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安丰寨的营地里已经响起了男人们搬运石料的号子声。
想着还有一堆事情要做,林析强迫自己从温暖的被窝里钻了出来,干冷的空气与皮肤一接触,他忍不住狠狠打了一个摆子。
又冷又累,真特么受罪啊……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利刃切割成了两半,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却亢奋不已。
简单吃了点东西,他是把苍木叫了过来,交代三口毒井的后续处理。
“寨墙旁已经确认能喝的两口井,你去弄些砖瓦,修个井栏先围起来,派专人看守,除打水时间以外,其余族人不得靠近。”
“另外三口井水,你这几天带人下去清淤,弄干净后洒满石灰静置两日,如此重复三次……”
“等等!”
林析说到一半,苍木忽然叫停。
在林析诧异的目光中,他急匆匆钻出帐篷,没多久带着块木板回来。
“林先生,可以继续说了。”
林析继续讲,
“有一点需要切记,下水井的人要以细麻布捂住口鼻,上来之后,先用盐水擦拭身体……”
一边说着,他发现苍木用一把小刀,在木板上划起了古怪的线条图案。
林析可以断定那不是任何一种文字,因为除了甲骨文,没有哪种字体会让人联想到连环画……
所以苍木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他说话的要点。
林析暗自点头,细心与认真的人不一定能有成就,但有所成就的人,身上必然具有这两种品质,此人可用。
等到苍木将那块小木板刻满了鬼画符,他讲得也差不多了,
“水井的事情就交给你来负责,出了问题,我不管是谁的惹出来的,就找你。”
苍木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咧着嘴保证道:
“林先生放心!”
他虽然没读过书,但并不傻。
就算不提寨主对林先生的无条件信任,仅凭此刻族人们对他的狂热追崇,苍木觉得自己就应该坚定地和林先生站在一起。
他甚至隐约觉得,这或许会是改变自己命运的一次机缘。
……
苍木走后,林析带上之前自己绘制的安丰寨地形图纸,出了帐篷。
林析原本是要将刘医官等人安排在寨主官署住下,可对方不愿意,最后也只能遂了他心意。
他们住在营地另一侧,从他的营帐过去,中间要穿过好几处工地,林析正好也想看看自己昨天一番操作的成果。
到了工地,林析发现,仅仅一个晚上的功夫,族人们身上更加有活力了,锤子抡得更圆,步子迈得更开。
最主要的是,那种笼罩在人群上方的焦虑氛围消失了。
见此情形,林析心中愉悦,身体的疲惫似乎都被冲淡了不少。
正在干活的族人们见他过来,纷纷过来和他打招呼,林析一边笑着回应,一边向负责的人询问工期进度。
寨子东边的主路已经铺满了石子,再有两天就能和西边原来的路连接起来;水渠也在按步就班地开凿,等彻底和寨外的河流贯通,族人们的拉屎撒尿问题就能解决;原本的马厩、民房等老旧建筑也拆除得差不多了,只等工程图纸敲定,就能立马动工……
一切都在朝着他规划的方向稳步开进。
但林析也察觉到了不少问题,最严重的当属工地管理的混乱。
当下几处施工项目的负责人员,都是林析临时委任的,再往下的任务分配,则是靠他们自己去推动。
负责人有威望、会管理还好,若是大家不服他管,或者他不懂得如何合理的分配任务,造成的结果就是负责人自己吭哧吭哧使劲干,周围一堆人闲着不知道干什么……
林析自然清楚这是为什么。
卫幕氏一族来到宋地几十年,整个家族正处于从游牧社会结构向着宗族社会结构转型的时期,家族秩序既靠血缘维系,也靠土地和宗法制度维系,远不如大宋内地的宗族那般纯粹和稳定。
加上由于此次家族分裂,权力动荡,使得后者的影响因素下降,血缘成了关键的约束纽带。
而以血缘作为纽带的生产协作体系,本身就存在巨大的限制。
比如附属蕃落之间上下级关系薄弱,责权边界不清,谁都能提意见,使得工作方向难以统一。
再比如,吃的是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干与不干没两样,调动不了积极性……
说白了,来自游牧民族的这种社会结构,除了动员速度快以外,一无是处。
但这个问题短期之内解决不了,林析也不想照着大宋的模子,再弄一个村落出来。
他想试着将后世的专业化分工体系引入进来。
趁着卫慕氏如今宗族秩序不稳,也没有那么多儒家教条约束,正好可以用来做实验。
等到责权有了明确的划分,再建立相应的激励机制,以利诱之,应该可以大幅提高工程进度。
三年时间将安丰寨打造成府州城那样?
要不是考虑到卫幕氏族人接受能力有限,他甚至敢将之再缩短一半。
他林析一个根正苗红的穿越者,若是在拥有将近一千族人可供驱使的条件下,还要用三年的时间,才能创造一个府州城出来,那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工地一个接一个看过去,林析脑子里的想法也越发多了起来,不时就要对之前的规划做出调整,到了后面,即便他记忆力超绝,也有些吃不消了。
于是他拿出本子,想到什么就记下来,准备回去以后再慢慢理顺思路。
凌屈见他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伸着头瞥了一眼,眼中顿时流露出疑惑神色,他是认字的,可林析本儿上的字,有许多却和他所学的大不相同。
他忍不住问道:
“林先生,这几个字,怎么和我以往学到的不一样?”
林析闻言一愣,
“你认字?”
北宋时用的是繁体字,他写的是简体字,二者有三至四分之一,在字形字意上都是相同的,凌屈能够看出来,说明他认识的字不少!
“嗯!”
得到对方肯定答复,林析连忙追问道:
“族中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认字吗?”
安丰寨太缺人才了,精力是有限的,自己总不能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具体的事务肯定是要下放下去的。
若是多出一些认字的,他教起来也容易许多。
卫幕凌屈搞不懂林析为什么突然就亢奋了,老实答道:
“有的,几年前阿爷在族里办过学堂,族老们的后辈都进去学过几年……”
林析简直都要激动到流泪了。
能认字,就代表着能够胜任更加复杂的工作。
后辈,代表着年轻,年轻人是最容易接受新事物的,也是最容易被蛊惑的。
还能有比这更好的组合吗?
这简直是老天给自己准备的最好的班底!
太棒了!
“好好好,凌屈,你手里的活先放下,我给你安排一个任务,去调查清楚卫幕氏有多少认字的人,然后来跟我说。”
“好!”
林析欢快地离开了,看着他一蹦一跳的背影,卫慕凌屈挠了挠脑袋。
林先生在高兴什么?
认字有什么用,要是认字有用,族长也不会办了几年学后,就不办了……
但想到母亲昨夜叮嘱自己的话,卫幕凌屈还是决定将林析交代的任务,一丝不苟地完成。
林先生是有大才的人,他的思维自己理解不了也是正常……
……
另一边。
刘医官简直快要后悔死了。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选择在营地里过夜。
毡帐漏风也就罢了,咬咬牙,裹紧被子总能熬一熬。
可无处不在的欢愉之声,却是让他忍无可忍!
那些该死的卫幕氏人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好的精力,白天的工作还不够累吗?
昨天夜里,隔壁的几处帐篷的人,从二更天一直嚎叫到四更天,此起彼伏,像是在比拼谁的婆娘声音更大一样,野蛮!粗俗!
不害臊!
好不容易挨到周围安静下来,他才刚睡着没多久,营地里乒乒乓乓的敲砸声就又响了起来……
一夜没睡好,刘医官只觉得浑身腰背酸痛,整个人都疲惫不已。
就在这时,他听到帐外林析的声音传来:
“刘老,您昨夜睡得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