒…… “噗……” 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笑声好像会传染,瞬间点燃了整个城墙。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将军说得实在!” “对!有肉吃!哈哈!” 城墙上爆发出了一阵大笑。士兵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甚至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锤子都掉在了地上。这几天的疲惫、紧张和压抑,仿佛都在这一刻,随着这阵畅快的大笑不见了。 袁弘站在台上,被笑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张黑脸更红了。 城墙另一头,赵峰看着这一幕,那张一直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意。他转头看向林晚,林晚正抿着嘴,眼眸里亮晶晶的。 “有时候,一句有肉吃,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她轻声说道。 赵峰很赞同地点了点头。袁弘虽然粗俗,但这份实在劲儿,却比任何好听的话更能打动这些同样朴实的士兵。他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人。 “都笑够了没有!”台上的袁弘终于缓过神来,他假装生气,吼道,“笑够了就给老子干活!想吃肉,就得先把城墙给老子砌结实了!” “好嘞!将军!” “为了吃肉!干!” 士兵们齐声应和,笑声中充满了力量。他们重新拿起工具,那股子泄掉的劲儿,又回来了。这一次,工地上不再只有沉重的号子和敲击声,还夹杂着士兵们相互间的调侃和爽朗的笑声。 “嘿,老张,你那块石头搬不动了?是不是想着晚上的肉,腿软了?” “滚蛋!你才腿软!老子这是给晚上的庆功酒留力气呢!” 加固工程的进度,在这片欢声笑语中,居然加快了不少。城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厚实,一桶桶滚烫的金汁被抬上城楼,一堆堆磨盘大小的滚石擂木堆满了墙垛。 与此同时,在城墙之下,按照林晚图纸挖掘的十丈宽缓冲沟,也已经挖出了一大半。无数士兵和民夫挥舞着铁锹,把挖出的泥土,夯实在沟渠的内侧,形成了一道新的斜坡障碍。 夜幕,缓缓降临。 北城墙内外,却燃起了无数的火把,把这片天地照得跟白天一样。喧嚣和劳作没有停止,反而愈发热烈。 将士们的脸上虽然写满了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一种之前没有的光芒。 城墙上的笑声和号子声又响了起来,士兵们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林晚看到这,嘴角也笑了笑。她转头对赵峰轻声说:“士兵们有士气了,但守城,也需要百姓帮忙。” 赵峰赞同地点了点头。守住一座城,靠的是城里所有的人。 林晚没在城墙上多待,她走下台阶,直接去了城里的居民区。 十万大军要来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全城。大家一开始很慌,后来街上就变得死气沉沉的,很多人家都关紧了门。 林晚直接找到了城里织布行会的王大婶,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手上全是老茧。她没有说那些鼓舞人心的大话,只是平静地问:“王大婶,城里有没用的布料吗?不穿的旧衣服、织布剩下的布头都可以。” 王大婶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的是,夫人要这些干什么?” “做绷带。”林晚回答得很直接,“打仗会有人受伤,包扎伤口需要很多干净的布条。” 她没再多说,从旁边货摊上拿起一把剪子,找了个小凳子坐下,自己动手把一块麻布裁成长条。 她的行动,比说什么都有用。 王大婶看着林晚,只犹豫了一下,就转身对着院子里大喊:“都别闲着了!把家里没用的布头全拿出来!” 旁边一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妇人探出头,接着又一家。她们都看见了平时高高在上的将军夫人,现在就坐在街边,安安静静地裁布条。大家互相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都转身回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上了一包旧衣服和针线筐。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因为害怕而安静的街道,又被走出来的妇人们占满了。她们搬来凳子,拿出剪刀,把行会的大堂和街边的空地都变成了临时的工坊,到处都是撕布的“刺啦”声和人们小声说话的声音。她们手脚麻利地把一堆堆旧布,变成了一卷卷绷带和一叠叠纱布。 第258章 全城一起打! 赵峰站在将军府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成千上万埋头干活的妇人,她们脸上那种沉默又坚决的表情,比任何军队都让人心里踏实。 就在这时,街角又来了一队人。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头,挑着一担担清水。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些老婆婆,推着吱呀响的独轮车,车上是刚出锅的麦饼和热汤。他们走得很慢,但一步步都朝着城墙的方向去。 一个很年轻的士兵跑上前,想从一个老头肩上接过担子:“老大爷,我来!这太沉了!” 那老头却一把把他推开,嗓子虽然沙哑但声音很大:“回你该待的地方去!你们拿刀打仗,我们送水送饭,这不应该吗!这城也是我们的家,我们还能出份力!” 年轻士兵愣在原地,看着那个弯着腰的背影走远,他使劲揉了揉眼睛,转身跑回墙头,腰杆站得笔直。 热汤和麦饼送上了城头,那些满身是泥和汗的士兵接过吃的,含糊地说了声谢谢,就大口吃了起来。那股暖意从喉咙一直到肚子里,不光是暖和了身子,也让那股累到骨子里的疲惫消散了不少。 城里的孩子们,也用他们的方式在帮忙。 南门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一个叫狗子的瘦男孩,正带着一群小孩玩站岗的游戏。他们用几个破木箱搭了个岗楼,轮流拿着木刀守着。 “报告将军!前面没有敌人!”一个小孩学着大人的样子喊道。 “继续盯着!别让那些坏人溜进来!”狗子挺着小胸脯,认真地下着命令。 虽然是游戏,但每个孩子的眼神都很认真。他们从大人那里听说了要打仗,也知道害怕。 忽然,狗子的动作停住了。他的手有点抖,指着巷口一个慢慢走过来的男人。那人穿着本地人的短褂,走路却很轻,一双眼睛不像第一次来这里的人那样好奇,反而冷冰冰的在打量着周围。他走到一个水缸边假装喝水,目光却在打量城门楼的构造。 狗子的心跳的很快,他很怕,但他想起了林晚夫人的话:定襄城的每个人,都可以是哨兵。 他没大叫,而是小声对旁边的伙伴说:“快,去找兵叔叔,说这里有坏人。” 伙伴一溜烟跑了。狗子还留在原地,假装镇定,小手把那把木刀捏得发白。 那个男人好像发现有小孩在看他,有点不耐烦,朝着狗子走了过来。 他刚走近,巷子口就冲出来两个拿刀的士兵。“站住!什么人!” 男人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拔出藏在靴子里的短刀,就被两个士兵扑倒在地上按住了。他是个受过训练的探子,可在这窄巷子里,被早有准备的士兵堵住,一点本事也用不出来。 当天晚上,狗子被带到了赵峰面前。小男孩很害怕,但还是努力站直了。 赵峰没多说,只是蹲下来,把手按在男孩的肩膀上:“你做得很好,是定襄城的小英雄。” 说完,赵峰递给他一个很沉的布袋,里面装满了城里很少见的麦芽糖。这东西对狗子来说,比金子银子都好。 小英雄抓到坏人的事,很快传遍了全城。百姓们本来就憋着一股劲,这下更是人人振奋。他们不再害怕,而是觉得自己也能为守城出一份力。 晚上,赵峰和林晚一起走在城墙上。脚下,城里点亮了无数灯火。墙头上干活的吵闹声,伙房飘出的饭菜香,还有远处孩子们的笑声混在一起,让这座城充满了活力。 “乌木以为用一堆黑火药就能让我们投降。”赵峰看着那片灯火,声音很低,“他根本不知道,他要打的到底是什么。” 在很远的草原上,一个黄金汗国的探子正用铜管望远镜看着定襄城。 他看到了城墙上整晚亮着的火把,看到了上面晃动的人影,还听到了风传过来的吵闹声。 他放下望远镜,冷笑了一下。 “一群慌了神的蚂蚁。”他自言自语,“临死前瞎折腾罢了。” 在他看来,赵峰这么做,只是因为没办法了,想稳定一下军心而已。 他立刻掉转马头,朝着后方的大营跑去。他要把这个好消息报告给大汗。 定襄城,看着厉害,其实已经不行了。 城东的几个大货仓被改成了救护点。空气里都是呛人的草药味和血腥味,闻着难受,但又让人觉得心里踏实。 这里归宋军医管。 这个在北疆军干了三十年的老军医,正板着脸,在几百个临时招来的妇人中间走来走去。这些妇人昨天还在为柴米油盐发愁,今天就穿上了统一的麻布罩衫,学着处理伤口。 “止血散放左边,退烧的清心草放右边!分不清的就用鼻子闻!一个腥一个苦,再弄混了自己尝尝!”宋军用沙哑的声音喊道,他拿着一卷绷带,毫不客气地敲在一个走神的妇人头上。 “还有你!纱布卷紧点!松松垮垮的,上了战场一跑就散,想害死人啊?” 妇人们被训得不敢抬头,手上的动作却更快了。成堆的纱布被裁开,蒸煮晾干,卷成布卷。成筐的草药在石臼里被捣成药泥,再分装进小油纸包里。近千人的救护点,就在宋军医的骂声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林晚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她没出声,安静地走到一个角落,那里有几个年轻姑娘正拿着木头人练习包扎。 “不对,你这样勒太紧了,胳膊会坏死的。”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姑娘,着急地对同伴说。 “可宋军医说要扎紧,不然止不住血……”同伴也一脸为难。 林晚走上前,轻声开口:“打结时留一指的空隙,既能压住伤口,又不会断了血。还有,包扎的时候,要跟伤员说话。” 两个姑娘看到是林晚,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 “夫人……” “坐下,继续。”林晚摆了摆手,亲自拿起一卷绷带示范道:“如果他疼得厉害,你就问他家里几口人,孩子多大了。如果他快撑不住了,你就告诉他,城墙守住了,我们赢了,他家人在等他回家。” 她的声音很轻,动作却很稳。 “救人,不光是治伤,也是吊着他心里那口气。气在,人就在。” 姑娘们听得有些出神,她们看着林晚,好像明白了自己手里的布卷有多重要。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一个负责切药草的妇人因为太累,手一滑,铡刀在手背上划开一道深口,血一下就涌了出来。 第259章 这才是真正的铜墙铁壁! “大惊小怪什么!”宋军医大步走过去,嘴里骂着,眼睛却死死盯着伤口。他推开旁边不知所措的人,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把白色粉末倒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纱布飞快地包扎好。 动作看着粗鲁,力道却刚刚好。 “哭什么哭!一道小口子就要死要活,上了战场看到肠子流一地,你是不是要当场吓死?”宋军医对着眼圈泛红的妇人骂道,“滚旁边休息去!半个时辰后,换只手继续干!” 妇人被骂得一愣,低头看着包好的手,眼泪反而收了回去。她对着宋军医重重鞠了一躬,什么也没说,默默退到了一旁。 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心里都踏实了。他们知道,这个嘴上不饶人的老军医,其实心最软。 天黑了,救护点的灯火却更亮了。 赵峰巡视完城防,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他没惊动任何人,只是站在门口看着灯下忙碌的身影。 宋军医发现了他,走过来行礼。 “大帅。” “辛苦了,宋军医。”赵峰的目光扫过堆成山的医疗物资,又看了看那些一脸疲惫、眼神却很坚定的妇人。 “分内之事。”宋军医回答得很干脆。 “将士们在城墙上流血,有你们在,他们心里踏实。”赵峰拍了拍宋军医的肩膀,“我向你保证,也向她们保证,只要我赵峰还有一口气,就绝不放弃任何一个受伤的弟兄。需要什么,人手、药材,只管开口,就算把将军府拆了,我也给你们凑齐!” 宋军医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挺直了有些弯的腰,重重抱拳:“有大帅这句话,老朽就是拼了命,也要从阎王手里把弟兄们抢回来!” 赵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宋军医,和不远处的林晚对视了一眼,看到了她眼里的安心。 这一刻,城墙上的刀枪,城里的民心,还有这个灯火通明的救护点,三者合一,让定襄城成了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前线的将士们可以放开手脚的冲杀,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有全城百姓的支持,有最好的大夫等着救他们。 这让他们心里特别踏实。 定襄城外的野地上,风卷着干草,呜呜地响。 马康拉着马缰绳,眼睛死死盯着远处。他身后,几百个骑兵安静地站着,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这些天,他们没日没夜地在城外巡逻。每个士兵脸上都很累,但握着长枪的手却很稳。 “校尉,前面有动静。”一个斥候骑马跑回来,声音很着急。 马康皱了下眉,翻身下马,把耳朵贴在地上。 一阵很轻,但又很沉重的震动,从地上传了过来。那是成千上万的马蹄一起踩在地上的声音。 “来了。”马康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很快翻身上马,“所有人,回城门,发信号!” 他一声令下,几百个骑兵朝着定襄城的方向飞快跑去。 城墙上,周通表情严肃,他刚从城外回来,黑衣服上还带着露水。周通快步走到赵峰面前,小声说:“大帅,他们比我们想的还快。黄金汗国的先锋军已经过了黑水河,离定襄城不到三十里。带头的是外号‘屠夫’的赤那,这人是个疯子,打仗不要命,只会猛冲。” 赵峰站在墙边,手摸着冰冷的石头。他没回头,只是淡淡的问:“多少人?” “先锋大概一万五千骑兵,都是精锐。后面的大部队还在路上,但看那扬起的土,十万大军是真的。”周通照实说。 一万五千先锋,十万主力。 这个数字,让守城的士兵压力很大。 赵峰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林晚。林晚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单子,上面是城里伤药的数量。她感觉赵峰在看她,就抬起头,笑了笑:“药材都分下去了,城里百姓也挺安稳的,这一仗,咱们不怕他们。” “嗯。”赵峰点点头,又看向了远方。 就在这时,城墙上的守军一阵骚动。 “快看!那是…”一个小兵指着远方,手指有点抖。 只见天边,出现了一条很细的黑线。一开始还看不太清,但很快,那条黑线就变粗变厚,最后汇成了一片黑压压的人海。 大片的沙土被扬了起来,遮住了半边天。那股让人难受的气息,隔着十几里远,还是让城墙上的士兵们喘不过气。 “那是黄金汗国的狼旗。”李校尉握着刀柄的手指用力的发白。 成千上万的旗子在风里飘,每杆旗下都是一个草原骑兵。大战前的气氛,一下子紧张到了极点。 “轰!轰!轰!” 沉闷的马蹄声,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敌人越来越近,地上的震动也越来越强,连城墙上的土都震得跳了起来。 赤那带着一万五千先锋骑兵,在离城墙五百步的地方慢慢停了下来。上万匹马同时停下,只有风声。这整齐的样子,看着很吓人。 赤那骑着一匹白马,在队伍前面慢慢走着。他身材很魁梧,手里拿着一把大斧头,离得老远,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血腥味。 “城上的人听着!”赤那挥着大斧头,指着城头,声音很大,“交出巴力,打开城门,我们大汉仁慈,可以不杀你们!不然的话,城破了,一个活口不留!” 这声大吼在空旷的野外回响,不少新兵的脸都吓白了。 “我呸!” 就在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时候,一声大骂突然从城墙中间响了起来。 袁弘叉着腰,站在高台上,他那大嗓门比赤那还响。 “你那大汗要是真仁慈,就该把脖子洗干净了送过来让老子砍!在哪儿放什么狗屁呢?”袁弘一边骂,一边还对着城下比了个下流的手势,“还有你那个什么赤那,长得跟个没退毛的野猪一样,也敢在咱们大帅面前叫唤?回去问问你娘,当初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把人扔了,把胎盘养大了?” 这话骂得又快又难听。城下的赤那显然没听过这么骂人的,一张脸顿时气得通红,浑身发抖。 城墙上的守军先是一愣,接着不知道谁带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笑声很快传开了,本来紧张的气氛,被袁弘这几句混账话给冲淡了不少。 “还是袁将军有办法。”林晚笑着说。 赵峰的嘴角也向上扬了扬。他知道,袁弘这是在用自己的法子给士兵们解压。面对这么强的敌人,要是士兵们心里只剩下害怕,那这仗就没法打了。 第260章 来真的了! “赤那,想进城,就拿命来换!”赵峰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威严,清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赤那气的笑了,他猛地举起大斧头,对着前面用力一挥。 “进攻。” 号角声立刻响了起来。那一万五千骑兵朝着城墙冲了过来,马蹄踩在地上,带起满天的土。 “各就各位。”赵峰的声音很冷静,“弓弩手,准备。” 城墙上,刚才还在笑的士兵们立刻收起了表情。随着一阵阵弓弩上弦的声音,无数亮着寒光的箭头从墙后伸了出来。滚石和擂木被搬到了墙边,一桶桶臭烘烘的金汁正在火上烧着。 “放箭!” 敌人冲进三百步的时候,赵峰的手臂重重挥下。 漫天的箭雨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城下立刻响起了惨叫声和战马的嘶鸣声。 但黄金汗国的骑兵也很厉害,他们顶着箭雨,拼命地往前冲。有些厉害的骑兵甚至直接从马背上跳起来,想爬上城墙。这场仗,一上来就很激烈。 太阳快下山了,天边是红的。定襄城外的野地上,到处是断掉的箭和长枪。赤那的先锋军死了上千人,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后,终于慢慢退了回去。 这只是个开始。 天黑了,远处亮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火光。那是黄金汗国的大部队到了,正在扎营。从城墙上看,那片火光连在一起,把定襄城死死地围在了中间。 “大帅,敌人的大部队到了。”周通站在赵峰身后,脸色很严肃,“他们没马上打过来,看样子是想休息一晚上,明天才是真正的硬仗。” 赵峰看着那满山的火光,深吸了一口气。晚上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很重的血腥味。 “传令下去,所有人轮流休息。今晚,让做饭得把存着的肉都炖了。”赵峰转过身,对袁弘说,“告诉兄弟们,吃饱了,明天好杀敌。” “得嘞!”袁弘拍着胸脯答应。 这一夜,定襄城内出奇地安静。 没有了白天的喧嚣和号子声,只有火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士兵们靠在城墙根下,怀里抱着冰冷的兵器,大口大口地吃着热气腾腾的肉汤。 他们知道,这或许是很多人最后一顿饭。 林晚带着几名妇人,走在人群中,给伤员们更换新的绷带。她的动作很轻,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夫人,咱们能赢吗?”一个年轻的士兵小声问道,他的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林晚停下动作,看着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认真地点了点头:“能赢。因为咱们身后就是家,咱们没地方退。” 士兵重重地嗯了一声,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城墙之上,赵峰依然站立在那个位置。 他望着远方敌营的灯火,又回头看了看城内那点点星光。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那是大战前最后的宁静。这种压抑感,不仅在考验着士兵们的意志,也在磨砺着这座古老城池的脊梁。 而在遥远的敌营金帐内,一名披着狐裘的老者正坐在火盆旁,手指在桌上的地图上轻轻划过。 “赵峰……”老者低声呢喃着,眼神阴鸷如毒蛇,“明天正午,我要让这定襄城,彻底消失在草原上。” 夜很深。 定襄城里,白天震天的喧闹声,现在全都没了。城里听不到号子声,也听不到女人们说话的声音,连狗叫声都消失了。整座城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有城墙上那些站着不动的人影,证明现在并不安宁。 一个年轻的士兵靠在冰冷的墙垛旁边,怀里紧紧抱着擦得锃亮的长枪。他身边的战友们,有的坐着,有的站着,但都出奇的安静。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冷风里响着。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城外。 城外的荒原上,火光连成一片,一眼望不到头,好像要把这座孤城吞了。那是黄金汗国十万大军的营地。风里传来的马叫声和人说话的声音,让每个人的心都揪紧了。 北城墙最高的地方,赵峰站得笔直,像个石像一样迎着风,一动不动。 一件带着香味的狐裘披风,轻轻地落在了他肩上。 林晚走到赵峰身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帮他系好带子。她的手指有点凉,碰到赵峰的脖子时,让他绷紧的身体稍微松了一下。 “风大。”她的声音很轻。 赵峰没回头,只是伸出手,把林晚冰凉的小手包在自己手心里。那只手轻轻抖了一下,然后也用力地回握住他。 两个人没再说话,手心的温度就是最好的安慰。 赵峰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那片灯火通明的敌营上,脑子里却想起了很早以前的事。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还是那个为了一个窝头就能跟人打架的赵狗剩。那时候,他想的只是怎么活下去,怎么吃饱饭。 谁知道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成了北疆大元帅。他身后不再是几亩地,而是这座大城,是城里几十万百姓的命,更是大宋几百万的老百姓。 这份责任太重了,压得他快喘不过气。 但就是这份责任,让他下定了决心。他可以死,但这座城,不能破。 城墙下面,李校尉带着一队亲兵,在步兵营的防区来回走着。 过道里,火把照亮了士兵们的脸。他们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做着手里的事。一个士兵在用磨刀石磨着刀,“沙沙”的声音在夜里很清楚。另一个在用油布反复擦着自己的盔甲,好像那不是铁片,而是什么宝贝。 他们的眼神很专注,很平静,没有大战前的慌乱,也没有害怕。那股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杀气,都被他们收了起来,只等开打的那一刻。 更远处的黑暗里,有几道和夜色混在一起的人影,在荒原地沟和草丛里快速移动。 周通亲自带着斥候营最厉害的队员,死死地盯着黄金汗国大营的动静。敌军巡逻的路线,中军大帐的位置,甚至哪个方向的防守最弱,他们都看在眼里,准备在天亮前画成图,送到赵峰手上。 一轮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挂在了天上。 清冷的月光洒下来,照亮了这片马上要被血染红的战场。仿佛是在为即将死去的无数生命,做最后的告别。 不知道过了多久,城里响起了第一声鸡叫,月亮也慢慢消失了。 东边的天边,出现了一点点白色,撕开了黑夜。 第一缕晨光照在了定襄城饱经风霜的墙头上,照亮了赵峰的脸,也照亮了他身边林晚那双坚定的眼睛。 第261章 十万大军攻城! 接着,光亮向城外照去。 那片安静了一夜的敌营,在晨光下,终于露出了它可怕的样子。 密密麻麻的营帐,一眼望不到边。无数黄金狼旗在风里狂舞。无数士兵从营帐里走出来,开始集合。刀枪像树林一样,盔甲反射着太阳的光。十万人聚在一起的杀气,冲上天空,好像连天边的云都染红了。 这种纯粹由数量带来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 城墙上,所有士兵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住了。 大战,马上就要开始了。 咚——咚咚—— 天刚亮,沉闷的战鼓声就从远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像巨人的心跳,重重砸在定襄城每个守军的心口上。 黑压压的人出现了。 无数黄金汗国士兵从营地里涌出来,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头,慢慢向定襄城压了过来。无数面绣着黄金狼的旗子迎风飘着。十万人聚在一起的杀气,让天都好像变了颜色。 在队伍最前面,一个穿着纯金锁子甲的魁梧男人,骑在一匹黑马上。他就是黄金汗国的可汗,此刻,他没有待在安稳的中军,而是亲自到了阵前。可汗冷漠地看着那座孤城,眼神里全是势在必得的傲慢。 他身后是一排排穿着厚重铁甲的骑士,连人带马都像铁疙瘩一样。他们就是黄金汗国最厉害的重骑兵,铁浮屠。他们旁边,几千个神火教的教徒举着奇怪的图腾,嘴里念叨着什么,眼神很狂热。更远处,还有些西域来的雇佣兵,一个个眼神凶狠,舔着嘴唇,盯着城里,好像看到了金山银山。 这支大军没喊打喊杀,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马的呼吸声。这种安静,比大喊大叫更让人心里发毛。 定襄城的北城墙上,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弓弩手,上弦!” 赵峰的声音不高,但墙头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咔嚓!咔嚓!” 一片密集的机括声响起,城墙的女墙后面,伸出了无数闪着寒光的箭头。士兵们将巨大的滚石和擂木推到墙垛边,早已烧得滚开的金汁散发着刺鼻的臭味,随时准备倒下去。 脚下的城墙开始微微震动。 那是几万匹马一起往前走,整个地都在抖。很多年轻士兵脸都白了,握着武器的手心全是汗。他们不怕死,但看着黑压压的敌人冲过来,感觉自己太渺小了,心里还是有点发慌。 “他娘的!看那穿金王八壳子的是他们可汗吧?” 一声粗俗的叫骂打破了这片死寂。袁弘叉着腰,站在一堆擂木上,指着城下那个最显眼的金甲身影,唾沫横飞地吼道:“等会儿谁给老子把他射下来,老子把他的金壳子扒了,给大伙儿打酒喝!” “哈哈哈哈!” 这句混账话一出,周围绷着脸的士兵们一下就笑了出来。心里那股害怕的感觉,被笑声冲淡了不少。 “将军,那可是黄金甲,打酒喝太浪费了,融了能给兄弟们娶多少个婆娘!”一个胆大的老兵扯着嗓子回应道。 “说得对!”袁弘一拍大腿,“那就融了分了!打赢了,不光有肉吃,还有金子分!” 城墙上的气氛,在这片笑骂声里,反而热烈起来。士兵们那股劲儿又上来了。 林晚站在赵峰身边,看着袁弘的背影,轻声说道:“袁将军这法子,比什么军令都管用。” 赵峰的目光还在城下,平静地说:“因为他跟弟兄们是一条心。” 就在这时,城下的黄金汗国大军在离城墙大概五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片黑压压的人海,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一样,瞬间不动了。 可汗慢慢举起手里的金马鞭。 没有说话,也没有吹号角。 他只是轻轻往下一挥。 “嗡——” 下一秒,空气里响起一片尖锐的嗡嗡声! 黄金汗国大军后方,几万个弓箭手同时放箭。无数的箭飞上天,黑压压的一片,把太阳都给挡住了,呼啸着朝定襄城头飞过来。 “举盾!”赵峰的声音很冷静。 城墙上,准备好的士兵立刻把厚木盾举过头顶,连成一片。 “噗噗噗噗!” 箭雨到了。 密集的箭矢砸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木屑乱飞,不少盾牌被射穿,箭头深深扎进后面的墙砖里。惨叫声立刻响了起来,总有倒霉的士兵被从盾牌缝里射进来的箭打中,血一下就染红了脚下的地。 第一波箭雨刚过,第二波又来了,根本不给人喘气的机会。 城下的黄金汗国大军,就这么不讲道理的用箭不停地射。他们连攻城车都没用,好像是想用箭先把城墙上的守军给耗死。 赵峰的眼神很锐利,他看着不断有士兵倒下,又不断有后面的士兵冲上来补位,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了。 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乌木和那个可汗,根本没指望靠这几轮箭雨就能打下定襄城。 他们这么做就是告诉赵峰和城里所有人,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箭雨一停,城墙上安静得吓人。 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和木头烧焦的味道,还有伤兵压抑不住的痛哼声。活下来的士兵靠着盾牌大口喘气,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刚才那几轮箭雨,差不多耗光了他们的力气。 城下,黄金汗国的大军像一头沉默的野兽,静静地站着。 那个穿着黄金锁子甲的可汗,慢慢地抬起他的马鞭,这一次,他指向了定襄城的城墙。 “呜——” 沉重得让人心慌的号角声又响了。 黄金汗国的军阵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几十辆巨大的投石车,在几百个苦力的拖拽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被慢慢地推到了阵前。 每辆投石车的配重臂上,都挂着一个大网兜。网兜里装着一个个用牛皮和沥青包好的黑色圆球,上面还拖着长长的引信。 “轰天雷!” 城墙上,一个见多识广的老兵看到那东西,脸一下就白了,说话声音都变了。 这个名字,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刚有点士气的守军头上。 “别慌!”袁弘的大嗓门又吼了起来,“什么狗屁轰天雷,不就是大号的石头吗!咱们的城墙是豆腐渣做的?给老子站稳了!” 第262章 轰天雷的威力! 赵峰的目光,冷冷的看着那些投石车,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一点没抖。 城下,黄金汗国的可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他的马鞭,再一次,重重的挥下。 “点火!” “放!” 随着军官的嘶吼,几十个士兵举着火把,冲上去点燃了那些黑球上的引信。引信“嗤嗤”地冒着白烟,投石车的配重臂在巨大的杠杆作用下,猛地扬起! “嗡——嗡——嗡——” 几十个烧着的黑点拖着长长的烟尾,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朝着定襄城飞了过来!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变慢了。 城墙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憋住了气,瞪大眼睛,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点。 下一刻,黑点落地。 “轰——隆——!” 一声巨响,猛然炸开! 整座定襄城,好像都在这声巨响中狠狠地跳了一下! 城墙上的士兵感觉脚下的地像波浪一样抖个不停,一股看不见的冲击波扫了过来,不少人站都站不稳,直接被掀翻在地。他们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不停的嗡嗡声。 第一颗轰天雷,砸在了城墙外面的地上。 那片被林晚提前下令挖出的十丈宽缓冲沟,在这时候起了作用。松软的泥土和斜坡,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收了大部分爆炸的威力。泥土被炸得冲上天,形成一道十几丈高的土浪,却没有对城墙根基造成真正的破坏。 看到这一幕,不少士兵心里刚松了口气。 “轰!”“轰轰轰!” 更多的轰天雷,接二连三地砸了下来。 有的掉进缓冲沟,有的则越过沟渠,狠狠地撞在了厚实的城墙上! “咔嚓——” 一块磨盘大小的轰天雷,精准地砸在了一段墙体的中间。 巨大的爆炸声中,火光冲天!那一片由青石和糯米浆砌成的墙体,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砸了一拳,无数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接着“哗啦”一声,大量的碎石和砖块滚落下来,一个直径超过一丈的缺口,出现在了城墙上! 烟尘弥漫,透过那个还在往下掉碎石的缺口,甚至能看到城下黄金汗国士兵那一张张兴奋的脸。 “缺口!城墙破了!” “堵上去!快堵上去!” 城墙上的守军顿时乱了起来,那股刚被压下去的害怕,又一次涌上心头。这个缺口虽然不大,但它像一道裂痕,出现在了所有人坚守的信念上。 “慌什么!” 赵峰的大吼,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和爆炸的余音。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缺口旁边,任凭碎石从身边滚落,身形却站得笔直。 “工兵营!”赵峰的声音很冷,“用备用石料和沙袋,给老子堵上!” “李校尉!” “末将在!”李校尉满脸是土,提着刀从旁边冲了过来。 “带你的人顶上去!”赵峰的眼神冷得像冰,“谁敢从那个洞里爬上来,就给老子把他剁下去!后退一步的,斩!” “是!” 赵峰的镇定,让慌了神的士兵们瞬间稳了下来。 工兵营的士兵扛着沉重的沙袋和石条,在军官的呵斥下,不管头顶可能再次掉下来的轰天雷,疯了一样冲向缺口。李校尉则带着一队刀盾手,组成一道人墙,死死地守在缺口内侧,刀锋向外,眼神凶狠。 城墙的另一头,林晚同样在不慌不忙地下达着命令。 “伤员从东侧阶梯下!快!” “滚石不够了,让后面的人再运两车上来!” “告诉宋军医,重伤的优先救治!”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在这种乱糟糟的战场上,带着一种让大家心里踏实的力量。一队民夫抬着伤员飞快的跑下城墙,另一队人则扛着守城物资,源源不断地补充上来。整个后勤调度,在她的指挥下,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出现一点混乱。 城下,黄金汗国的可汗骑在马上,透过千里镜,清楚地看到了城墙上那个被炸开的缺口。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觉得,这座所谓的北疆雄城,也不过如此。只要轰天雷不停地轰,炸开更多的缺口,他手下的十万铁骑,就能像潮水一样涌进去,把这座城彻底淹没。 “传令下去。”可汗放下了千里镜,平淡地说道,“让赤那的先锋营准备,一刻钟后,从缺口处,给本汗撕开它!” “是!” 传令兵兴奋地领命而去。 可汗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座在烟尘中挣扎的城池,眼神里充满了傲慢和不屑。 他并不知道,那个在他眼中代表着胜利的缺口,在城墙上另一个人眼中,是一个刚刚张开嘴,等着猎物上门的陷阱。 赵峰的目光越过下方的人群,落在了那个正准备集结,想要从缺口处发动冲锋的黄金汗国先锋营身上。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城下,黄金汗国的可汗举起那只戴着黄金护腕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让投石车继续攻击,而是把马鞭指向了城墙上还在冒着浓烟的缺口。 他的声音很冷。 “铁浮屠。” “踏平它。” 回应他的,是一阵压抑在喉咙里的低沉咆哮。 黄金汗国的大军阵列向两边分开,一支纯黑色的骑兵部队,慢慢向前。 他们的人数不算多,大概三千人,但他们一出现,整个战场上所有吵闹的声音,好像都被这股压力给压了下去。 铁浮屠。 黄金汗国最精锐的重装骑兵。 从骑士到战马,全身都被厚重的黑色铁甲覆盖,只露出一双双在铁盔缝隙里闪着寒光的眼睛。他们手里没有花哨的兵器,只有最简单沉重的铁枪和狼牙棒。 咚。 咚。 咚。 没有奔跑的马蹄声,只有沉重到让的都在晃的整齐步伐。三千铁浮屠开始慢慢加速,那由慢到快的节奏,像一把大锤,一下下砸在城墙上所有守军的心上。 当他们开始冲锋时,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 轰隆隆—— 那声音如同雷鸣,是三千铁甲骑兵一起奔跑时,大地发出的声音。 “弓弩手!”李校尉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对准缺口!放箭!” “放箭!” 城墙上,所有还能动的弓弩手疯了一样把手里的箭射了出去。密集的箭雨狠狠撞向那支冲锋的骑兵。 叮叮当当当——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263章 铁浮屠杀进来了! 那些能射穿普通盔甲的强弓硬弩,射在铁浮屠的身上,就跟冰雹砸在铁板上一样,只溅起一串细碎的火星,根本射不穿那厚重的铁甲。 绝大部分箭矢被直接弹开,只有少数几支箭从甲胄的缝隙里射了进去,带起一两声闷哼,却一点没能阻挡他们冲锋的脚步。 “顶住!”李校尉的刀已经出鞘,他站在缺口的最前面,身后是步兵营的弟兄们用身体组成的防线,“长枪阵!准备!” 几百个士兵把长枪的末端死死抵在脚下的城砖里,用肩膀和身体扛住枪身,把一根根锋利的长枪斜斜对准了那个越来越近的死亡缺口。 他们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但他们,没地方退。 下一秒,铁甲骑兵,撞了上来! 嘭——! 一声巨大的撞击声! 第一排的长枪手,连惨叫声都没发出来,就在那股巨大的冲击力下,连人带枪,被硬生生撞成了漫天飞舞的碎块。 精钢打造的长枪,在那些覆盖着铁甲的战马面前,脆弱得直接断裂。 第一道人墙,瞬间被撕开! 噗嗤! 一个铁浮屠骑士的铁枪,轻易捅穿了一个宋军什长的胸膛,巨大的惯性甚至把他整个人都挑飞了起来,甩向后面的人群。 “老王!” 旁边的士兵眼睛都红了,可还没等他举起刀,另一匹战马已经撞了过来,沉重的马蹄直接把他的脑袋踩得粉碎。 缺口处,瞬间成了屠宰场。 黄金汗国的铁浮屠,毫不停歇地向前碾压。他们甚至不需要挥动武器,只靠战马的冲击力,就能把宋军的防线撞得粉碎。 “堵上去!都他娘的给老子堵上去!”李校尉挥刀砍翻一个想冲破防线的骑士,可他自己的肩膀也被对方的狼牙棒扫中,整条左臂都软软地垂了下去。 鲜血,染红了整个缺口。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又一个接一个地从后面补上来。他们用自己的身体,去阻挡那些铁甲骑兵前进的脚步,哪怕只能挡住一下。 “啊啊啊啊——!” 城墙的高处,袁弘看着自己手下的弟兄们,被成片地收割,那双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狗杂种!” 一声咆哮,从他的喉咙里炸开。 他没有走台阶,而是直接从三丈高的墙垛上跳了下去,庞大的身躯“轰”的一声砸进了缺口处最混乱的战团里! “给老子死!” 袁弘落地,手里的大刀卷起一道骇人的血色风暴。他根本不防守,只是疯了一样挥舞着手里的武器。 铛! 一个铁浮屠骑士举起铁枪格挡,却被袁弘那股不讲理的巨大力气,连人带枪,直接劈飞了出去。战马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袁弘的勇猛,让周围快要崩溃的宋军士兵,重新燃起了一丝血性。 “跟将军一起!杀!” “杀光这帮杂碎!” 士兵们嘶吼着,用环首刀,用长枪,甚至用牙齿,用身体,疯狂地扑向那些铁甲怪物。 但是,个人的勇武,在巨大的实力差距面前,起不了太大作用。 铁浮屠的冲击虽然被袁弘的出现短暂地挡了一下,但他们后面的部队,依旧源源不断地涌向那个被鲜血和尸体越堆越高的缺口。 宋军的防线,正在被一点点向后推,眼看就要守不住了。 城墙之上,赵峰依旧站在那里。 风吹动着他的衣角,脚下是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和爆炸声,可他的表情,却很平静。 他看着缺口处那惨烈的厮杀,看着袁弘如同疯了一样的身影,看着一个个倒下去的士兵,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但他没有动。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城下。他看到,随着铁浮屠在缺口处打开局面,黄金汗国的中军,已经开始向前移动。更多的步兵和轻骑兵,正准备投入战场,要把这个缺口,彻底撕开成一道巨大的伤口。 还不够。 赵峰的嘴唇紧紧抿着。 现在动用底牌,只能解开缺口的围困,却没法重创敌军主力。他要的,是让他们痛,让他们怕! 他要等。 等他们最得意,防备最松懈的那一刻。 城下。 黄金汗国的可汗放下了手里的千里镜,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笑容。 在他看来,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 那座所谓的北疆雄城,那道让无数草原勇士送命的坚固城墙,在他的铁浮屠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哈哈……哈哈哈哈!” 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赵峰?北疆战神?”他转头对着身边的将领,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道,“现在,他就像一只被堵在笼子里的狗,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一点点拆掉他的狗窝!” “传令下去!全军压上!” “我要在太阳落山之前,在定襄城的将军府里,享用我的晚餐!” 胜利的曙光,仿佛已经照亮了整片草原。 定襄城这艘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孤舟,似乎下一刻就要被这片黑色的怒潮彻底吞没。 ...... 城墙缺口那边的喊杀声已经嘶哑,只剩下兵器砍进肉里的声音。 袁弘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手里的大刀都砍卷了刀,上面全是口子,但他还是用尽力气挥舞着,每一次都能砍断一匹战马的腿,或者砸烂一个骑士的头盔。 可铁浮屠的人实在太多了。 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就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李校尉的刀盾手防线被冲垮了两次,全靠后面的人用命去填,才没让缺口被冲开。 “顶不住了……大帅!”李校尉一口血沫喷在地上,他仅剩的右臂挥刀挡开一根狼牙棒,虎口被震得满是鲜血。 宋军的防线被逼到了缺口里面,再退几步,那些铁甲怪物就能冲上城墙,把整个防线撕开。 城下,黄金汗国的可汗已经举起了令旗,准备让后面的步兵也冲上去。 就在这时,一直没动的赵峰,终于抬起了手。 他的眼神冷得吓人。 “雷神炮。” 赵峰的声音不大,但战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齐射!” 命令刚下,缺口两边的城墙垛口后面,几十块盖着的油布被一把扯了下来。 油布下面,是一门门口径比水桶还粗的黑铁大炮。大炮固定在铁架子上,炮身上刻着些看不懂的图案。 每门炮后面都站着三个工兵,表情很严肃。 “开火!” 带队的校尉一声令下,几十个士兵同时拉动了炮身侧面的拉杆。 第264章 这就是雷神炮! 没有点火,也没有冒烟。 只听见一阵刺耳的机括声,紧接着,几十个炮口里,突然亮起了刺眼的雷光。 “嗡——!” 下一刻,几十个缠着电光的巨大铁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飞了出来。它们在空中拉出长长的蓝色电弧,直直砸进了城下铁浮屠的队伍里。 城下,黄金汗国可汗脸上的笑僵住了。 紧接着。 “轰——轰轰轰轰——!” 巨大的轰鸣声盖过了一切声音。 这声音比轰天雷的爆炸更响,更尖。 几十个落点同时炸开。 蓝色的电光冲天而起,在地上形成一片片直径十几丈的电网。无数电光向四周散开,把电网里的一切都吞了进去。 那些铁浮屠身上的厚重铁甲,这时候反而害了他们。 “滋啦——” 一个铁浮屠骑士连人带马被电光罩住,他身上那身盔甲瞬间被烧得通红,接着,电流穿透了铁甲,他身体里的血肉一下就被烤成了焦炭。连叫都没叫一声,就和他的马一起,变成了一具冒着青烟的黑色雕像。 更多的铁浮屠,则是在爆炸的正中心,被那股巨大的力量连人带甲,直接撕成了碎片。 断掉的兵器、盔甲碎片和烧焦的尸块混在一起,被炸上天,然后又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就这一轮齐射,铁浮屠的冲锋队伍就被炸出了几十个血肉模糊的大口子。 整个冲锋阵型,瞬间就散了。 前面的队伍在爆炸里没了,中间的队伍被炸得人仰马翻,乱成一团。后面的骑士惊恐地勒住马,看着前面那片电光闪烁的火海,再也不敢往前走一步。 这一下,让整个战场都安静了。 城墙缺口处,袁弘和李校尉他们都看傻了,呆呆地看着城下那片惨状,手里的刀都快拿不住了。 “这……这是个什么玩意儿?”袁弘喃喃自语,被杀戮冲昏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城下,黄金汗国的可汗愣住了,他死死地盯着那片还在响着“噼啪”声的电网,脸上的血色快速退去,变得一片铁青。 “啊——!” 他吼了一声,猛地扬起手,把那根黄金马鞭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摔向地面。 可他忘了自己还骑在马上。 那根值钱的马鞭在空中划了道弧线,不偏不倚,正好掉在他那匹好马的前蹄旁边。 战马好像被主人的吼声吓到了,不安地刨了一下蹄子。 “啪叽。” 一声很轻的响声。 那根镶满宝石,代表着可汗威严的马鞭,被马蹄踩了个正着,当场断成了几截,上面的宝石和黄金混着泥土,看着很狼狈。 这一幕,正好被城墙上眼尖的士兵看到了。 安静了片刻之后。 “噗……” “哈哈哈哈哈哈!” “快看!那老小子的鞭子被他自己的马给踩断了!哈哈哈哈!” 压抑了很久的哄笑声,在定襄城的墙头上一下子炸开了。士兵们笑得前仰后合,好多人甚至笑出了眼泪。 袁弘也从震惊里反应过来,他看着城下那些乱了阵脚的铁浮屠,咧开大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大帅的神威看到了吗!现在,轮到咱们了!” “把这帮狗娘养的,给老子赶出去!” “杀——!” 所有宋军士兵怒吼着,主动发起了反击。他们像潮水一样涌向缺口,把那些还在发懵的铁浮屠残兵,硬生生地顶了回去。 黄金汗国的可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城墙上震天的欢呼声,看着自己最骄傲的铁浮屠被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再低头看看脚下那截断掉的马鞭,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又屈辱,又害怕。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起城墙上那个一直很平静的身影。 赵峰。 这个男人,比他想的要可怕得多。 他不光有坚固的城池和不怕死的士兵,还有这么恐怖的武器。 更可怕的是他的心机。赵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士兵被杀,看着城墙被砸开,却一直忍着不动,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把自己最精锐的王牌部队一口气毁掉。 黄金汗国的可汗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因用力发出咯吱的响声。他盯着城墙上那个让他吃了大亏的身影,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输了第一阵,输的很难看。最好的铁浮屠,还没怎么打,就在那种奇怪的雷光武器下,变成了废铁和焦炭。 “大汗……”身边的将领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惹到了他。 可汗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火气强行压了下去。他没看那个将领,目光依旧定在定襄城的城头。 “把神火教的人叫来。”可汗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是更冷的杀气。 很快,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袍,脸上画着火焰图腾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可汗身后。男人身上带着一股硫磺和香料混在一起的怪味。 “乌木让你准备的东西,现在可以用上了。”可汗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要那面城墙,从里面塌掉。” “遵命,大汗。”神火教的头领嘴角咧开一个狂热的笑容,“神火的光辉,必将净化那座罪恶之城。” …… 城墙的缺口处,厮杀还在继续。 宋军的士气因为雷神炮的出现而大振,袁弘和李校尉带着士兵们,硬生生把剩下的铁浮屠逼出了缺口,重新在外面用尸体和碎石筑起了一道防线。 战场上,一片混乱。 宋军的士兵在打扫战场,把受伤的战友往后方抬。黄金汗国的军队也在收拢败兵,双方暂时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对峙。 就在这片混乱中,几十个穿着宋军破烂号服的“伤兵”,相互搀扶着,从尸体堆里爬了起来。他们身上全是血,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腿上扎着断箭,看着很惨。 他们没有去城内的救护点,而是脚步蹒跚的,一点点朝着城墙那个刚被稳住的缺口挪了过去。 “快,这边!还能动的弟兄,过来搭把手!”一个宋军小旗正招呼人手,看见了这群“伤兵”,连忙喊道。 那群伤兵只是低着头,继续往前走,好像没听见一样。 他们的动作很奇怪,虽然在模仿受伤的样子,但脚步却很稳,眼神里没有受伤后的痛苦,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在他们那看似随意的绷带和破烂的衣服下面,都用油布紧紧地缠着一包包东西。那里面装的,是乌木交给他们的,比黑火药威力更恐怖的火山灰。 第265章 那些伤兵是炸弹! 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爆发出几倍于黑火药的威力,足以把坚固的城墙内部结构彻底毁掉。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混进城去,找到城墙最薄弱的承重结构,然后,和这座城一起完蛋。 城墙之上,林晚没有被刚才的胜利冲昏头脑。她拿着千里镜,仔细地观察着整个战场。她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那几十个行动奇怪的“伤兵”身上。 “不对劲。”她放下千里镜,皱起了眉。 “怎么了?”赵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相公,你看那群人。”林晚将千里镜递给赵峰,手指着那个方向,“他们是往缺口走的,不是往救护点。而且,你看他们的眼神。” 赵峰接过千里镜,目光投了过去。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神就冷了下来。 那些人,虽然装得很好,但那股子不怕死的气质,根本不是普通士兵能有的。 “李校尉!”赵峰的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传到了正在缺口处指挥的李校尉耳中。 李校尉浑身一震,抬头看向城头。 “封锁缺口!所有进城的人,必须严格检查!尤其是伤员!”赵峰的命令简单又清楚。 李校尉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他对赵峰的命令从不怀疑。他立刻挥手,让一队亲兵堵住了进城的通道,形成一个临时的关卡。 “干什么!没看到老子快死了吗!”一个被抬在担架上的宋军伤兵急道。 “大帅有令,所有人必须检查!”亲兵百夫长冷着脸,一点不让。 那几十个神火教的教徒,也走到了关卡前。 “让我们过去,弟兄们伤得很重。”为首的一个教徒沙哑地说道,他的一条胳膊用布条吊着,脸上全是干了的血。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百夫长面无表情,伸手拦住了他们。 为首的教徒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他知道,拖得越久,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宋军士兵看着一个教徒腿上流血不止,好心上前想要帮他重新包扎一下。 “别碰我!”那教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巴掌推开了那个士兵。 他的反应太激烈了,用力过猛,身体一个踉跄。为了稳住身形,他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墙壁,缠在腰间的油布包,因为这个动作,被旁边的碎石划开了一道口子。 嗤啦一声。 一小股暗灰色的细腻粉末,从破口处流了出来,洒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那个被推开的年轻士兵愣了一下,指着地上的粉末,一脸疑惑。 空气,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个暴露了的教徒脸色大变,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没有丝毫犹豫,另一只手猛地伸向怀里,似乎要去掏什么东西。 “不好!” 一直盯着这里的百夫长反应极快,他根本没去想那是什么东西,只知道赵峰的警告绝对没错。 “他们是奸细!身上有鬼!动手!” 一声大喝,百夫长手中的长刀已经出鞘,带起一道寒光,直接劈向那个企图掏东西的教徒。 噗嗤! 鲜血飞溅。 那个教徒的手还没从怀里拿出来,脑袋就已经飞了出去。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剩下的几十个神火教徒见身份暴露,立刻撕下了伪装。他们不再装作伤员,一个个眼中爆发出红光,从身上各处抽出淬毒的短刀,疯了一样冲向关卡的士兵。 “拦住他们!”李校尉的独臂挥舞着战刀,发出嘶哑的咆哮,“他们身上带的是火药!绝不能让他们进城!” 火药两个字,让所有士兵的头皮都炸开了。他们瞬间明白,一旦让这些人冲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狭窄的缺口通道,瞬间变成了最残酷的屠宰场。 神火教的教徒不怕死,他们的目标不是杀人,而是冲破防线,只要有一个人能带着火山灰冲进城墙内部,他们的任务就算完成。 一个教徒被长枪捅穿了肚子,他却狞笑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枪杆,让身后的同伴踩着他的身体冲了过去。 另一个教徒在冲锋时被砍断了双腿,他倒在地上,却从怀里掏出了火石,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狠狠地向自己身上洒出的火山灰砸去! “趴下!”李校尉眼睛通红,他猛地扑倒了身边的几个士兵。 轰! 一声巨响! 一团比刚才轰天雷更加刺眼的火光,在缺口处猛然炸开!那股强大的冲击力,将周围十几名宋军士兵直接掀飞,身体在半空中就被撕成了碎片。 刚用血肉筑起的防线,被这一下,又炸开了一个口子! 爆炸的气浪带着碎石和血肉扫向四周,士兵们刚提起来的一点士气,一下子又没了。 “救人!快救人!” 一片混乱里,几队穿着麻布罩衫的妇人抬着担架,从城墙的台阶上冲了下来。她们是城里的百姓,是林晚组织的临时护士。此刻,她们脸上没有害怕,只有着急。 爆炸点附近,到处都是被炸翻的宋军士兵,到处是呻吟和呼救声。 一个看着很年轻的护士跪在一个士兵旁边,她叫小琴,本来是城里绣坊的女工。她那双拿惯了绣花针的手,现在正熟练地撕开伤兵沾满血的衣服,用清水冲洗伤口,再撒上止血散。她的动作很快,一点没犹豫。 就在这时,又有几个“伤兵”互相扶着,从外面的尸体堆里走了过来。他们身上的军服破破烂烂,脸上和身上都涂满了血,其中一个人的腿上还插着半截断箭,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看着很惨。 “这边!快来这边!”小琴看到他们,连忙招呼同伴。 那几个“伤兵”走了过来,其中一个伤最重的,被安排着在小琴面前坐下。 小琴低下头,刚准备处理他腿上的伤口,一股怪味钻进了她的鼻子。 这股味道很特别,像是硫磺和烧过的石灰混在一起,又干又呛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出发前,那个板着脸的宋军医对她们说的话。 “上了战场,不光要会包扎,更要会看,会闻!任何不对劲的地方,都可能是要命的信号!” 小琴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睛却悄悄地在那“伤兵”身上扫过。她看到,那人破烂的衣服里面,好像用油布紧紧缠着什么东西,那股怪味,就是从油布缝里透出来的。 在那人沾满泥土和血的裤腿上,她还发现了一些很细的灰色粉末,和地上的土完全不一样。 第266章这伤兵有问题! 一个念头,在小琴心里冒了出来。 她没露声色,拿起一块干净的麻布,蘸了清水,开始擦那人腿上的伤口。那伤口看着很深,皮肉都翻了出来,很吓人。 “忍着点,有点疼。”小琴轻声说。 她的手很稳,在擦到伤口最深处时,拿着麻布的手指好像不小心一样,猛地往里按了一下! “艹” 一声压不住的骂声,从那“伤兵”的牙缝里挤了出来。 小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不是大宋的官话,也不是北疆这边她听过的任何一种口音。那是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怪话,听着又冷又吓人! 他不是我们的人! 小琴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但她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她甚至还带着歉意,抬头看了那“伤兵”一眼,然后继续低下头,用绷带飞快地把伤口随便包了一下。 “好了,你先去后面休息,很快就有人送你去医馆。”她站起身,声音听不出一点不对劲。 那个“伤兵”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不想在这多待,他点了点头,就要起身和同伴一起,继续朝城墙里面走。 小琴端起身边的木盆,转身朝缺口另一边走去。那里,李校尉正用一只胳膊挥着战刀,声嘶力竭地指挥士兵重新填补防线。 “李校尉!”小琴快步走到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楚。 “什么事?没看到这里正忙着吗!”李校尉满脸是血,头也不回地吼道。 “那些伤兵,有问题!”小琴说得很快,“我刚才包扎的那个,还有跟他一起的几个人,他们不是我们的人!” 李校尉的动作停了一下,猛地转过头,那只独眼里射出吓人的光:“你说什么?” “他们身上有股硫磺和石灰的怪味,衣服里藏着灰色的粉末。”小琴强迫自己冷静,把刚才的发现一口气说了出来,“我刚才试探了一下,他疼急了骂人,说的是我听不懂的胡话!” 李校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目光立刻越过人群,死死锁定了那几个正要混进后方伤员队伍里的“伤兵”。 爆炸……奸细……火药……赵峰之前的警告……小琴的发现…… 所有的线索,在李校尉的脑子里瞬间连成了一条线! 他明白了,刚才那声恐怖的爆炸,根本不是结束,只是个开始! “妈的!”李校尉低声骂了一句,他没有大喊,只是对着身边一个亲兵百夫长使了个眼色。 那百夫长立刻明白,不动声色地退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几十个拿着刀盾的士兵,从缺口两边混乱的队伍里悄悄分出来,他们没有直接冲过去,而是像狼群一样,从左右两个方向,不紧不慢地朝着那几个“伤兵”围了上去,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而那几个神火教的教徒,还以为自己的伪装没人发现。他们看着前面已经不那么严密的防线,眼里都露出了一丝狂热。 但为首的神火教徒却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对劲。那些宋军士兵看似在各忙各的,但他们的站位和眼神,分明是冲着他们来的。 他心里一紧,不再犹豫,立刻用一种古怪的音节,对同伴发出一声低吼。 那几个还在装模作样的教徒,脸上的痛苦表情瞬间消失。他们同时撕开衣服,露出里面用油布包着的灰色火药,另一只手飞快伸进怀里去掏火石。 他们想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引爆自己。 “动手!” 李校尉的吼声比他们的动作更快。 几十个早就准备好的刀盾手从四面八方扑了上去,直接动手压制。 一个教徒刚掏出火石,还没来得及敲响,一面沉重的铁盾就从侧面狠狠地拍在他脸上。只听一声骨头碎裂的闷响,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脸上血肉模糊。 另一个教徒被两个士兵扑倒按在地上。他疯狂地挣扎,甚至想用牙去咬开火药包,结果被一个士兵用刀柄狠狠地砸在后脑勺上,当场昏了过去。 这场镇压立刻就到了最激烈的地步。 这些神火教的死士被制服了也不老实,还在想尽办法引爆火药。一个被长枪钉在墙角的教徒,用尽最后力气把头猛地撞向墙壁,想用撞出的火星点燃身上的粉末。 “找死!” 李校尉独臂挥刀,刀光一闪。 噗嗤一声,那个教徒的脑袋飞了出去,脖子里喷出的血在墙上染开一片红色。 这干净利落的一刀,让剩下几个还在反抗的教徒愣住了。他们看着李校尉那只沾满血的独眼,看着他刀上滴落的血,那股不要命的劲头终于没了,眼神里露出了害怕。 包围圈迅速收拢,剩下的教徒下巴被卸掉,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再也动弹不得。 一场危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解决了。 李校尉拄着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包得严严实实的灰色粉末,后背有点发凉。要不是那个小护士机灵,一旦让这些人冲进城墙里,后果不堪设想。 李校尉的目光转向不远处,那个叫小琴的护士正扶着一个伤兵,脸色有点白,但眼神还很镇定。 李校尉走了过去,对着那个年纪跟自己女儿差不多的姑娘,郑重地抱了抱拳。 “多谢了。”他的声音很沙哑。 小琴被他这一下弄得有点不知所措,连忙摆手:“校尉言重了,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救了弟兄们的命,就是天大的事。”李校尉说完,转身吼道:“把这些奸细和缴获的火药,全部押送给大帅!派人守好这里,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 城墙上,赵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当亲兵把缴获的火山灰呈上来时,他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 “传令下去,嘉奖护士小琴,赏金百两。告诉全城百姓,在定襄城,人人都是哨兵,人人都有战功。”赵峰的声音清楚地传遍城头,“李校尉处置果断,记首功一件。” 赵峰的目光落在旁边的林晚身上。林晚组织的这些百姓护士,在关键时候,比精锐斥候还管用。 “把这些东西送到工兵营去。”赵峰指了指那些灰色粉末,“让宋军医也过去看看。我要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成分,威力有多大,我们能不能用。” 第267章 这波血赚! “是!” 与此同时,定襄城外,黄金汗国的可汗正用千里镜死死盯着城墙缺口的方向。 他在等,等着城墙从里面被炸开的巨响,等着那座让他丢脸的城池被炸成一片废墟。 但他只等到了一阵短暂的骚乱,然后就又恢复了平静。 城墙上的宋军依旧在加固防线,搬运物资,那个缺口也很快被重新堵上了。 “怎么回事?”可汗放下千里镜,脸色很不好看,“神火教的人呢?他们为什么还不动手!” 一个探子骑马飞奔过来,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大汗……我们派进去的人,被识破了。全……全都失手了!” “什么?”可汗一把抢过探子手里的马鞭,狠狠抽在他脸上,立刻抽出了一道血印子。 “废物!一群废物!”他吼着,胸口剧烈起伏,“几十个死士,带着火山灰,连一面墙都炸不掉?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探子趴在地上,不敢说话。 可汗发了一通火,心里却慢慢升起一股无力感。 他又一次看向那座孤城。不管是雷神炮,还是全民皆兵,现在连他最得意的渗透爆破,都被对方轻易化解了。 那个叫赵峰的男人,和他守的这座定襄城,实在是太难对付了。不管他用什么法子进攻,都会被对方用想不到的方式给挡回来。 强攻,铁浮屠被雷光打成了焦炭。 智取,神火教的死士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没了。 可汗心里一阵挫败。他忽然发现,自己那十万大军,在这座城面前,好像就是个笑话。 他知道,想靠硬打攻下这座城,已经不可能了。 城墙上,夕阳把天边染成了一片金色。 活下来的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看着城下安静下去的敌营,又看看那些缴获的火药,心里的害怕早就没了,只剩下必胜的念头。 “打赢了!又有肉吃!还有金子分!”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城墙上再次爆发出爽朗的大笑。 赵峰站在墙头,迎着晚风,看着手下将士们那些疲惫却充满希望的脸,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一仗,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城墙上的欢呼声持续了很久,天黑透了才慢慢停下。 士兵们拖着累垮的身体,靠着墙垛,大口喝着伙房送来的肉汤。缴获的火药被小心运走,工兵营在火把下喊着号子,连夜修补城墙缺口。 一切看着都在好转。 城外,那片被雷神炮炸过的地上,黄金汗国的军队却没有像之前一样退回大营。 无数火把亮了起来,比昨晚还多。那些火光没有停在原地,而是开始移动,把整个定襄城四面的野地都点亮了。 “不对劲。” 李校尉刚包扎好伤口,用仅剩的右臂撑着墙头,眉头皱得很紧。他看着城外移动的火把,听着隐约传来的挖土声,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感觉。 赵峰站在他身后,夜风吹着他的披风,他的眼神比夜色还深。 “他们不打算走了。” 黄金汗国的金帐里,气氛很沉闷。 可汗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擦着一把弯刀,地上还扔着那根断掉的黄金马鞭。 “大汗,那赵峰的雷火虽然厉害,但肯定用不了几次。末将愿意再带一万人,从东门假装进攻,把他的火力引开,主力再从北门缺口冲进去,一定能……”一个万夫长站了出来,脸上很不甘心。 “强攻?”可汗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再送三千铁浮屠去给他当靶子?还是再派几十个神火教徒,去给他送火药?” 那个万夫长被他看得浑身发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赵峰想跟我们硬碰硬,想让我们拿人命去填他的城墙。”可汗把弯刀慢慢插回刀鞘,发出“噌”的一声轻响。 可汗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定襄城那个标记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我偏不让他得逞。” “传我命令。”可汗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到了金帐里每个人的耳朵里,“全军后撤五里扎营。挖壕沟,立鹿角,把定襄城四门给我围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所有将领。 “我倒要看看,他赵峰的骨头再硬,城里的粮食能吃几天。” 第二天早上,定襄城里的百姓推开门,没听到想象中的战鼓声和喊杀声。 整座城,安静得有点吓人。 一些胆大的人爬上房顶朝城外看。只看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城外,黑压压的黄金汗国大军不见了,换成了一片看不到头的营帐。一条很深的壕沟,把整座定襄城死死地缠住。壕沟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木头鹿角和箭塔,组成了一道封锁线。 他们不攻城了。 他们要把所有人都困死在这里。 这个消息,很快在城里传开了。 “这可怎么办?城里就那么点粮食,几十万张嘴,能撑多久?” “水呢?咱们喝的都是城外河里引来的水,这下被他们断了,咱们不得渴死?” 东城的市集上,几个妇人聚在一起小声议论,脸上的担忧藏都藏不住。恐慌在人群里悄悄蔓延,一些粮店门口,甚至已经排起了长队。 人心,开始乱了。 就在这时,几个士兵骑着马,护着一份盖着将军府大印的告示,贴在了市集最显眼的墙上。 袁弘粗着嗓门,站在一张桌子上,对着下面的人群吼道: “都他娘的给老子听好了!这是大帅和夫人的安民告示!”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道:“定襄城内,有粮三十万石,够全城军民吃半年多!城里有十七口深井,连着地下河,水源断不了,你们不用慌!从今天起,城里的粮价、物价,都由将军府统一定,谁敢偷偷存粮抬价,一查出来,全家抄斩,绝不放过!” 告示的内容,简单直接。 人群安静下来,那些原本慌乱的眼神,慢慢地踏实了。半年,这个时间足够让很多人放下心。 “听到了吗?粮够吃半年呢!怕什么!” “就是,有大帅在,天塌不下来!” 人群慢慢散去,粮店门口的长队也消失了。一场可能发生的乱子,就这么被一张告示给压了下去。 将军府里,林晚放下毛笔,轻轻揉了揉手腕。 “告示发出去了,百姓的情绪暂时稳住了。”她看向窗外,眼神里还是有些担心,“但半年,终究是极限。我们不可能真的坐等半年。” 第268章 大帅的后手 赵峰正在擦他的佩刀,闻言动作没停。 “半年,足够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仗打到这个份上,比的就是谁先撑不住,谁就输了。” 赵峰抬起头,看着林晚:“城里的事,辛苦你了。” 林晚摇了摇头,走到他身边,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乱的衣领:“城外的事,才更难。”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城外,新建的瞭望高塔上,黄金汗国的可汗举着千里镜,得意地看着那座死寂的城池。 “赵峰,你不是很能打吗?”他放下千里镜,脸上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我等着你城里断粮,等着你的士兵为了一口吃得自相残杀,等着城里的百姓跪着求我开门。” 在他看来,胜利已经属于他了。 时间,是他现在最强的武器。 定襄城的北城墙上,赵峰同样在望着城外。 夕阳的余晖,把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看着那片连绵的敌营,看着那道刻在大地上的壕沟,眼神深不见底。 强攻是拼命,围城是耗命。 真正的难关,现在才来。 半个月过去,城外的黄金汗国大军没再进攻。他们只是每天加固壕沟,增修箭塔,把定襄城围得更死。 城里的气氛,却慢慢变了。 “听说了吗?南城那边,昨天发米的时候,每户又少给了一升。” “何止啊,我听说城里的官仓都快见底了,那告示上说的半年,根本就是骗咱们的!” “这样下去,不出两个月,咱们都得啃墙皮了……” 这样的闲话,在城里到处都是。将军府的告示只能管一时,但粮食每天都在少,大家心里都慌。 将军府的后院,林晚翻着账本,眉头皱着。 “夫人,城东的第三号官仓,昨天清点,存粮又下去了三成。库官说,再这么吃下去,最多还能撑一个月。”一个管事站在堂下,额头上全是汗。 林晚放下账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没有马上说话。 那管事看她这副不急不躁的样子,心里急得不行:“夫人,现在城里谣言四起,百姓们都盯着粮仓呢,要是再不想想法子,怕是要出乱子啊!” “乱不了。”林晚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告诉库官,按规矩办事,该怎么发,还怎么发。另外,从明天起,把各仓的守卫再加一倍,做出个样子来。” “加……加守卫?”管事一愣,这粮食都快没了,还做样子给谁看? 林晚没有解释,只是摆了摆手:“去办吧。” 管事一头雾水地走了出去。林晚看着他的背影,端着茶杯的手很稳,眼神里却带着一点笑意。 …… 议事厅内,气氛很沉重。 “大帅,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袁弘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响,“现在不光是老百姓,连底下的弟兄们都开始嘀咕了!咱们天天窝在城里喝稀粥,城外那帮孙子大鱼大肉,这仗还怎么打!” 李校尉也沉声说道:“大帅,袁将军说得有理。末将这几天在城头,发现敌军的防备已经有些松懈。咱们可以集结一支精锐,趁夜从东门杀出去,烧了他们的粮草,就算不能全烧光,也能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提振一下咱们的士气!” 厅内几个将领纷纷点头,被动挨打的滋味让这些将军都憋着火。 赵峰坐在主位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听着众人的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抬起眼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出击?”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议事厅瞬间安静下来,“然后呢?烧了他们的粮草,他们十万大军,难道会饿死?他们背靠草原,无数部落会给他们送牛羊。我们呢?我们杀出去一趟,死伤多少弟兄?用掉多少箭矢兵器?下一次,我们还拿什么守城?” 一番话,问得众人哑口无言。 赵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城外那道封锁线。 “可汗就等着我们冲出去。他想用最小的代价,把我们的人耗死在城外。你们现在去,就是上了他的当。” 袁弘梗着脖子,还是不服气:“那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啊!粮草的问题怎么办?总不能真让弟兄们饿着肚子上阵吧!” “谁说粮草有问题了?”赵峰转过身,看着袁弘,嘴角忽然勾了一下,“我只说过,城里的粮草,要省着吃。” 这话让袁弘和李校尉都愣住了。 城里的粮草要省着吃?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 …… 黄金汗国的金帐之中,可汗正听着斥候的汇报,脸上全是得意。 “大汗,我们安插在城里的眼线传回消息,定襄城内的米价已经涨了三倍,而且是有价无市。官府的施粥也越来越稀,百姓怨声载道,好几次都和守城的士兵起了冲突。” “哈哈哈哈!”可汗放声大笑,“好!好啊!赵峰,你不是能打吗?你不是有雷神炮吗?我倒要看看,你的兵,饿着肚子,还能不能拉得动那铁疙瘩!” 一名将领躬身道:“大汗英明!这围城太高明了,攻心啊。那赵峰就是个莽夫,不懂人心。再过一个月,不用我们打,定襄城自己就乱了!” “传令下去!”可汗一挥手,“让各部轮流饮宴,把牛羊都宰了!我要让城里的宋人闻着肉香,听着我们的笑声,活活馋死,饿死!” 金帐内的将领们发出一阵哄笑,他们觉得,这仗已经赢了。 他们谁也不知道,就在他们饮酒作乐的时候,一道黑影穿过定襄城东边一处守卫森严的民居。 民居的后院,一口看着很普通的枯井旁,赵峰背着手站着。林晚站在他旁边,提着灯笼。 几个亲兵合力转动机关,那枯井的井壁上,“嘎吱吱”地裂开一道暗门。一股带着土味和粮食味的干冷空气,从门后吹了出来。 赵峰和林晚对视一眼,走了进去。 暗门之后,是一条长长的地道,一直往下,两边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颗夜明珠,发出柔和的光。 地道的尽头,眼前一下子开阔了。 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出现在眼前。 袁弘和李校尉要是看到这一幕,恐怕会把眼珠子都瞪出来。 这洞窟大得看不见头。里面不是金银财宝,全是一排排堆得整整齐齐的麻袋。 无数的麻袋堆得像山一样,一直延伸到洞窟深处的黑暗里。空气里全是粮食的香味。 第269章 草原上的援兵 “当初修定襄城的时候,就发现了这片天然的地下洞。我让人把它打通,修了十几个秘密出口,有的通向城里,有的通向城外三十里的一片林子。”赵峰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里响起,“从三年前开始,我就让商队用各种名头,从江南和蜀地分批运粮食过来,全存在这儿了。” 林晚走到一堆麻袋前,伸手拍了拍,入手很结实。 “城里那三十万石粮食,就是个幌子,就是为了让可汗觉得他能困死我们。”她轻声说道,“他以为他在耗我们,其实,是我们在这里耗他。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草原上的牛羊再多,也经不起这么吃。等到冬天一来,大雪封山,我看他的后勤还怎么跟得上。” 赵峰走到洞窟的另一侧,那里不仅有粮食,还有一箱箱码放整齐的箭矢、备用的盔甲和药材。这哪是粮仓,这简直是藏在地下的一个军事堡垒! “苍术那边,也已经联络了几个被黄金汗国欺压的小部落。他们的人数虽然不多,但对草原的地形了如指掌。等到可汗的补给线被拉长,就是他们动手的时候。” 赵峰的目光穿过黑暗,仿佛看到了城外那片灯火辉煌的敌营。 “可汗以为,时间是他的武器。” 林晚接过他的话,眼中闪着光:“他却不知道,时间到底站在谁那边。” 定襄城东面三十里外,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到处都是半人高的枯草。 夜色很深,天上没有月亮。 寒风刮过,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人脸上很疼。就在这片安静的荒原上,一支队伍借着夜色,小心地前进。 他们没有打火把,队伍里的人也不说话,只有车轮压过冻土的“咯吱”声,和马偶尔打出的响鼻声。 队伍里的人都穿着厚羊皮袄,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在黑暗里很警惕的眼睛。他们是草原上的牧民,但此刻,他们正在做一件足以掉脑袋的事。 每一辆木板车上,都堆着用毛毡裹好的货物。有冻成石头的牛羊肉,也有一袋袋酸香的马奶酒。这些,都是定襄城里很缺的东西。 “都打起精神来!前面就是接头的山谷了!”一个领头的老牧民压低声音,对着身后的人喊道。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走这条路了。自从半个月前,那个叫苍术的汉人找到了他们的族长,这条秘密的补给线,就在黄金汗国大军的眼皮子底下,悄悄地建了起来。 苍术在草原上名声很好,做生意公道,为人仗义,很多小部落都受过他的恩惠。当苍术提出这个请求时,这些被黄金汗国压迫了很多年的部落,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他们恨黄金汗国,更愿意相信那个能带着他们挣钱,还能打退黄金汗国骑兵的赵大帅。 队伍慢慢开进一个山谷,两边是陡峭的石壁,正好能挡住风。 就在这时,几道黑影从石壁的阴影里滑了下来,稳稳地落在车队前面,挡住了路。 队伍里一阵骚动,拉车的牧民们都握紧了腰间的弯刀。 “风吹草低。”为首的黑影声音沙哑,说出了一句暗语。 带头的老牧民松了口气,上前一步,同样用暗语回应:“牛羊自来。” 黑影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周通将军在里面等你们。” 老牧民不敢耽误,连忙带着车队继续往山谷深处走。山谷的尽头,是一个被枯藤和乱石盖住的山洞口。 洞口站着一个身材不高,但眼神很锐利的男人,正是斥候营的统领,周通。 “都到了?”周通的声音很简洁。 “回将军,三个部落,一百二十七人,五十车牛羊肉,三十皮囊马奶酒,全都到了。”老牧民回答道。 “很好。”周通点了点头,一挥手,“卸货!动作快点!” 他身后的幽灵小队队员立刻上前,和那些牧民一起,熟练地将车上的物资搬进山洞。山洞里有另一片天地,一条宽阔的地道,一直通向黑暗的深处。 这些珍贵的物资,会通过这条地道,不断地送到定襄城地下的那个巨大仓库里。 “将军,黄金汗国的巡逻队越来越勤了,我们今天过来,差点被一队骑兵发现。”老牧民脸上有些担心。 “放心。”周通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的人会处理掉他们的眼睛。你们的任务,就是把东西安全送到。告诉苍术先生,下一次,可以把量再加一些。” 老牧民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敬佩。 …… 与此同时,黄金汗国的金帐之内,一场盛大的宴会正在。 烤得冒油的全羊被抬了上来,浓郁的肉香和酒香飘满了整个营地。可汗坐在主位上,端着金杯,听着手下将领们的吹捧,脸上很得意。 一个斥候队长从帐外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大汗,东边丘陵地带,最近似乎有些牧民在活动,人数不多,看着像是些零散的小部落在找过冬的牧场。” 可汗闻言,挥了挥手:“几只老鼠而已,不用管。让他们去,正好让城里的赵峰看看,草原上的牛羊,是永远也吃不完的!” “哈哈哈……”帐内的将领们发出一阵哄笑。 在他们看来,定襄城已经是他们的了,城里的几十万军民,只不过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他们根本没有把那些零星的牧民放在眼里。 …… 将军府,书房。 灯火通明,林晚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仔细地看着。 周通悄悄地从门外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外面的风霜气。 “夫人。” 林晚抬起头,看到是他,一直紧绷的脸上笑了笑:“回来了?一切顺利吗?” “很顺利。”周通递上一份清单,“这是这次送来的物资数目。苍术先生还托我带话,说又有两个部落愿意加入我们,下次送来的东西会更多。” 林晚接过清单,快速扫了一眼,心里松了口气。 “好,太好了。”她轻声说道,“替我谢谢苍术先生,也替我谢谢那些冒着风险帮助我们的草原兄弟。告诉他们,这份情,我们定襄城记下了。另外,让厨房准备些热酒和肉食,给送货的弟兄们暖暖身子,他们辛苦了。” “是。”周通应了一声,转身退下。 林晚看着清单上的那些数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城里故意放出的缺粮消息,已经让百姓和士兵的情绪绷到了极点,全靠赵峰的威望和严格的军法才没出乱子。 现在,有了这批来自草原的补给,城里的压力,总算能大大缓解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冷风吹了进来。她望着城外那片连绵的敌营,眼神冷了下来。 可汗以为他占了上风,却不知道,他在这里多待一天,他那看似强大的十万大军,根基就会被多消耗一分。 北城墙之上,赵峰迎风站着,像一尊雕像。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城下灯火通明的金帐,而是望向了遥远的东方。在那片黑暗的尽头,他仿佛能看到那些在寒风中前进的车队,能看到那些朴实又勇敢的草原牧民。 李校尉拄着刀,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看到一片漆黑。 “大帅,您在看什么?” 赵峰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力量:“我在看我们的援兵。” “援兵?”李校尉一愣,有些不解。 赵峰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可汗以为,这场仗是他在攻,我们在守。” “他想错了。” “从他决定围城的那一刻起,攻守的形势,就已经变了。” 时间,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武器。当整个草原上被压迫的力量都开始聚集时,那座看似牢固的围城大营,才是真正的笼子。 而赵峰要做的就是等。 等到笼子里的野兽因为饥饿和寒冷变得虚弱,再亲手拉开笼门,送它上路。 第270章 被人用鞭子抽了回来? 围城已经过去了三天。 定襄城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可城外的黄金汗国大营,气氛却越来越不对劲。 夜里的风更冷了,刮得人骨头疼。一堆篝火旁,几个黄金汗国的士兵缩着脖子,眼睛盯着面前陶罐里煮的东西。 陶罐里的汤跟清水差不多,几片干黄的菜叶子在里面打着转。 一个年轻的士兵用木勺舀起一点,吹了吹,刚送到嘴边,一股肉香味就顺着风飘了过来。 这股香味,是从不远处可汗的金帐那边传来的,那里灯火通明,守卫也多。 咕咚。 年轻士兵咽了口口水,手里的木勺停在半空,再也送不进嘴里。 “妈的。”旁边一个络腮胡大汉低声骂了一句,把手里的勺子狠狠扔进火里,“这汤里都能照出人影了!大汗他们天天吃烤全羊,咱们连口肉汤都喝不上!” “小声点,你想被砍头吗?”另一个士兵紧张地看了看四周。 “砍头?”络腮胡冷笑一声,“再这么下去,不等宋人来砍,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来的时候说定襄城富的流油,打下来金子女人随便抢,现在呢?连肚子都填不饱!”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十万大军围着一座孤城,人吃马嚼,每天的消耗是个可怕的数字。草原部落送来的牛羊,跟不上消耗的速度,而且大部分好的肉食,都优先供给了可汗和那些万夫长。 底下的普通士兵,只能喝越来越稀的菜汤。 “撑不住了,我听说东边十几里外,有几个小部落的牧场。他们肯定有羊!”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士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冒出了光。 “你想去抢?军令上说,擅自离营的,斩!” “斩?”刀疤脸压低了声音,眼神凶狠,“饿死是死,被砍头也是死!还不如吃饱了再死!巴图百夫长那边,已经快压不住手下的兄弟了,他刚才跟我说,今晚就带人出去找点吃的!” 这话一出,篝火旁的几个士兵呼吸都重了。 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饥饿和疯狂。 子夜时分,天色很黑。 黄金汗国大营东侧的防线,一道栅栏被人悄悄挪开。 一百多个穿着黄金汗国军服的士兵,借着夜色溜了出去。带头的巴图百夫长,脸上带着一股狠劲。 他们都是饿急了的狼,现在要去捕猎。 在丘陵间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远处几点微弱的火光,让这群士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一支正在缓慢移动的车队,像是在连夜迁徙的牧民。 “就是他们!”巴图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笑容,“动作快点,抢了东西就走,别留下活口!” 在他看来,这些零散的牧民,就像是待宰的羔羊。 “呜哈!” 一百多个黄金汗国士兵发出怪叫,从黑暗中猛地冲了出去,挥舞着弯刀,扑向那支车队。 可那些牧民并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哭喊着逃跑。 车队停了下来。 车队里的男人们迅速围成一圈,将车辆和妇孺护在中间,默默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十几个穿着厚皮袄的草原女人从车后走了出来,手里握着赶牲口用的长马鞭,让巴图他们很意外。 “哈哈!没人了吗?让娘们出来送死?”一个黄金汗国的士兵看到这一幕,嚣张地大笑起来。 他看中了一辆车上用毛毯盖着的东西,一把扯开,发现下面是一头收拾干净的肥羊。 士兵眼睛都红了,伸手就去抓。 一只粗糙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牧民妇女,她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干裂,眼神像草原上的狼一样,又冷又硬。 “滚开!”士兵被一个女人拦住,觉得丢了面子,怒吼着就想把她推开。 可他一使劲,那女人的手却像铁钳一样,一点没动。 士兵恼羞成怒,另一只手抽出弯刀,想吓唬她。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抽了过来。 啪! 一声脆响。 那士兵的脸上立刻多了一道血印子,从眼角一直裂到嘴角,皮肉都翻开了,血流了出来。 “啊!” 杀猪般的惨叫声,划破了夜空。 他手里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捂着脸疼得满地打滚。 那个牧民妇女面无表情地收回马鞭,手腕一抖,长鞭在空中再次发出一声脆响。 所有黄金汗国的士兵都愣住了。 他们这才明白,这些牧民手里的马鞭不是摆设。那是他们从小用到大,用来驯服烈马和野牛的工具,每一鞭抽下去,都带着一股狠劲。 “杀了他们!给我杀了这些贱民!”巴图看着这情况,大声嘶吼着下令。 战斗瞬间爆发。 但战况,却和巴图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些牧民女人打起架来比男人还猛。她们挥着手里的长鞭,组成了一道防线。鞭子又长又活,想冲上来的士兵根本靠近不了。 一个士兵仗着自己身上有甲,想硬冲过去,结果一个女人手里的鞭子像蛇一样,缠住了他的脚踝,猛地一拉! 那士兵惨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还没等他爬起来,旁边另一个女人的鞭子已经抽了下来。 啪!啪!啪! 鞭子抽在铁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虽然伤不到他,但那股力道抽得他头昏眼花,鞭子的末梢总能找到甲胄的缝隙,钻进去狠狠来一下。 不过片刻,那个士兵就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抱着头不停地哀嚎。 牧民的男人们则用弓箭在外围游走,他们的箭法不算精湛,但足够刁钻,专射手腕、膝盖这些没有甲胄保护的地方。 一百多个气势汹汹的黄金汗国士兵,被这几十个牧民,用最原始的武器,打得阵脚大乱,鬼哭狼嚎。 他们想拼命,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摸不到。 想撤退,那些冷箭又让他们不敢轻易转身。 “撤!快撤!” 巴图的胳膊上中了一箭,看着手下的人被马鞭抽得乱转,终于怕了。 这哪是什么羔羊,这分明是一群披着羊皮的狼! 黄金汗国的士兵们听到命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向后逃。 牧民们也没有追击,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 那个被第一鞭抽中脸的士兵,被人架着,一边跑一边哭嚎,声音里全是恐惧。 这场夜袭,以袭击者的完败告终。 消息传回黄金汗国大营,就像在滚油里倒进了一瓢冷水。 可汗的金帐里,气氛很沉闷。 地上,是一个被摔碎的金酒杯。 第271章 全城吃肉 可汗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跪在下面浑身是伤的巴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百多个精锐!去抢一个几十人的小部落!被人用鞭子抽了回来?”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们是黄金汗国的勇士,还是没断奶的娃娃!” 巴图浑身发抖,头埋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大汗息怒。”一个万夫长站了出来,“此事……确实是军纪涣散所致。但也是因为粮草不济,弟兄们饿得慌了,才……” “闭嘴!”可汗猛地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你的意思是,本汗的决策错了?” 那万夫长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跪下:“末将不敢!” 可汗喘着粗气,来回踱步。 他能怎么办?把巴图这些人全砍了?那只会让本就军心不稳的军队彻底炸开。 可如果不处置,今晚是巴图,明晚就会有更多的人跑出去。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十万大军,好像被自己亲手关进了一个笼子里。 “传我命令!”可汗停下脚步,声音冰冷,“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营地半步!巡逻队加三倍!若再有违令者,不管是谁,立斩无赦!” 他别无选择,只能用更严酷的军法,来锁住这些饥饿的野兽。 只是他不知道,这道命令,也彻底锁死了他自己的退路。 定襄城的城墙上,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 周通的斥候,目睹了那场可笑的战斗。 “哈哈哈哈!笑死老子了!”袁弘一巴掌拍在墙垛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百多个带甲的爷们,被一群娘们用鞭子抽得满地跑!这他娘的要是说出去,谁信啊!” 他把这个故事添油加醋地讲给周围的士兵听,城墙上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将军,这下那帮孙子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活该!让他们饿着!最好全饿死在城外!” 士兵们之前的压抑和不安,被这阵笑声冲得一干二净。 他们看着城下那片死气沉沉的敌营,眼神里不再有恐惧,反而多了一丝怜悯和嘲弄。 李校尉站在赵峰身边,脸上也带着笑意。 “大帅,您这一招釜底抽薪,真是高明。”他由衷地说道,“敌军的士气,怕是已经快崩了。” 赵峰的目光,依旧平静的落在城外。 “这只是个开始。”他淡淡地说道,“一头野兽,在饥饿的时候,才会露出它最脆弱的地方。” 他要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当敌人的军心彻底涣散,当他们的补给线被草原上的兄弟彻底拖垮,当第一场冬雪落下。 那就是定襄城,吹响反击号角的时候。 围城的第七天,定襄城墙上的气氛有些沉闷。 长时间的对峙,让士兵们都透着一股疲惫。 士兵们靠着墙垛,动作懒散,有人在擦着已经很干净的刀,有人只是呆呆望着城外那片营地。 李校尉用仅剩的右臂撑着城墙,眉头紧锁。他知道士气正在一点点被磨掉。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悄悄出现在他身后,带着外面的风霜气。 “将军。” 李校尉回头,看到是周通,紧绷的脸松了些。“回来了?外面情况如何?” 周通的眼神锐利,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压低了声音:“大帅在吗?有紧急军情。” 李校尉心里一紧,看周通这神情,知道事情不小,立刻带他往城楼下走去。 将军府书房内,赵峰正对着那张巨大的地图,手指在上面某个位置,很久没有动。 “大帅。” 周通快步走进,单膝跪地。 赵峰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他身上:“说。” “黑风口,有动静了。”周通的声音很稳,但握紧的拳头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我的人亲眼看到,大宋的旗帜已经立在了黑风口的山头!” 赵峰一直有节奏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是谁的兵马?有多少人?” “旗号李,是李猛将军!”周通抬起头,眼神里全是亮光,“初步估算,不下五万精锐!正朝着定襄城的方向急行军,声势浩大,看样子,最多明日拂晓,就能抵达城外!” 李猛! 听到这个名字,赵峰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站起身,在地图前走了两步,整个书房的气氛都为之一变。 终于来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传令下去!”赵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通知伙房,今晚全城将士加餐!所有仓库里的肉干和好酒,都拿出来,管够!” 周通和李校尉都是一愣。 这种时候,怎么还突然铺张起来。 但他们没有问,只是立刻躬身领命:“是!” 命令很快传遍了全城。 城墙上,那些原本无精打采的士兵们听到传令兵的喊声,都有些发懵。 “加餐?吃肉喝酒?” “真的假的?这都什么时候了,哪来的肉?” 起初是疑惑,但当伙房真的推着一车车散发着香气的肉汤和一坛坛烈酒送到城头时,所有人都骚动起来。 一个跟着赵峰多年的老兵,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喝了一大口,咂摸了一下嘴,忽然一拍大腿,声音都有些发颤。 “援军!是咱们的援兵到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周围的士兵先是一愣,接着全都反应了过来。 “援军?” “对啊!只有援军到了,大帅才会这么干!这是要决战了!” “哈哈哈哈!老子就知道!朝廷不会忘了我们!” “杀!杀光城外那帮狗杂种!” 整座定襄城都活了过来! 压抑了太久的疲惫和不安,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士兵们用刀鞘用拳头,狠狠砸着城墙,发出震天的巨响,大声欢呼起来。士气,在这一刻攀上了顶点。 …… 黄金汗国的金帐内,气氛却依旧压抑。 一个斥候队长正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汇报着刚探查到的军情。 “大汗,我们的人在东面黑风口方向,发现了一支宋军的踪迹,打着旗号,看着……看着约有几千人。” 可汗正用力擦着弯刀,听到这话,头也没抬。 “几千人?”他冷笑一声,“又是赵峰的疑兵之计,想把我们引开?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 因为军粮短缺和之前的闹剧,他这几天光是弹压内部的骚动就已经焦头烂额。 “传令下去,各营加固防线,不许出战!我倒要看看,他赵峰还能玩出什么花样!”可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将斥候赶了出去。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赵峰的又一次挣扎,根本不值一提。 第272章 开城门! 夜色深沉,将军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赵峰和林晚并肩站在地图前。 “李猛将军的先锋部队,最快明日拂晓就能抵达城西三十里的位置。”林晚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如果他们从西面发起主攻,我们从北门缺口出击,便可将敌军的阵型从中切断。” “不。”赵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地图的另一端,“可汗的主力,还有他的金帐,都部署在北门外。他所有的防备,也都在那边。我们去北门,是硬碰硬,伤亡太大。” 赵峰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东侧的一个标记上。 “东门。” 林晚的目光随之移动,瞬间明白了赵峰的意图。 “可汗的大军主力都集中在北、西、南三个方向,东门方向的兵力最为薄弱,是他们防线的软肋。” “没错。”赵峰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我要李猛的五万大军,从西面佯攻,动静越大越好,把可汗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 赵峰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而我们,集结全城精锐,从东门出去,我们的目标是速度!以最快的速度,直奔他的金帐!” 内外夹击,声东击西,擒贼先擒王! 定襄城内,喧嚣的欢呼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可怕的寂静。 无数的士兵在军官的号令下,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盔甲,将刀刃磨得雪亮。伙房的火光彻夜未熄,一张张坚硬的肉饼被分发到每个人的手中。 整座城,所有的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着最后的准备。 袁弘提着他那把换上的新刀,咧着大嘴,眼睛里闪着光。李校尉站在他的身边,虽然只有一只手臂,但握着刀柄的手,稳如磐石。 他们都在等。 等着城头之上,那个男人最后的命令。 赵峰迎风而立,夜风吹动着他身后的披风。他的目光穿透黑暗,落在远处那片灯火连绵,却已危机四伏的敌营。 他缓缓转身,看向身后一张张写满期待和战意的脸。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传令。” “开城门。” 赵峰的声音在安静的城楼里响起,不响,却让每个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袁弘、李校尉、周通,还有其他几个核心将领,全都屏住呼吸,目光集中在赵峰身上。 大帅,这……李校尉上前一步,独臂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有些迟疑。 李猛将军的援军已经到了黑风口,明天天亮就能到战场。赵峰走到地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帐内每一张脸,可汗的斥候把五万大军看成了几千疑兵,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哈哈!俺就知道!袁弘一拳砸在自己胸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大帅,下令吧!俺的刀早就等不及了! 不等了。赵峰摇了摇头,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那股沉稳的气势,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紧张起来。 今夜,就是决战的时候。 赵峰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传我将令。 所有将领身体一震,齐齐躬身。 第一,马康。赵峰的目光落在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身上。他是骑兵营统领马康。 末将在!马康出列,声音很大。 你率领骑兵营全部三千精骑,从北门出去。记住,你们的目标是黄金汗国大营后方的粮草辎重。我要你在一个时辰之内,点燃他们所有的粮仓! 这话一出,众将都愣住了。 北门,那是黄金汗国兵力最多的地方,防守也最严。从那里突围,还要直接去他们后方,太危险了。 第二,周通。赵峰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目光转向斥候统领。 末将在! 你率幽灵小队,在大军出击之前,潜入敌营外围。我要你的人在他们营地各处制造混乱,放火,割断马缰,干掉巡逻队。动静越大越好,让他们搞不清我们的主攻方向。 遵命!周通的回答很干脆。 第三,李校尉。赵峰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独臂的李校尉身上。 末将在!李校尉挺直了胸膛。 你率领步兵营主力,从城墙缺口处出击。你的任务,是正面拖住敌军的主力,给马康的骑兵营争取时间。记住,不要硬拼,稳住阵脚就行。天亮之前,必须撤回城内。 三道命令,清清楚楚。 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计划,就这么从赵峰嘴里说了出来。 在李猛的五万大军抵达之前,他要先从内部,彻底打乱黄金汗国的阵脚! 这计策……可行!李校尉想了想,独眼亮了起来,敌军围城这么久,士气早就没了,又觉得我们不敢出城,防备肯定松了。今晚天黑风大,正是突袭的好时候! 末将愿立军令状,誓死完成任务!马康和周通齐声说道。 大帅!袁弘不干了,他往前挤了一步,粗着嗓子喊道,俺呢?俺干什么? 你留守城头,策应各部,防止意外。赵峰淡淡说道。 不行!袁弘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大帅,这种好事怎么能忘了俺!俺也要去!跟着马康一起,杀他个七进七出!守城墙这活,李校尉一个人就够了! 赵峰看着他那张写满渴望的脸,停顿了片刻。 你去了,东门谁来守? 东门?袁弘一愣。 赵峰的手指,点在了地图的东门位置:李猛将军的佯攻在西,我们的主攻在北,可汗的金帐就在北门外面。他所有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而这里,赵峰的手指重重按下,是他们可能逃跑的路。 我要你带五千人,埋伏在东门外。等到他们被打败逃跑的时候,给我狠狠地咬住他们的尾巴! 袁弘先是愣住,随即眼睛一亮,脸上全是兴奋。 这任务好!这是关门打狗! 大帅放心!俺保证,一只苍蝇都别想从俺眼皮子底下溜走!袁弘拍着胸脯,大声保证。 部署完毕,众将领命而去。定襄城这台机器,在安静了半个多月后,终于再次运转起来。 …… 黄金汗国的大营,和往常一样没什么精神。 连日的饥饿和寒冷,早就没了刚来时的那股劲。除了可汗金帐周围的亲卫还算精神,其他地方的守卫,大多缩在篝火旁,有气无力地吹着冷风。 妈的,这鬼天气,越来越冷了。一个哨塔上的士兵往手心哈了口气,骂骂咧咧地说道。 冷算什么,饿得肚子咕咕叫才是真的要命。另一个士兵有气无力地靠在栏杆上,也不知道大汗怎么想的,非要跟这座破城耗着。再这么下去,不等城里人饿死,咱们自己先倒下了。 第273章 三千铁骑烧粮仓! “谁说不是呢。你看城里,这几天连个动静都听不见了,估计里面的粮食也吃得差不多了。依我看,再过个十天半月,那赵峰就得跪着出来投降。” “但愿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们没注意到,在哨塔下的阴影里,几道黑影正悄无声息地顺着支架往上爬。 同一时间,在营地的马厩旁,粮草堆后,巡逻队的必经之路上,许多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 子时,定襄城北门。 沉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安静的夜里慢慢开了一道缝,刚好能让两匹马并排通过。 门后一片漆黑,三千名骑兵早已列队整齐。 马蹄都用厚布包着,骑士们嘴里咬着木棍,除了盔甲偶尔碰撞地轻响,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为首的马康一身轻便的甲胄,手持一杆长槊,眼神很冷。他身边,是提着新刀的袁弘,两眼放光,嘴里咬着木棍,还是忍不住发出“呜呜”的声音。 “大帅有令,此战,你得听我号令,不能乱来。”马康看了一眼身边的袁弘,冷冷地叮嘱了一句。 “知道知道,不就是捅他们的屁股嘛,俺懂!”袁弘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 就在这时,城外黄金汗国大营的南面,突然着起了大火。 紧接着,东面、西面,几乎是同一时间,十几处地方都燃起了火头,喊杀声和惨叫声遥遥传来,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怎么回事?” “敌袭!是宋军!” “快!去南营!他们从南边杀过来了!” 整个黄金汗国大营,瞬间乱成一团。无数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 可汗在亲兵的护卫下冲出金帐,看着四面八方燃起的火光,脸色很难看:“赵峰!又是这套把戏!” 他觉得这只是赵峰的骚扰,立刻下令主力部队向火光最盛的南营集结,准备干掉这股宋军。 可汗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周通制造出的混乱吸引了过去。 此时,防备最严,也因此显得最平静的北面大营,成了一个视野上的盲区。 “就是现在!” 北门城楼上,赵峰看着敌营的混乱,平静地下令。 城下,马康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槊。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到每一个骑兵的耳中。 “随我,踏平敌营!” 长槊猛地向前一挥。 “杀!” 三千铁骑悄无声息地涌出城门,在马康的带领下,利用夜色和地形的掩护,向北绕了一个大圈,直接插向敌营的中心。 就在这时,黄金汗国大营的外围,几个幽灵小队的成员在黑暗里用吹针放倒了一个帐篷的守卫,把火油泼进去点着,然后消失在混乱里。另一边,几根拴马的绳子被悄悄割断,受惊的战马在营地里乱冲乱撞,场面更加混乱。 这一切,都给马康的突袭创造了最好的条件。 “前面有动静。”队伍最前面的斥候打了个手势,整个骑兵队瞬间停下。 黑暗中,一队大概一百人的黄金汗国巡逻队正骂骂咧咧地朝这边走来。他们是被南边的大火惊动,奉命过来增援的,队形很散乱,完全没料到在自己大营的中心,会撞上一支宋军的骑兵。 马康的眼神一点没变,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往下劈的动作。 “给俺开!”袁弘第一个忍不住,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肚子,战马猛地冲了出去。他手里的环首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直接把走在最前面的一个黄金汗国百夫长连人带甲劈成了两半。 鲜血和内脏爆开,温热的液体溅了袁弘一脸,他却没躲,反而发出了一声痛快的笑。 “哈哈哈!来送死!” 这声笑像一道惊雷,彻底打破了夜的安静。那队黄金汗国巡逻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黑色的铁骑已经冲了上来,瞬间就淹没了他们。 没有冲锋的号角,也没有喊杀声,只有刀砍进肉里的“噗嗤”声和骨头碎裂的“咔嚓”声。 马康冲在最前面,手里的长槊每一次刺出,都准确地刺穿一个敌人的喉咙。他的动作很干净,没有一点多余。 袁弘就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他像一头蛮牛,手里的环首刀大开大合,每一刀都用足了力气,带起大片的血雾。一个黄金汗国士兵举刀格挡,结果连人带刀被他一刀斩断了腰。 战斗开始的快,结束得更快。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地上就多了一百多具不完整的尸体。宋军骑兵没有一个人受伤。 “清理掉,继续前进。”马康用布擦了擦长槊上的血,声音还是那么冷。 几个骑兵下马,飞快地把尸体拖进旁边的沟里,用沙土随便埋了埋。 队伍继续在黑暗里前进,路上又遇到了两三波零散的敌军,但都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就被这支队伍给瞬间吃掉了。 定襄城的北城墙上,林晚披着一件厚厚的狐狸皮大衣,一个人站在冷风里。她的目光紧紧盯着远处黑暗里的某个方向。 “夫人,风大,您该回去了。”一个亲兵小声劝道。 林晚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就在这时,远处黑暗的尽头,一道微弱的火光闪了一下,接着,又快速闪烁了两次。 这是周通的斥候发来的信号——第一道防线已经突破,马康的部队安然无恙。 林晚那一直握紧的拳头,才稍微松开了一些。但她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骑兵队终于到了他们的最终目的地——黄金汗国大营后方的粮草辎重库。 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这里是整个大军的命脉,按理说应该是防守最严密的地方。可是,偌大的粮草库周围,只有几堆篝火,大部分守卫都缩在帐篷里躲风,仅有的几个哨兵也靠着粮草堆,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一副没精神的样子。 连日的饥饿和松散的军心,已经让这些士兵失去了最基本的警惕。 袁弘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了,舔了舔嘴唇,眼里满是血色的光。 “大帅说得没错,这帮孙子,就是一群等着被宰的肥羊!” 马康没有理会他的吵闹,他的目光扫过眼前那一片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粮草,好像已经看到了它们被大火吞没的景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杀意,将手里的长槊,猛地向前一挥! “放!” 第274章 营地里有鬼! 黄金汗国大营的南侧,一个帐篷突然从里面被撕开,一团火窜了出来,把旁边的草料一下就点着了。 “敌袭!宋军摸进来了!”一个刚睡醒的百夫长大声吼叫着,盔甲都来不及穿,提着刀就冲出了帐篷。 可他眼前除了烧得正旺的火和到处乱跑的士兵,根本看不到一个敌人。 差不多同一时间,西面的马厩传来一阵马的嘶叫,几十匹战马挣断了缰绳,在营地里乱冲,踩平了好几个帐篷。 “抓住那些马!快!” “人呢?袭击的人在哪?” 混乱在庞大的营地中飞速蔓延。 一名黄金汗国的千夫长带着一队亲兵赶到南边的火场,可火刚被士兵们扑灭,东边十几个帐篷顶上又冒起了黑烟,还传来一阵阵像狼叫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很远。 “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千夫长一脚踹翻了身边一个水桶,冲着传令兵吼道,“人呢!让他们去东边!把那些装神弄鬼的杂碎给老子揪出来!” 整个黄金汗国大营,就像一个被捅了的蜂巢,无数士兵没头苍蝇一样在营地里来回跑。他们一会儿扑向东边,一会儿冲向西边,可每次都只看到一点小骚乱,连袭击者的影子都抓不到。 大营外面一个土坡后,周通趴在枯草丛里,一双眼睛透过草缝,冷冷地看着远处乱成一锅粥的敌营。 他的身后,十几个幽灵小队的成员也趴着不动,每个人身上的气息都和黑夜混在一起。 “头儿,他们上钩了,跟无头苍蝇似的。”一个队员压低了声音说道。 “不够。”周通的声音很平淡,“他们还不够乱,可汗的主力还没动。继续,给他们再加点料。” 周通打了个手势,身后两个队员马上明白,从背后取下一个竹筒,前端削得很尖。他们把竹筒对准远处一个巡逻队的必经之路,深吸一口气,猛地吹出。 两根细针在夜色中划过,精准地扎在路边两棵枯树的树干上。细针尾部,系着一根黑丝线,横在了一人高的地方。 做完这些,两个人没停,身形一闪,就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过了一会儿,一队大概二十人的巡逻队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他们被折腾了快一个时辰,脸上都写满了不耐烦。 “我看就是自己人走水了,哪来的宋狗,他们有这个胆子?” “谁知道呢,上面让咱们巡,咱们就巡呗,反正也抓不到人。”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士兵正聊着天,脚下没注意,一头撞上了那根绷紧的丝线。 “啪嗒!”一声轻响。 固定在树干上的细针被扯动,牵动了一个小机关。两包用油纸裹着的石灰粉,从他们头顶的树杈上掉了下来,在他们面前散开。 “啊!我的眼睛!” “什么东西!” 白色的粉末劈头盖脸地撒了他们一身,走在前面的几个人瞬间看不见了,惨叫着捂住了脸。后面的士兵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举起了武器。 “有埋伏!” 可他们还没看清敌人从哪来,左右两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咻咻”声。 十几支短小的弩箭,从很刁钻的角度射了过来,专射他们握着兵器的手腕和没盔甲保护的膝盖。 惨叫声接连响起,这支二十人的巡逻队几乎是一瞬间就没了战斗力,一个个抱着受伤的手脚在地上打滚。 周通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又做了一个手势。 几个幽灵小队的队员从黑暗中出现,他们没去补刀,而是飞快地扒下那些士兵身上的盔甲和军服,然后扛起几个觉得最厉害的伤兵,迅速退回了黑暗之中。 从动手到撤离,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息。 剩下的那些黄金汗国士兵躺在地上,忍着疼,看着同伴被像拖死狗一样拖走,连对方的样子都没看清,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他们遇到的,根本不是人。 这样的场景,在黄金汗国大营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周通和他手下的幽灵小队,用各种想不到的陷阱和手段,戏耍着这支庞大的军队。他们从不硬拼,打一下就跑,只留下混乱和恐惧。 一个哨塔上的哨兵已经紧张到了极点,他感觉周围的每个影子里都藏着人,风吹过草丛的声音,在他听来都像是敌人的脚步。 突然,他眼角看到左前方的一个灌木丛动了一下! “在那里!”他瞬间炸毛,想也不想就举起弓,一箭射了过去。 “噗!” 箭钉进了灌木丛后面的一个土堆里,除了带起一点土,再没动静。 “哈萨,你看花眼了,那是一只野兔子。”塔下,他的同伴有气无力地说道。 哨兵哈萨的脸涨得通红,他死死盯着那片灌木,想看清楚点。可就在他转头的瞬间,他身边的同伴,那个刚刚还在笑他的士兵,身体突然僵住了。 一截黑色的箭羽,从那士兵的后颈处冒了出来,一滴血,顺着箭杆慢慢滑落。 “呃……” 那士兵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从哨塔上摔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哈萨猛地回头,可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夜风。 他甚至没听到任何声音! “鬼……有鬼啊!” 凄厉的尖叫声划破夜空,彻底击垮了周围所有士兵的心理防线。 黄金汗国的金帐内,可汗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报!大汗,东三营遭到袭扰,巡逻队损失惨重!” “报!大汗,西面的骑兵营发生哗变,上百名士兵试图抢马逃跑,被督战队当场杀了!” “报!大汗,南营的守将请求增援,他说……他说他们营地里有鬼!” 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传进金帐。将领们个个脸色难看,不知道怎么办。 “一群废物!”可汗一把将面前的桌子掀翻,金酒杯和果盘滚了一地,“几只老鼠,就把你们十万大军搅得天翻地覆?本汗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大汗息怒!”一个万夫长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敌军诡计多端,只是骚扰,不敢正面打。依末将看,他们是想让我们疲惫,我们不能上当!应该收拢兵力,守好大营!” “放屁!”另一个将领马上反驳,“他们就是在试探!要是我们躲着不出去,只会让他们更嚣张!应该马上集合主力,朝骚乱最厉害的地方打过去,把这些宋军探子一网打尽,稳住军心!” 第275章 正面牵制 帐内的将领们瞬间吵成一团,谁也说服不了谁。 可汗被吵得头痛欲裂,他看着地图上那些被标记出来的骚乱地点,只觉得眼前一片混乱。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那股被戏耍的怒火,彻底冲昏了他的头脑。 “都给本汗闭嘴!”他咆哮道,“传我命令!分出一半主力,给本汗拉开一张大网,一寸一寸地搜!把整个营地给我翻过来,也要把这些老鼠全都踩死!其余各部,加强戒备,不准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角落!” 这个命令一下,金帐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将领都愣住了,他们知道,将本就疲惫不堪的兵力如此分散,去抓那些滑不溜丢的影子,这无异于用筛子去捞水。 但看着可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没人再敢多说一个字。 大营的北侧,那片看似最平静的区域,防守兵力在一次次的调动中,被抽走了一批又一批,变得越发空虚。 而在更远处的黑暗中,周通放下手中的千里镜,看着敌军主力被自己的骚扰调动得团团转,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转头,望向北方,那片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库的方向。 夜空中,一抹极不正常的暗红色,正在悄然亮起。 火,已经烧起来了。 定襄城的北面城墙,那道被黄金汗国大军视为耻辱的缺口,此刻却像一道张开的巨口,猛地喷吐出黑色的洪流。 “杀!” 李校尉独臂提刀,第一个从缺口后的黑暗中冲了出来。他的身后,是三千名早已憋着一股火的步兵营精锐。他们没有多余的呐喊,只是将胸中的杀意,全部灌注在了手中的兵刃和脚下的步伐里。 沉重的脚步声汇聚在一起,像是擂响在大地上的战鼓。 黄金汗国大营的北侧,被周通的骚扰和可汗的昏乱调动搞得兵力空虚,剩下的士兵大多精神萎靡,正缩在篝火旁抵御着寒风。 当宋军的这股钢铁洪流毫无征兆地撞过来时,他们甚至没能组织起像样的第一道防线。 “敌袭!是宋军主力!” 一个百夫长刚从帐篷里冲出来,话音未落,一道冰冷的刀光就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噗嗤! 李校尉的身影从他身侧掠过,那百夫长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鲜血从指缝中喷涌而出,轰然倒地。他至死都没看清,那把刀是如何出手的。 宋军的攻势,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切进了牛油之中。 最前排的刀盾手组成一道移动的铁墙,沉重的盾牌撞飞了仓促迎战的敌兵,盾牌的缝隙中,雪亮的长刀不断刺出,每一次吞吐,都带走一条性命。 “顶住!给老子顶住!” 一名黄金汗国的千夫长挥舞着弯刀,声嘶力竭地吼着,试图将溃散的士兵重新组织起来。他身边的亲卫还算悍勇,勉强挡住了宋军的冲锋势头。 可他们面对的,是一群憋了太久,士气已经攀至顶峰的猛虎。 一个宋军士兵被三名敌军围攻,他怒吼一声,竟不闪不避,用身体硬生生扛了一刀,同时手中的长刀横扫,将其中一人的腰腹豁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鲜血溅了他满脸,他却浑不在意,抹了一把脸,再次扑向下一个敌人。 这样的景象,在战场的每一处都在发生。 黄金汗国的士兵们怕了。他们已经饿了太久,也乱了太久,那股草原狼的凶性,早就在这漫长的围城中被消磨殆尽。此刻面对着如同疯魔般的宋军,他们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一群废物!给我冲!后退者,斩!” 那名千夫长还在咆哮,可他的声音很快就戛然而止。 李校尉不知何时已经杀到了他的面前,那只独眼在火光下,像是一颗燃烧的炭火,带着令人心悸的杀气。 千夫长心中一寒,举刀便砍。 李校尉不闪不避,左肩猛地向前一撞,用那截断臂的位置,硬生生架住了对方的刀锋。 “铛!” 巨大的力道让千夫长手臂一麻,而李校尉的右手长刀,已经如同毒蛇出洞,自下而上,从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撩了上来。 刀锋精准地划过千夫长没有甲胄保护的喉咙。 千夫长的眼睛瞪得老大,身体晃了晃,重重地倒了下去。 主将一死,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彻底崩溃了。黄金汗国的士兵们发出一声怪叫,扔下武器,扭头就跑。 “稳住阵脚!不要追击!结阵,向前压!” 李校尉的吼声及时响起,制止了部分杀红了眼的士兵。他的任务不是歼敌,而是牵制。 定襄城头,赵峰的身影如同一尊雕像,静静地俯瞰着城下那片混乱的战场。 他身后的传令兵和鼓手神情肃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一举一动上。 “咚!咚!咚!” 一面青色的令旗在赵峰手中挥下,城头上的战鼓声陡然一变,节奏由刚才的急促猛烈,变得沉稳而富有压迫力。 鼓声传到战场上,正在推进的宋军阵型立刻发生了变化。他们不再追求突进的速度,而是放慢了脚步,刀盾手在前,长枪兵在后,组成了一个个坚固的方阵,像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碾向敌营深处。 “大帅,李校尉已经撕开了他们的第一道防线,敌军主力正在从南营和西营回防!” 一名斥候飞快地跑上城楼,单膝跪地禀报。 赵峰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他看着远处敌营中那些移动的火把,像是在看一盘已经布好的棋局。 “可汗呢?有什么动静?” “回大帅,可汗的金帐已经动了,正朝着北营方向而来,看样子是想亲自督战!” 赵峰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细微的弧度。 鱼儿,上钩了。 黄金汗国的金帐内,可汗的脸已经黑得如同锅底。 “你说什么?北营被宋军主力突破了?”他一把揪住前来报信的传令兵的衣领,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是……是的,大汗。李校尉……那个独眼的疯子,亲自带队,我们的防线……快顶不住了!”传令兵吓得浑身发抖。 “废物!一群废物!” 可汗一把将他推开,胸口剧烈起伏。他怎么也想不通,前一刻还只是几只老鼠在捣乱,怎么下一刻,对方的主力就出现在了自己防守最严密的北营? 他所有的主力都被那些该死的骚扰调动得团团转,现在根本无法第一时间集结起来。 第276章 后手太绝了! “大汗!我们必须立刻支援北营!那里一旦被彻底打穿,我们的大营就会被从中截断!”一个万夫长焦急地喊道。 “本汗知道!”可汗咆哮一声,他抽出腰间的黄金弯刀,大步走出金帐,“把本汗的战马牵来!传令下去,所有能动的人,都给本汗去北营!今天,本汗要亲手拧下那个赵峰的脑袋!” 在可汗看来,这必然是赵峰的决死一击,只要能在这里顶住并且击溃宋军的主力,定襄城便唾手可得。 他根本不知道,在他将所有注意力和兵力都压在北营这颗棋子上时,他真正的大后方,那关系着十万大军命脉的粮草库,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 战场之上,李校尉指挥着步兵方阵,稳扎稳打。 回防的黄金汗国主力军终于赶到,疯狂地朝着宋军的阵线发起冲击。箭矢如雨点般落下,不断有宋军士兵中箭倒地,但后面的人立刻就会补上空缺,整个阵线如同磐石一般,纹丝不动。 李校尉站在阵前,他那只独眼扫视着整个战场,冷静地发出一条条命令。 “左翼后撤半步,放他们侧翼进来,长枪准备!” “二营,从右翼穿插!把那队骑兵给我打下去!” 虽然人数上处于绝对的劣势,但在他卓越的指挥和宋军高昂的士气下,竟然硬生生挡住了数倍于己的敌军一波又一波的猛攻。 一名黄金汗国的万夫长仗着武勇,带着一队亲卫,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宋军的阵线,眼看就要造成一个缺口。 李校尉眼神一冷,提刀便迎了上去。他没有选择硬拼,而是利用阵型的掩护,身形闪烁,刀光总是在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出现。 那名万夫长勇则勇矣,却被这种神出鬼没的打法搞得心烦意乱,一个不慎,被李校尉抓住破绽,一刀从肋下捅了进去,当场毙命。 这一幕,让所有黄金汗国的士兵心头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李校尉一刀结果了那名万夫长,他没有去看脚下的尸体,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混乱厮杀的人群,望向了敌营更深处的方向。 那里的夜空,已经被映成了一片不祥的暗红色。 他知道,马康那边,成了。 而他在这里多拖住敌人一刻,马康的行动就多一分保障,这场反击的胜算,也就更大一分。 “弟兄们!”李校尉举起手中滴血的长刀,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援军已至!胜利就在眼前!随我,杀!” “杀!杀!杀!” 城墙缺口处,所有的宋军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那股冲天的杀气,竟让对面的黄金汗国大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 “放火!” 马康的声音很冷,命令在混乱的粮草库里响起。 他手里的长槊还在滴血,直接指向了那片堆成小山一样的麻袋。 粮草库的守军根本没有反应。 他们上一秒还在帐篷里睡着,下一秒,骑兵的铁蹄就已经踩碎了他们的脑袋。三千骑兵冲进这片没人防守的地方,完全是一边倒的屠杀。 几个刚从梦里惊醒的黄金汗国士兵,连刀都来不及拿,就被袁弘一刀一个,像砍瓜一样解决了。 “哈哈哈!痛快!痛快!” 袁弘浑身是血,他咧着大嘴,眼睛里放着光。 听到马康的命令,袁弘从马背上拿起一个火把,吹亮了,随手就扔进一个没关门的粮仓里。 干燥的草料和粮食碰到明火,轰的一声就烧了起来。 其他的骑兵也跟着做一样的动作,一支支点燃的火把被扔进了那一堆堆的粮草里。 火烧起来的速度很快。 一开始只是几个火星,接着就是一团团的火苗,没一会儿,火就窜起几丈高,吞噬着周围的东西。麻袋被烧破,里面的麦子和豆子倒了出来,在火里噼里啪啦地响,最后都变成了黑炭。 整个粮草库,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成了一片火海。 大火把天都照亮了,浓烟带着粮食烧焦的味道,冲上天去,半个天空都变成了暗红色。 一个黄金汗国的千夫长,带着十几个手下,想组织人救火。可他刚冲到跟前,就被一股热浪逼得退了回来。 “妈的,还想救火?” 袁弘看见了他,怪笑一声,骑着马冲了过去。 那个千夫长又怕又气,举着刀就迎了上来。但他根本不是杀红了眼的袁弘的对手,刚一交手,手里的弯刀就被袁弘一刀给砍飞了。 袁弘没有杀他,而是伸出大手,一把抓住他的领子,硬是把他从马背上提了起来。 那个千夫长在袁弘手里,就像一只小鸡,脚够不着地,只能乱蹬。 “给俺进去吧!” 袁弘大笑着,手臂一甩,把那个千夫长整个人扔进了旁边烧得正旺的粮草堆里! “啊——!” 一声不像人叫的惨叫从火里传出来,但马上就被大火的声音盖住了。 火光里,一个扭动的人影,很快就烧成了一块焦炭。 周围的黄金汗国士兵看到这一幕,手脚都软了。他们觉得这些人根本不是兵,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轰! 一声巨响,一个烧得通红的粮仓炸开了,无数烧着的粮食和木头被炸到天上,像烟花一样掉下来,点着了更多的帐篷。 爆炸声一个接一个地响,整个黄金汗国大营的后方,都乱成了一团。 …… 就在这个时候,北营的战场上。 可汗正亲自看着手下的人冲锋,他看见自己的士兵在李校尉的阵前不断冲击,虽然打得很慢,但他觉得,只要再用点力,就能冲破宋军的防线。 他对自己眼前的战局还有信心。 “报!大汗!不好了!”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说话都带着哭腔。 “慌什么!”可汗不高兴地骂道,“是不是南营那帮废物又被几个老鼠给吓着了?” “不……不是……”那个斥候指着可汗的身后,嘴唇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可汗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在他视线的尽头,那片本该是大营最安全的地方,现在,正烧着冲天的大火。暗红色的火光,把他那张扭曲的脸,照得一片惨白。 那不是几处小火。那是一片能把天都烧穿的大火! 那是……粮草库的方向! 一股凉意,瞬间从可汗的脚底,冲到了头顶。他感觉自己的血都快结冰了。 “不……不可能……” 第277章 全是咱们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很小的声音。 他想不明白,赵峰的主力明明在这里,被他拖住了,那火是哪里来的? 难道…… 可汗的脑子嗡的一声。 李校尉的部队是诱饵。 他上当了。 从周通的小股骚扰,到李校尉的正面进攻,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都是为了给那支真正要命的部队创造机会。 赵峰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和他正面打,而是他那关系着十万大军性命的粮草! “噗!” 可汗一口血喷了出来,身体晃了一下,差点从马背上掉下去。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两个字:输了。 十万大军,没了粮草,在这冰天雪地里,就是十万张等着吃饭的嘴。不用赵峰来打,用不了三天,这支军队自己就会散掉。 他之前觉得很高明的围城计策,现在看来,就是他亲手给自己挖了个坟墓。 “撤!” 粮草库前,马康看着那片已经救不回来的火海,冷静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任务完成了,再多留一会儿,就会有危险。 袁弘虽然还没杀够,但也知道事情的轻重,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跟着马康调转了马头。 三千骑兵来得快,走得也快。 他们没有停留,像一股黑色的水流,很快退回了黑暗里,只留下身后那片燃烧的地狱,和无数在混乱里哀嚎的黄金汗国士兵。 定襄城头。 赵峰一直安静地站着,像个石像。 当远处那道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他的脸时,他那一直没动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身后的李校尉,在正面战场上拖住了敌人,给马康争取了时间。 而城东,袁弘带着的五千人,也已经悄悄出了城,在那片丘陵地带,张开了最后一张网。 ...... “粮仓……我们的粮草……” “全烧了……什么都没了……” 一个黄金汗国的士兵呆呆的看着那片烧红了半边天的火海,手里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这么一做,旁边的士兵也跟着扔了武器。 饥饿的感觉,在这一刻比军法还要吓人。 “还打什么?没有吃的了,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跑!快跑!回草原去,至少还有一口吃的!”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无数的士兵扔下了武器,扭头就朝着远离定襄城的方向,朝着黑漆漆的野地里跑。 整个营地,一下子就失控了。 “站住!都给本汗站住!” 可汗在亲卫的保护下,拼命挥着黄金弯刀,他那张吐过血的脸上,全是血丝。 “后退的,斩!” 几个亲卫冲上前,手起刀落,砍翻了十几个跑在最前面的逃兵。热血溅在地上,看着很吓人。 可这根本挡不住大军的溃败。 一个逃兵被砍倒,后面就有上百个,上千个士兵冲上来。他们甚至不绕开可汗,只是用麻木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向前跑。 人流从可汗的金帐边上冲过去,再也没有人听他的命令。 他这个黄金汗国的大汗,在这一刻,成了一个没人理的摆设。 “完了……” 可汗身边的万夫长,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场面,嘴里念叨着,眼里一点光都没有了。 北营的正面战场上,李校尉很快就发现对面的情况不对。 黄金汗国士兵的进攻,忽然就停了。接着,他们开始乱起来,甚至有人开始转身逃跑。 李校尉那只独眼里,爆发出吓人的光。 他知道,赢的机会到了! “敌人败了!” 李校尉把手里的长刀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吼道。 “全军追击,一个不留!” “杀!” 三千步兵营的精锐,爆发出憋了很久的杀气。他们不再防守,像一群猛虎,朝着那片已经彻底乱掉的敌军,发起了最猛的冲锋。 战场的形势,一下子就反过来了。 刚才还拼命冲锋的黄金汗国士兵,现在成了被追着砍的羊。他们只恨自己少长了两条腿,根本组织不起反抗。 一个宋军士兵追上一个逃兵,一刀劈下去,那个逃兵连头都不敢回,就被直接砍翻在地。 这样的场面,在战场的每个地方都在发生。 这不是打仗,这是一边倒的追杀。 定襄城头,赵峰看着城下那片乱成一团的景象,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早就准备好了的士兵,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想打仗的渴望。 “传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开所有城门!” “全军出击,追杀残敌!” “吼!” 震天的欢呼声,从城里爆发出来,声音传出很远。 嘎吱—— 定襄城那关了半个多月的南门、西门,在这一刻,轰的一声打开了。 无数的宋军将士,从城门里冲了出来,带着巨大的杀气,加入了这场追击。 整个定襄城外的野地,成了一个巨大的杀戮场。 “大汗!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几个忠心的亲卫,死死护在可汗身边,架着他那匹有些慌乱的战马,拼命向东边冲。 可汗回头看了一眼。 到处是火光,喊杀声,还有满地的尸体,以及那座在火光里像个巨大怪兽的定襄城。 他知道,他输了,输的很惨。 “去黑风口!”可汗的声音很沙哑,带着说不出的恨意,“只要能退到黑风口,收拢剩下的人,本汗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黑风口,是他们来的时候经过的一个山口,地势很险,好守不好攻。只要能退到那里,靠着地势,或许还能挡住宋军的追击,留下一点翻盘的本钱。 在他的亲卫拼死保护下,可汗一行几百骑,总算杀出了一条路,脱离了乱糟糟的主战场,向着黑风口的方向狂奔。 夜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可汗趴在马背上,只觉得全身发冷。他不敢回头,怕看到那片正在吞掉他十万大军的火海。 “快!再快一点!” 只要到了黑风口,就安全了。 他心里,只剩下这最后一个念头。 跑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前面那熟悉的狭长山谷的样子,终于能看到了。 黑风口,到了! “到了!我们到了!”一个亲卫惊喜地大喊起来。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活下来的开心,让他们暂时忘了累和害怕。 可汗也直起了身子,看着那片黑漆漆的山谷,眼里又有了点希望。 然而,就在他们快要冲进谷口的时候。 那片安静的山谷两边,突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 第278章 全是咱们的人! 一点,两点,百点,千点…… 密密麻麻的火把,一下子把整个黑风口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火光下面,是数不清的宋军士兵,他们拉开了弓,搭上了箭,雪亮的箭头在火光下反着冷光,早就对准了谷口。 在山谷最高的地方,一面绣着“李”字的大宋军旗,在夜风里呼呼地响。 旗子下面,一个高大的将军,正按着腰上的刀,冷冷地看着他们。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自己跑进陷阱的傻子。 可汗和他身边的几百个残兵,猛地拉住了战马。 他们脸上的开心,一下子就没了,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害怕。 这不是退路。 这是一个早就挖好了,等着他们一头撞进来的大坑。 可汗的身体剧烈地抖了起来,他死死的看着那面“李”字大旗,又猛地回头,看向定襄城的方向。 他终于明白了。 从他决定围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赵峰……” 可汗嘴唇动了动,发出了像做梦一样的声音,那声音里,再也没有了草原霸主的样子,只剩下被打垮了的无力。 “你好狠的算计……” 山谷上面,李猛看着下面那群吓破了胆的残兵,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有下令总攻,只是慢慢抬起了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放!” 命令很干脆。 嗡的一声,弓弦震动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几千支箭飞上天,在夜里划出一道道黑线,却没有直接射向可汗的队伍,而是像下了一场雨,全都钉在了他们前面几十步的地上。 箭深深的扎进冻土里,尾巴还在不停地抖,一下子就形成了一道用铁和死亡组成的线。 这一轮箭雨,封死了他们所有的路。 巨大的压力,压在每个黄金汗国士兵的心头。 终于,一个亲卫的精神彻底垮了。他怪叫一声,猛地调转马头,不从谷口冲了,而是朝着旁边陡峭的山坡冲去,想从那里逃出去。 可那山坡上全是石头和干藤,战马刚冲上去几步,就一脚踩空,连人带马惨叫着滚了下来。 这个举动,像点着了火药桶。 “跑啊!” “从旁边走!” 又有几十个亲卫乱了阵脚,学着他的样子,骑着马想从山谷两边跑。但结果都一样,不是摔断了脖子,就是被高处射下来的冷箭钉在了山壁上。 整个队伍,彻底乱了。 …… 定襄城外的主战场,已经变成了一场大追杀。 黄金汗国的大军彻底没了队形,士兵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跑,而他们身后,是士气高涨、紧追不放的宋军。 “降者不杀,管饭吃饱!” “降者不杀,管饭吃饱!” 这个简单的喊声,从几百个宋军士兵的嘴里同时吼出来,声音很大,在乱糟糟的战场上空飘着。 对于那些已经饿了好几天,又累又怕的黄金汗国士兵来说,这句话的吸引力,比可汗的命令大多了。 一个饿得眼冒金星的黄金汗国士兵正拼命跑着,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他回头看了一眼,一个满脸杀气的宋军士兵正提着刀向他冲来,离他只有十几步。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那句“管饭吃饱”的喊声,又一次钻进了他的耳朵。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脚下一个没站稳,直接扑倒在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宋军士兵,他眼里的害怕,慢慢被另一种更原始的渴望给代替了。 他扔掉了手里的弯刀,没再爬起来跑,而是转过身,对着那名冲来的宋军士兵,直接跪了下去。 那宋军士兵愣了一下,停下脚步,握紧了手里的刀,以为对方要耍花样。 跪在地上的黄金汗国士兵看见了,吓得魂都没了,他拼命地摇头,因为话也说不通,只能伸出手指着自己的嘴,又拍了拍干瘪的肚子,做出一个大口吃饭的动作。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不怕死的凶狠,只剩下最卑微的请求。 冲过来的宋军士兵看懂了。 他眼里的杀气,慢慢退了,他没有挥下刀,只是用刀尖指了指旁边,示意那人滚到一边去。 这样的场面,在战场的每个角落都在发生。 越来越多的黄金汗国士兵扔掉了武器,跪在地上,用同样的方式,向追他们的敌人,求一口活命的饭。 赵峰的计策,在这一刻,比刀剑还厉害。它从根上,彻底瓦解了这支军队最后的斗志。 …… 黑风口下,可汗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片乱糟糟的景象。 他的亲卫,他最后的勇士,现在像一群没用的羊,被吓得到处乱跑,互相踩踏,样子难看极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输了。 不但输了这场仗,更输掉了黄金汗国引以为傲的脸面。 一股血气冲上脑门,他那颗属于霸主的心,在这一刻被愤怒填满了。 他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了身边还站着的、最忠心的猛将——哲别。 “哲别!” 可汗的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 “杀出去!给本汗杀出一条血路来!” 哲别高大的身子一震,他看了一眼山谷上那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又看了看身边已经没了斗志的同伴,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可汗那张扭曲的脸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难过,但很快,这丝难过就被一股狠劲代替了。 作为可汗的“箭”,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为可汗杀掉所有敌人,或者,死在冲锋的路上。 哲别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举起了手里那把吓人的狼牙棒,深吸一口气,对着身边最后那几十个还围在可汗身边的死士,发出了野兽一样的咆哮。 “为了大汗!随我,冲锋!” 他身边的几十个死士也红了眼,举起兵器跟着大吼,准备跟着哲别一起,冲向山谷上的箭阵。 …… 而在他们几十里外的定襄城主战场,情况完全不同。 黄金汗国的十万大军已经彻底溃败,军队不成队形,士兵们丢掉盔甲到处乱跑。在他们身后,是追着不放的宋军。 “降者不杀,管饭吃饱!” “投降的,过来领肉汤面!” 这个由赵峰安排的喊话,被几百个嗓门大的宋军士兵用尽力气吼出来,声音盖过了战场上的惨叫,清楚地传到每个黄金汗国士兵的耳朵里。 第279章 为了一碗面 袁弘一刀把一个黄金汗国百夫长连人带马劈开,血溅了他一脸,他只用手抹了一下,露出染红的牙齿,大吼:“跑!再跑快点!老子的大刀还没喝够血!” 他正杀得起劲,看见一个宋军士兵追上了一个敌兵,举起了刀。 那个黄金汗国士兵知道跑不掉了,脚下一软,直接扑倒。 就在刀要砍下来的时候,他飞快翻过身,对着宋军士兵就磕起头来。 宋军士兵的刀停在半空,愣住了。 地上的敌兵看到刀没砍下来,求生欲一下子上来了。他嘴里发出“呜啦”的声音,一只手指着自己的嘴,另一只手在肚子上做出吃饭的动作。 他眼神里只剩下对食物的渴望。 “他娘的,这是在干啥?”另一个宋军士兵也看呆了。 “谁知道,一刀砍了算了!”举刀的士兵皱着眉说。 一个粗大的声音传来,袁弘骑马过来,低头看着地上还在比画的家伙。“找个懂他们鸟语的过来,看他想放什么屁。” 很快,一个叫阿三的伙头兵被推了过来,他瘦瘦小小的,看着袁弘有些害怕。“将军,俺…俺以前跟胡商学过几句西域话,不知道行不行。” “少废话,问他!”袁弘用刀尖一指。 阿三硬着头皮,对着那个黄金汗国士兵问了几句。那士兵一听有人能说话,激动得不行,手舞足蹈地说了半天,最后眼泪都下来了。 阿三听完,表情很奇怪,他看看袁弘,又看看周围的人,小声说:“将军…他说…他说他想吃一碗面条,吃饱了…再死。” ……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宋军士兵都愣住了,他们互相看看,脸上的杀气慢慢变成了荒唐。 一秒,两秒…… “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谁先没忍住,笑了出来,接着所有人都开始大笑。 “哈哈哈哈!面条?老子没听错吧?” “操!打了半天,就为了口吃的?” “这帮孙子,真是饿疯了!” 战场上全是笑声,士兵们笑得弯了腰,眼泪都出来了。 袁弘也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大嘴笑了起来,声音大得吓人。他用刀背拍了拍阿三的肩膀,差点把阿三拍倒。 “有意思!真他娘的有意思!” 袁弘对着后勤部队喊:“伙房的!听见没!给他煮碗面!放双份的肉!” 命令传下去,所有人都傻了。 但军令就是军令,很快,真有伙夫生火烧水,从锅里捞出大块肉干切碎了扔进去。没多久,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面就端到了那个黄金汗国士兵面前。 他抖着手接过碗,先是不敢置信地闻了闻,然后就把脸埋进碗里,呼噜呼噜的几口就把面吃光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吃完,他满足地打了个嗝,对着袁弘重重磕了几个头,然后闭上眼睛,一副等死的样子。 “投降真的有面吃!” “那边!那个投降的,宋人给了他一碗肉面!” 这个事比任何口号都有用,消息很快在溃败的敌军中传开。 成片的黄金汗国士兵听到后,马上扔掉武器,不等宋军追上来,就主动往宋军后勤营地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用不熟练的汉话喊着:“面!面条!” 原本的追杀,变成了一场奇怪的投食。 …… 黑风口。 哲别刚集结了不到三百个死士,准备冲锋。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让他不敢相信的一幕。 他身后,那些本该跟着他冲锋的族人,成片地扔掉武器,调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跑。 他们的脸上,只有对食物的渴望。 一个忠于哲别的百夫长想去拦,直接被人群撞倒,瞬间被踩了过去。 一个溃兵从哲别身边跑过,嘴里还念叨着:“面…有肉面吃…” 哲别高大的身体晃了一下,手里的狼牙棒感觉很沉。 军心已经彻底烂掉了。 他明白,就算冲破了李猛的箭阵,又能怎么样?保护一个光杆司令的可汗,逃回一片没有勇士的草原吗? 这场仗输了。 但是,仇要报。 哲别心里只剩下这个念头,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越过山谷上的李猛军阵,越过混乱的战场,死死地看向远处那座城墙的最高处。 那里,一道身影正迎风站着,披风被风吹动。 赵峰! 就是这个男人,用他那看不见的算计,将黄金汗国十万大军,将他们引以为傲的荣耀,玩弄于股掌之间,碾得粉碎! 擒贼先擒王! 哲别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骇人的光芒,他没有再看李猛一眼,而是猛地一拉马缰,战马发出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目标,定襄城!” “随我,斩杀赵峰!” 他嘶吼着,调转马头,没有冲向黑风口,反而带着身边那最后的三百死士,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脱离了主战场,朝着定襄城的方向,发起了最疯狂,也是最后的冲锋!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黑风口上,李猛的眉头紧紧皱起。他没想到这支残兵竟然掉头去攻击定襄城。 “将军,要不要派兵拦截?”一名副将上前问道。 李猛的目光越过冲锋的骑兵,望向了定襄城头的赵峰,他缓缓摇了摇头:“不必,看下去。” 三百铁骑在雪原上发起了冲锋。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的声音沉重又密集。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城楼上的赵峰。 “保护大帅!” 城墙下的亲兵队立刻反应过来。几百名士兵迅速集结,盾牌在军官的号令下顿在地上,组成一道盾墙,长枪从盾牌缝隙中伸出。 “不知死活!”一名亲卫队长冷哼一声。 哲别用行动回应了他。 “吼!” 哲别发出一声咆哮,战马的速度很快。就在即将撞上盾阵的时候,他整个人从马背上跳起,手中的狼牙棒带着风声狠狠砸下! 轰! 一声巨响。 最前排的三面盾牌和后面的三名士兵,被这股力量砸得向内凹陷。木屑和骨头断裂的声音混在一起。 一个缺口被硬生生撕开了。 哲别落地,站得很稳,他手中的狼牙棒顺势横扫,又是两名补位的士兵惨叫着飞了出去,胸前的甲胄深深瘪了下去。 哲别的每一次挥动武器,都带起血雾和惨叫。亲卫队的阵型被他打得有些松动。 城楼上,周围的将领们看到这一幕,脸色都有些变了。 “大帅,这人太凶了,末将请命下城……”李校尉上前一步,独眼盯着城下的哲别。 第280章这就叫专业! 赵峰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赵峰的目光平静的落在城下的哲别身上,对眼前的杀戮无动于衷。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让他过来。” 这四个字一出,周围将领们的心都安定了下来。 得到命令,下方的亲卫队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往城门洞的路。 哲别有些疑惑,但他没多想,脚下发力继续向前。 他觉得只要冲到城墙根下,就有办法爬上城头,杀了赵峰。 通往城墙的路就在眼前。 就在他要踏出下一步时,一个人从侧面冲了出来,横在他面前。 那人骑着一匹黑马,身穿黑甲,手持长槊,眼神很冷。 这人出现的太突然了。 哲别停下脚步,胯下的战马被人拦住,不安的叫了一声,后退了两步。 来的人是马康,他奉命回防,刚到城下。 马康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保证赵峰的安全。 哲别停下脚步,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马康。 马康也看着他,目光在狼牙棒上停了一下,缓缓开口:“你的对手,是我。” 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滚开!”哲别的声音很嘶哑,他用狼牙棒指向城头的赵峰,“我要杀了那个男人!为我死去的兄弟报仇!” 马康的嘴角勾了一下。 “打赢我,你才有资格见到我们大帅。”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给你一个机会。” 马康的目光在哲别身上扫过。 “用草原的方式。” 话音落下,马康的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翻身下马,动作很干脆。 然后,他走到自己的战马前,伸出右手,将长槊狠狠插进身前的冻土里。 “嗡……” 长槊入地三寸,枪杆不停的颤动,发出的嗡鸣声在夜里传出很远。 做完这些,他脱掉身上的甲胄扔在地上,露出了布满伤痕的上身。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马康微微下蹲,双臂张开,摆出了一个摔跤的姿势。 哲别看着马康摆出的架势,充血的眼睛里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全是怒气。 他觉得这是一种羞辱。 一个南朝的将军,竟然敢用草原上最神圣的方式向他挑战。 “好,很好!”哲别的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他也翻身下马,动作很重,每一步都像在发泄怒火。 哲别扯掉身上破烂的皮甲,露出了像铁塔一样的身体,肌肉鼓起,充满了力量。 “我会把你,撕成两半!”哲别用不熟练的汉话,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周围的厮杀声好像都小了,远处的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不管是城头上的宋军,还是不远处刚投降的黄金汗国士兵,都屏住了呼吸。 这成了两个男人之间的对决。 “吼!” 哲别没给马康任何准备的时间,大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就朝着马康猛冲过来。 他脚下的地面,好像都在抖。 哲别张开双臂,打算用最直接的力量,把眼前这个宋将拦腰抱住,然后用他恐怖的力气,活活折断他的骨头。 城墙上的李校尉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看得出来,哲别的力量比马康大,这么硬碰硬,马康一点机会都没有。 但马康没有后退,也没有躲。 就在哲别巨大的手臂快要抱住他的时候,马康的身体才稍微侧了一下。 这个动作刚刚好。 马康险险的从哲别的胳膊下钻了过去。同时,他的手在哲别的肋下托了一下,又带了一下,一股巧劲让本来就往前冲的哲别站立不稳,差点摔倒。 哲别稳住身体,眼里的火气更大了。 他没想到对方身法这么灵活,一招没打中,立刻转身,胳膊像一条铁鞭,横着扫向马康的脖子。 马康身体后仰,腰弯成一个夸张的弧度,又躲了过去。 一时间,场中只有哲别狂风暴雨一样的攻击,和他沉重的喘气声。 马康就像风浪里的一条小船,看着随时都要翻,却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候躲开。 那些刚放下武器的黄金汗国降兵,眼里又有了点希望。 在他们心里,哲别是草原上不败的战神,只要哲别能赢,他们好像就能找回一点面子。 “杀了他!哲别!” “撕碎他!”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降兵里响起了一片加油的声音。 宋军这边却很安静,所有人都为马康捏着一把汗。 城楼上,林晚的拳头不自觉的握紧,眼睛死死盯着场中那道不壮硕但很坚韧的身影。 只有赵峰,还靠着城墙站着,脸色很平静,好像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早就料到了。 哲别打了半天都没打到,心里的火气已经到了极点。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拳拳打在棉花上,有的是力气,却没地方使。这种感觉比被一百支箭射中还难受。 “啊!” 哲别又吼了一声,放弃了所有招式,像一头被彻底惹毛的野兽,张开双臂,不管不顾的朝着马康扑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留任何后手,只想抓住对方。 但就是这一下猛扑,让他露出了一个很大的破绽。 他的重心,完全向前了。 一直沉着应对的马康,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终于爆发出了一点吓人的光。 就是现在! 马康不再躲闪,反而向前走了一步,身体猛的向下一沉,钻进了哲别的怀里。 哲别心里一喜,以为对方终于要和自己硬拼力气,双臂立刻就要合拢。 但他快,马康更快! 马康没有用宋军的任何一种擒拿格斗招式。 他的右脚像毒蛇一样,准确的勾住了哲别作支撑的脚踝。 同时,他的左肩,狠狠的撞在了哲别的胯骨上。 绊脚!压身! 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摔跤技巧,甚至比很多草原人做的还好。 一股巨大的力量,顺着马康的肩膀和胯部,瞬间传到了哲别的下盘。 哲别只感觉自己的下盘一麻,那股往前冲的巨大力气,在这一刻完全失去了控制,反而成了让他自己摔倒的力量。 “不……” 哲别眼里闪过一丝不敢相信,他想不明白,一个宋将,怎么会用这么纯熟的草原搏击术。 轰! 哲别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地。 坚硬的地面被砸出了一个浅坑,溅起一片土。 不等哲别有任何反应,马康已经压了上来。 他没有去锁喉,也没有去攻击要害。 马康的膝盖,死死的顶住了哲别的后腰脊椎,双手像两把铁钳,反向扣住了哲别的一条胳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下去。 “呃啊!” 第281章我马康说到做到 哲别不甘心的怒吼,他拼命的挣扎,后背的肌肉鼓起,想靠蛮力翻过身来。 但他很快就发现,压在他身上的那个人,就像一座山。 对方的力量可能不如他,但发力的技巧,对人体关节的控制,却比他强太多。他每挣扎一下,关节处传来的剧痛就更深一分,所有的力气,都被化解了。 马康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沉默的加大了力气。 汗从哲别的额头渗出来,和地上的土混在一起,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周围的呐喊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那些黄金汗国的降兵,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变成了死灰。 他们的战神,在自己最骄傲的领域,被一个宋人,用他们最熟悉的方式,干脆利落的打败了。 这种打击,比被一刀杀死还要残酷。 “我……输了……” 哲别终于放弃了挣扎,那颗高傲的头颅,无力的垂下,声音沙哑,充满了失败感。 马康这才松开手,从他身上站了起来。 马康没有看地上的哲别一眼,只是默默的捡起自己的甲胄,重新穿上,然后走过去,拔起了那杆插在地上的长槊。 夜风萧索,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血腥气。 城墙之下,万籁俱寂。 无论是城头上的宋军,还是远处那些已经放下武器的黄金汗国降兵,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片小小的空地上。 哲别庞大的身躯被死死压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混着砂石的泥土,一股屈辱的燥热从心底直冲头顶。 他能感觉到,压在自己后腰上的那个膝盖,如同一截烧红的烙铁,力量不大,却精准地顶在他脊椎发力的关键节点上,让他引以为傲的蛮力,像是被堤坝拦住的洪水,憋闷得他几欲吐血。 他拼命挣扎,背部的肌肉坟起,青筋如小蛇般在皮肤下扭动,可身上那人就像一座生了根的山,任他如何发力,都纹丝不动。 这不是纯粹的力量压制,这是一种技巧,一种他熟悉到骨子里的技巧。 “你……”哲别的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声音因与地面摩擦而含混不清,“你怎么会……我们部落的搏克之术?” 这个问题,比战败本身更让他感到震惊和不可思议。 马康低头看着身下这个不甘的草原猛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冷得像一块冰。 “在边关,要想活下去,就得学会你对手的一切。”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哲别心头燃烧的怒火上。 学会对手的一切。 这六个字背后,藏着多少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藏着多少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惊险,哲别比谁都清楚。 可他不能接受! 他是黄金汗国最强的勇士,是可汗的“箭”,他不能就这么败在一个宋将手下,还是以自己最骄傲的方式! “我不服!” 哲别猛地咆哮起来,他放弃了挣扎,转而用尽全力嘶吼,“这是南朝人的诡计!有本事,我们比试骑射!在马背上,我能把你射成一只刺猬!” 这吼声里,充满了不甘与最后的疯狂。 城头上的李校尉等人心头一紧,骑射本就是草原人的天赋,哲别又是其中的佼佼者,马康若是应战,恐怕…… 然而,马康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松开了钳制哲别的手,撤回了膝盖,然后缓缓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给对方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这个动作,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哲别一个翻身跃起,沉重的身体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大口喘着粗气,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死死盯着马康,准备随时发动下一次攻击。 马康却看都未看他紧绷的肌肉,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开口。 “可以。” 一个简单的词,让哲别准备扑杀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马康的目光越过他,望向不远处那些正在被收拢的降兵,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片寂静的战场。 “等你投降了,我天天陪你比。” “骑马,射箭,摔跤。” “你想比什么,都行。” 这番话,没有丝毫的嘲讽,也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仿佛在说,我随时可以奉陪,但前提是,你得先摆正自己的位置。 这已经不是两个对等武将之间的约战,而更像是一个师长,在对一个不成器的后辈,许下一个指点的承诺。 哲别彻底愣住了。 他满腔的怒火,就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瞬间被化解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眼前的马康,这个男人不壮硕,甚至有些精瘦,可他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沉稳与自信,却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力量,技巧,心性……他都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就在这时,战场远端的边缘,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打破了这边的对峙。 一小撮约莫百余骑的黄金汗国骑兵,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哲别与马康身上时,竟从宋军包围圈的一个薄弱处,撕开了一道口子,发了疯似的向外逃窜。 那支队伍虽然狼狈,但簇拥在最中心的那面黄金狼头大旗,即使在夜色中也异常醒目。 哲别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可汗! 他竟然……逃了! 没有回头,没有试图集结残兵,甚至没有看他这个最忠心的猛将一眼,就这么趁着他拼死创造出的机会,像一条丧家之犬般,逃了。 哲别呆呆地望着那支骑兵消失在黑暗中的方向,又缓缓转过头,看向不远处。 那里,成百上千的黄金汗国士兵,正排着队,从宋军的伙夫手里,接过一碗碗热气腾腾的肉汤面。他们狼吞虎咽,吃得满脸都是汤汁,脸上没有了草原狼的凶悍,只剩下最原始的满足。 他又抬起头,看向那高大的定襄城墙。 城楼之上,那道被披风包裹的身影依旧迎风而立,仿佛从始至终,都只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一切,都结束了。 他所效忠的汗王,抛弃了他。 他所守护的荣耀,变成了一碗肉汤面的笑话。 第282章 可汗的“地狱火” 他所付出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哲别。 他眼中的血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黯然。 他握着狼牙棒的手,缓缓松开。 “当啷!” 沉重的狼牙棒砸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巨响。 这声音,像是敲碎了黄金汗国最后的脊梁。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位草原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猛将,缓缓地,单膝跪了下去,低下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 “我,哲别,服了。” 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城墙上,赵峰身边的将领们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马康却没有回头,他只是对着身旁一名亲卫淡淡吩咐了一句。 “给他一碗面,加肉。” 说罢,他捡起自己的长槊,转身,遥遥望向城楼上的赵峰,仿佛在用眼神交令。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自语。 “我马康,说到做到。” ...... 丘陵地带的阴影里,十几骑人马狼狈地勒住缰绳,战马的鼻孔里喷出大团的白气。 可汗的脸色在月光下惨白,他回头望了一眼定襄城的方向,那里的火光依旧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似乎顺着风传到了这里。 “大汗,宋军没有追上来,我们暂时安全了。”一个亲卫沙哑着声音说道,他的脸上满是疲惫和后怕。 “安全?”可汗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嘲讽,“家当都烧光了,十万勇士死的死,降的降,这叫安全?” 他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赵峰……我输了,但你也别想赢!” 他没有再看逃跑的方向,而是调转马头,朝着丘陵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山坳冲去。“跟我来!” 亲卫们不敢多问,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山坳里,一个被枯草和藤蔓掩盖的山洞,被他们粗暴地扒开。洞口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 当火把的光照亮洞内时,剩下的十几个亲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山洞正中央,赫然摆着一个巨大的木桶。这木桶比三四个成年人合抱还要粗,上面用朱砂画满了扭曲的符文,一股硫磺和猛火油混合的刺鼻气味,从中散发出来,闻着就让人心头发慌。 “大汗,这……这是神火教留下的那个东西?”一个胆子稍大的亲卫,声音发颤地问道。 他认得这东西。当初神火教的妖人巴力向可汗献上此物时,称其为“终极武器”,说里面封印着神罚的力量。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是无稽之谈,可汗却如获至宝,秘密地将其藏在了这里。 “终极武器?”可汗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像是夜枭在啼哭,“巴力说,这叫‘地狱火’,是用火山最深处的灰烬,混上西域最烈的猛火油,再由他们神火教的秘法炼制七七四十九天而成。” 他的手抚摸着木桶冰冷的表面,眼神狂热得吓人。“他说,只需要一个,就能把半个定襄城,炸回天上去!” 可汗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最后的亲信,狞笑道:“我要赵峰,要那座城里所有的人,都给我的十万大军陪葬!” 亲卫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们是勇士,不怕死在战场上,但眼前这个充满不祥气息的怪物,让他们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还愣着干什么!”可汗咆哮起来,“把它给我推出去!目标,定襄城南门!那里地势平坦,防守最弱!” …… 定襄城内,喧嚣正在慢慢平息。 一处临时搭建的营帐里,火盆烧得正旺。 赵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清茶,他的对面,是单膝跪地的哲别。 这位草原猛将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那碗加了双份肉的面条就放在他旁边的地上,已经吃得干干净净。 “可汗会往哪里逃?”赵峰吹了吹茶叶,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哲别沉默着,他低着头,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马康站在赵峰身后,手按在刀柄上,只要哲别有任何异动,他会在第一时间出手。 “草原。”过了许久,哲别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他会逃回草原,召集所有部落,卷土重来。” 赵峰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放下了茶碗。“你觉得,我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哲别身体一震,他知道赵峰说的是事实。经此一役,黄金汗国元气大伤,赵峰绝不会放任可汗这条饿狼逃回草原休养生息。 “除了草原,他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赵峰追问道,“一个他认为,绝对能翻盘的后手。” 哲别的身体僵住了。 后手……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那是在出征前的一个深夜,他无意中撞见可汗正与一个身穿红袍、脸上画着火焰图腾的神秘人交谈。那个红袍人,正是神火教的大祭司,巴力。 当时可汗的表情,就和今晚决定烧粮仓之前一样,充满了疯狂的期待。 巴力离开后,可汗曾拍着他的肩膀,神秘地说:“哲别,就算天塌下来,本汗也有让所有敌人陪葬的底牌。” 当时哲别只当是可汗的豪言壮语,并未放在心上。可现在想来,那句话背后,似乎藏着别的意思。 “神火教……”哲别下意识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赵峰的眼神陡然一凝。 “说下去。” 哲别犹豫了一下,但看到旁边那碗面,又想到了马康那句“你想比什么,都行”的承诺,他最终还是选择说了出来。“我曾见过可汗与神火教的妖人巴力密会,他们好像……给了可汗一样东西,可汗称之为‘最后的底牌’,藏在一个很隐秘的地方。” “具体是什么东西?藏在哪里?”赵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我不知道是什么,只听他们提过‘火山’、‘神罚’之类的词。”哲别摇了摇头,“至于藏匿的地点,应该就在定襄城东面那片丘陵地带,那里地形复杂,有很多隐蔽的山洞。” 火山、神罚、丘陵地带…… 几个词在赵峰的脑海中飞速串联。 他猛地站起身,脑子里闪过当初在幽州城外,神火教那些悍不畏死的教徒,引爆身上火药的场景。 那些只是小打小闹,如果他们真的给了可汗一个所谓的“终极武器”…… 第283章 最后的疯狂 赵峰的脸色,第一次变得凝重起来。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锁定在定襄城南门的位置。 南门之外,一马平川,直通东面的丘陵地带,是唯一没有复杂地形阻隔的方向。如果可汗要用那个东西攻击定襄,南门是最佳,也是唯一的选择! “周通!”赵峰头也不回地喝道。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帐内,单膝跪地。“属下在!” “立刻带上你的人,去南门!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马康!” “末将在!” “点三千骑兵,随我出城!”赵峰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意,“传令李猛,让他从黑风口回防,封死东面丘陵所有出口!”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整个刚刚平静下来的定襄城,再一次紧张地运作起来。 周通和马康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赵峰和依旧跪在地上的哲别。 哲别抬起头,不解地看着赵峰。“大帅,可汗已经败了,不过是丧家之犬,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赵峰转过身,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你不懂。”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深邃,“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在临死前,总会用尽最后的力气,咬断猎人的喉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哲别身上,缓缓说道:“而神火教那群疯子,最擅长的,就是给这头将死的狼,递上最毒的獠牙。” 就在这时,城南方向,一声沉闷的、如同惊雷般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传来。 轰——! 整个营帐,连同地面,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赵峰手中的茶碗,再也握不住,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跌得粉碎。 帐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哲别猛地抬起头,那双刚刚恢复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惊骇与不敢置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是寻常的爆炸,那股沉闷的威力,像极了传说中神火教那些足以撼动山岳的禁忌之物。 “南门!”赵峰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的声音冷得像冰,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再无半分平日的从容,只剩下如刀锋般的锐利。 他终于明白,可汗最后的疯狂,比他预想的还要彻底。 那不是为了翻盘,那是为了同归于尽。 “周通!” “属下在!”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仿佛一直都在那里。 “幽灵小队,不惜一切代价,沿着南门方向索敌!找到可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赵峰的命令快得不给人任何思考的时间,“他的目标是那个‘地狱火’,你们的任务,就是在他点燃它之前,找到他!” “是!”周通的身影一闪,已然消失在帐外。 “李校尉!” “末将在!”独臂的李校尉大步上前,那只独眼里全是凝重。 “封锁全城!尤其是南门,任何人不得靠近城墙百步之内!调集所有弓弩手,上南门城墙,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一箭,但箭必须在弦上!” “马康!” “在!” “你留守中军,整合降兵,稳住城内!若有乱象,立斩不赦!”赵峰的目光扫过哲别,声音愈发冰冷,“把所有黄金汗国的降兵,都带到南门内广场,让他们亲眼看着,他们的可汗,要如何把他们所有人,都一起送进地狱!”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而果决。 刚刚才从一场大胜的喜悦中缓过神来的定襄城,像一台被瞬间启动的战争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无数的火把在城内穿梭,士兵的脚步声和军官的喝令声,取代了之前的欢呼,汇成一股紧张到极致的洪流,涌向南门。 哲别跪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他看着赵峰那张冷峻的侧脸,第一次感觉到,这个男人的可怕,并非只在算计,更在于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决断。 …… 城外,通往南门的丘陵地带。 十几个黄金汗国的亲卫,正用尽全身的力气,推着那个巨大的木桶。 木桶太重了,在崎岖不平的冻土上滚动,发出的“咯吱”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他们不是怕追来的宋军,而是怕身后那个不断催促他们的,已经彻底疯魔的可汗。 “快!再快一点!”可汗的声音嘶哑,他骑在马上,双眼通红地盯着远处定襄城那巍峨的轮廓,“天亮之前,本汗要听到这座城,为我死去的勇士们奏响最华丽的葬歌!” 一个亲卫脚下一滑,险些被木桶压倒,他惊恐地喊道:“大汗!这东西太重了,而且……而且前面的路被宋军的斥候封锁了,我们过不去的!” “废物!”可汗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拔出弯刀,一刀就将那名亲卫的头颅砍了下来。 鲜血喷洒在冰冷的木桶上,那上面用朱砂画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一般,显得愈发诡异。 “谁再敢说一个‘不’字,这就是下场!”可汗用刀指着剩下的人,脸上带着癫狂的笑容,“本汗早就料到赵峰会封锁道路!跟本汗走,我们走另一条路!” 他调转马头,带着剩下的人,拐进了一片更加崎岖的沟壑。这里,正是他们之前围城时,偷偷挖掘的几条攻城地道的废弃入口之一。 地道内漆黑一片,充满了泥土和腐烂木头的味道。亲卫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将那个巨大的木桶,一点一点地往前挪。他们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只知道,每往前一步,那股刺鼻的硫磺和猛火油的味道就更浓一分,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这条被遗忘的地道,此刻成了死神降临的捷径。他们就像一群地下的老鼠,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正悄无声息地,将足以毁灭一切的瘟疫,带到定襄城的脚下。 …… 南城墙上,气氛一片肃杀。 林晚站在城头,冷风吹动着她的裙摆。她的任务,是指挥人手,安置那些投降的黄金汗国士兵的家眷。但此刻,她的心头,却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城下的喧哗已经平息,降兵们被集中看管,妇孺们也被带到了安全的地方。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的那丝不安就越发强烈。 她拿起挂在城垛上的千里镜,无意识地扫视着城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黑暗。斥候的火把在远处星星点点,像一道疏而不漏的网。 一切正常。 可她的目光,却鬼使神差地,落在了南门外不远处,一片不起眼的丘陵阴影里。 第284章 林晚的抉择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被风吹动的枯草。 但就在她准备移开千里镜的瞬间,那片阴影的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不是人,也不是野兽。 那是一个巨大、笨重、极不自然的黑色轮廓,它移动得非常缓慢,仿佛正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下,一点一点地推出来。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 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在家中书房里,看到的一本关于西域奇闻的古籍。书上曾描绘过一种由神火教制造的攻城武器,其外形,就是一个巨大的木桶,里面装满了猛火油和硫磺的混合物,被称为“天火雷”,威力足以轰塌十丈城墙。 当时她只当是无稽之谈。 可现在,那个书上描绘的,带着不祥气息的轮廓,与千里镜中那个正在缓慢移动的黑影,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 “快!” 林晚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变得尖锐而又颤抖,划破了城墙上的寂静。 “快通知大帅!南门外!地底下有东西!是攻城火器!” 她的喊声,像一道惊雷,在所有守城士兵的耳边炸响。 而此时,地道的出口处,可汗已经从黑暗中爬了出来。 他浑身是泥,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近在咫尺的定襄城墙,在他眼中,就像一个已经躺在祭坛上,等待被献祭的羔羊。 南门外三百步,这个距离,对于“地狱火”来说,已经足够了。 “哈哈……哈哈哈哈!”可汗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狂笑,笑声中充满了复仇的快意和毁灭一切的疯狂。 他从怀里,颤抖着掏出了一个火折子。 吹亮火折子,那一点微弱的火苗,在他布满血丝的瞳孔中,倒映出一片地狱般的暗红。 ...... “当!当!当!” 尖锐急促的钟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南城墙上的寂静。那声音凄厉,像是用铁锤在狠狠敲击着每个人的心脏。 刚刚还沉浸在大胜后短暂安宁中的守城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警钟骇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兵器,茫然地望向城下那片深沉的黑暗。 城下,一片死寂。除了远处斥候星星点点的火把,什么都没有。 “怎么回事?” “敌袭?敌人在哪?” 混乱的低语声在城头蔓延,一名负责城防的校尉快步跑到林晚身边,脸上满是惊疑:“夫人,这是……” 林晚没有回答,她的手还死死抓着冰冷的城垛,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千里镜已经被她扔在一旁,但那个从地底缓缓冒出的巨大黑色轮廓,已经深深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知道,等赵峰从北营大帐赶来,一切都晚了。那个东西离城墙太近了,近到任何一支火箭,任何一块礌石,都可能提前引爆它,将整个南城墙连同上面的所有人,都炸成碎片。 来不及了。 这个念头在林晚脑中一闪而过,驱散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她那双总是带着温婉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然。 她霍然转身,面对着那名还在等待命令的校尉,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的命令。 “打开城门,放下吊桥。” 城墙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停止了。 那校尉愣在原地,嘴巴半张,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道:“夫……夫人?您说什么?开城门?这……这万万不可啊!大帅的命令是封锁……” “我说,打开城门!”林晚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股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气势,竟让那身经百战的校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惊骇的脸,声音清晰而冷静:“大帅赶来需要时间,城下的东西,等不了。现在,立刻执行我的命令,出了任何事,我一力承担!” “可是……”校尉还想争辩,他不能拿整座城的安危去赌。 林晚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没有可是!你是想让所有人都跟那东西一起陪葬,还是想给我,给大帅,争取最后一点时间?” “所有弓箭手!”她没有再理会那名校尉,而是转向城墙上的弓弩手,厉声喝道,“对准城下那片阴影,箭在弦上,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箭!” 她的镇定和决绝,感染了周围的士兵。他们虽然不理解,但还是下意识地执行了命令。一片拉动弓弦的“嘎吱”声中,无数雪亮的箭头,在火光下对准了城外那片未知的黑暗。 校尉看着林晚那双不容动摇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些已经瞄准的弓箭手,他咬了咬牙,心中天人交战。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一挥手。 “传令!开城门!放吊桥!” “将军!”旁边的副将大惊失色。 “执行命令!”校尉的吼声,压下了所有的质疑。 沉重得仿佛已经与大地融为一体的南城门,在无数士兵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地,被绞盘拉开了一道缝隙。 冰冷的夜风倒灌而入。 紧接着,巨大的吊桥在铁链的摩擦声中,开始缓慢下降。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晚是要派出一支敢死队时,她却做出了一个更疯狂的举动。她解下了自己的披风,随手递给身边的侍女,然后,提起墙角一盏防风的灯笼,独自一人,朝着城门洞走去。 “夫人!” 惊呼声四起,但林晚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她那单薄的,甚至有些瘦弱的背影,在巨大的城门洞的映衬下,显得无比渺小。可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平稳,连手中那盏灯笼里的火苗,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 城外三百步,地道出口处。 可汗的脸上,正挂着一种扭曲到极致的狂笑。 他手中的火折子,那一点微弱的火星,已经凑到了那根浸满油脂的导火索前,只差一寸的距离。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定襄城在冲天火光中化为废墟的景象,仿佛已经听到了赵峰在绝望中撕心裂肺的哀嚎。 然而,就在他即将点燃这最后的疯狂时,一阵沉重的“嘎吱”声,从他正前方的定襄城墙传来。 可汗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错愕。 在他的注视下,那座他攻击了半个多月,都未能撼动分毫的巨大城门,竟然……打开了? 第285章 亲手砍下他的头! 紧接着,吊桥轰然落下,重重地砸在护城河的对岸,激起一片尘土。 这是什么把戏? 可汗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陷阱。赵峰那个狡猾的家伙,又在玩什么花样? 可他等了片刻,城门洞里,没有冲出千军万马,没有射出密集的箭雨。 只有一个单薄的身影,提着一盏散发着微弱黄光的灯笼,缓缓地,从黑暗的城门洞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 可汗彻底愣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因为失血过多,出现了幻觉。 他看着那个女人,一步一步,走上了吊桥,走到了桥的中央。夜风吹动着她的长裙,灯笼的光芒映照着她平静的脸庞,在那片尸骸遍地的战场上,竟显得有几分不真实。 这是……赵峰的女人? 可汗认出了她。 他要做什么?用一个女人来当挡箭牌?还是说,他以为一个女人就能劝降自己? 可笑! 可汗的脸上,狞笑再起,他不再犹豫,手中的火折子,再次朝着导火索凑了过去。 就在这时,那个女人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穿过了数百步的距离,在死寂的夜里,精准地传到了可汗的耳中。 更让可汗心头一震的是,她说的,不是汉话,而是一口流利到让他都感到惊讶的西域语。 “金帐的可汗,你已经输了。” 林晚的声音很清楚,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可汗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愣了一下,接着眼里的血丝更红了。 输了? 是,他输了。十万大军没了,草原的脸面也被一碗面条踩在了脚下。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更要把这座城,把这个男人,一起拖下地狱! “休想骗我!” 可汗的吼声听起来都不像人了,他眼睛通红,理智已经没了。 “我要你们所有人都死!” 可汗不再看林晚,疯了似的扑向那根浸满油的导火索,手里的火折子冒出一点火星。 “杀了那个女人!” 他扑出去的时候,嘴里吼出这句命令。 他身后,一个百夫长眼睛一红,想都没想,挥着刀就朝吊桥上的林晚冲了过去! 城墙上,所有弓箭手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扣紧了弓弦,就等一声命令。 可林晚就站在吊桥中间,她要是被杀,箭雨落下去,那个百夫长固然会死,她也活不了! 这一下太快,快到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就在百夫长的刀快要碰到林晚的脖子,城头上的校尉快要喊出“放箭”的时候。 一道黑影,突然从高高的南城墙上跳了下来! 那道身影速度快得惊人,在所有人吃惊的目光中,抢先一步,精准的落在了吊桥上。 铛! 一声脆响。 冲向林晚的百夫长连人带刀,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十几步外的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尘土落下。 一个高大的身影稳稳的落在林晚身前,把她整个护在了身后。 黑甲,长剑,眼神冰冷。 是赵峰! 林晚看着身前这个宽阔的背影,刚才还狂跳的心,一下子就平稳了。 “赵峰!” 远处,正要点火的可汗,看到这个身影的瞬间,动作猛地停住。他抬起头,看清来人的脸,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喷出来。 新仇旧恨,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烧了这座城是痛快,但哪有亲手砍下赵峰的头痛快! “赵峰!拿命来!” 可汗不点火了。他吼了一声,扔掉火折子,从腰里拔出那把代表他身份的黄金弯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赵峰冲了过来! 城墙上下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可汗这一刀拼上了老命,但赵峰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不闪,也不躲。 眼看可汗的刀就要砍到头上,赵峰的手腕才随便的抖了一下。 噌—— 一声很轻的剑响。 赵峰手里的剑像是活了一样,用一个很奇怪的姿态,划出一道眼睛几乎跟不上的弧线。 那道弧线不快,却准到了极点。 剑没有去挡可汗那用尽全力的一刀,反而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角度,轻轻的点在了可汗握着弯刀的手腕上。 时间好像停了一下。 可汗脸上的疯狂表情还僵着。 他往前冲的动作,却停住了。 他只感觉手腕像被针扎了一下,接着,一股让他无法抵抗的麻木感,瞬间传遍了整条胳膊。 他那条能砸碎石头的胳膊,现在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当啷! 黄金弯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后掉在冰冷的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可汗正往前冲,右脚刚好踏出去稳住身子。 巧的是他的脚正好就落在了弯刀下面。 啪嗒! 一声闷响传出来,还带点骨头裂开的声音。 紧接着。 “啊——!” 一声惨叫响彻战场。这声音又尖又高,把可汗刚才那股威风劲全喊没了。 城墙上下,所有人都看傻了。 不管是宋军的士兵,还是远处刚投降的黄金汗国士兵,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刚才还发疯一样的可汗,现在正抱着自己的右脚在地上打滚,疼的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那把重重的黄金弯刀,正好砸在他的脚背上。他的脚整个都肿了起来,看样子是骨头断了。 这一幕,比千军万马打仗还让人吃惊。 实在太奇怪了。 赵峰身后的亲卫队一个个瞪大眼睛,想笑又不敢笑,脸都憋红了,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人甚至不得不低下头,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生怕笑出声。 那可是可汗,纵横草原的大汗,竟然被自己掉下来的刀砸了脚。 这事传出去,肯定要被人当笑话讲好多年。 吊桥上,林晚也愣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但很快又绷住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赵峰慢慢走上前,动作不快不慢。 他走到那个大木桶旁边,看了一眼地上的火折子和那根散发着危险味道的导火索。 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抬起脚,用靴子底在导火索的引信上踩了踩。 呲啦一声。 引信的火头被他彻底踩灭,碾进了土里。 做完这些,赵峰才转身,一步一步,走到还在地上打滚的可汗面前。 他手里的长剑还稳稳的握着,剑尖垂下,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他停下脚步,手腕一翻,那冰冷的剑尖就抬了起来,正好抵在了可汗的喉咙上。 剑尖一碰到喉咙,可汗的惨叫声立刻停了 第286章 打赢我又有什么用? 他全身僵住,抬起头,那张满是鼻涕眼泪的脸上,全是害怕。 赵峰低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他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楚的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现在,可以谈谈了吗?” 这话平平淡淡,没什么嘲笑的意思,却让可汗感觉比挨一刀还难受。 可汗张了张嘴,喉咙在剑尖下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输了。 从计谋,到打架,再到最后的脸面,输得干干净净。 远处,最后那几个还站着的亲卫,呆呆的看着这一幕。 他们的信仰,他们愿意拼命保护的可汗,现在就像一条狗,被人用剑指着脖子在地上抽搐。 他们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其中一个亲卫和身边的人对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迷茫。 “当啷……” 清脆的声音在夜里很响。 一个亲卫松开了手,他手里的弯刀掉在了地上。 这个动作好像会传染。 “当啷……” “当啷……” 剩下的人,也都默默的,扔掉了手里的武器。 他们没有看赵峰,也没再看地上的可汗,只是垂着头,好像一下子没了力气。 天黑透了,定襄城外的打杀声早就停了,到处都是宋军士兵举着火把,在打扫战场。 那个被可汗叫做地狱火的大木桶,几十个工兵正小心的用湿牛皮包好,又用粗麻绳捆了一圈又一圈,慢慢的往城里运。 定襄城,将军府。 地牢最里面的一间石室里,火盆烧的很旺,墙上刑具的影子被拉的很长。 黄金汗国的可汗被两条铁链锁在椅子上。他穿着囚服,被自己弯刀砸断的脚包扎了一下,吊了起来,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石门被推开,一个人背着光,慢慢走了进来。 可汗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看清了来人,正是让他输得一败涂地的赵峰。 赵峰没带护卫,自己拉了张椅子,在可汗面前坐下,平静的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屋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压抑的很,赵峰才开口问:“为什么要非要打大宋北疆?”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着就像在问一个老朋友。 可汗的脸上,原本死气沉沉的,听到这话,反而变得很平静。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倒是什么都不怕了。 他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喉咙里发出的笑声很难听。 “呵呵…赢了就是王,输了就是贼,要杀就杀,废什么话。” 可汗停了一下,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峰。 “但你真觉得,凭我自己,敢来打你们大宋?” 这话一出,赵峰坐着没动,但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从可汗的语气里,听出了点不对劲。 “什么意思?”赵峰追问,声音还是很稳,但带着一股不许他不说清楚的劲儿。 “什么意思?”可汗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大笑起来,扯到了伤口,咳得厉害,铁链也跟着哗哗响。 “赵峰啊赵峰,你打赢我又有什么用?”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一股报复的痛快。 “是你们大宋的朝廷大官,是你们自己人,派心腹来找的我!” 这话一出,赵峰的瞳孔猛的一缩。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就是没想过,北疆这场大乱背后,竟然是大宋朝廷里有人搞鬼。 “谁?”赵峰的声音终于变了,很低,听着吓人。 看到赵峰脸上终于不再平静,可汗心里更痛快了。他就是要这个效果,他要亲眼看着这个男人,尝尝被自己人卖了的滋味。 “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有把握,敢用十万大军围你这座城?”可汗的语气里全是嘲讽,“因为有人告诉我,你们大宋,就是个空壳子!你们的皇帝没用,朝廷上,全是一帮只顾自己的蛀虫!” 他一字一顿,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名字。 “大宋,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 这四个字让赵峰的心头一震。 大宋的六部大官,在朝廷上那么重要的人物,竟然会勾结外人,卖了国家? 这太扯了,根本没人信。 可汗看着赵峰变幻的脸色,嘴角的冷笑更大了。 “不信?” 他好像早就猜到赵峰会是这个反应,继续说:“为了让我信他,下决心出兵,那个尚书大人,送了我一份大礼!” “一份详细的吓人的北疆布防图!” 可汗的眼里,回忆和恨意混在一起。 “那图上,你们北疆所有营地的兵力、粮草有多少,甚至你这定襄城三年前补过的一段西城墙在哪个位置,用的什么料,都标的清清楚楚!” “他还告诉我,你的三千步兵营虽然厉害,但粮草只够吃一个月。只要我能把你死死围在城里,断了你的补给,你这个北疆战神,最后只会变成一只被饿死的笼中困兽!” 赵峰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一下子全明白了,为什么可汗非要围城,为什么对方对自己的情况那么清楚,又为什么哲别会那么不要命的冲城。 所有的不解,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原来,真正的敌人,根本不在城外。 那个人就坐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坐在朝堂上,把北疆几十万军民的命,当成了他交易的本钱。 赵峰的身体僵住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 这比外面的风雪,比刀架在脖子上,还要冷。 石室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可汗看着赵峰那张阴沉的快要滴出水的脸,他知道,自己最后的报复成功了。 他输了这场仗,但他却在赵峰的心里,埋下了一根能毁掉一切的刺。 “现在,你还想杀我吗?”可汗的声音沙哑,带着点挑衅,“杀了我,这勾结外人的罪证就没人知道了。那个尚书大人,照样是你们大宋的大官,哈哈哈哈…” 赵峰慢慢站起来。 他没再看可汗,转过身,一步步走出了地牢。 当他重新站在将军府的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时,跟上来的马康低声问。 “大帅,怎么处置?” 赵峰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着他的衣服,一股杀气从他身上散开。 “找最好的大夫,治好他的脚。” 赵峰的声音平静的吓人。 “给他好吃的,好喝的,派重兵看着,不能让他死,也别让他跑了。” 马康愣了一下,有些不解,但还是沉声答应:“是!” 赵峰没有再解释。 他知道,可汗现在不只是个俘虏了。 这个人,是个活证据,能把整个大宋朝廷给掀了。 第287章 真正的国贼! 冷风吹过将军府的庭院,带着一股血腥和土腥味。 赵峰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身上,但他的眼神很深,看不出在想什么。 马康像一座铁塔,安静的站在赵峰身后。他已经明白刚才的命令,只是心里还有点不明白。可汗已经输了,为什么还要这么费事保住他的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来。 独臂的李校尉大步走来,身上的甲胄还没脱,上面沾的血在火把下是暗褐色的。他本来是来跟赵峰汇报怎么安置降兵的,可看到院子里气氛这么紧张,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大帅。”李校尉走到跟前,沉声开口,他那只独眼扫过赵峰的侧脸,感觉有点不对劲。 赵峰没有回头,还是看着夜空,声音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可汗招了。” 赵峰顿了顿,慢慢的说出四个字。 “工部尚书。” 这四个字很轻,但像四座山,一下子压在了院子里。 马康那张一直没表情的脸上,眉头轻轻跳了一下。而李校尉,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身体猛的一震,那只独眼里瞬间爆发出火气和不敢相信。 “工部尚书……是他?”李校尉的声音因为激动有点沙哑,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自己剩下的左拳,胳膊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果然是他!” 一声压着火的低吼,从李校尉的牙缝里挤了出来。他那只独眼,这时候红的吓人。“当初林帅……林大人守着北疆,就是被这个贼人陷害的!” 以前的事一下子涌上心头,李校尉的呼吸都重了。 “他弹劾林大人拥兵自重,私通外敌,想造反!可笑!真是太可笑了!”李校尉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胸口里挤出来的,“现在看来,他才是那个真正的国贼!是他,把自己做的事,安在了林大人头上!” 赵峰慢慢转过身,看着情绪激动的李校尉。 赵峰的脑子里,也出现了岳父林正德的影子。 林正德做过兵部尚书,管着大宋的军队,一辈子打仗,为国家守着边疆。而在朝廷上,跟他想法最不一样,明里暗里斗得最厉害的,就是那个很会做人、很会钻营的工部尚书。 当初林家被冤枉,证据看上去很全,但处处都像是被人设计好的。赵峰一直觉得背后有人在搞鬼,但一直没找到证据。 现在,所有的线索,好像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大帅,这件事不小,只靠可汗一个人说……”马康在一旁低声提醒,他比较冷静,知道这事牵扯很大。 赵峰的眼神又变得锐利起来,他没多说,只是转身,又朝着地牢的方向走去。 李校尉和马康对看了一眼,马上跟了上去。 …… 地牢石室里,火盆里的炭火还烧的很红。 听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又近了,被锁在铁椅子上的可汗慢慢抬起头。当看到又回来的赵峰,还有他身后那两个杀气腾逼的将军时,可汗那张白脸上,竟然露出一丝冷笑。 “怎么?想通了?”可汗的声音又沙哑又难听,“是想杀我灭口,让你那位尚书大人安心,还是想从我这儿,拿到真正的证据?” 赵峰走到可汗面前,低头看着他,眼神冷的像一口深井。 “证据。” 赵峰只说了两个字。 “哈哈哈……”可汗大笑起来,好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证据当然有!我怎么会那么蠢,会相信一个南朝官员的口头保证?” 笑着笑着,可汗用那只没被锁住的左手,很费劲的伸进自己那身破烂的囚服里,摸了半天。 李校尉和马康的手,下意识的按在了腰上的刀柄上,眼睛死死的盯着可汗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可汗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的很严实的长条东西,那油布因为贴身放着,已经有点热了,上面还沾着点汗和泥。 可汗看了一眼赵峰,眼里全是恶意和看戏的样子,随手就把那东西扔在了地上。 “拿去吧,这就是你们那位尚书大人,送给我的诚意!” 马康上前一步,先是小心的用刀鞘挑了一下,确定没机关后,才弯腰捡起来,递给赵峰。 赵峰接过,解开外面一层又一层的油布。 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羊皮。 赵峰慢慢展开羊皮卷,一幅非常详细的地图,出现在眼前。 地图上,山、河、关口、城池,都标的清清楚楚。正是大宋北疆的布防图! 李校尉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呼吸都停了。 “这……这是三年前的布防!”他失声叫道,“这是林大人在任时,最后改的一次军防部署!连定襄城西墙那处用火油加固的暗桩位置都有!” 赵峰的目光,在地图上一寸一寸的扫过。 就像可汗说的,这幅图详细的吓人。每个兵营有多少人,粮草最多能存多少,甚至一些只有少数高级将领才知道的秘密小路,都用红笔标的清清楚楚。 这已经不只是泄密了,这根本就是要把整个北疆的脖子,亲手送到敌人的刀下面! 赵峰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握紧,指关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 赵峰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羊皮卷的右下角。 在那里,盖着一个不怎么起眼的红色私印。 印章不大,刻的是一个古体的“宋”字,字写的很方正,但笔画里透着一股圆滑。 “这是工部尚书宋濂的私印!”李校尉几乎是吼了出来,“我以前在他给兵部的公文上见过!一模一样!” 铁证如山! 林家的冤案,北疆的战火,黄金汗国的入侵,可汗的疯狂……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被这个小小的私印,全都串在了一起。 原来,那场看上去打不破的围城战,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内外勾结的阴谋。自己和手下几万将士拼死拼活,在那些朝廷里的大官眼里,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时扔掉的棋局。 一股寒气,顺着赵峰的脊椎,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他不是对敌人生气,而是心里很失望,感觉很冷。 “呵呵……”地上的可汗看着赵峰那张阴沉的快要滴出水的脸,发出一阵痛快的低笑,“现在,你该信了?赵峰,你赢了我,可你赢得了你们自己人吗?” “一个工部尚书,就能把你们北疆玩弄在手掌心里。那你猜猜,在你们那繁华的京城里,在那金銮殿上,还有多少个‘宋濂’?” 第288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可汗的声音,就好像是魔鬼在说话一样,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让赵峰心里感觉好冷好冷。石室里,特别特别的安静。赵峰把手里的羊皮卷卷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感觉那个羊皮卷有好几千斤重。赵峰没看地上的可汗,也没管他说的那些话。赵峰只是转过身,不说话,一步一步的,走出了这个地牢,他感觉很压抑。 李校尉和马康跟在后面,他们两个人的表情,也很严肃。他们感觉,有一场比打仗还危险的战争,要开始了。 赵峰又站到了院子里,晚上的风吹过来,他的衣服被吹得哗地响。他拿着那个羊皮卷,看着定襄城外面的黑夜,又看向了很远的南方。那里是京城,是权力中心,也是问题的源头。 这场仗,在定襄城外面是打完了。但是另一场仗,现在才开始。 赵峰不说话,这让院子里的所有人都觉得心里很压抑。李校尉非常生气,他的一只眼睛里都是怒火。他当了一辈子兵,最讨厌的就是在背后害人的小人了。他走上前,声音很哑,说:“大帅!这个事我们不能忍!我愿意带一队人,现在就去京城,把那个宋濂老贼的人头,给你拿回来!”他说得很有杀气,院子里都变冷了。 马康还是不说话,但是他摸着刀的手,指节都白了。只要赵峰说好,他肯定第一个冲出去。 赵峰慢慢转过身,看了看李校尉,又看了看马康的脸。他摇了摇头,他很平静,说。“拿一颗人头回来,这有什么用?” 赵峰的声音很轻,李校尉和马康都愣住了。 “杀了一个宋濂,朝廷上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吗?就像可汗说的,我们不知道,朝廷上,还有多少个‘宋濂’。”赵峰的眼神很深,别人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那……那怎么办?”李校尉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他只会打仗,不懂朝廷里那些弯弯绕绕的阴谋,他也不想懂。但是他知道赵峰说得对。要是不能把他们都干掉,只杀一个工部尚书,可能会让别人有防备,甚至皇帝还会怀疑他们,给他们安一个罪名,说他们乱杀大臣。那他们就完蛋了。 “大帅,你的意思是什么?”马康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很稳,直接问到了重点。 赵峰没回答,他摊开手,看着手里的羊皮地图,眼神很冷。 “一份布防图,一个私印,一个犯人的指证。”他淡淡地说,“这些东西,在战场上,能决定十万人的生死。但是在朝堂上,还不够。” 不够。这两个字,让李校尉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没了。他明白赵峰的意思了。宋濂是工部尚书,是个大官,朝廷里都是他的人。光靠这些从敌人那里拿来的“证据”,想把他弄倒,太难了。他肯定会说这是假的,是陷害。到时候,不但杀不了坏人,自己还会惹上麻烦。 “我们需要一个机会。”赵峰又说,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法反驳,让皇帝也必须相信的机会。” 他停了一下,看着李校尉:“老李,你跟在岳父身边很多年,朝廷里的事,比我懂。现在的朝廷,除了宋濂他们,还有谁,能说得上话?” 李校尉皱着眉,努力地想着京城的事。他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林帅在的时候,朝廷里还有文官和武官两派,还能平衡一下。但是林帅死了,兵部就不行了,现在朝廷里,基本都是文官说了算。宋濂那帮人,特别会拉帮结派,正直的官员,要不就是被赶走,要不就是被降职,剩下的……”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很失望。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林晚,忽然开口了。 “也许,有个人可以。”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风吹着她的裙子,她的脸在月光下有点白,但是眼睛很亮。 “爹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个人。”林晚的声音很温柔,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楚,“御史台,中丞,裴谏。” “裴谏?”李校尉听到这个名字,皱了皱眉,“是他?那个老顽固?”他记得,这个裴谏,是个很硬的石头,也是个不讲道理的疯子。以前林正德很厉害的时候,他就上奏弹劾过,说林帅打仗杀人太多了,不好。因为这个事,李校尉还在背后骂过他。 “对,就是他。”林晚点了点头,“爹爹说,朝廷里,弹劾他的人很多,有的是为了出名,有的是为了好处,只有这个裴谏,是真觉得他做错了。” “他弹劾爹爹,是因为他觉得武将权力太大了,会威胁皇帝。他也弹劾宋濂,说他当工部尚书,就知道拍马屁,乱花钱,害了老百姓。” “爹爹说,裴谏这个人,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但是他不爱钱,不爱美女,也不拉帮结派。他的眼睛里,只有大宋的法律,和老百姓。” 赵峰静静地听着,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一个不拉帮结派的御史中丞。 一个连自己岳父都敢弹劾的官。 这样的人,肯定不会被宋濂收买。 也正好是,最能让皇帝相信的人。 “好。”赵峰说了一个字。 他转身,走进书房,声音从远处传来。 “马康,准备笔墨。李校尉,传我的命令,奖励三军,全城休息三天。三天以后,大军出发,去打草原王庭!” 去打草原王庭? 李校尉和马康都愣住了。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想办法对付京城的坏人吗?怎么还要往北打仗,去打那个已经没威胁的黄金汗国的老家?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不明白,但还是马上答应了。 书房里,蜡烛很亮。 赵峰铺开两张空白的奏章。他拿起笔,先在第一份奏章上,很快地写了一封捷报。奏章里,他详细地写了定襄打赢的经过,杀了多少敌人,抓了多少俘虏,缴获了多少东西,把这场胜利写得特别厉害。对于可汗被抓的事,他就说是在乱军中被抓的,没提宋濂的事。这封捷报,是给皇帝和朝廷的官员们看的。 写完第一封,他把它封好,交给外面的亲卫,让他用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 然后,他拿起了第二份空白的奏章。 这一次,他没写奏章,而是写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就几句话。 写完,他没写自己的名字,而是从怀里,拿出来一个很小的私印。 第289章 一封捷报 那个印章,样子很旧,上面刻着两个字:正德。 这是岳父林正德的私印。林家出事后,林晚把这个给了赵峰,让他留个纪念。 赵峰拿起印章,蘸了红色的印泥,重重地,盖在了信的最后面。 做完这些,他把信纸折好,和那张画着北疆布防图的羊皮卷,一起放进一个铁管里,用火漆封死了。 “周通。”赵峰对着没人的地方,轻轻喊了一声。 一个黑影,像鬼一样,出现在书房的影子里。 “把这个,亲手交到御史中丞,裴谏的手上。”赵峰把铁管递过去,“记住,除了他自己,谁也不能看。” “是。”周通接过铁管,人就不见了,好像没来过一样。 夜,更深了。 赵峰站在窗户前,看着远处军营里的火光,眼神很平静。 一封公开的奏章,是用来迷惑敌人的,让宋濂放松警惕。 一封秘密的信,是刺向敌人心脏的刀,会引爆所有事情。 而那个“兵锋直指草原王庭”的命令,是他计划的第三步。 他知道,宋濂在京城势力很大,只靠一封信,一个裴谏,还不够把他彻底打倒。他需要一把火,一把能让整个朝廷的目光,都看到北疆,看到他赵峰身上的大火。 当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为大宋打下江山,立下大功的时候,他那把真正指向坏人的刀,才能在没人注意的影子里,悄悄地拔出来。 京城汴梁下了好几天的雨,终于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下来,让这个城市很好看,金色的。皇城里面,在紫宸殿。大宋的皇帝,赵显,他很年轻,他听着下面的大臣们吵架,觉得很无聊。他们说的都是些琐事,比如黄河要修了,国库钱不够了,还有谁家的儿子骑马撞了人怎么办。他每天都要听这些,耳朵都要长茧子了。然而,他更关心的,其实是北疆的战事。 半个多月前,黄金汗国十万大军围了定襄,朝堂上就很吵。主战的和主和的吵个不停,奏章很多,都堆在了桌子上。特别是那个工部尚书宋濂,他写了三份奏章,就说赵峰太年轻了,不懂事,所以才惹了这么大的祸。他说得很真诚,好像很伤心,好像大宋马上就要完蛋了一样。赵显虽然年轻,但是他不傻。他知道宋濂和林正德是敌人,所以宋濂肯定也讨厌林正德的女婿赵峰。但是,他也担心,赵峰真的太年轻了,城里只有三千人,又没有援军和粮食,怎么打十万敌人?这些天,他都睡不着觉。 就在他们吵架的时候,一个太监拿着一个奏章跑了进来,声音很尖。他喊道“报!北疆八百里加急!定襄大捷!!”。“嗡”的一声,整个大殿都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太监。大捷?他们觉得听错了。被十万大军围着,怎么可能大捷?皇帝赵显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站得太快,把茶杯都弄倒了,也没管,就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太监跪在地上,举着奏章说,“启禀陛下!北疆的赵峰发来的奏报!我们打赢了黄金汗国十万大军!杀了很多敌人,也抓了很多敌人,黄金汗国的可汗也被我们活捉了!!”。轰!大殿里的人都激动了。“赢了?真的吗?”。“三千人打败十万人?这不可能吧!”。“老天保佑大宋!保佑陛下!”。很多人都哭了。皇帝赵显拿过奏章看了看,是赵峰的字,他很激动。奏章上写了战斗的过程,写得很好。赵显说了三个好字,他非常高兴,大笑起来,说:“赵峰,你太厉害了!真是林爱卿的好女婿!”。 他看了看下面的大臣们,很高兴地说:“传我的旨意!赵峰立了大功!升他当冠军侯!赏他黄金万两,锦缎千匹!他手下的兵,也都赏!” “陛下圣明!”。大家一起喊,声音很大。 但是,在大家都很高兴的时候,有一个人却不高兴,他就是工部尚书宋濂。他听到了“定襄大捷”和“可汗被擒”,脑子就空了。他觉得这不可能。他明明把地图和赵峰的情报都给了可汗。十万大军,还有地图,怎么会输给三千人?还输得这么惨!可汗都被抓了!宋濂心想,完了,我完蛋了。可汗被抓了,那我出卖情报的事情,不就会暴露了吗……他很害怕。 他觉得同事们看他的眼神都很奇怪,好像在怀疑他。不行,不能慌。他告诉自己要冷静。他当官很久了,很有经验。他知道现在不能乱。他想,可汗虽然被抓了,但是我们的交易没人知道,没有证据。那份地图,可以说别人伪造的。只要可汗死了,就没人能证明了,赵峰就拿我没办法!对,必须让可汗死!他想到了一个坏主意。 他想好了,就站了出来,对皇帝拜了一下,说,陛下,我也有话说。 皇帝很高兴,就问他有什么事。 宋濂笑了笑,说:“陛下,定襄大捷是好事。赵将军很厉害,应该奖赏。但是我觉得,这事还有问题。”。 “哦?”赵显问,“有什么问题?” 宋濂就说,“那个可汗,是草原的老大,很厉害。现在虽然被抓了,但是很多人还听他的。要是把他关在北疆,我怕他手下的人来救他,而且北疆那么冷,万一他病死了,别人会说我们虐待他,对我们名声不好。”,宋濂继续说,“所以我觉得,应该马上让赵峰把可汗押到京城来,我们审问他,然后杀了他,让天下人都看看!这样又能吓唬坏人,又能让草原的人服我们!”。 他说的这些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官员们都觉得他说的对! “宋大人说的对!应该把他拉到京城杀了!” “没错,让所有人都看看跟我们作对的下场!” 皇帝赵显听了,也觉得很有道理,因为把敌人押到京城很光荣。 他说:“好!就按你说的办!”。然后赵显就下命令,“传我的旨意!让赵峰马上把可汗押到京城来!还有,派三千禁军去接应,一定要保证安全!”。 “陛下圣明!”宋濂跪在地上磕头,心里在笑。他想:赵峰,你不是很厉害吗?这次我看你怎么跟皇帝的命令对着干。只要可汗一上路,他的死活就不是你说了算了! 第290章 一张看不见的网 在另一个地方周通和他的幽灵小队在晚上赶路。他们不走大路,都走小路。他们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周通怀里有个铁管,里面是信和地图,他用布包着,放在身上。他觉得这里面的东西很重要。 他们翻过一个山的时候,周通突然让大家停下。他的人马上停下了。周通趴在山边,拿出一个望远镜,看远处山谷的出口。那是一条去京城的路。下面有一支商队在休息。有几个人在喝酒聊天,看起来很正常。 但是周通皱起了眉头。他发现不对劲。 那些人的腰带,是禁军的腰带。他们的手上有老茧,是拿武器留下的。而且,营地外面还有陷阱。 周通明白了,这不是商队,这是一群杀手。他们是伪装的杀手。 他们在等谁?周通心里咯噔一下。他马上就想明白了。这条路是他们回京城最快的路。敌人能在这里埋伏,说明敌人知道他们的行踪。 难道宋濂的势力这么大了吗?连幽灵小队的行踪都知道? 周通又想,不对。我们小队行踪很秘密,没几个人知道。宋濂在京城,不可能知道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在定襄城,在赵峰身边,有宋濂的卧底! 周通的后背都出冷汗了,他很害怕。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往前走了。对方能在这里埋伏,就说明,他们对幽灵小队的行动很了解。再往前走,就会掉进他们准备好的网里。 必须换条路走。但是,能走哪儿?周通的脑子在快速地想。往西边走,是戈壁,什么挡的都没有,要是被发现了,他们这十几个人,就成了对方骑兵的靶子。往东边走,是山,地形很复杂,好躲起来,但是路太远了,要多走一千多里路,等他到了京城,事情早就结束了。 时间。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赵峰的计划,是一环扣一环的。他这封给裴谏的信,是整个计划的开始。如果他晚了,或者信送不到,那大帅后面的所有计划,就都完蛋了。 怎么办? 周通的眼睛,死死地看着山谷下面的那堆篝火。火光照着那些杀手的脸,他们看起来很冷酷,也照出了他们后面那条去京城的路,那是唯一快的路。 硬闯?那是去送死。对方的人比他们多两倍,而且还占了好的地形。 周通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的那个铁管。摸到冰冷的东西,他乱七八糟的脑子,一下子就冷静了。他想起了赵峰给他任务的时候,赵峰的眼睛很平静。“记住,除了他本人,谁也不能看。”大帅当时一点也不紧张,好像早就知道这一路会出事。 既然大帅知道会出事,那他肯定有别的准备。准备是什么? 周通的目光,又看了一遍山谷。他强迫自己别去看那些杀气腾腾的敌人,而是去看周围的所有东西。风,从西北边吹过来,很冷。山谷的出口,很窄,像个瓶子口。对方的埋伏,主要在谷口两边的山坡上,那里看得最清楚,可以交叉射击。一切看起来,好像没有破绽。 等等……周通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他看到了一个东西。在山谷出口的正南边,大概两里远,有一片小小的胡杨林。那片林子不大,树也不多,在晚上,就像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按理说,那种地方不好防守,不应该有埋伏。但周通却在胡杨林的边上,看到了几匹马被藏起来了。马的嘴都被东西套住了,怕它们叫出声。 那里有人!而且,那些人,和山谷里这伙杀手不是一伙的。因为他们藏起来的方式,和山谷里的人,完全不一样。山谷里的人,是张开一张网,等猎物自己进来。而胡杨林里的人,则像是一只躲在暗处的豹子,在等着杀那个撒网的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周通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他明白了。大帅的后手,不是给他的,是给这些来杀人的人的!赵峰一开始就知道,宋濂会派人来抢这封信。他也知道,宋濂在定襄城里,肯定有自己人。所以,他故意让周通走这条最快,也最危险的路。他把周通和这封信,当成了诱饵!一个用来钓出宋濂藏起来的势力,然后把他们干掉的诱饵! 想通了之后,周通感觉很冷,大帅的心机太深了。他不仅在算计很远的敌人,就连自己人,也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但周通一点也没抱怨。他知道,这是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为了最后能赢,死多少人都是值得的。 他想,他现在必须配合大帅的计划,把这场戏演好。他必须想个办法,把山谷里那些杀手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这边来,给胡杨林里的“黄雀”,创造一个最好的机会! 周通对着身后,轻轻地做了一个手势。一个队员悄悄地爬了过来。 “阿四,你的飞爪带了吗?”周通小声问。 “带了,队长。” “看到对面那块悬崖了吗?”周通指着山谷对面,一块很陡的峭壁说,“给我荡过去。动静搞大一点,但别让他们打中你。” 那个叫阿四的队员,呆了一下。这个任务很危险,跟自杀一样。在对方的弓弩射程里,把自己当靶子荡过去,这……但他没问为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是,队长!” “其他人,准备手弩,掩护阿四!”周通的声音很冷,“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杀人,是吸引他们的火力!” “是!” 命令下达后,幽灵小队这台杀人机器,马上就开始动了。 阿四吸了口气,从背后拿出一捆黑色的绳子,绳子头上是一个铁做的四爪钩。他看准了对面峭壁上的一道石缝,然后用很大的力气,把飞爪扔了出去。 “嗖——” 飞爪带着风声飞了出去。 山谷下面,正在埋伏的杀手们,马上就被这个声音吓到了。 “什么人!” “在那边!” 差不多同时,十几支弩箭,朝着飞爪飞来的方向,射了过去。 “铛!” 飞爪正好扣进了石缝里,发出了一声响。 阿四一点没犹豫,他拉了一下绳子,确认钩子牢了之后,整个人就跳了起来,朝着山谷下面跳了下去!他的身体在空中往下掉,像一只鸟。山谷下的杀手们,都看呆了。这是在干什么?自杀吗? 就在阿四的身体快要撞到谷底的岩石的时候,他手里的绳子突然就绷直了,然后巨大的拉力让他停了下来,然后他就像一个钟摆一样荡到对面去了! 第291章 圣旨到! “放箭!射死他!”一个杀手头目反应过来,大声喊道。 一下子,箭就像下雨一样!无数的弩箭,追着阿四的身影,在他后面飞。 “掩护!”周通下令道,他身边的幽灵小队员,都探出身子,用手弩朝着山谷下那些露出来的杀手射击。 “噗!噗!噗!” 几个正在射阿四的杀手,叫了一声,就倒下了。 山谷下面,一下子就乱了。 “有埋伏!” “在对面山脊上!” 杀手们的注意力,马上就被周通这边吸引过去了。他们都找地方躲起来,开始和周通的人,隔着山谷对射。 没有人再去看那个在空中飘来飘去的靶子了。也没有人注意到,就在他们乱成一团的时候,在他们南边那片胡杨林里,几十个黑色的影子,已经悄悄地,摸到了他们的背后。 为首的是一个高大的人,脸上有个刀疤。他不是汉人。他的眼睛在黑夜里,像狼一样发着绿光,正死死地看着山谷里,那个发号施令的杀手头目。他的手里,没拿刀,也没拿弓,而是一个很重的狼牙棒。 是哲别! 他看着山谷里的混乱,笑了,笑得很残忍。他转过头,对他的人,用草原话,小声下令。 “大帅说了,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 仗打完以后,已经过去了五天了。 城里的气氛,跟几天前比,完全不一样了。战争的感觉没有了,代替它的,是一种很轻松很高兴的感觉。街上,到处都是宋军士兵,他们都喝醉了。 赵峰下令犒赏三军,搞了三天的流水席,城里的酒肉都差不多吃光了。那些投降的黄金汗国士兵,也被打散了,让他们去修城墙,还有清理战场。他们干活很卖力,因为干完活,就能领到一碗热腾腾的肉汤面。对这些饿了很久的草原人来说,这个比什么都管用。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将军府里,气氛却很紧张,和外面完全不一样。 赵峰站在地图前面,已经站了一个小时了。他那个“兵锋直指草原王庭”的命令,全军都知道了。士兵们都很想打仗,士气很高,都等着跟着赵峰去立功。 但是李校尉和马康,却很担心。他们知道,那个命令,只是赵峰放出去的烟雾弹。真正的战场,在很远的京城。 可是周通已经走了五天,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这让他们很担心。 “大帅,我觉得周通可能出事了?”李校尉终于忍不住说了,他的一只眼睛里,都是担忧。幽灵小队是赵峰的秘密武器,要是他们都出事了,那后果很严重。 赵峰没有回头,眼睛还看着地图,好像在研究草原。“他不会有事的。”赵峰的声音很平静,“我担心的,不是他。” “那您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京城那个宋尚书,比我想的要快。”赵峰慢慢转过身,看着南方,“算算时间,我的捷报,应该已经到京城了。” “宋濂这个人很坏的,他看到捷报,他肯定不会慌,他会想办法杀人灭口。” “可汗,就是他必须要杀掉的人。” 李校尉听了很紧张:“您的意思是,他会派人来暗杀可汗?” “暗杀?”赵峰笑了笑,“那是下策。他有更好的办法。” “什么办法?” “圣旨。”赵峰说了这两个字。 李校尉和马康,脸都变了。他们马上就明白了。 对宋濂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皇帝下圣旨,把可汗“请”到京城去。只要可汗离开定襄城,在去京城的路上,就有很多办法让他“意外”死掉。比如被山匪杀了,掉下悬崖,或者“畏罪自杀”。到时候,人死在路上,赵峰的责任最大。真是一石二鸟。这个办法,太毒了。 “他娘的!”李校尉一拳打在旁边的柱子上,骂道,“这老贼,太坏了!” 马康也皱着眉说:“大帅,如果圣旨真的来了,我们该怎么办?是接旨?还是不接旨?” 这是一个很难选的问题。接了,就是把可汗送去死,自己也完了。不接,那就是造反。到时候,宋濂都不用动手,朝廷的大军就会来打我们。 赵峰没说话,他又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地图上,从定襄城到京城,划了一条线。 “从定襄到京城,有一千八百里。要经过很多地方。如果要埋伏,最好的地方,有三个。”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第一个,是雁门关外的一个林子。那里地势很险,容易埋伏。” “第二个,是汾水渡口。那里的水很急,可以在那里动手,假装船翻了,尸体都找不到。” “第三个,是太行山里的一条山路。路很弯,一旦被堵住,就跑不掉了。” 他每说一个地方,李校尉和马康就更担心了。他们发现,赵峰好像已经肯定,圣旨一定会来,而他们,也一定会走上这条死路。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亲卫很慌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报——!大帅!”那个亲卫跪在地上,声音都有点发抖:“京城来人了!是……是宫里来的,带着圣旨,已经到城外了!” 来了!真的来了! 而且,比他们想的还快! 李校尉和马康都愣住了。整个书房里的人都一下子不说话了,气氛很紧张。 赵峰脸上,却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他只是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太阳。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所有校尉以上的官,都出城十里,去接圣旨!” “什么?”李校尉叫道,“大帅,这明明是陷阱!” “我知道。”赵峰淡淡地说。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 “因为,这是圣旨。”赵峰打断他,平静地看着他,“皇帝要你死,你就得死。这出戏,我们得演下去。” 他停了一下,又笑了,那个笑谁也看不懂。“但是,这个戏要怎么演,还是我说了算的。” …… 定襄城外,十里长亭。 路上都铺了黄土,洒了水。赵峰带着所有高级将领,穿着盔甲,排着队,静静地等着。 远处,一队人马过来了,带起了很多灰尘。 领头的,是一个太监,他脸上没有胡子,穿着好看的衣服,表情很骄傲。他后面,是三千个禁军,穿着黑色的盔甲,拿着长戟。他们的军队看起来很厉害,跟普通的军队不一样。这是皇帝的军队。 看到这个样子,跟在赵峰后面的将领们,脸色都不太好看。这哪里是来奖励的,这分明是来吓唬人的。 第292章 一份大礼 “圣旨到——!” 领头的太监停下马,看了赵峰他们一眼,然后从怀里拿出一卷黄色的东西,用很尖的声音喊。 赵峰没什么表情,下了马,然后跪下了,他身后的将军们也跟着跪下了。 “臣,赵峰,恭迎圣旨。” 那个太监清了清嗓子,打开圣旨,开始念。 圣旨的内容,和赵峰想的一样。先是表扬了定襄打胜仗,封了侯,赏了金子。然后话锋一转,就说要赵峰马上把可汗押送到京城去,不能耽误。 “……为了安全,特派禁军都指挥使高俅,率三千禁军,护送。赵峰,你必须配合高将军,不能怠慢。钦此——!” 高俅? 听到这个名字,赵峰跪在地上的身体动了一下。他身后的李校尉,眼睛里都是杀气。 别人不知道高俅是谁,他很清楚。这个人,是宋濂的干儿子,是宋濂的一条狗! 皇帝居然派他来“护送”?这简直就是明着告诉他们了! “臣,赵峰,领旨谢恩。”赵峰慢慢抬起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念圣旨的太监,看他这么听话,笑了笑,说:“赵侯爷,快起来吧。陛下很欣赏你。” 就在这时,那三千禁军里,一个长得很高,脸很阴沉的将军,骑着马出来了。他就是禁军都指挥使,高俅。 高俅停在赵峰面前,看着他,笑了笑,那个笑很看不起人。 “你,就是赵峰?”他的语气,很傲慢。 “听说过北疆战神的名字,今天一看,也不怎么样嘛。”高俅用马鞭,指了指赵峰,“陛下有命令,让我全权负责押送。从现在开始,那个什么可汗,就交给我的人管了。你的人,可以休息了。” 他这是要抢权力! 赵峰手下的人听了都很生气,手都放在刀上了。这太过分了! 赵峰却还是很平静,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抬头看着马上的高俅。 他没生气,反而笑了。 “高将军,远来是客。” “不过,我这里有个东西,想给高将军,和天使大人,看看先。” 说着,他对手下挥了挥手。 两个亲卫,抬着一个用黑布盖着的大笼子,从后面走了上来。那个笼子里好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动,还发出很重的喘气声。 高俅和那个太监,都愣住了。这是什么? 在大家奇怪的目光中,赵峰走上前,一把,扯掉了那块黑布。 笼子里不是野兽,是个人。那个人头发很乱,衣服也破了,手脚都被铁链锁着,像狗一样在角落里。他好像很久没看到太阳了,就用手挡住眼睛,露出的那张脸,虽然很脏还有血,但还是能看出来,是草原霸主的那个轮廓。 黄金汗国的可汗! 高俅的瞳孔,一下子收缩了!他旁边那个太监,更是吓得抖了一下,差点就从马上掉下来了。 他们想过很多种交接的场面。比如赵峰可能会生气,或者不交人,或者找理由拖时间。他们甚至都准备好了,只要赵峰不听话,就用“抗旨不遵”的罪名把他抓起来。 但他们就是没想到,赵峰竟然用这种方法,把可汗给“请”了出来。 这哪里是交接。这是羞辱!不光是羞辱黄金汗国,也是羞辱他们这些京城来的人! “赵峰!你……你好大的胆子!”高俅又害怕又生气,他用马鞭指着赵峰,说话的声音都在抖,“你怎么敢这么对一个国家的君主!你是想让两国打起来吗?你把朝廷的脸放哪儿了!” 他这话说得好像自己是好人一样,好像他才是维护国家尊严的。 赵峰旁边的李校尉他们都气笑了。真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你们跑这么远过来,不就是想在路上把可汗给弄死吗?现在装什么好人。 赵峰却不生气,他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明显了。 “高将军不要生气嘛。”他慢慢地说,“这个人,是黄金汗国的可汗没错。但是,他也是杀了我们北疆几十万人的凶手!我们北疆死的那些人,都还在天上看着!” 他的声音突然变大,一股杀气让所有人都觉得很冷。 “我没把他杀了,都是看在皇上的面子上。现在,就是把他放笼子里,让他也感受一下当牲畜的感觉,怎么了?” “你……”高俅被他说的没话讲了。赵峰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他要是再纠结“折辱”这个事,就好像他这个大宋的将军在帮敌人说话一样了。 “哼!”高俅哼了一声,不生气了,换了个办公事的口气说,“别说废话了!皇上有命令,这个人,现在开始,就归我禁军管了!来人,把笼子带走!” 他后面的几个禁军士兵就走上前来,要带走铁笼。 “慢着。”赵峰又说话了,拦住了他们。 高俅的脸黑了下来:“赵峰,你还想不听命令?” “不听命令我可不敢。”赵峰笑了笑,他绕着铁笼走了一圈,还伸手拍了拍铁栏杆,发出了“哐当”的声音。 “只是,高将军你不知道一件事。”赵峰的眼神,看到了笼子里可汗那条包起来的腿上,“这位可汗,前几天跟我打架的时候,不小心,被他自己的武器,把腿给砸断了。” “大夫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一路上很远,车子又颠,万一伤口发炎了,或者又颠了一下,伤变得更重了,那就不好了呀。” 他抬起头,看着高俅,眼神里都是“关心”。 “高将军是奉旨送他回去,要是人还没到京城,就死在路上了,这个责任,恐怕……不好说是谁的吧?” 高俅心里一惊。他死死地盯着赵峰,从赵峰那个好像很关心的眼神里,他看出来是威胁。 他懂了。赵峰是在告诉他,人我交给你。但现在开始,这个人的死活,都是你高俅的责任了。 他要是活着到了京城,就是你高俅的功劳。他要是死在路上,不管什么原因,你高俅,就是最大的罪人! 这个麻烦事,赵峰就这么简单地,甩过来了。 高俅的额头上,都出汗了。 他这次来,是他义父宋濂让他来的,要在路上,找个机会,让可汗“意外”死掉。 可现在,赵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清楚了可汗有伤,还把责任分得一清二楚。他要是再动手,目的就太明显了。万一被人发现了,不光是他,连他义父宋濂,都跑不掉。 第293章 真假可汗 好你个赵峰! 高俅咬了咬牙,心里恨透了赵峰,但脸上还得挤出笑容。 “赵侯爷想的真周到。”他这句话说的很别扭,“既然这样,那就麻烦侯爷,多派几个大夫跟着我们了。” 他这是想把责任,再分一点给赵峰。 赵峰好像没听懂,拍手笑道:“好说,好说。我早就给可汗,准备好了一份大礼。” 说着,赵峰又挥了挥手。 这一次,后面出来的,是一辆马车。 一辆大到夸张的豪华马车。车身用的是名贵木料,车厢宽敞的能躺好几个人。车窗上镶着琉璃,挂着精美的帘子。前面拉车的,是八匹神骏的宝马。 更夸张的是,马车旁边还站了一排十六个漂亮的侍女,手里捧着水果、酒壶和香炉。 这哪是囚车,分明是皇帝出行的座驾。 所有人都看呆了。就连笼子里的可汗,都忘了腿上的疼,呆呆的看着这辆马车。 “赵峰,你这是什么意思?”高俅彻底糊涂了,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跟不上赵峰的思路。 赵峰走到马车前,拍了拍车身,笑着解释说:“高将军,这你就不懂了。” “这位可汗,虽然是犯人,可他好歹也是一国之君。我们大宋是礼仪之邦,对俘虏也要优待。” “让他坐好车,给他好吃的、好喝的,还有侍女伺候。这一路舒舒服服到京城。这事传出去,别人只会说我们大宋宽宏大量,仁义无双!” “这才叫大国风范嘛!”赵峰一脸正气,说的慷慨激昂。 周围的北疆士兵们,一个个都憋着笑,把头低的很低,肩膀不停的抖动。他们跟着赵峰这么久,太了解他了。赵峰要是真对谁好,从来不大张旗鼓。现在搞出这么大阵仗,摆明了就是存心恶心人。 高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终于明白赵峰的算盘了。赵峰先是用铁笼羞辱可汗,把虐待俘虏的坏名声自己担下来。然后再用这辆豪华马车,把可汗舒舒服服的送到他高俅手里。 这么一来,可汗在路上就更不能死了!一个断了腿的重伤员,坐着这么舒服的车,有大夫跟着,有侍女伺候,结果还是死了。这话说出去,谁会信是意外? 到时候,都不用赵峰开口,全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高俅和他背后的宋濂淹死! 太坏了!这手段实在是太坏了! 高俅看着赵峰那张带笑的脸,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十万大军会输给这个年轻人。 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个将军,他是个能笑着就把人玩死的疯子! “好,好一个赵侯爷!”高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既然侯爷都安排好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他猛的一挥手,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 “来人!把可汗,请上马车!我们,即刻启程!” “慢着。” 就在禁军士兵准备动手,把可汗从铁笼里拖出来时,赵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高俅快忍不住了。他转过头,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赵峰,里面全是怒火。 “赵峰,你到底还想耍什么花样!” 这已经是公然的挑衅了。他身后的三千禁军察觉到主将的怒火,齐齐向前踏出一步,甲胄碰撞声响成一片,杀气腾腾,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架势。 赵峰身后的北疆将士也毫不示弱,纷纷拔出刀,与禁军遥遥对峙。 空气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赵峰却像没看见一样,依旧笑着对高俅摆了摆手说:“高将军别着急嘛。” 他走到铁笼前,看着里面一脸警惕的可汗,温和的说道:“可汗,请吧。这辆马车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从这里到京城路途遥远,总不能让你一直待在笼子里,有失体面。” 可汗警惕的看着他,一言不发。他已经被赵峰的各种手段给搞怕了,不知道这个笑面虎一样的南朝人,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赵峰也不介意,他转过头,看着高俅,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 “高将军,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放人,是可汗他自己,不愿意出来。” “他害怕呀。”赵峰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楚,“他害怕离开我的定襄城,害怕离开我的视线。他怕他还没到京城,就在半路上‘意外’身亡了。” 这话就是指着高俅的鼻子骂。 高俅的脸瞬间血色尽失。赵峰这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他要杀人灭口。 “你……你胡说八道!”高俅气急败坏。 “是不是胡说,你我心知肚明。”赵峰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神情严肃,“高俅,我把话给你说明白。” “人,我可以交给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现在起,到京城之前,这位可汗的衣食住行,都由我的人负责。我派出的军医和侍女,必须寸步不离。他的人身安全,由我们双方,共同负责。” 赵峰的目光扫过高俅,又扫过他身后的三千禁军,声音冰冷。 “他要是能活着到京城,我们相安无事。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就杀了你!” 最后一句话,赵峰说的杀气腾腾。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煞气,让高俅浑身一颤,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赵峰,根本不在乎什么圣旨,什么朝廷法度。这就是个疯子,一个敢当着数万人的面,扬言要斩杀朝廷二品大员的疯子! 高俅毫不怀疑,如果可汗真死在路上,赵峰绝对会说到做到。 他不想死,他这次来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来送命的。 “好……好!”高俅嘴唇哆嗦着,咬着牙吐出两个字,“就按你说的办!我答应你!” “这就对了嘛。”赵峰脸上的杀气瞬间消失,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他对着身后,再次挥了挥手。 这一次,走出来的是马康。 马康依旧是一身黑甲,面无表情,但他身后,跟着一百名骑兵。这队骑兵装备精良,人人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重甲,手持利刃,那股彪悍的气势,竟比那三千禁军还要强上几分。 “高将军,我给你介绍一下。”赵峰指着马康说道,“这位是我的副将,马康。接下来的一路,就由他率领这支亲卫队,与你同行,共同保护可汗的安全。” 高俅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这哪里是亲卫队,分明就是派来监视自己的。 赵峰这一手,把所有的路都给他堵死了。 第294章 黑松林里的投名状 高俅心里憋屈到了极点。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栽了,义父交代的任务,是无论如何也完不成了。 但他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他现在只想快点离开,离这个叫赵峰的男人越远越好。 “来人!”赵峰对马康使了个眼色。 马康会意,亲自上前,打开了铁笼的门。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可汗终于被几个士兵,小心翼翼的从笼子里“请”了出来,抬上了那辆极尽奢华的马车。 随后,那十六名美貌侍女也鱼贯而入。 马康和他的一百名重甲骑兵,如同一堵铁墙,将马车围的水泄不通。 “高将军,可以启程了。”赵峰做了个“请”的手势。 高俅深深的看了赵峰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恐惧。 他没说话,然后就转过马头。 “我们走!” 然后,三千禁军就出发了,他们护送着那个马车,旁边还有北疆的骑兵看着他们,队伍很大,慢慢地往京城走。 看着队伍走远了,李校尉终于忍不住,走到赵峰身边,小声问: “大帅,您就这么……让他们把人带走了?” “不然?”赵峰反问。 “可是……马康将军虽然跟着,但对方有三千人,真要在路上打起来,我怕……”李校尉很担心。 “他们不会在路上动手了。”赵峰的眼神,好像想得很远, “高俅,已经被我吓坏了。他现在,比我们更希望,可汗能活着到京城。” “那宋濂怎么办?他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吧?” “他当然不会。”赵峰的嘴角,笑了一下,笑得很冷, “他会想别的办法。一个他觉得,肯定能成功的办法。” “是什么?” 赵峰没有回答,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淡淡地说道:“走吧,我们也该准备一下,出发了。” “我们也出发?去哪?”李校尉愣住了。 “当然是……去京城。”赵峰转过身,朝定襄城走去,他的声音,在风中飘着。 “好戏才刚开始。我们是主角,我们当然要去。” ...... 晚上押送队伍,在离定襄城一百里外的一个地方停下来休息的时候。 定襄城的北门,却悄悄开了一道缝。十几个人骑着马,像鬼一样,从城里出来,很快就消失在夜里了。 带头的,就是赵峰。他身边,是只有一只手臂的李校尉,还有……哲别。 这个以前的草原战神,现在已经换上了宋军的衣服,脸上,也用药水画了些伤疤,变了个样子。 他们没有走南边的大路,而是去了西北边,那里的路更不好走。他们这些人的马蹄,都包着很厚的布,在地上走,几乎没有声音。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同样被绑在马背上,嘴里塞着布的人。 他的样子,和那个豪华马车里的可汗,长得有七八分像。但他的眼神里,一点都没有霸气,只有害怕。他只是一个从投降的士兵里,找出来的,和可汗长得像的倒霉蛋。然而,那个被三千禁军和马康的一百个骑兵保护的马车里。 那个“可汗”,正在给马康倒酒,态度很讨好。 “马将军,您……您喝。”他的汉话,有很重的草原口音,但态度,却非常恭敬。如果高俅在这里,肯定会很吃惊。 因为这个“可汗”,根本不是之前那个在笼子里很警惕的草原霸主。 他是那个真正的,与可汗长得像的倒霉蛋。 一个被选出来,送上死路的替身。 真正的可汗,现在,正被赵峰带着,在另一条谁也想不到的小路上,往京城赶。 赵峰的计划就是这样,一明一暗,一真一假,他要让宋濂的埋伏都打在一个假人身上,落个空。而他自己,则要带着真正的王牌,像一把看不见的刀,悄悄地,插进京城! ...... 雁门关外面三十里这里的地势很险峻,松树都很古老,长得很高,把天都给遮住了。有一条很窄的官道,从这个林子中间穿了过去,是南来北往必须要走的路。因为这个地方很危险,所以经常有强盗,所以它的名字就叫“黑松林”。但是今天晚上,这里没有强盗。这里只有死士。 几百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死士,脸上还蒙着黑布,他们就像鬼一样,在路两边的林子里埋伏着。他们都不动,一动也不动,好像和黑夜变成了一体,连呼吸都好像没有了。只有他们手里的刀是拔出来的,在一点点星光下面,反射出很冷的光。 在林子很里面的一个高地上,有一个穿着好衣服的中年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他正把手背在后面站着,看着官道的远处。他的旁边,就只站着一个很老的老头,看起来很干瘦,跟个僵尸一样。 “大人,都安排好了。”老头的声音很难听,嘶哑得不行,好像砂纸在摩擦,“我们的人,在前面三里路的地方,放了路障,我们假装是山体滑坡。只要他们的车队停下来,我们两边的弓弩手,就会射出很多的箭。” “就算有人能冲过箭雨,我们后面还埋伏了三百个拿刀拿斧头的人,也会把他们,都砍成肉泥的。” “肯定不会失败的。” 中年人点了点头,但是他脸上,没有什么高兴的表情。他,就是那个工部尚书宋濂的心腹幕僚,吴先生。宋濂在朝廷上很厉害,而他,就是宋濂藏在暗处的刀,是最锋利的那一把。这次的截杀行动,就是他来负责的。 “高俅那边,联系上了吗?”吴先生问了一句。 “联系上了。”老头回答说,“高将军会说自己要去‘斥候探路’,然后提前离开队伍。等我们动手的时候,他会带着禁军,在五里外面‘警戒’,保证不会过来帮忙。” “哼,这个废物。”吴先生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屑,他觉得高俅很废物,“被一个年轻人,吓成这个样子。” “大人,那个赵峰,确实不简单。”老头低声地说,“根据高将军传回来的消息,这个人做事,很周全,而且心肠很坏,怕是不好对付。” “再不好对付,他也是人,又不是神仙。”吴先生冷笑了一下,“他怎么算,也算不到,我们会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他的手下给换掉了。” 第295章 一出无人喝彩的戏 老头听了,脸上也笑了,很得意。没错,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厉害之处。赵峰派马康和一百个人监视,以为这样就不会出事了。但他怎么也想不到,宋濂的势力,早就到了北疆军的里面了。 就在昨天晚上,押送的队伍在驿站休息的时候。吴先生安排的内应,已经用下了迷药的酒,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掉了马康队伍里,在外面放哨的二十个士兵。 现在,在那辆豪华马车的周围,那一百个看起来很忠心的“北疆精锐”里面,有五分之一的人,都是他们的人! 等到动手的时候,这些人,会从里面,一起动手。到那个时候,马康就算再厉害,也肯定会死的。 “传我的命令下去。”吴先生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残忍的光,“动手的时候,一个活口都不要留。不管是北-疆军,还是那个叫马康的副将,甚至那十六个丫鬟,全部杀光光!” “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是。”老头弯腰答应了,然后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吴先生又把目光,看向了远处。他好像已经能看到了,大火烧起来,把这片黑松林,照得很亮。赵峰,你以为你赢了吗?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不应该,把证据,送到我义父的面前来。 …… 官道上,一个很大的车队,正在慢慢地往前走。 马车里面,那个假扮成可汗的倒霉蛋,正在享受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享受过的待遇。有美酒,有好吃的,还有两个好看的丫鬟,在给他捶腿捏肩膀。他已经完全沉迷在这种皇帝一样的享受里了,差不多都忘了,自己只是一个随时都可能被杀掉的替身。 马车外面,马康骑在马上,脸色很严肃。他的眼睛,好像在看前面,但其实眼角的余光,一直在小心地看周围。 他早就发现不对劲了。 昨天晚上,他手下有二十个兄弟,喝了驿站的酒以后,又吐又拉,全都病倒了。跟着的军医看了一下,说是水土不服,吃坏了肚子。 但马康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他的兵,都是在北疆打打杀杀过来的,肠胃好得很,怎么可能因为喝几杯酒,就一起生病了? 他没说什么,让那二十个人“在原地休息”,然后,从高俅的禁军里面,“借”了二十个人,补了进来。 他知道,这二十个“病倒”的兄弟,可能已经死了。而那二十个新来的“禁军”,就是敌人放进来的钉子。 但是他没有揭穿。因为,这也是赵峰计划的一部分。 赵峰早就料到了,宋濂会在他的人里,安插钉子。所以,他就将计就计。那二十个“病倒”的士兵,根本不是马康的亲信手下,而是一群刚从投降的兵里提拔上来的,还没那么忠心的“边缘人”。赵峰用他们的命,换来了敌人的信任,也换来了,把敌人一网打尽的机会。 这很残忍。但这就是战争。 马康的手,很用力地握住了马鞍旁边的铁槊,他很紧张。他的任务,不是保护那个假可汗。而是要在敌人动手的时候,用最快的速度,把敌人的头头给杀了,然后,带着剩下的人,冲出去。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有一封赵峰在走之前,给他的密信。信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张很简单的图。那是敌方主帅,吴先生的画像,和他可能在的指挥位置。 “将军,前面好像塌方了,路被堵住了。”一个斥候,从前面跑了过来,大声地报告。 来了。 马康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冷。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路两边,那黑乎乎的松林,然后慢慢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车队,就停了下来。 高俅的身影,正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队伍的后面,大声地喊:“出什么事了?为什么停下来?” 一个副将走上前,把“塌方”的事情,说了一遍。 高俅“哦”了一声,脸上做出“很着急”的样子:“这里不能多留,快点派人,把路障清了!” 说着,他对他身边的亲信,使了个眼色。那个亲信明白了,马上带着一队人,“主动”地,朝着前面的路障跑了过去。 而高俅自己,就用“在后面警戒”的理由,带着大队的禁军,慢慢地往后退,和马车,拉开了好几百步的距离。 一切,都和写好的剧本一样,在发生着。 就在那队“清理路障”的禁军,跑到一半的时候。 突然,出事了! “咻——咻——咻——!” 很难听的声音,从路两边的林子里,突然响了起来!成百上千支带了毒的弩箭,像黑色的蝗虫一样,铺天盖地地,朝着官道中间,那辆孤零零的豪华马车,射了过去! “有埋伏!保护可汗!”马康身边的北疆士兵,大吼了一声,下意识地就举起盾牌,想保护马车。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身边,那二十个从禁军中“借”来的士兵,却一起动手了!他们没有去挡箭,而是拔出了腰上的刀,狠狠地,捅向了自己身边,那些一点防备都没有的“战友”! “噗嗤!” 血,一下子,就把官道给染红了。好几个北疆的精锐士兵,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就一脸不敢相信地,倒在了血里。 有内奸! 马康的队伍,一下子,就变得前面有敌人后面也有敌人的危险境地! 箭雨,从天上掉下来。内奸,在背后捅刀子。 那辆华丽的马车,在第一波箭雨里,就被射得跟个刺猬一样。车里的惨叫声,就响了一下,就没了。 一切,好像都在敌人的控制里。 林子深处,吴先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僵住了。 因为,他看到,在箭雨和内乱之中,那个本来应该被第一个杀死的北疆副将马康,不但没死,反而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去救马车,也没有去管那些被偷袭的士兵。而是在箭雨掉下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炮弹一样,从马背上跳了起来! 他把手里的铁槊,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闪电,然后用很大的力气,朝着吴先生的方向扔了过去! 那一下,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吴先生只觉得眼前一花,他感觉自己要死了,他很害怕。他旁边那个僵尸一样的老头,脸色大变,想都没想,一把推开了吴先生,自己挡在了前面。 第296章 京城暗流 “噗——!” 沉重的铁槊,毫无疑问地,穿过了老头的胸口,很大的力量,带着他的身体,往后飞了出去,把他死死地,钉在了后面一棵很大的松树上! 老头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碗一样大的血洞,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他到死,都想不明白,对方,是怎么知道,主帅在这里的? 吴先生被推倒在地上,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他吓得不行,抬起头,正好看到,马康的身影,已经落在了地上。 马康没有再看他,而是从背后,抽出了一把造型很奇怪的环首刀,然后大吼了一声。 “我们是赵家军!跟我一起,杀出去!” 那个声音,像打雷一样,在整个黑松林里,响个不停。 他身边的北疆士兵,在刚开始的混乱之后,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他们不管马车了,也不防守了,就以马康为箭头,组成了一个小小的锥形阵,朝着包围圈最弱的一个方向,开始了不要命的冲锋! 他们每个人,都杀红了眼,疯了一样! 而更让吴先生觉得害怕的是。在官道的另一头,也就是高俅和他那三千禁军“警戒”的方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了一支骑兵。那支骑兵,人不多,就一百多个。但是他们身上那股很厉害的,像草原狼一样的气息,却让所有人都很害怕。 带头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个狼牙棒,就是哲别! 他看着官道上,那群正在和马康手下打架的黑衣人,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群站着看热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禁军,脸上,露出了一个很吓人的笑容。 他高高地举起手里的狼牙棒,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吼道:“可汗有令!杀了这些南朝的狗!为我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吼!” 一百多个草原精锐,发出了野兽一样的吼声,朝着那些黑衣死士的背后,狠狠地,撞了上去! 这,就是哲别,交给赵峰的,第一份“投名状”了! 被两边打,那些死士都乱了。吴先生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知道,他输了。 “撤,快撤!”他大声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害怕。 但是,已经晚了。 马康的目标,一开始就不是那些普通死士。他的眼睛,就跟鹰一样,死死地看着那个在下命令的吴先生。 擒贼先擒王嘛! “死!”马康的嘴里,说出了一个很冷的字。 他跑得很快,就好像射出去的箭,旁边有人拿刀砍他他也不管,笔直地,就朝着那个吴先生冲了过去。 有几个很忠心的死士,想上来拦住他。 但是他们的刀,一碰到马康,就被一股很大的力气,震得飞出去了。 马康都没用刀,就是用他的肩膀,很重地,撞了过去。 “砰!砰!砰!” 几声很闷的响声。 那几个死士,好像被一头跑得很快的犀牛撞到,胸口的骨头都断了,嘴里吐着血,然后飞了出去。他们当场就死了。 马康冲过去,没人能拦得住他。 吴先生很害怕,他就是一个出主意的读书人,哪里见过这么厉害的人。 他转身就想跑。 但是他的脚,才刚抬起来,就感觉脖子后面凉凉的。 一把刀,已经放在了他的脖子上。 马康的声音,好像从地狱里传来一样,在他耳朵边响起来。 “我们大帅,想见你。” …… 在战场的另一边,高俅和他带的三千个兵,都看呆了。 眼前发生的事情,他们完全搞不明白。 怎么……怎么打起来了? 而且,为什么还有一队人来帮忙? 那些人,看打扮,明明是草原人! 他们不是来截杀可汗的吗?怎么会这样? 高俅的脑子很乱。他看着不远处的那个树林,那里打得好厉害,他觉得手脚都凉了。他本能地感觉到,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很大的陷阱里面。 “将……将军,我们……我们怎么办?”一个副将,声音发抖地问。 是上去帮忙?还是…… 高俅的表情很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现在,终于有点明白了,赵峰走之前那个笑是什么意思了。 那个魔鬼,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有埋伏,知道自己会看热闹,他甚至,还安排了帮手! 他把所有人都给骗了! 高俅感到很恐惧。他现在,就想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撤!”高俅马上就下命令了,“全军往后退十里!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过来!” 他已经不管什么任务,不管什么义父了。他只想保住自己的命。 那三千个兵,好像得到了赦免,立刻掉头,很慌张地,往后面退去。 他们就好像是一群很差劲的观众,看了一场很血腥的戏,然后,戏才看到一半,就吓得跑掉了。 …… 战斗,结束得很快。 马康的刀都架在吴先生脖子上了,剩下的那些黑衣人就不想打了。 在北疆的兵和草原人的双重攻击下,他们很快,就被杀光了。 整个树林里都是血的味道,很难闻。 马康抓着吴先生,吴先生的脸都白了,走到了那个已经烧坏了的马车前面。 哲别也带着他的人,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马车,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脸上,表情有点复杂。 他知道,从他动手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有退路了。 他和他后面的这些人,都成了黄金汗国的叛徒了。 他们的命运,已经和那个叫赵峰的南朝人,绑在了一起。 “马将军,大帅交代的事情,我们做到了。”哲别的声音有点哑。 马康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哲别,又看了看他后面那些,虽然受了伤,但眼神还是很凶的草原人。 他没说什么谢谢之类的话,就说:“打扫一下战场,把这些尸体,都处理掉。” “然后,我们继续,上路。” 继续上路?哲别愣了一下。 “事情还没完。”马康的目光,看向了高俅他们跑掉的方向,嘴角,笑了一下,那个笑看起来很冷。 半个时辰以后。 当高俅派出去的探子,小心地,又回到树林的时候。 他们看到了一个,让他们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路上,到处都是尸体。有黑衣人的,也有士兵的。 血流得到处都是,把地上的土都染红了。 那个好看的马车,已经被烧成了一个黑色的架子。 在马车的旁边,北疆副将马康,身上都是血,用一把断了的刀撑着身体,跪在地上。 他旁边,还有十几个也受了伤的士兵。 他们是唯一活着的人。 第297章 忘不了的名字 而那个“可汗”,还有那十六个女的,都找不到了。 很明显,他们都在刚才的战斗里死了。 探子把这个消息,骑马去告诉了高俅。 高俅听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死了。 终于死了。 虽然过程,很奇怪,甚至可以说有点吓人。 但结果,是好的。 可汗死了,那个叫马康的监军,也成了残兵败将。 他高俅,不仅什么关系都没有,还成了这场“叛乱”的见证人。 回到京城,他完全可以说,是赵峰的手下有问题,和草原人勾结,想抢走可汗,结果自己人打起来,最后都死了。 而他高俅,则因为很“小心”,带兵在后面,所以才没事。 这个说法很完美。 高俅的脸上,又开始笑了。 他带着大队人马,“很慢地”,回到了战场。 他走到跪在地上的马康面前,脸上,做出“伤心”的表情,叹气说:“马将军,你别太难过了。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唉,我真是心痛!” 马康慢慢抬起头,那张脸上都是血,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他只是用一种很哑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高……将军。” “我的人,都死光了。” “这个仇,我们大帅,一定会报的。” “还请……高将军,回京城以后,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如实……告诉陛下。” 说完,他头一歪,就“晕倒”了。 高俅看着“晕倒”的马康,和那个被抓的,也“晕倒”的吴先生,嘴角的笑意,更高兴了。 人证,物证,都有了。 赵峰,这次,我看你,还怎么翻身!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演这出没人看的戏的时候。 在很远的地方,有一条去京城的秘密小路。 赵峰正带着真的可汗,在星光下骑着马跑得很快。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是他那双很深的眼睛里,却闪着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冷。 ...... 定襄大捷的消息,传得很快,京城里到处都知道了。那些说书的,就瞎编,说赵峰是什么天神下凡,还有三头六臂,会撒豆成兵。还说什么“火烧连营七百里”、“单骑喝退十万兵”,说得特别夸张,茶楼里的人都鼓掌叫好。“赵将军”这个称呼,一下子就火了,比那些当官的都火。老百姓们,都为大宋有这么个英雄感到很高兴。但是,事情不是这样的,在朝廷里,有一股不好的气流正在流动。 工部尚书府。 书房里很安静。宋濂坐在一个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两个核桃在玩,他表情很平静。他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袍子,看不清脸,是个男的。 “事情,办好了吗?”宋濂的声音很平淡。 “回大人。”黑袍人的声音很难听,“吴先生说,一切顺利。黑松林那里,押送车队的人都死了。可汗,还有赵峰派的那个监军马康,一个活的都没有。” 宋濂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 “一个活的都没有?”他皱了皱眉头,“高俅?他也死了?” “高将军……是按照您的吩咐,提前走了,没打。”黑袍人想了想,又说,“不过,吴先生说,现场好像有第三方势力,好像是草原人。打得好像很惨。” “草原人?”宋濂的眼睛眯了起来,“查清楚是哪一伙人了吗?” “还没有。不过,吴先生抓住了他们的头头,正在带回京城来。” “哦?”宋濂好像有点感兴趣了,“吴先生都抓住了?看来不是一般人。” 他想了想,然后说:“没关系。不管是谁,只要可汗死了就行了。” “赵峰那边,有什么情况?” “定襄那边,没什么事。”黑袍人回答说,“赵峰打赢了以后,就说要‘宜将剩勇追穷寇’,把他那些投降的兵整合了一下,然后就说自己有十万大军了,然后就朝着草原王庭的方向去‘开疆拓土’去了。” “开疆拓土?”宋濂听了,就冷笑了一下,他觉得赵峰很愚蠢。“一个武夫,打赢了一次,就以为自己是军神了?真蠢。” 在他看来,赵峰这么做,真是太蠢了。京城这边的事不管,跑到草原那种没人的地方去打仗,一点意义都没有。这等于是把机会都让出来了。 “大人英明。”黑袍人拍马屁说,“现在,可汗死了,没人能证明什么。赵峰又在很远的地方,管不到。现在就是我们扳倒林家那些人的好时候了。” “不急。”宋濂摆了摆手,又开始玩他的核桃。 “等高俅回来。” “等他带着‘证人’和‘证词’,回到京城。” “我要让皇帝看看,他最信的人,是怎么勾结敌人的。” “我要让老百姓看看,他们喜欢的赵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要让林家完蛋!”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但是他的眼睛里,却显得很恶毒。 …… 御史台。 和工部尚身府不一样,这里的气氛很严肃。来来往往的御史,都走得很直,表情都是“天下为公”的样子。 中丞裴谏的办公室里,更安静了,只能听到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裴谏,五十多岁了,很瘦,脸很古板,法令纹很深。他正在看很多文件。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官,悄悄地走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裴谏手里的笔停了。他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点波动。 “让他进来。”他淡淡地说。 小官出去了,很快,一个穿得像商人,但眼神很厉害的中年人,被带了进来。 这个人就是周通。 周通一进门,就对裴谏跪下了,然后用手递上一个铁管。 “裴大人,我家主人,让我把这个东西,亲手给你。” 裴谏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铁管上。他没有接,而是看着周通,问:“你的主人,是谁?” “我家主人说,你看到信最后的印章,就知道了。”周通回答。 裴谏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铁管。 他打开了铁管。 铁管里,是一封信,和一张羊皮。 他先看了那封信。信上的字,写得很好。内容很简单。 “裴公亲启:国家有难,大家都有责任。坏人在朝廷。现在给你罪证,希望你能主持公道。” 信的最后,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红色的印章。 “正德”。 当看到这两个字的瞬间,裴谏感到非常震惊。 林正德!这个名字,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第298章 金銮殿上的对质 他以前,经常在朝廷上,和这个人吵架。他弹劾他杀人太多,弹劾他兵权太大。他以为,自己是为了大宋好。直到林家被杀光了,他才发现,那些“证据”,背后有别人的黑手。 这些年,他一直在查。但是什么都没查到。 而现在,这封信,和这个铁管,就送到他面前了。 裴谏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他慢慢展开那张羊皮。 当裴谏看清楚了羊皮上那幅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北疆布防图,还有右下角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宋濂’的私印的时候,他手里的毛笔就因为他太用力而被他给捏断了,然后他感到非常愤怒。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他终于明白了。林正德的案子,北疆的战争,所有的事情,都联系起来了。 真正的坏人,根本不是那个武将。而是这个,和他一起当官的,工部尚书! “好一个宋濂!好一个国之栋梁!”裴谏非常生气,他的眼睛里,都是火。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他知道,这封信,这张图,就是一把刀。一把,可以干掉宋濂的刀。 但是,这把刀,要怎么用? 直接给皇帝?不行。裴谏马上就觉得不行。 宋濂在朝廷里,手下很多。他现在把证据交上去,宋濂肯定会乱咬人。到时候,朝廷上肯定会吵架。而皇帝,最讨厌吵架。为了稳定,他甚至可能会牺牲自己。 必须,想一个好办法才行。一个,能让宋濂没办法,让皇帝,必须办他的,好办法。 裴谏的目光,又看回了那封信。 他注意到,信里,只说了“罪证”,没说黄金汗国的可汗还活着。 这是……什么意思? 写信的人,是故意的?还是有别的意思? 裴谏脑子里想了很多。他忽然想起了,赵峰那道“兵锋直指草原王庭”的命令。当时,大家都以为,是赵峰太年轻,想立功。但现在想想,这里面,是不是,也有什么别的意思? 然而,就在他思考的时候,突然,门外又传来了小官的声音。 “大人,宫里来人了,陛下叫您马上去开会。” 裴谏心里一沉。 这么快? 他看了一眼周通。周通也皱起了眉头。他来的时候已经很快了。按理说,黑松林那边的消息,不可能比他先到京城。 那陛下,为什么会突然叫他? 裴谏来不及多想,他把羊皮图和信纸,都藏好了。然后,对周通说:“你,先别走。就在我这儿,找个地方住下。没有我的命令,哪都别去。” “是。”周通点头。 裴谏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了办公室。 他要去皇宫见皇帝。 他要去看看,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要去看看,皇帝和宋尚书,又在搞什么鬼。 踏入紫宸殿,裴谏就感觉,气氛不对。平时,就算是早上开会,关系好的官员也会说说话,但今天,整个大殿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文武百官,站在两边,一个个都低着头,表情很严肃,就好像死了人一样。 龙椅上,年轻的皇帝赵显,脸很黑,看起来很生气。他的眼神扫过下面的人,充满了愤怒。而在大殿的中间,跪着两个人。 一个是禁军的头头高俅。他盔甲上有血,脸上也是血,表情看起来很悲愤,也很害怕。另一个被绑了起来,嘴也堵住了,是宋濂的手下,那个吴先生嘛。只不过,他现在看起来很惨的样子,眼睛都没神了,完全没有了在黑松林的那种感觉。 裴谏心里感觉不妙。他明白了。黑松林的事情还是暴露了。而且,事情的发展很糟糕。 “裴爱卿。”皇帝的声音,很冷,一点温度都没有,“你来了。” “臣,参见陛下。”裴谏弯腰行礼。 “起来吧。”赵显挥了挥手,目光又看高俅去了,“高俅,你把你刚才说的话,再当着裴爱卿的面,再说一遍!” “是,陛下。”高俅磕了个头,声音都带哭腔了,把他编好的那套话,又说了一遍。 “……我奉命去送人,一路上,特别小心。但是,走到黑松通的时候,突然有好多土匪和草原的坏人来打我们。赵峰派来的一个叫马康的副将,居然跟土匪是一伙的,想把可汗抢走!” “我的手下,虽然打得很努力,但他们人太多了,还有内奸。打了一架之后,可汗……可汗被杀了,尸体都找不到了!马康那些人,也都死光了!” “我没用,没保护好可汗,我该死!还好我的手下抓住了土匪的头头吴先生,这才知道,这一切,居然是……居然是赵峰在后面搞的鬼!” “他……他假装送人,其实,是想把可汗放走!他跟草原人早就有一腿了!那个什么定襄大捷,根本就是他们演的戏!目的就是为了骗我们相信他,然后自己带兵占领北边!” 高俅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好像他才是最惨的那个。他这些话,信息量很大,直接把脏水全泼给了赵峰。 大殿里面,一下子就吵起来了。 “什么?赵峰和敌人一伙的?” “这……这不可能吧!他不是刚打了胜仗吗?” “自己人打自己人?这……这太奇怪了吧!” 官员们都在讨论,脸上都是不相信的表情。 工部尚书宋濂,这时候从队伍里走出来,对着皇帝拜了一下,很伤心地说。 “陛下!我错了!” “我早就说过,赵峰这个人,太年轻了,不能重用。陛下不听我的,现在,果然出大事了!” “这个人,心太坏了,必须杀掉!请陛下,马上发命令,把他官位拿掉,派兵去北疆,把他抓回来杀了!让大家都看看!” 他一说话,他后面的那些人,也马上出来跟着说。 “宋大人说的对!这种坏蛋,不杀不行!” “请陛下,马上派兵!” 一下子,朝堂上所有人都很激动,都指着赵峰骂。 皇帝赵显的脸色,更难看了。皇帝很生气。他不愿意相信。那个帮他,帮大宋,立了大功的年轻人,会是叛徒。 但是高俅带回来的人和东西,好像都证明了这一点。他现在,头很痛,心里很乱。 他的目光,在乱糟糟的大殿里看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人身上。 裴谏。 “裴爱卿。”皇帝的声音,有点累,“这件事,你怎么看?” 第299章 兵临城下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看裴谏了。 宋濂心里冷笑。他知道,裴谏这个老头,最讲规矩了。现在,高俅拿回来的证据这么“全”,就算是他裴谏,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要他也说赵峰有罪。那这个事,就定下来了。 裴谏慢慢走出来,他那张老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看高俅,也没看宋濂。他只是对着龙椅,很平静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陛下,我觉得,这个事,有蹊跷。” 蹊跷?所有人都呆住了。宋濂的眉头也皱了一下。 “有什么蹊跷?”皇帝问。 “第一。”裴谏伸出一根手指,“高将军说,赵将军和敌人是一伙的,定襄大捷是演戏。我想问问高将军,三万个草原人的人头,五万个投降的士兵,这也是演戏吗?要是演戏,这代价也太大了吧。” 高俅的脸,白了。他光想着陷害,忘了,定襄大捷的战果是真的,做不了假。 “这……这可能是赵峰的苦肉计!就是为了骗我们更相信他!”高俅硬着头皮说。 “好,就算这是苦肉计。”裴谏脸上没变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第二,高将军说,赵将军的副将马康,和土匪是一伙的。但我知道,北疆军,纪律很好,赵将军管军队很严。他手下的人,都是打过仗的精英,很忠心。为什么,偏偏这个副将,会投降敌人?这不合理。” “第三。”裴谏的眼神,像剑一样,射向跪着的吴先生,“这个所谓的‘匪首’,穿得不错,气质也很好,说话也很有水平,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土匪。反而,更像是,京城里,哪个大官家里的,师爷。” 他每说一句,高俅的脸色,就白一点。说到最后,高俅的额头上,都是冷汗了。 大殿里的风向,也开始变了。不少官员,都开始思考了。是,裴大人说的,有道理。这件事,确实,到处都不对劲。 宋濂的心,沉了下去。他没想到,裴谏这个老家伙,这么不好对付。几句话,就把他安排好的局,给撕开了一个口子。 宋濂听了裴谏的话很生气,于是他决定反咬一口,说:“裴谏!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为那个叛徒说话吗?难道,你和他是一伙的?” 他这是要反咬一口。 裴谏却没看他,只是对着龙椅,深深地拜了一下。 “陛下,我不敢乱说。我只是觉得,这个事,关系到国家的重要人物,不能只听一个人的话,就随便下结论。” “我觉得,现在应该马上派人,去黑松林,再看看现场。同时,把高将军,和这个吴先生,分开关起来,好好审问。” “最重要的是,应该马上,派一个信得过的大臣,去北疆,把赵将军,叫回京城,当面对质!” “只有这样,才能,把事情搞清楚,给大家一个真相!” 裴谏的话,说得很有力。 皇帝赵显的眼睛,亮了一下。对!当面对质!这才是最公平的办法! “好!”赵显马上决定,“就按裴爱卿说的办!这件事,就由……” 他的话,还没说完。 殿外,一个很尖的声音,很慌张很着急地传了进来。 “报——!八百里加急!北疆有急事报告!” 一个传令的禁卫,跑得都摔倒了,冲进了大殿,他都忘了行礼,就大声喊:“北疆的大都护,赵峰,自己跑了!已经……已经带了一队骑兵,往京城这边杀过来了!” “现在,离京城,已经不到三百里了!” “你说什么?!”皇帝赵显从龙椅上站起来,他很年轻,脸很红,因为他很震惊也很愤怒。他抓住那个禁卫的衣服,大声问道:“赵峰带了多少人?他想干什么呀?他要造反吗?!”那个禁卫很害怕,结结巴巴地说:“回,回陛下,据,据驿站的报告说,赵,赵将军的兵马,人不多,大概,大概只有一百多个人骑马。他们,他们说自己是‘护送证据,回京面圣’的,一路上,没有骚扰地方……” 一百多个人?护送证据?听到这话,大殿里的气氛,好了一点。但所有人都很紧张。随便带兵离开驻地,跑到京城来。这不管怎么说,都是很重的罪! “反了!反了!他这就是要造反!”宋濂第一个跳了出来,他指着殿外,大声喊道,“陛下。这个人,已经疯了!他这是要兵谏!是要逼宫!” 他又说:“恳请陛下,马上关掉京城的门!叫京营的兵马,在城外,把他杀了!免得以后有麻烦!” 他的声音很大,但仔细听,能听出他有点害怕。 他怕了,他没想到,赵峰会用这种方法来破局!不按规矩来了,直接掀桌子! “陛下,不可以!”裴谏也急忙出来,说道,“赵将军只带一百多个人,就敢来京城。这说明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事,是想用这个办法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如果我们现在,在城外把他给杀了,那不就等于承认我们‘做贼心虚,杀人灭口’了吗?到时候,北疆几十万大军,没了头,万一乱起来,那才是国家的大麻烦!” 裴谏的话,让皇帝赵显冷静了下来。 他想,是,裴谏说的对。赵峰在北疆,威望很高。他要是死在了京城城下,那几十万军队,会做什么事,谁也说不准。到时候,就不是小事了,而是内战!这个后果,他承担不起。 “那,那裴爱卿觉得,应该怎么办?”赵显的声音,有点干。他发现,自己这个皇帝,在这些大臣面前,好像没什么用。 裴谏的目光,看了看宋濂,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发抖的高俅,然后慢慢说:“打开城门。” “什么?”这话一说,所有人都很吃惊。 “裴谏!你疯了吗?”宋濂指着他,骂道,“让他带兵进城?你是想让汴梁城,死很多人吗?” “赵将军,只带了一百多个人。”裴谏看着他,冷冷地说,“而我们京城,有二十万兵马。宋大人,你是觉得,我们大宋的二十万京营,连一百个北疆的兵都对付不了吗?” “还是说,你在害怕什么?” “我……”宋濂被他一句话,说不出话了。 裴谏不理他,继续对皇帝说:“陛下,请开城门,让赵将军,进城。” 第300章 谁的棋盘 “然后,就在这金銮殿上,当着大家的面,让他,和高将军,和宋大人,当面对质!” “是好是坏,是对是错,一问就知道了!” “这……”赵显犹豫了。引兵入城,当殿对质。这在大宋,从来没有过。这已经不是在审案子了。这是在赌国运! 赢了,大宋还有救。输了,那就要天下大乱了。 “陛下!”裴谏向前一步,他的眼睛,平时很平静,现在,也红了,“不要再犹豫了!现在情况很麻烦!请陛下,快点做决定吧!” 皇帝赵显的目光,在裴谏和宋濂的脸上,看来看去。 他的胸口,在动。 过了很久,他好像决定了,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 “好!” “就按裴爱卿说的办!” “传我的命令!开正阳门,放赵峰和他的人,进城!” “另外,告诉九门提督和京营总帅,全城戒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一个兵!” “我,就在这金銮殿上,等着他!” “我要亲眼看看,他要给我,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 汴梁城,正阳门。 那个很大的城门,在很多老百姓奇怪的目光中,发出了“嘎吱”的声音,慢慢打开了。 城门外面,有一队骑兵,正静静地,站在路上。 他们只有一百多个人。 但是他们身上的气势很厉害,让城楼上,那些禁军,都感到害怕。 最前面一个人,穿着黑甲,骑着黑马,手里,拿着一杆上面还有血的铁槊。他没有戴头盔,风吹着他的头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京城。 正是赵峰。 在他的身后,是李校尉,他只有一个胳膊,还有已经换了样子的哲别。在他们后面,是一个被绑在马背上的人,看起来很狼狈,但眼神里,却有奇怪的光。 他是黄金汗国的可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用这种方式,来到这座,他曾经想征服的城市。 “大帅,城门开了。”李校尉的声音,有点激动。 赵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表情。 他知道,这扇门后面,不是什么好地方。而是一个,比黑松林,比定襄城,更危险的,战场。 一个,没有刀剑,却能杀人的,战场。 他举起手里的铁槊,向前一指。 “进城。” 声音,不大。 但是很坚决。 一百多个人,没有喊。 他们只是催动战马,迈着步子,走进了那个,像漩涡一样的,城市之中。 当赵峰的身影,出现在紫宸殿门口的时候。 大殿里面,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他走上了台阶。 他身上的黑色盔甲,和这个金碧辉煌的大殿,很不搭。 他手里的铁槊,碰到地面,发出“哒、哒”的声音,好像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他没有下跪。 他只是站在大殿的中间,抬头,平静地,看着龙椅上,那个,脸色很复杂的,年轻的皇帝。 然后,他把手里的铁槊,重重地,往地上一放! “当!” 一声很响的声音,响遍了整个大殿。 “北疆都护府大都护,赵峰。” “奉旨,押着犯人,回京见陛下!” 他的目光,越过皇帝,看了看所有大臣,最后,落在了那个,脸色已经很白的,工部尚书宋濂的身上。 “不知道,尚书大人,对我这份‘大礼’,满意吗?” 宋濂的脸色很惨白,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他的脸是一片死灰,一点血色都没有,好像一下子人就不行了。他看着赵峰,他那双总是很阴谋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黑松林的计划,吴先生的计划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赵峰,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北疆吗,等着自己给他安的罪名掉下来吗? 他后面,那些本来跟着他的人,现在,一个个都不敢说话了,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他们看赵峰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高俅更是直接瘫在地上了,他看着那个本该在黑松林被烧死的“可汗”,现在,却被赵峰身后的一个独臂手下,像拎小鸡一样拎着。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肚子里很难受,喉咙里有股血的味道。 “噗——” 他没忍住,吐了一口血,吐在了很干净的地面上。 “高俅!”皇帝赵显的声音,很冷,像冰刀子。 他死死地盯着下面的赵峰,又看了一眼那个被抓住的可汗,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吐血的高俅和脸色死灰的宋濂身上。 他就算再笨,也明白了。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从定襄城,一直到这个紫宸殿的,很大的局! 他,大宋的皇帝,和他这满朝的文武,都成了这个局里,被人随便摆布的棋子! 他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和愤怒。 “好……好一个赵峰!”赵显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不是在夸他,而是在发火,因为他被骗了,被耍了。 赵峰好像没听出来皇帝很生气,他还是那个很平静的表情,脸上还笑了笑。他放下了铁槊,让它靠在旁边。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陛下。”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臣,不但把犯人带回来了,还给陛下,带来了一份,真正的‘大礼’。” 说着,他用两只手,把那卷羊皮,举得高高的。 马上,就有个太监,很害怕地,走过去拿过来,送到了皇帝面前。 赵显的目光,落在那卷羊皮上。 那是一份地图。 一份,画得非常详细的,大宋北疆布防图。从雁门关,到定襄城,每一个关口,每一条运粮的路,每一个军营有多少兵,甚至连巡逻队什么时候换班,都写得清清楚楚。 而在地图的右下角,有一个红色的,很显眼的印章。 “宋濂”! 轰! 赵显的脑子,好像被炸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眼睛里都是血丝,死死地盯着宋濂。 “宋濂!!!” 这一声喊,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充满了愤怒和失望。 如果说,之前高俅告状,让他怀疑赵峰。那么现在,这个通敌卖国的证据,就好像一个耳光,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他最信任的工部尚书,竟然,是出卖大宋的,坏人! “不……不是的……”宋濂的嘴唇,抖着,他想解释,但是发现,在这么确凿的证据面前,说什么话,都没用。 “陛下!这个图,是假的!是这个赵峰,乱说的!是他……是他想要陷害我!”他猛地指着赵峰,做着最后的挣扎。 第301章 谁是清白 “假的?”赵峰笑了。 他的笑容,很冷。 “宋大人,你以为,我跑这么远回来,就是为了,给你送一个,你可以不承认的‘假证据’吗?”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被李校尉抓着的可汗。 “可汗,轮到你了。” 那个可汗的眼里,有点犹豫,但是当他看到赵峰那冰冷的眼神时,他就不犹豫了,只剩下害怕了。他知道,自己今天要活命,就必须,配合这个魔鬼,把戏演好。 他深吸一口气,用有点草原口音,但是很清楚的汉语,对皇帝说:“尊敬的大宋皇帝陛下。我……我可以证明,这张图,是真的。” “这张图,是我爸爸,当年,从宋濂尚书的手里,亲手拿到的!” “作为交换,我们黄金汗国,每年,都会给宋尚书家里的商队,提供,价值一百万贯的,战马和皮货!” “所有的交易账本,我都带来了!” 说着,他竟然从自己的衣服里面,掏出了一本,用油布包得很好的小册子! 然而,这才是赵峰,真正的后手! 图,可以是假的。 人,可以是买通的。 但是,一本记了十年,每一笔交易的时间、地点、东西、数量都记得很清楚的账本,是绝对,不可能在很短的时间里,伪造出来的! 当那本账册,也被太监,送到皇帝面前时。 宋濂,终于,彻底不行了。 他腿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就倒在地上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所有的计划,所有的想法,在这一刻,都成了个笑话。 他输了。 输得很惨。 输给了这个,他从来,都没看上过的,北疆的武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就要以宋濂被抓,而结束的时候。 队列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御史中丞裴谏,却突然,走了一步出来。 他没看倒在地上的宋濂,也没看赢了的赵峰。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黄金汗国的可汗。 “陛下。”他的声音,有点哑,也很重,“臣,有话要问,这位可汗。”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个时候,裴谏,这个老头,又要干什么? 皇帝赵显,也皱起了眉头:“裴爱卿,证据都在,还有什么好问的?” “陛下,这件事,关系到我们大宋的国体,也关系到,一个以前的冤案。”裴谏的眼里,有一种,很固执的光,“臣,斗胆,只想问可汗一个问题。” 他转过头去看那个可汗,然后问他说:“我问你个问题,黄金汗国和宋濂合作,对付我们北疆,这个事情,十年前的那个定襄城大都护,叫林正德的,他知不知道?” 林正德! 当这个名字,从裴谏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赵峰的瞳孔,一下子就收缩了! 而龙椅上的皇帝赵显,脸色,也瞬间,变得很复杂。 那不仅是他的手下,更是他的……舅舅。 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奇怪和紧张了。 所有人都憋着气,等着可汗的回答。 可汗的脸上,有点茫然,然后,好像想起了什么,眼里,露出了很深的害怕。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在赵峰那冰冷的目光下,很困难地,点了点头。 “他……他知道。” “他不但知道,还……还派人,杀了我们好几批商队,甚至……甚至还想把这个事,报告给……你们的皇帝。” 轰! 裴谏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宋濂,那双平时很平静的眼睛里,现在,全是火! “宋濂!!”他指着宋濂,声音,因为太生气了,所以变得很尖。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当年,你诬告林帅想自己当王,想造反!原来,只是为了,杀人灭口!!” “你这个,坏透了的卖国贼!!” 这个指控太惊人了,让整个大殿,又一次变得死一样安静。 如果说,宋濂通敌卖国,让人震惊。 那么,他为了盖住自己的罪,去陷害忠臣,害得林家被满门抄斩,这就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了! 这已经不是官场斗争了。 这是在,挖大宋的根!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赵峰,突然,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却像一个大锤子,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陛下。” “臣,斗胆,也想问一个问题。”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脸色变来变去的年轻皇帝,慢慢说道:“当年,林帅的那个案子,主要负责审理的人是谁,还有那个抄家的圣旨,又是哪一位下的,最后在监斩的时候,又是谁在那里负责的?” 赵峰的声音,不高,也不重。但是就像三把有毒的刀子,悄悄地,插进了金銮殿上一些人的心里,让他们很害怕。 大殿里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真是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如果说,裴谏的问话,是把宋濂说成了一个国贼。那么,赵峰这三个问题,就是把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对着整个朝堂就盖了下来! 林家这个案子,牵扯的人很多。当年,为了搞倒那个权力很大的林家,宋濂他们一伙人,差不多都出动了。从编罪名,到做假证据,再到在朝堂上骂他,最后再踩他一脚。这趟浑水里,干净的人有几个? 现在,站着的这些官,至少有三分之一,脸都白了,变得很白。他们的眼神在躲,眼神飘来飘去,根本不敢看赵峰。因为,他们都参加了那个搞林家的事。有的是主要策划的,有的是帮忙的,有的就是跟在后面喊加油,想捞点好处的。 但现在,好事结束了。 要算账了,好像。 那个拿刀要算账的人,带着一身的血腥味,就站在大殿中间,冷冷地看着他们。 龙椅上,皇帝赵显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赵峰的三个问题,就像三个耳光,打在了他的脸上。 主审?是三司会审,但他这个皇帝问了。 圣旨?是他下的,太后哭了都没用,他亲手写的。 监斩?是他派的自己最信得过的大太监。 他以为,他是在除掉一个权力大的臣子,是在让自己的皇位更稳固,是在为大宋江山,除掉一个大威胁。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错了。 他杀的,是忠臣。 他信的,是卖国贼。 他亲手,搞出了一个天大的冤案! 这让他这个皇帝,面子往哪放?这让他怎么面对天下人?怎么面对历史书怎么写他? “够了!”赵显猛地拍了一下龙椅,发出了“砰”的一声。 第302章 天子之怒 他胸口起伏得很快,那双年轻的眼睛里,都是生气、害羞,还有一种被人揭了伤疤的,恼羞成怒。 “赵峰!你太过分了!” “你一个边关的武将,竟然敢,在金銮殿上,质问我,乱说朝政!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还有没有王法!” 皇帝发火了,很威严,大殿里的人都觉得很冷。 不少官员,都偷偷松了口气。 他们很怕,皇帝会听赵峰的话,继续查下去。那对他们来说,就是死路一条。 而宋濂,他那双没神的眼睛里,也亮了一下,有了点希望。 他看出来了,皇帝只是表面上很生气。他看出来了,皇帝想把这事盖过去,因为他心虚。 于是宋濂觉得这是个机会!只要把水搅浑,只要把赵峰,也拉下水,让他从一个揭露真相的功臣,变成一个威胁皇权的坏人。他,就还有机会翻盘! “陛下!”宋濂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然后给皇帝磕头。“陛下圣明!这个人,野心很大!” “他……他哪里是来伸冤的?他分明是仗着自己有功劳,带兵来逼你!他把黄金汗国的可汗当人质,把所谓的罪证当武器!他这是在要挟陛下!是在要挟整个朝廷!” “他今天,敢带一百人闯进京城。明天,就敢带十万大军,打到城下!” “这种坏人,要是不罚他,我大宋,就危险了!” 宋濂哭得稀里哗,把自己,一下子,从一个卖国贼,说成了一个为国家和皇帝担心的忠臣。 他这些话,真的挺毒的。他很准地,抓住了皇帝心里,最在乎的东西——皇权。 果然,赵显的脸色,变得更不好看了。他看赵峰的眼神,也多了一丝害怕。 是。赵峰今天的样子,太强了,太疯了。他就像一把很锋利的刀,今天可以用来杀宋濂。那明天,他会不会,用来对着自己? 大殿里的风向,又变了。 一些本来已经绝望的官员,现在也看到了希望,纷纷出来,跟着宋濂说话。 “宋大人说得对!赵峰这样做,和造反有什么区别!” “请陛下,马上把他抓起来,关进大牢里!” “不能让一个武将,在朝堂上这么嚣张!” 一下子,本来都骂宋濂的人,现在有一大半,都开始骂赵峰了。他们要用“祖宗的规矩”、“朝廷的面子”,来绑住赵峰这头老虎。 裴谏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觉得很悲哀。 他看着那些,刚才还在发抖,现在就跳出来骂赵峰的同事们。他突然觉得,很悲哀。为这个国家,感到悲哀。 黑白,可以倒过来。忠和奸,可以分不清。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官和命。他们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刀砍向那个,为他们带来真相的人。 这就是,他奋斗了一辈子的,朝堂? 李校尉站在赵峰身后,气得一只胳膊都在抖。他手里的刀,已经握紧了。他真想,现在就冲上去,把那些乱说话的家伙,全都砍了! 但他不敢动。因为,赵峰没有动。 从头到尾,赵峰都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这场戏。他的脸上,没有生气,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感觉。好像,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一直到,大殿里的叫喊声,慢慢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落到他身上,等着他解释,或者,发火。 他才慢慢地,抬起头,看向了龙椅上,那个,表情很复杂的年轻皇帝。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动作。 他松开了,一直拿着的铁槊。 “哐当”一声。 那根杀了好多敌人的武器,就这么,被他,扔在了金銮殿的地上。 然后,在所有人,都很惊讶的目光中。 他,慢慢地,单膝跪下了。 “臣,赵峰,有罪。” 他低下了头。 整个大殿,一下子又没声音了。 宋濂,愣住了。 那些骂赵峰的官员,也愣住了。 连龙椅上的皇帝赵显,都愣住了。 他……认罪了? 就这么,认罪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宋濂的心里,高兴坏了!他以为,是皇帝的威严,是所有人的压力,终于,把这个年轻人压垮了!只要他认了罪,那接下来,怎么处置,就由不得他了! 然而,赵峰的下一句话,却让他脸上的高兴,一下子就停住了。 “臣,有三罪。” 赵峰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每个字,都好像是从牙缝里说出来的。 “第一罪,没能早点查清楚真相,让林帅冤枉死了,这是不忠!” “第二罪,没能守好边疆,让北边的老百姓被杀,这是不仁!” “第三罪,没能管好手下,让这种卖国贼,当大官,祸害朝廷!”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地,抬起了头。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都是血丝了。 一股,比刚才,更吓人,更厉害的杀气,从他身上冒了出来! 他看着龙椅上的皇帝,看着满朝的文武,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我赵峰,自己承认有罪。” “所以,我回来了。” “回来,请罪。” “也回来……” 他的声音,突然变大,像打雷一样,在每个人耳朵边响起来! “……杀人!” “锵!”一百多把战刀都出鞘了,这个声音,汇成了一个很尖锐刺耳的金属声音,把紫宸殿里那种庄严的感觉给撕裂了。那些刀光,很亮,很冷。它们不是在示威,它们是在等一个命令,一个能把这里都染红的命令,。 大殿里面,所有人都被这个事情,吓得不行了。那些刚才还在说话,弹劾赵峰的文官们,现在,一个个脸都白了,腿也软了,好多人,直接就坐地上了,还有的人,下面都湿了,传来一股味儿。他们哪里见过这种事?这是金銮殿!是大宋最神圣的地方!居然有人敢在这里,还当着皇帝的面,拔刀!这已经不是逼宫了,这是造反! “护驾!护驾!”离皇帝最近的一个太监,发出了一个不像人声的尖叫。 守在殿里的御前侍卫,也反应过来了,他们也拔出刀,组成了一堵人墙,把龙椅护在了后面。但是他们的人数太少了。而且,他们拿刀的手,在抖。他们能感觉到,对面那一百多个北疆士兵的身上,有很厉害的杀气,是从死人堆里练出来的。那不是他们这些京城的卫士能比的。他们觉得,只要一声令下,对面的人就会扑上来,把他们撕了。 第303章 卖祖宗 “赵峰!你……你要干什么!你真的要造反吗?!”龙椅后面,传来了皇帝赵显又害怕又生气的大叫。他的声音都在抖。他怕了。他真的怕了。他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离自己这么近。他这才知道,他这个皇帝的命,在这些有兵权的武将面前,原来这么不值钱。 宋濂也怕了。他看着赵峰的眼睛,那个眼睛全是红的,他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板升起来。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惹了一个什么样的人。这是一个,根本不管规矩的,疯子!他后悔了。他后悔去惹这个疯子。他后悔,为什么没早点弄死他。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赵峰,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没看那些吓坏了的文官,也没看那些紧张的侍卫。他的眼睛,一直就看着一个人。龙椅上,那个,大宋的皇帝。 “陛下。”他的声音,很沙哑,很低沉,但是有一种力量。“臣,刚才说了,臣有三个罪。” “不忠,不仁,不义。” “所以,臣,要赎罪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那个倒在地上的宋濂。“杀了这个国贼,为了告慰林帅的在天之灵。这就是,为了赎我的‘不忠’的罪!” 他又指了指,那些,以前害过林家,现在脸都白了的官员。“清理朝廷,杀了这些坏人,让别人看看。这就是,为了赎我的‘不仁’的罪!” 最后,他的目光,慢慢地看了一遍,整个大殿。看了那些,害怕的,生气的,各种各样的眼神。 “至于,这第三个罪……”他的嘴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疯狂。“臣,赵峰,用定襄城外,三万个草原人的头,发誓。” “从今天开始,我们大宋的北疆,要是再丢了一寸土地,要是再有一个老百姓,被外族人杀了。” “我赵峰,就提我这个头,来见陛下!” “这个,就是,臣要赎的,‘不义’之罪!” 他的声音,很大,在整个紫宸殿里响。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他不是在认罪,他是在发誓!用他自己的命,用整个北疆的安危,立下了一个军令状! 这番话,太让人震惊了。所以,整个大殿,又安静了下来。就连皇帝赵显,都忘了害怕,他呆呆地看着下面的赵峰,眼神,特别复杂。他看到了,赵峰眼睛里的疯狂。但也看到了,那疯狂下面,有很深的悲痛和决心。他突然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北疆的士兵,会那么听他的话。因为,这个男人,是真的,把北疆和老百姓,都放在心里的。 就在这种奇怪的安静里。那个一直没被人注意的御史中丞裴谏,突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动作。这时候,裴谏,这个一直很讲规矩的老头,决定要站出来了。 他颤颤巍巍地,走出了队伍。他没有躲那些刀。反而,一步一步,走到了赵峰的面前。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赵峰那双红色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这个,一辈子都讲“法度”、“规矩”的老御史,这个,以前,骂过很多武将的文官。竟然,对着赵峰,这个“大逆不道”的武将,慢慢地,弯下腰,鞠了一个大躬。 “赵将军……”他的声音,很老,很沙哑,但是有一种尊敬。“林帅,泉下有知,可以……瞑目了,你知道吗。” “我,替他,谢谢你。” “也替,这朝廷上的,这些坏人,向你,道歉了。” 说完,他猛地站直了,转过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那张很严肃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比赵峰,还要疯狂的表情! “陛下!”他指着宋濂,指着那些发抖的官员,声音,特别惨!“今天,要是不杀了这个坏蛋,要是不清理朝廷!” “我们大宋,就要亡国了!” “老臣,裴谏,愿意用我的头,为赵将军,作保!” “请陛下,下命令吧!” 裴谏的这个举动,像一把火,一下子就把局面点着了。他,是御史中丞,是文官的榜样,是朝廷上,道德最好的人。连他,都站出来,为赵峰作保。这个意义很重大的。 皇帝赵显的身体,抖了一下。他的目光,在裴谏那张决绝的脸上,和赵峰那张疯狂的脸上,来回看。他的心里,很纠结。理智告诉他,赵峰很危险,不能留。但感情上,又被赵峰和裴谏的话,感动了。是。一个是卖国的坏人。一个是保家卫国的功臣。他这个皇帝,到底,应该站哪边?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哲别,突然,用草原话,对着那个被俘的可汗,吼了一句。 那个可汗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他好像听到了什么,最可怕的事情。 他赶紧爬到大殿中间,对着龙椅,拼命地磕头,声音里全是害怕。“皇帝陛下!饶命!饶命!” 宋濂的脸本来就很难看,现在,他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绝望。他知道,他自己最后的,那么一点点翻盘的希望,也彻底破灭了。因为,这件事,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倚仗。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连这个事情,赵峰都知道?这个年轻人,他到底,是什么妖孽? 在龙椅上,皇帝赵显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他不是因为害怕。他是因为,太愤怒了。他的目光,就像是两把锋利的冰刀一样,死死地,剐在了可汗的身上。 “说吧。” 他的嘴里,只吐出了一个字。但是这个字,却带着很重的分量。 可汗被这个气势,吓得浑身一哆嗦,他不敢有丝毫的隐瞒,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是……是太子殿下!” “是他,派人,主动来联系我们的!” “他说……他说,只要我们黄金汗国,能帮他,除掉……除掉北疆的赵峰,然后再……再制造一些边境的摩擦,让他,有领兵出征的机会……” “等他,以后,登上了皇位,他……他愿意,把雁门关以北,包括定襄城在内的所有土地,都……都割让给我们黄金汗国!” “作为……作为永世修好的,盟约!” 割让土地!还是把雁门关以北,所有的土地,都割让出去! 这已经,不是卖国了。这简直是在,卖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