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医枭:从被折家女将胁迫开始》 第1章 义诊,破庙 PS: 1、写在前面,看了很多读者反馈,说主角前期过于圣母,作者小儿特地重生到第一章来给各位老爷说明一下情况:我想写的是一个不断成长的主角,不是杀手变态穿越了,给他一点成长的空间,谢谢。 2、自己的脑子自己拿着,主角和配角的行为都是有逻辑的,看快了得话,可能会觉得莫名其妙。 3、本书可能有两到三个女主,但不绝对不是种马文。 4、尽量尊重史实,但会有虚构人物。 —————————————————————— 沙,沙,沙…… 初冬的横山格外萧瑟,林析一边跟自家老妈打着电话,一边踩着杜梨树枯叶蹒跚而行,他要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山脉深处的一个偏远村落,为那里的山民看诊。 “老妈,放心吧,等义诊结束,小的立马买机票飞回来,保准不会耽误您老的五十大寿……” “哈哈哈,又不是西南的大凉山,哪来的什么危险,就是基础设施差了点,车子开不进去……已经没多远了……” “……” “嗯,我在听呢……嗯,注意保暖……好,好……我不乱跑,一切行动听指挥……好……好……相亲……嗯好……相亲?不好不好……不不不,不是,我说网不好……” “……” 林析挂断电话,抹了把额头汗水,嘴里嘀咕,“都还不知道老家伙能不能放我毕业,哪有这闲功夫……” 初冬的横山山脉温差大,太阳还没落山,温度已然降至零下,林析望了眼天色,估计还有两三个小时才黑。 “应该能按时赶到……” 他觉得两腿酸胀,于是在泥巴路旁上找了块石头,也不嫌脏,一屁股坐下,将肩膀上的背包甩到身前,拿出保温杯咕咚咕咚狠灌了几口,吐出氤氲白雾。 林析家往上数三代,从太爷那儿开始,干的就是救死扶伤的活计,中医西医皆有涉猎,爷爷是个老中医,他爹更是国内有名的外科医生,一号难求那种。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在医学这一道上,只要他顺着父辈们的路往前走,便是一片坦途。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林析并没有遗传老爹的医学天赋,反而随了妈,喜欢研究地理历史。 作为一个正儿八经的医学博士,他本人发的两篇论文都是文学语言学的刊物,自己本专业知识却只学了个马马虎虎。 沦落到只能给导师鞍前马后,指望老家伙开心了能赏点残羹冷炙,让他能混够毕业条件赶紧滚蛋。 老头其实人还不错,从不克扣补助,帮忙干活后,劳务报酬也给得爽快,比多数画饼大师要靠谱。 唯一的缺点就是爱装x,正如此次来陕北做学术交流,老头为了给自己博美名,逢人就说:大山里的群众医疗资源太差,他要带头支援山区。 于是大手一挥,林析就来山沟沟里搞社会实践了。 呸!慷他人之慨!不要脸! 为了毕业,老子忍了。 双腿酸胀感稍减,林析继续赶路,还没走两步,天空却忽然响起闷雷。 云气翻腾间,晴朗天色迅速暗淡,没一会儿便有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下。 “这是做哪门子妖……” 林析望了眼天色,心下无语。 山区村民能等来一次义诊不容易,所以他出发之前,就想着多带些药品,免得自己看完诊还要村民自己去配药,于是为了扩容背包,除了保温杯充电宝等必需品以外,其余物品他一概没带。 却没想天气预报,报了个寂寞。 林析打开手机地图,发现还有十来公里的路要走。 自己淋点雨倒是无所谓,背包里的部分药品却不能湿水。 “先躲雨!” 他打定主意。 抬眼望去,四下荒芜,唯有一座古庙在远山中隐约可见。 雨势渐渐大了,林析没有考虑太多,将背包背到前面,再用冲锋衣外套盖住,大步朝着古庙的方向走去。 …… 轰隆隆! 望山跑死马,雨越下越大,将近一小时后,林析淋成了落汤鸡,这才赶到古庙。 说是古庙,其实只能算是一堆残垣了,庙顶坍塌大半,只剩一角飞檐还倔强地翘着,墙缝长着野草,瓦片也残破不堪。 他在破庙外驻足停步,朝里大喊: “有人吗?” 这样的山间破庙,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门扉早已腐朽,自然也不会有人。 见无人回应,林析又敷衍了两声,这才跨步而入。 庙不大,十几二十平的样子,庙里没有供奉佛像,只有一尊无头将军像静立于正中,身上遍布青苔,一条胳膊没了,另一条应该是手持着什么兵器,只剩半截。 像前供台已经朽烂,只剩半截石墩子立在那里,上面堆满枯叶尘土。 “荒废的真彻底……” 见庙内如此,林析觉着,这大抵又是哪个开发商的失败产物,不免感叹耗费财力物力。 有这钱拿来烧,还不如修截路。 庙外天色阴云密布,天色暗淡,大雨倾盆。 雷声阵阵间,苍白电光不时从庙顶的破洞打进来,好死不死,正好照在无头将军断颈处,甚是诡异。 林析看得心里发毛,但荒郊野岭,他也无处可去,只能硬着头皮,走到供台周围还算干燥清爽的地方站定。 “阿弥陀……这位将军,在下无意叨扰,雨停就走,雨停就走……” 他面朝石像,双手合起,恭恭敬敬做了几个揖,求个心安。 随后便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蹲下身来查看药品情况。 身上衣服湿透了,但一路护着的背包还算干燥,林析放下心来,这才觉得浑身发冷。 “阿啾!” 他连忙灌了两口热水,抬眼看庙外雨色,知道自己恐怕没法按时到达村子了,于是拿出手机联系村委会,想让村里派人来接一下自己。 “嘟嘟嘟……” 打了几个电话却都无人接听,林析叹了口气,将冲锋衣披上,蹲下身靠着石墩子缩成一团,尽量减少体温流失。 “村委会的人怎么不接电话……” “他们看到未接电话应该会打回来吧……” 一路奔波劳顿,各种思绪涌上心头,不知不觉间,林析竟是在这山间破庙中渐渐睡了过去。 …… 铿锵! 冲啊! 杀! 不知睡了多久,林析耳畔传来金戈铁马之声,他迷迷糊糊睁眼…… 入眼,月光惨白,只见将军像缓缓扬起半截断臂,原本不算高大的躯体逐渐膨胀,青苔石屑纷纷脱落…… 恍惚间,他骤然听见石像断颈处乍起如雷之音: 犯我河山者,必诛之!!! 林析吓了一跳,蓦地睁大双眼。 古庙震颤,瓦片簌簌落下,眼看就要垮塌! 他想要起身逃走,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不断变大的将军像与破庙顶梁相撞、挤压、破裂…… 咔嚓咔嚓……轰隆! 石像、供台、房梁瞬间垮塌,天地倾覆! 第2章 黄粱一梦,千年之隔 “呃啊!!!” 林析猛然坐起身,额头冷汗直流。 他一手撑着地,一手扶着一旁的乌木供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原来是场梦。 还好是场梦…… 等下! 他刚想松一口气,表情却忽然僵住了,目光落在右手边的乌木供台上。 那里应该是一个石墩子才对…… 使劲揉了揉眼睛,他再次看去。 石台宽阔平整,上置整方乌木供台,包浆浑厚,云纹精美,三足香炉静静伫立,无丝毫破败之象。 视线缓缓移动,阳光从雕花窗棂照射进来,将军像上的彩绘栩栩如生,原本破损的双臂完好无缺,一手持锏,一手持枪。 破庙,石台,雕像,阳光…… 林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景物与记忆中的景象交相闪烁,思维也开始混乱起来。 “我还没醒过来?难不成是……梦中梦……” 他声音有些发颤,随后抬手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啪! 短暂麻木后,脸上传来火辣辣的感觉,耳朵也嗡嗡作响。 “发热刺痛是面部毛细血管扩张、三叉神经分支受压迫所致,耳鸣是气流冲击导致耳道鼓膜及前庭震颤所致……” 感知灵敏,逻辑清晰。 完了…… 林析一颗心瞬间沉了下去,惶恐神色在他眼底蔓延开来,他嘴唇微微发抖,望向周围。 石像旁边立有一块石碑,上面有字。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碑前,盯着上面的几行繁体碑刻,不觉念出声来: “盖闻山川钟秀,仰赖庇佑之恩;乡土熙宁,常念荫泽之德……时部曲东徙归朝,道阻拓拔,几罹锋镝。折公挥师驰援,破敌于此,庇民于危……部曲遗裔江柏村子弟,感念深恩,勒石铭勋,永祀弗替……” “江柏村,景祐元年立……” “景祐元年立……” “景祐……” “北宋,仁宗朝……” 林析自言自语的声音越来越低,窗外隐约有鸟鸣之声传来,他却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了,许久后,嘴里才哆哆嗦嗦重新吐出一句话: “哪个天杀的绑匪……” 作为一个接受了二十多年唯物主义教育的现代人,他向来对鬼神之说敬而远之。 穿越? 笑话! “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无聊!” 林析三两步冲到门口,用力推动厚重木门。 咔嚓! 门没推开,外面上了锁,锁链绷得笔直,从缝隙望出去,天地已然变了一番模样! 初冬萧条景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眼青翠的山林。 短暂失神后,他一屁股坐倒在地。 荒诞,错愕,恐惧,以及无措。 最后一种可能性也排除了…… 周遭陈设想要刻意布置并不难,但连山川季节都一同改变,哪个绑匪能做到? 齐天大圣吗? 他哆哆嗦嗦摸出裤兜里的手机,屏幕亮起,解除锁屏。 右上角的满格信号图标跳动了一下,变成【无服务】,再变成【卫星连接中】,最后变成个感叹号。 林析还不死心,逐一拨打通讯录上的电话,最后连110都试了。 【您暂时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不是做梦……排除绑架……连卫星都连不上……” “我tm……真穿越了……” 又愣了几分钟,林析总算平复了心绪,自我安慰:“至少还活着……” 他又将周遭环境仔仔细细查探了一遍,最后重新将目光落回石碑之上,细细咀嚼上面的碑文,结合石碑上注明的立碑日期,很快便理清了碑刻大意: 党项人部落部曲氏想要投靠宋朝,在东进途中,遭到拓跋氏派兵阻拦,得到折家某位先祖帮助,才顺利东迁……部曲氏后人为了感谢折家,在景祐元年立了这石像专门供后人祭祀…… 林析没听说过部曲氏族,但府州折家,他却是知道的。 从唐末五代开始,折家便世代镇守府州,与种家一同构成了大宋最后的脊梁,铁血西军! 后世评书中赫赫有名的折家老太君折赛花,便是府州折家人。 府州,大致位置也就是榆林市府谷县,距离他前去义诊的地方很近。 所以这座庙大概率就是自己穿越前躲雨的破庙…… 摸着石碑上景祐二字的刻痕,林析怔怔出神: “景祐元年,1034年……2025年,将近一千年……”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旋转,一股从现实中被强行剥离出来的虚幻感将林析彻底淹没,理性的思考告诉他眼前一切皆为真实,可他却并不愿意相信。 因为这意味着他要与自己前29年的所有联系,做最彻底的切割,他即将完成的学业,即将起步的事业,盼他回家的亲人,统统成了泡影…… 一千年的尺度,足以颠覆林析过往的一切认知。 他的经历过往和他的存在本身,必然也必须有一个是虚无的,这是客观的事实! 若不是供台旁敞着口的军绿色背包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他甚至怀疑自己本就是一个做了荒诞怪梦的古人。 林析靠着石碑,久久凝视将军像,耳朵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嗡嗡作响。 “可以来就一定可以回去,对……可以回去!” 他仍旧不死心,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在这间小庙里来回扑腾…… …… 一个时辰后,林析停下了所有动作,嘴里吐出一口浊气。 他已经将这间十来平的小庙彻底翻找一遍,甚至连供台里的香灰都倒了出来,一无所获…… 这下彻底认命了,人总得向前看,不看也不行,肚子饿。 林析机械地走回供台旁,默默捡起地上的背包,将掉在地上的一盒阿莫西林塞回去,拉上拉链转身,推门,推不开…… “你也不让我好过?” “我不回去了,我出去总行吧!” 看着两扇厚实木门间绷直的锁链,他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双目骤然圆睁! “去你妈的!” 怒吼一声,他猛的一脚踹在门上! 砰! 这一脚下去,林析愣住了。 两三公分厚的木门被从中踢断! 他一个都快奔三的脆皮博士生,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目光却忽然停在了手上…… 他缓缓抬手,是自己的手,只是有些细微的差别,以至于被刚才心神失守的他完全忽略了。 它更加年轻,没有那些被岁月刻上的褶皱…… 林析拿出手机,熟练打开相机应用,切换成自拍。 手机屏幕上,呈现出一张青涩而带着书生气的脸,没有被剃须刀刮过的胡须看起来还是毛茸茸的,在太阳光线的照射下泛着青光,和他高中时的样貌一般无二。 这一刻,他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连穿越这么离谱的事情都能发生,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走出门,抬头,庙外面是一条延伸到山林深处的黄土小路,两旁是苍绿色的连绵大山,一眼望不到头。 哒哒哒! 哒哒哒! 突然,林子里无数鸟雀受惊窜向天空! 马蹄声从小路那头传来,由远及近,将林析的思绪拉回现实,随后一匹枣红大马在小路尽头出现,朝着他这边疾驰而来! 等近一些,他才看清马上坐着一个墨衣女人,马鞍侧还挂着把军弩。女子脸上覆了铜面,一手持刀,一手正不停抽打着马鞭! “驾!驾!” 她双腿修长有力,稳稳夹住马腹,缺胯袍子被风扯紧,勾出细到夸张的腰部轮廓。 随着马匹的跃动,女人的腰背也随之上下起伏,力量与柔软的强烈反差,构成一种摄人心魄的原始之美。 两人隔着十来米,目光接触在一起。 一者茫然,一者诧异。 林析还没反应过来,便听那女子暴喝一声:“闪开!别挡路!” 他忙不迭后退两步,女子打马从他身边疾驰而过,带起一阵尘土。 许是出于善意,马上之人又回头喊了一句: “后面有危险,赶紧躲起来!” 注视女子消失在林间尽头,林析才反应过来,那女人喊的两句话,他一句没听懂…… 躲闪完全是出于本能。 “发音不同……” 他立马明白过来,脑中闪过《广韵》残卷的批注。 “像是北宋西北方言,?u?i x??m,是weixian?tuɑ k?? l?i,duo……qilai?” 大脑飞速转动,仅片刻功夫,林析便理解了女子后面一句话的大意: “危险!躲起来!” 心里顿时一惊。 躲什么? 还有……自己为何会对几年前随手翻过的书记得如此清晰? 两个疑问不分先后跳了出来,可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阵更加混乱的马蹄声便已经传入耳朵! 哒哒哒! 有危险……快躲! 他才想躲避,一队骑兵便已冲出林子,领头那人一眼就看到了庙门旁站着林析!隔着老远便大喝一声: “塔能!究嘞!”(“那人,站住!”) 这次,林析是真的听不懂了,但他心里明白,这便是那女子所说的危险来源! …… 第3章 遇险,求生 来人一共五骑,装束相仿,皆是以熟牛皮软胴护住胸腹,髡发披散,眼神锐利如同秃鹫,杀气腾腾! 为首之人更是筋肉虬结,左耳垂悬一枚狼牙,颧骨刺青蜿蜒如蛇。 五骑转瞬间便到林析近前,领头骑士没有勒马的意思,只是瞥了一眼林析,便重新望向墨衣女子离开方向,那头尘土还未散去…… “桑图!” 他呼和了一声,带着其中三骑继续追赶而去。 “鹞卒!”(“遵命!”) 最后一骑却是如闻赦令一般,大叫一声后,便调转马头,朝着林析径直冲来!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林析根本来不及反应,那一骑便已经冲到了距离他不足五步的地方!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感受到了冷兵器时代,战马裹挟着漫天尘土,迎面撞来的震撼感。 简直就是古代版的泥头车! 直到战马前蹄踏空而起,发出嘶鸣之声时,他才回过神来,忙不迭躲闪,结果不小心左脚踩到右脚上,吧唧一下摔倒在地,狼狈至极。 咚哒! 马蹄铁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这一手精妙的控马之术,如果放在马戏团,林析一定会用最热情的掌声来表达自己的佩服与激动,可在此刻,他却连劫后余生的喜悦感都升不起丝毫。 因为马上骑士已经抽刀下马,叽里咕噜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带着一脸的狰狞之色,勾腰缓步靠拢过来! 林析冷汗直下,电光火石间他哪里还不明白过来,这群人是在追杀那个墨衣女子,自己属于被殃及池鱼了…… 持刀之人离他越来越近,但注意力更多还是放在他身后的庙宇内部。 林析脑子里拼命思考对策,同时双手向上空举,脸上扯出僵硬笑容,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沙……沙…… 对方猫腰走到他身侧,或许是更加忌惮墨衣女子突然袭击,或许是林析现在的长相行为过于没有威胁,他只是轻蔑扫了一眼林析,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庙宇上面。 然而就是这轻蔑的一眼,却让林析脊背发寒。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冰冷、黏腻…… 像头野兽! 那人迈步跨进门槛,森寒弯刀从林析眼前缓缓划过,他只觉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世界终于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让他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具体的、真实的、近在咫尺的,死亡! 求生的本能让林析的头脑无比活跃,危急关头,他却是渐渐冷静了下来。 这里是横山东边,宋朝的西北边境,这群骑士又都是秃发,所以他们都是党项人。 再观其装束。 五人一队,虽未负甲,但仅仅是统一的着装与武器装备,就不像是土匪之流,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了…… 兵。 并且还是斥候一类的特种部队! 那个女人一定很重要,让这些党项人冒着被边军发现的风险,也要越过横山边境死命追杀。 但这个发现,对于他眼下的处境而言,并没什么卵用。 重要的是这个党项人发现庙里没人后,会不会杀他灭口? 穿越后的所有画面在脑子里不断切换。 庙宇、供台、石碑、被踢烂的门…… 石碑! 庙宇石碑上的落款时间是景祐元年,石碑很新,字迹清晰,看起来没什么年头…… 不会超过十年。 横山边境,景祐元年之后的十年间是什么个情况? 西北地界上,北宋景祐元年后发生的历史大事件一一浮现在林析脑子里,如走马灯般划过: 西夏建国? 三川口之战? 好水川之战? …… 他的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景祐元年之后的十年,西北边境就特么没消停过! 前五年明争暗斗、厉兵秣马,后五年势如水火、兵戎相见。不管是哪一年,都是李元昊反水的当口! 所以对方为了不暴露行踪,随手弄死自己的可能性,很大…… 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要自救! 林析把手伸进背包,轻轻摸索片刻,终于摸到了他包里唯一具有杀伤力的物品。 一把用来剪纱布的,长不过二十公分的不锈钢剪刀。 这显然不够,林析将之放进冲锋衣口袋,眼神落到不远处的战马上,他缓缓挪动身子,靠拢过去。 马鞍子侧面,还挂着一把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下来,林析一点点地挪动着身体,每一次压断枯枝的声响,都让他心惊胆颤。 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 砰! 庙里忽然响起供台倒塌的声音,随后是党项人不满的咒骂声与沉重的脚步声。 此时林析距离战马还有一段距离,但党项人已经要出来了。 他连忙停下所有动作,改攥了一把沙土在手里,用身子挡住,眼睛死死盯着门口,换上一副惶恐的模样。 下一刻,党项人出现在门口,他没有找到想找的人,也不再勾着腰,目光第一次完全落到林析身上,却见这个装束古怪的少年还像个鹌鹑一样趴在地上,浑身颤抖,脸色苍白。 和他往日砍杀的藩部奴隶一般无二! 想到这里,党项人嘴角不禁划过冷笑。 他在打量林析的时候,林析也在快速打量他,心中盘算如何破局! 此人身材魁梧不逊于那领头之人,个头很高,秃顶几乎擦着门框而过,手里弯刀看起来就锋利无比! 单挑肯定不行…… 唯有拿到手弩,才有一线生机! 党项人渐渐逼近。 一步…… 两步…… 每一步都似乎踩在林析心口上,让他呼吸变得愈发急促,可在这生死关头,他发现自己的思维却是无比清晰冷静! 他依旧以一种祈求的目光看着党项人,嘴巴里说着讨饶的话,浑身肌肉却早已绷紧,注意力集中在对方弯刀上…… 嘎吱! 党项人在他面前停下。 随后,刀光划过! 他竟是半个多余动作都没有,朝着林析脑袋就劈了下来! “啊啊啊!” 林析尖叫一声,像个皮球一样翻滚着避开了这一刀,一边滚,嘴里还不住发出惊恐的乱叫,模样狼狈。 党项人见他这样,嘴角一咧,轻视之意更甚,狞笑着再次举刀,想要结果了这个垂死挣扎的两脚羊,不想一捧沙土忽然从少年手中扬起,直袭他面门! 这人身体壮硕,却不失灵活,弯刀瞬间抬起,做出防守姿态,同时后撤一步,挥手将沙石通通挡下! 就在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再次看向前方时,笑容却顿时僵住了,随即瞳孔骤然一缩! 借着刚才翻滚,靠近了战马的林析左手撑地从地上瞬间跳起,右手朝马鞍上的折叠手弩猛抓了过去! 党项人怒吼一声,再顾不得别的,猛冲而来,可终究还是比林析慢上一步,少年已经扯下了马鞍上悬挂的手弩,用力扳动弩臂卡榫,只听“咔嗒”一声。 手弩上弦! 攻守易势! 党项人猛的止住冲势,慌忙勾下腰,举起弯刀护住面门,眼神狠狠瞪着林析。 指着他的弩机孔洞内,三棱破甲铁镞隐隐可见,那是党项人自己的武器,他知道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弩箭的威力有多大…… 场面僵住了。 此刻的少年脸上哪里还有什么恐惧,他表情狰狞,一手举着弩对准党项人,一边缓缓后退,尽可能把身体藏到战马身后,缓缓开口,声音森冷: “畜生玩意儿,你个天杀的王八犊子,就算语言不通,你个狗东西好歹听老子说两句……上来就特么砍人,狗日的,我杀你全家啊……” 他嘴里嘀嘀咕咕,说到后面,已经是完全没有逻辑的咒骂。 心里那根弦已经快要崩断了,他需要说两句话,才能让自己继续保持冷静,不至于当场崩溃…… 从党项人勒马停在他旁边,到现在举弩僵持,说来话长,其实不过短短几分钟。 其中凶险,林析踏错一步,恐怕已经是躺在地上的一具死尸了…… 他再怎么强行镇定,也只是个刚遭变故的现代人。 怎么可能不害怕? 但他不能露怯,对面就是一头饿狼,只有表现得比对方更凶残,自己才能搏得一线生机…… 第4章 斗智,斗勇,反杀 党项人紧盯着林析的动作,并不断挪动身体,调整动作,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同时嘴里也不断发出怒吼: “我杀了你!你只有一支箭!射不中我你就死了!” “你死定了!我会杀了你!” 两人语言不通,谁都听不懂对方的话,完全没有转圜余地。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你来啊!你死定了!” “你射啊!” 战马不住打着响鼻,看起来有些躁动,但调教的很好,只是四个蹄子不停踏地,并不乱动。 两人以战马为阻隔,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林析虽然拿着手弩,但却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 他在书里见过这种手弩,此弩名为木鹊弩,是西夏骑兵的制式武器之一,每次射击都需要重新拉动弩臂装填箭矢。 单发的。 两人如此近的距离,对方绝不会给自己这个机会,一箭射不死对方,那人手里提着的弯刀,必然让他生死两难! 党项人同样没有急于出手,一则怕阴沟里翻船,二则是想用最小的代价取得胜利。 就像狮子如果为了捕杀一头羚羊而弄伤了自己,对它而言不仅是损失,更是耻辱! 双方各怀心思,互相施加心理压力,等着对方露出破绽! 哒……哒……哒…… 周遭安静,只剩两人同样谨慎的脚步声。 啾啾啾!!! 便在这时,小路那头的林子上空,传来刺耳的尖啸之音! 响箭! 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两人的动作同时一顿,可生死一刻之间,任谁也无暇顾及其他,依旧死死盯着彼此。 然而即便党项人面上凶光依旧,林析还是在他眼神深处捕捉到了慌乱的神色。 他瞬间明白,这是党项人的同伴在给他示警! 或者是在求援……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对方都要有动作了! 想到这里,林析的精神更加紧绷了几分,连带着握弩的手都有些轻微地颤抖。 党项人的变化更加明显,他开始更快的挪动身体,不再如先前那样保守。 两人之间隔着战马,原本在手弩的威胁之下,党项人还尽可能和林析保持着距离。 可如今这个距离正在快速拉近…… 他想鱼死网破! 林析咽了口唾沫,面色更加凶厉,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 他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且认为大概率是后者。 是前面那波党项人在催促他! 如此的话,林析最担心的情况,便不会出现了。 一个党项人他尚且难以应付,若是对方的同伴杀回来,那他实在想不到除了死以外,自己还有什么别的出路。 活下来的机会变大了。 林析更加谨慎,沉下心来,等着党项人露出破绽。 两人位置已经不足五步,战马横在两人中间,党项人往左冲,林析就往右躲,始终围着战马不断变换方位…… 好几次党项人做出要从马腹下面冲过来的假动作,甚至故意露出破晓,试图骗出林析的弩箭。 可林析此刻却如同最为老练的猎手,无论猎物如何扑腾,那弩箭就是始终引而不发! 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几遍,党项人沉不住气了,破口大骂: “没种的小子,来啊!用你的弩射我啊!别让我抓到你!否则我会一刀一刀剥了你的皮!” “cnmd!有种你过来啊!狗日的!” 林析听不懂党项人在骂些什么,但他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对方眼中的愤怒之色越来越浓, 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自己的话,张口就是一句国骂…… 他相信机会一定会有的,愤怒会让人犯傻,哪怕是最为精明的老卒。 此时的横山北麓,远不似现代那般凋敝,山林中不时响起鸟鸣之声,甚至侧耳倾听,还能隐约听见溪水潺潺流动的声响。 但林析听不见这些,传入他耳朵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战马不时发出的鼾声…… 他的心态越来越平稳,手也不再发抖。 而党项人忍不住了,他开始尝试着绕过马匹追上林析! 两人身形腾挪的速度越来越快,谁都不再说话,终于,林析眼神一亮! 此时他在马屁股后面,党项人在马头那边,紧紧贴着马头,似乎是想要去拽马鞍绳! 机会来了! 没有丝毫犹豫,林析手中弩箭猛地一抬,党项人大惊,连忙停下手头动作,抬刀格挡。 如此正中林析下怀! 他另一只手迅速掏出兜里的剪刀,狠狠扎在马屁股上面! 怕不够劲儿,还用力拧了一下! 吁吁吁!!! 这匹战马没有骟,吃痛之下顿时被激发出凶性,骤然人立而起,朝前窜了出去! 党项人正全神贯注地防备手弩,哪里会想到自己这头天天饲养的畜生会突然发狂,顿时被战马一头撞在胸口,整个人朝后栽倒! 战马已经奔出,两人中间再无阻隔。 好不容易创造出的机会,林析怎么会放过。 他迅速调整望山,对准党项人胸口正中,用力扣下青铜弦刀! 箭矢瞬间脱膛而出! 嗖! 双方相隔不过几步之遥,箭尖寒芒转瞬即至。 眼见箭矢就要扎进党项人心脏位置,林析顿时松了口气。 从头至尾,诸般算计,为的便是这最终一箭! 然而,让他骇然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党项人上半身猛地扭动,原本射中心口的一箭竟是偏到了小腹。 以伤换命! 这人厮杀经验和临场反应竟是如此老辣,即便自身形势已然恶劣到了极点,却依旧在生死关头做出了最有利的选择。 箭矢透体而入,带着党项人滚倒在地。 腹部吃痛之下,他的弯刀也脱手而出! 在党项人中箭的刹那,林析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学了那么多年的医,他深知这样的伤势,不仅没办法让对方立马彻底丧失战斗力,反而会使其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变得更加凶悍! 两人的目光再次撞在一起,看着西夏人变得通红的眼眸,林析心头忽然涌起一种直觉: 没有退路了…… 不能逃,逃就会死…… 那就拼命! 心念所至,林析眼中闪过疯狂之色,向前疾步奔出。 他没有选择重新给手弩上弦,一则不确定机匣中是否还有箭矢,二则不想给对方留下喘息之机! 既是搏命,那便狭路相逢勇者胜! 不等党项人站起来,林析已然飞扑到他身上,一把抓住箭矢,往他肚子里捅,另一只手拿着剪刀朝下一阵猛戳! 此刻的少年双目通红,状若恶犬。 “啊啊啊啊!” 噗噗噗! 一两个呼吸功夫,剪刀也不知道在党项人肚子上捅了几下,带起蓬蓬血花。 可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党项人左手不知何时伸出,挡住再次刺下的剪刀,任凭尖锐的剪刀头子刺穿手掌,死死攥住! 林析此刻完全倾斜本能在厮杀,还想拔出剪刀再捅,却只觉得面庞一阵剧痛,脑仁嗡的一声…… 砰! 拳头砸在脸上,眼冒金星! 党项人这一拳势大力沉,若非受了伤,光是这一下,便能让林析失去反抗能力,他一拳得手,又是一拳打来,砸向林析脖子! 林析本能地放弃剪刀,护住致命要害,和党项人扭打在一起,彼此都没有再叫喊,像两头野兽一般舍命厮打! 双方都没了武器。 林析没受什么伤,但力量和厮杀经验都不如党项人。 党项人相反,虽是拳拳致命,可却抵不住伤口不断流血。 只要拖个一时三刻,胜负显而易见。 党项人明白这一点,下手愈发阴狠,借着一时血勇,竟是把林析掀翻,压了上来! 厮杀到了这一步,谁都没了多少章法,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为了致对方于死地,拳头、手肘甚至牙齿,两人无所不用其极!眼睛脖子太阳穴,哪里致命就拼了命往上面招呼! 林析终究不敌对方经验老辣,逐渐招架不住,被党项人抓住机会一拳砸在脸上,然后被死死扼住了脖子…… “呃……呃……” 他双腿乱蹬,始终无法摆脱那双铁钳似的大手,大脑传来缺氧的眩晕感…… 双手乱摸间,他摸到一块石头,求生的本能在脑海里炸响! 抓住石头,朝着党项人那张狞笑扭曲的脸,用力挥砸过去…… 砰! 党项人动作骤然顿住,右边眼珠子爆开,斜倒到一旁! 空气重新涌入胸腔,林析不敢贪恋,他翻身而起,再次举起石头,砸向党项人满脸血污的脑袋! 砰砰砰! 白的红的流了一地,身下如铁塔一般的身体终于不再挣扎,只剩下偶尔的抽搐…… “啊啊啊!” 林析继续猛砸,直到那颗秃发脑袋渐渐没了人样,才脱力躺倒在旁,不住喘着粗气。 “哈……啊……哈……” 过了片刻,林析恢复了理智,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强行撑起身体。 他没时间感怀自身倒霉的遭遇,党项人还有同伴,有可能返回来寻找他,自己的处境还不安全…… 他看了眼周围,将不远处党项人脱手的弯刀捡起,又拾了手弩挂在自己身上,一跛一跛地朝山上跑去。 …… 第5章 铁鹞子、折家女 一里开外的地方,另一场厮杀正在进行。 斜月弯刀与西夏剑磕在一起,火花四溅! “嵬名那夜,我王如此看中你,赐你王姓,你不感念其恩德,竟还敢暗中相助宋狗密探,探取我军军机,等兀卒挥师南下那日,定要将你碎尸万段,剥皮抽筋!” 党项人首领一边恶狠狠地大叫,一边不断提剑砍向墨衣女子,他身长两米有余,比被林析杀死的那人还要高出半个头来,看着极富压迫感! 而他对面,正是那被追杀的女骑士,在其衬托之下,女子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显娇弱。 周围战场惨烈,三具残破不堪的尸体随意躺倒在地上,一匹战马的两条前腿被砍断,正在地上哀嚎不止。 短短几个照面,四个身手矫健的党项骑士竟已经被女子斩杀三名! 但她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左边肩膀被刺了一剑,不断淌着血,更严重的是插在腹部的箭矢,血液正顺着箭翎汩汩流出。 即便如此,女子辗转跳跃之间依旧杀招频出,与那党项头领战得有来有回,甚至隐隐压着对方在打,足见其战力之强! 听到党项头领的话,她也不甘示弱,劈出一刀逼退党项人的同时,张口骂道: “什么狗屁嵬名姓,老娘姓折,李元昊狼子野心,放着我大宋赐他的定难军节度使不要,非要当贼!哈哈哈,为了抓老娘,竟还派出了铁鹞子这只看门狗来。 野利家的,我看你也是个人才,不如投了我大宋,我折家不计较你身上的骚味儿,老娘做主,赏你个都头当!” 若是林析在场,听了这女子的话恐怕要当场吐血三升,怪不得他机关算尽还差点被反杀,追杀这女子的五骑竟然都出自西夏人的王牌之师,铁鹞子! 铁鹞子属于重骑兵,一般情况下都用在最凶险的正面战场上成建制作战,而这五人能被单独派出来执行追杀任务,恐怕也是铁鹞子军中斥候之类的角色,那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铁鹞子头领稳住身形,再次冲来。 “牙尖嘴利!嘿嘿嘿,你也不必激我,我看你已是强弩之末,凭着股血气撑着罢了,等我手下赶到,就是你的死期,若是现在扔了兵器投降,或可饶你性命!” “笑话!此地距离麟州不过三十里路,接应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你们才来了几队人马?等合围完成,定要将你们这些铁鹞子统统埋在横山!” 两人一边打斗,一边不断用党项语相互叫骂,影响对方心智。 “嘿嘿嘿,你这雌犬大言不惭,等爷爷用拴马绳捆了你,送到西平府慈悲堂,叫三千铁鹞郎君来,好教你佛前承露!” “你个野利氏的贱种,也敢在老娘面前吠叫,回去问问你娘,当年是谁跪在无定河边,求我折家留你父辈全尸!” 两人叫骂愈发刺耳,可彼此身手都极为高明,一时之间却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双方对抗看似凶险,实则却与林析那边的状况类似。 铁鹞子头领不是折姓女子对手,但胜在身上无伤。 折姓女子战力虽强,却一时拿不下对方,并且受了重伤,无法持久。 响箭已经发出有一会儿了,折姓女子有些心急。 她说的话是骗对方的,可对方还有一骑却是实打实的,以自己当下的伤势,确实无法再多应对一个铁鹞子精锐。 等不起了! 女子一咬牙下了决心,招式变换,只攻不守! 搏命! 铁鹞子头领本就疲于招架,这下子完全落了下风,兵刃相击间不住后退,西夏剑几度险些脱手! “疯子!” 他大骂一声不敢再多话,更加死命防守,心里却也愈发焦急。 自己手下为何还未到? 莫不是真有埋伏? 两人各怀心思,转瞬之间又过了七八招! 叮! 铁花飞溅! 却是折姓女子手中弯刀被西夏剑砍成了两截! 铁鹞子头领眼神一亮,瞬间抓住机会,一剑刺向女子胸口! 噗! 生死关头女子那腰肢居然以不合理的角度,朝一旁折了过去,原本刺中胸口的剑便刺中了肩膀! 一招建功,可铁鹞子头领却只觉亡魂大冒,想要再退已经来不及了! 折姓女子竟是主动将身体往前送,眨眼间,剑尖透体而过! 噗! 刀光如雪,映照着女子嘴角的冷笑与铁鹞子头领惊恐的眼神,半截弯刀砍在脖颈上,没有丝毫迟滞! 秃发头颅飞起,面上仍旧带着不可置信之色…… 咚! 无头尸身喷洒着血液倒下…… 折姓女子摘下溅满污血的铜面,丢到一旁,咬牙缓缓拔出肩上的西夏剑。 “嗯……” 这柄被党项匠人冷锻三万六千锤所铸而成的西夏剑,在砍断一柄西夏弯刀后,刃口寒芒依旧未损分毫! 女子轻抖长剑,只听一声清脆龙吟,血珠簌簌而落,剑身重新迸发出森白锋芒! 看了看腹部还插着的箭矢,又回头望了一眼后方的道路,女子略作思索,嘴里喃喃自语: “不能走官道了……” 话毕,她不敢再逗留,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拎着西夏剑,转身偏离主道,一瘸一拐钻进密林。 …… 另一边,林析正在山林里艰难逃窜,他如今愈发确定,那些个党项人绝不可能是匪寇之流。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西北边境,将门老巢,北宋几乎所有能打的军队全都出自这里。 除了能打以外,这些个边军将门还有个特点。 穷。 一群能骑战马能配弩,装备如此豪华的土匪跑到这里来。 毫不夸张地说,这和脱光了衣服钻进淫棍堆里,还在不停搔首弄姿的小娘子没有任何区别…… 根本就没有存活空间。 再看自己。 林析认为,自己绝对最倒霉的穿越者,没有之一。 穿越到仁宗朝战争烈度最高的宋夏边境,在宋朝的领土,遇上西夏的斥候,在追杀别人,自己被殃及池鱼…… 这得叠加多少负面buff? 回忆起刚才的经历,他仍旧感到心惊胆颤。 那党项斥候简直就像是个人形凶兽,不仅厮杀经验丰富,还悍不畏死,自己占了对方轻敌的便宜,用诸般算计才重伤对方,就这,都还差点阴沟里翻船被人反杀。 最后若不是摸到块石头,砸到对方太阳穴,那后果……林析根本不敢想! 除此之外,对于第一次杀人,他却出奇的没有多大感触,这实在不正常,最后他只能归结为畏惧杀人的胆怯,被生死之间的恐惧给遮盖了。 至于那些在搏杀间显露出来的,敏锐的战斗直觉,却被他刻意忽略了…… 总不能承认老子有暴力倾向,就适合待在这个见鬼的时代吧? 林析不敢走大路,怕再遇到那个党项人的同伙。 同时也不敢偏离官道太远,这林莽深沉,要是迷了路,就算不遇上野兽,恐怕也会被活活饿死。 官道就两个方向,他选的是墨衣女子离开的方向,而另一个方向是李元昊的地盘…… 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不知多远,他才停了下来给自己处理伤口。 他此时模样凄惨,为了不被后面的追兵发现踪迹,逃跑时都没敢用西夏刀开路,衣服已经被尖锐植物划破了好几条口子。 脸上更是没眼看,挨了党项人拳头的下半张脸,完全肿成了猪头。 处理完伤口,又往前走了一段,林析远远看到了折姓女子与党项人厮杀的战场,隔得有些远,他只能大概数清楚尸体人数: “一二……四!死光了!” 林析倒吸一口凉气,他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是这伙人应该是被大宋边军发现,然后全歼了。 但随即这个猜想就被他排除了,如果真是边军的手笔,没有道理会任由这些人的尸身留在原地。 能够以小队形式潜入大宋边境的党项士兵,必定是一等一的精锐,斩首四级,放到哪里都是实打实的军功,怎么可能扔了不要? “不会是那个被追杀的小妞干的吧?” 想起那个细腰姑娘,以及对方给自己释放的些许善意,他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不管是谁杀的,四个活生生的人,转眼就成了尸体,边疆太凶残了…… 林析打定主意,如果能逃过此劫,一定要尽快南下,到开封也好,到临安也罢,凭他的能力,混不成进士,弄个举人当当肯定不是问题。 实在解决不了出身问题,大不了当个商人,整些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出来,做个富贵闲人总是轻而易举的。 什么辽国西夏金国蒙古,北宋完了还有南宋,自己又没有儿子,我死后管他洪水滔天…… 就这么胡思乱想地走着,林析忽然脚步一顿。 在前面不远处的石头旁边,地面赫然摆着一摊血迹! 林析忙不迭四下打量。 山林里面很安静,只有时不时响起的风声。 “自己吓自己……” 没有发现别的异常,他暗骂自己太过杯弓蛇影,走上前去,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血迹,迅速做出判断: “还未完全凝固,应该不到一小时……” 他的一颗心又提了起来,连忙用衣服胡乱擦了擦手,解下腰间木鹊弩,拉动弩臂上了弦。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尽管不确定这摊血是人的还是动物的,林析还是决定警惕一些。 此外,他心里隐隐也有了一个猜测:这血迹,会不会是那女子单挑四个党项骑兵后负伤所留?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女子的战力也未免太恐怖了…… 就这么战战兢兢朝前又走了一段路,林析双手都快举僵了。 “有可能只是野兽的血……” 他心中自我安慰,心道就算是那女子的血,这林子这么大,难不成两人还能碰上不成。 这弩起码有七八斤重,自己腹中饥饿,这么举着也不是回事。 这么想着,他将手弩放了下来。 可就在他想要将之挂回腰间,动作却忽然一滞。 前面树丛旁居然又出现了一摊血迹! 并且都不用细看,明显是刚刚留下的…… 这回林析再不敢有丝毫侥幸之心,又不是写小说,哪有这么多巧合的事情。 他停下脚步,眼神在四周山林快速扫过…… 咚! 就在林析屏息之际,树丛后忽地响起沉闷撞击声! “谁!谁在那里!” 林析猛地重新举起手弩,死死盯着草丛后方,他大喝道: “出来!再不出来我放箭了!” 没有回应,仿佛刚才的声音只是幻觉。 林析咬了咬牙,举着弩朝前缓缓靠近,快要走到草丛时,猛地前冲,手弩朝着草丛后迅速探出! 没有人! 林析还未来得及疑惑,忽听耳后传来风声,顿觉不妙。 他刚想回头,可哪里还来得及! 闪着寒芒的西夏剑横在了他的脖颈上…… “别动!” …… 第6章 医者,剑与仁心 “你在跟踪我?” 折姓女子扶着树干露出身子来,声音冰寒彻骨。 林析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在听到声音的瞬间,他就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猜想恐怕是真的。 自己都特么小心成这样了,怎么还碰上这煞星…… 看流血的量,她应该伤得很重才是,怎么听声音,中气这么足…… 林析不敢动,北宋的语言他理解起来还是有些困难,大脑飞转,像台超功率运转的翻译机器。 转译、理解、思考对策…… 不得不说,自己面临的问题很严峻。 首先,对方怀疑自己在跟踪她,虽然是误会,但是自己肯定解释不清楚,就算大家都是为了躲避追杀,林海茫茫还能走到一处,也只能归结于见鬼的缘分…… 其次,刚才情急之下,自己说的是普通话,再加上一身古怪装束,不是间谍,胜似间谍,跳黄河也说不清,对方明显是大宋的人,而这里是边境,不杀他都说不过去……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对于这个女人,林析心里生不起一点反抗的勇气。 对方虽然受了伤,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一个肚子被捅成马蜂窝的党项人,都能压着自己打,而对方能单杀四个这样的玩意儿,更别提自己脖子上还横着把剑…… 九死一生的反抗是勇敢,十死无生的找死……是脑残。 自己这条好不容易挣来的命,绝不能丢得这么莫名其妙,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应对之策。 短短几个呼吸间,林析已经在脑子里否定了无数种回答方案,身份是硬伤,这种情况下只会越描越黑,若是进一步加深误解,对方百分百会把自己当成间谍做掉。 “说话!” 女子见他不说话,剑刃往前一递,顿时就在林析脖子上划出一个口子,鲜血顿时顺着脖子流下来! “嘶!等等!” 林析心中终于打定了主意,既然怎么解释都是错的,那干脆不要解释了。 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 顾不得发音古怪,他尽量放缓自己的语调,以确保对方能够听懂: “姑娘别误会,刚才你让我跑,我没来得及,后面来了五个骑马的党项人,其中一个想杀我,我拼死抵抗这才侥幸将之击杀,这弩和刀都是他的!” 林析一边说,一边将手弩和弯刀丢到地上。 脖颈上的西夏剑没有动,他暗自松了口气,继续道: “在下是个郎中,刚才多谢姑娘示警,至于姑娘所说的跟踪,实在是误会,在下只是害怕后面还有党项贼人追来,这才躲进山里,却是没有想到能遇到救命恩人……” “我背后行囊之中皆是伤药,恩人若是不信,可自行查验!” 三句话,表达了三层意思。 第一,我帮你杀了一个追兵,你得谢我。 第二,我感谢你方才为我示警,对你也绝无恶意。 第三,我是个郎中,于你伤势有益。 能做到都做了,能不能活,林析只能看天意。 “不要回头,把你背囊打开!” 片刻沉默过后,女子声音再次响起。 她没有抓着林析的口音与身份问题继续追问,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是!我这就打开!” 林析松了口气,将举起的手臂缓缓放下,背过手去拉开背包拉链,露出最上面的绷带以及几盒药品。 “白色的是纱布,几个盒子里装的都是从天竺带回来的上好伤药……” 他还想继续解释,身后女子却出言打断了他: “给我治伤,若我不死,必予你厚报!我是府州折家军斥候,我的同伴已在路上,前面百步左右有个暗哨亭,你扶我去那边,自会有人来接应我……” 对方的声音弱了下来。 林析感觉到横在脖子处的剑刃落到了肩膀上,他连忙应承道: “厚薄不敢当!恩人放心,我必竭尽全力为你医治!” 女子没有再说话,林析也不敢动,过了一会儿才又问道: “恩人,那我现在可否转身?” 还是没人回答,可肩膀上的剑刃却开始缓缓移动! 林析刚放下的心顿时提了起来,连忙解释: “恩人莫要误会,你若是不愿意,我背你过去也可……” 咚! 话音止住。 身后传来沉闷声响,西夏剑从肩头彻底滑落。 林析转身一看,却见女子已经倒在了地上,他也第一次看清了对方样貌。 只见女子一身墨绿色袍子完全被血染透,肩膀与腹部还在不断淌血,整张脸已经丝毫看不出血色,嘴唇发青,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但即便昏过去了,她右手依旧死死攥着剑柄不放,五指关节都已泛白。 林析只是看了一眼,便完全确定对方情况:失血过多,已经陷入休克状态了。 再不止血,必死无疑。 稍微思索片刻,林析退后两步,捡起自己掉在地上的弩和弯刀,拔腿就朝树林里走。 死秃驴不死贫道。 谁都是妈生爹养的,对于一个刚刚还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人,林析不觉得自己的选择有什么不对。 这女人战斗力高到离谱不说,还聪明得紧。 树丛那边的血迹,分明就是她为了吸引自己注意力故意留下的圈套。 还有刚才她所说自己还有同伴,多半也是鬼话,她伤成这样,如果真有同伴,根本不用冒险阻击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人来接应便好。 这小妞嘴里没一句实话! 自己没有趁她病要她命,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我如果救她,她半途醒来,我必定不是她的对手,到时候就是砧板上的肉,仍人拿捏!” “就算她好意提醒过我,可我也帮她干掉了一个追兵,老子不欠她!” “都是为了活命,没什么错与对!” 林析不断在心里重复这女人的危险与狡猾,压制自己作为医生的职业本性。 可就在他要钻进树林离去时,不知想到了什么。 已经迈出大半的脚步停了下来,林析猛地一咬牙,重新走回女人身旁。 “希望你别是个白眼狼!” 他扔掉武器,弯腰将女人拖到一旁空地上,将身后背包放到一旁,开始为其止血。 关于医生这个职业,林析没有太多的认同感,在他生命的前三十年里,他始终将之当作未来谋生的手段。 但他记得,他爸曾经给他讲过一句话:当患者持剑相向时,我仍要医治他持剑的手,只有这样,才可称之为医者! 这是对于生命的敬畏! 见了鬼,林析一个医学混子,居然认同他爹这句话…… 第7章 混血、细腰与正人君子 当解开女人衣服,露出伤口的刹那,林析心里由衷地生出一些敬佩来。 肩膀上的贯穿伤就不说了,小腹处呈十字的恐怖伤口,分明她是被箭矢射中后,硬生生将其拽出来时造成的二次撕裂。 林析甚至能够想象到那个场景。 女人受了重伤逃跑,每走一步,小腹上插着的箭矢都会搅动伤口,最后她索性用剑划开创面,一点点将箭矢拔出,血流如注,她又忍着剧痛往里塞进布条子止血…… 自己看见的第一摊血迹,应该就是这么来的。 随后她还在重伤濒临休克的情况下,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在树丛前方布置下陷阱,安安静静躲在树干后面,等着自己自投罗网。 林析敢肯定,自己若真的是是党项追兵,等待他的必然是一剑枭首。 或者刚才他应对时稍有错漏,也是一个下场。 好一个意志坚韧的女人。 没有条件生火,他只能用医用酒精将西夏剑进行消毒,随后仔细刮去女子伤口被污染的血肉,再用碘伏消毒,最后取出针线进行缝合…… 过了好半晌,林析终于将其身上比较严重的创口处理完毕。 伤口创面都不小,但万幸的是,除了腹部那一箭穿透了腹膜很是凶险之外,其他伤口都不算致命,止了血后,只要不感染,这姑娘就会慢慢恢复。 要是放以前,他怎么也不会相信,由自己主刀的第一台手术,居然会是这样完成的——在如此恶劣的医疗条件下,以如此潦草的处理方式。 但林析有种预感,这女人肯定能活! 就冲对方这强悍的体魄与生命力。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林析这才有空仔细打量她。 女子大概十八九岁,观其容貌,眉骨与鼻梁都比纯血黄种人要高出几分,整体是一副中国西北少数民族特有的立体面容,此时眉头微微蹙着,透着股冷傲。 除此之外,她应该还夹杂有部分汉人的血统,弯弯的柳叶眉与鼻尖的微翘都使得她整张脸变得柔和了许多,稍微淡化了她五官的桀骜气息,如果忽略左边脸颊上寸许的疤痕,林析敢拍着胸脯说她的长相比九成九的流量明星要标致得多。 但更加惊艳林析的,还不是这张脸,而是…… 目光情不自禁地顺着脖子往下移,最后停留在缠满绷带的腰肢上。 他初见这女子时就觉得其腰细腿长,身材不错,可直到刚才为其疗伤,才更觉惊艳。 来自草原的大骨架基因重点体现在了她的臀腿之处,即便是隔着宽松的粗麻长裤,也能让人感受到这双长腿所蕴含的爆发力与生命力,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上半身紧实有致的细腰。 这种徐徐绽放又骤然紧缩的矛盾感,反正林析只在漫画里见过…… “非礼勿视!” 林析暗骂自己一声,赶紧为昏迷的细腰姑娘裹上袍子。 他虽然承认这细腰属实踩在了自己的xp上,但自诩还算是个正经人,为姑娘疗伤时,也绝无半分逾矩。 呆在这里不是办法,林析收拢了背包,又捡了武器绑在一起,一同背在背上,随后弯腰将女子抱起。 “好家伙,看着挺苗条,怎么这么重!” 一抱之下,林析暗自叫苦,本就饿的不行,还要带个累赘。 背后刀剑撞击叮叮咚咚,腹中不时还传出抗议之声,他就这么吃力地朝前走去。 刚才在为细腰姑娘治伤时,林析是做了权衡利弊,才决定救人救到底的。 其一是荒郊野林,指不定就有野兽出没,一个浑身血腥味的女人躺在这里,和一块散发香味的肥肉没区别,到时候进了野兽肚皮,自己就是白忙活一场了。 其二,他救了这女人性命,对方但凡还有点良知,就不会醒来便对自己下杀手,只要能沟通,一切都好说。 当下林析实在是太需要接受外界信息了,关于当下所处的时代,他现在唯一的根据,就是庙里那块景祐元年时立下的石碑。 至于这个景祐到底是不是历史上记载的北宋景祐,以及现在具体是什么年代,他完全两眼一抹黑。 当然,最后促使他做出这个决定的依据,仍旧是细腰姑娘在庙前对他的一句善意提醒。 这姑娘应该也不是坏人。 这大概就是因果报应吧,林析心里如是想到。 …… 往前七八十米,果然如女子所言,有一处哨亭。 其实也就是一处用茅草和几根树干枝桠支撑起来的小棚子,更像是周围猎户临时避雨的场所。 林析将女子轻轻放下,靠着木桩支起她半边身子,给她喂了点水。 对方意识不清醒,喝进去得少,洒在地上的多,林析暗自皱眉,却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目前这个医疗条件,输血是肯定不现实的,只能靠女子硬撑。 他将保温杯里剩下的水一口喝干,扶着女子重新躺下。 忽然想起自己背包侧面好像有袋士力架,刚想翻找,却忽然瞥见脚边躺着一封信函。 大抵是刚才从细腰姑娘身上掉落的。 信函上的蜡封掉了一半,另一半正黏在自己脚底,里面有封信件滑落出来…… 林析想了想,弯腰将信件捡起,犹豫片刻,还是从中抽出了信纸。 蜡封已经被破坏,即使自己不看,也不会有人相信。 另外,他也确实想要了解更多信息,而文字是传达信息的最佳载体。 将折叠的信纸摊开,林析仔细阅读起来: “昭明兄台鉴:弟于横山北麓收皮货,见党项大族圈养白驼数百匹,似欲驱往府州贩盐。驼队夜行不举火,蹄裹毛毡,闻保德渡口冰厚二尺,恰可负重。望兄早备青刍,莫使踏坏麦田。” 信中所言不过寥寥数语,林析读完只觉得莫名其妙。 就这? 一个商人写给家里人的信罢了,值得专门派出一队骑兵,越过边境死命追杀? 他眉头皱起,觉得事情不可能如此简单,将信件翻过来,背面有日期。 “景祐四年,三月初五。” 林析恍然,嘴里喃喃自语: “李元昊建国的前一年……” 再次看了眼地上躺着的细腰姑娘,他终于明白了过来: “这哪是什么驼队要来卖盐,分明是西夏人想要偷袭府州,写信之人希望府州那边能够尽快做好防备!” 林析埋头思索。 他知道西夏这个国家后来几乎被成吉思汗亡国灭种了,因此文字典籍统统没有留传下来,所以关于西夏国的情况,只能从宋史、辽史以及后人编撰的一些典籍中去找。 他细细回忆这段时间的历史,穿越之后,林析对于以前看过的东西记得格外清楚,哪怕是曾经只是晃了一眼的书籍,如今回忆起来,也是如掌中观纹那般清晰,算是穿越后的良性变化。 他很快便在脑中找到了相关信息。 《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景祐四年,元昊既悉有夏、银……诸州,乃改元大庆,设十六司以掌庶务。 因此这段时间李元昊正忙着控制河西走廊,怎么会主动袭扰大宋边境? 想不通李元昊的这个操作,他索性不再去想,将信件重新折叠起来,放进信封,塞回细腰姑娘的衣袖中。 至少他确定了当下的具体年份,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做,就需要好好谋划一番了。 至于李元昊会不会偷袭府州,跟他这个边境野户有什么关系,还是让那些镇守边疆的大人物去心烦好了。 …… 第8章 恩将仇报 在细腰姑娘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林析也没有闲着。 他回到刚才为其处理伤口的地方,将血迹与染血布条等物做了简单的掩埋遮盖,免得真的有追兵,行踪再次暴露。 然后他又找了处隐蔽的高处,藏在草丛里,盯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下方官道,再没有看到一人经过。 直到太阳西斜,林析才放下心来,回到哨棚。 细腰姑娘还没醒,他又将之扶起来喂了一些水。 这是他刚才出去侦察有无追兵时,在一处溪涧中取的,水质很清澈,喝起来泛着甜味,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寄生虫。 这女人已经昏迷了快两个时辰,林析的肚子又开始发出抗议,他拿出刚才吃剩的半块士力架,坐在一旁细细咀嚼。 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 手里这块士力架是他仅剩的一点口粮了,他现在的这副身体,正是十六七岁长力气的时候,一米八的大高个子,整个下午就吃了小半块士力架。 更别提一路走来,又是和西夏人搏命,又是给细腰姑娘治伤,还得提防西夏追兵。 这山脉他已经走了一段不短的距离,一路行来也是离谱,以前去山里徒步,时不时就能看到的山莓、桑葚等野果,如今愣是一个没碰上。 野兔子倒是看见了几只,只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跑没影了。 林析暗自吐槽: “要是能穿越回去,老子非得喷死那些写历史文的狗……” 将最后一口士力架塞进嘴里,再舔干净包装上面残留的巧克力,林析瞥了眼面如金纸的伤员,叹气道: “姑娘,我再等一个时辰,你若还醒不过来,我就先去找人,到时候再回来救你……” 吃完东西,林析在哨棚周围寻找起来,很快就找到了几株野薄荷,他将之收集起来洒在了哨亭四周。 薄荷含有薄荷醇、薄荷酮等物质,可以起到驱避蛇虫的作用,这样在他走后,至少可以保证这姑娘不会被毒蛇咬。 但是如果还有其他猛兽,林析也没办法了。 做完这些,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可还没走出两步,身后竟是传来女子含糊不清的声音: “咳……咳咳……水……” 林析一愣,连忙转身,正好对上姑娘微张的眸子,他赶紧从背包中取出水,走回女子身边,小心翼翼将之扶起来: “啊……张嘴,慢点喝……” 女人意识还未完全恢复,只是茫然地望着林析,水沾到唇边她就喝。 喝完了水,她眼睛才逐渐有了焦距,先是冷峻再到疑惑,看清林析模样后又转为柔和,她轻轻从林析怀里挣脱出来,干裂嘴唇轻启: “谢谢……” 这一谢,却是搞得林析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从遇上开始这女人开始,对方给他的印象一直都是强悍与冷硬,他想过对方醒来之后可能会威胁他,或者是许以厚利,诱使自己继续为其效力。 唯独没想到是如此干脆利落的致谢。 如此倒是显得自己小人之心了,就在他刚准备客套一二的时候,却见女子忽地蹙眉。 她似乎是察觉了什么,挣扎着从袖中拿出信,一眼便看到信封上只剩一半的火红蜡封。 再抬头看向林析时,眼神迅速冷了下来,话音也变得低沉沙哑: “你看了这信?” 看到女人的反应,林析心道终究还是跑不掉,他硬着头皮解释: “给你治伤的时候,这封信从你身上掉落,在下不小心踩在了上面,这才导致蜡封被破坏……” “我问的是,你是否看了信!” 女子打断他。 眼见对方脸色越发难看,林析心中纠结,不知如何回答,说看了吧,照对方这架势必然要和自己翻脸,说没看吧,他又不愿骗人,于是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如果我说没看,姑娘可信我?” 女子被林析问到了,她沉默下来,只是眼睛还是直勾勾盯着林析。 大量的失血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分外憔悴,像是一朵随时都可能凋零的花,林析有些后悔看了那信,这女子大概是个斥候之类的,她拼了命也要护送的信件,想来对她也是极为重要的。 就在林析心生不忍,准备说点软话时,异变突生! “卧槽!” 却见女子如同雌豹一般跃起,朝他直扑而来! 没有防备的林析被瞬间扑倒在地,随后便见一抹寒芒闪过,女子竟是从战靴中又抽出一把匕首,朝着他便刺了下来! “对不住!” 林析亡魂大冒,也不知道是生死关头潜能被激发,还是女子受了重伤速度慢了,竟是被他抓住了手腕。 “妈的白眼狼!你疯了!” 他一手抓住对方手腕,一手去推其胳膊,嘴里大声叫骂: “老子救了你,你就这么报答我!” 女子手腕冰凉,这是失血过多所致,可即便如此,林析依旧只觉得上面传来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匕首被一点一点压着,缓缓下移。 “职责所在,得罪了……” 她本就毫无血色的嘴唇,因紧抿着而更显苍白,眼眸中闪过歉意,可手上力量却不减分毫。 看着距离自己脖子越来越近的匕尖,林析也发了狠,膝盖弯曲,朝着对方受伤的腹部用力撞击,三两下就见纱布被殷红血渍染透。 女子嘴里发出痛苦的闷哼,却仍旧不肯松开匕首! 匕首尖端已经贴在了林析脖子处,正一点点往下陷…… 生死关头,林析忽然瞥见上方哨棚的横梁,顿时眼神一亮。 他一脚踹在脚边柱子上,哨棚猛地晃了晃! 见有戏,他使足了力气继续踹向木柱! 终于,木柱与横梁被踢得错位了,本就简陋的棚子霎时垮塌下来,横梁砸在女子后脑勺上,将她砸得趔趄了一下,顿时身子就脱了力。 林析顺势夺下匕首,猛地箍住她脖子往旁边一拉,翻身而起,将之压倒在地! 随即整个棚子倾倒下来…… 乒乒乓乓! 尘土飞扬,木屑茅草漫天飞舞,场面一片混乱。 视野模糊不清了,林析此刻却管不了别的,他深知这女人的强悍与可怕,于是用力地收紧左臂勒住对方脖颈,借着身高优势死死压住她,生怕被挣脱。 扬尘散去,两个人都被埋在了下面,好在除了那根横梁之外,别的都是细木头和茅草,落到身上不痒不痛,女人似乎缓过劲来了,有要挣扎的倾向,林析连忙用匕首抵住她的颈动脉: “再动就弄死你!”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那具在他初见时便觉得惊艳的躯体,此刻就在身下,可林析心中却完全生不出一丝旖旎,想起刚才自己差点莫名其妙就没命了,他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窜天灵盖,嘴里的声音因为惊怒也变得沙哑尖锐: “你他妈的神经病!” 女人本就受了重伤,又被砸一下,脑袋昏沉,已经没有反抗的力气,林析踢开茅草,将她也拖出来。 他匕首从头到尾都架在对方脖子上,直到从女人袍子上撕下一条布帛,将她反剪着双手捆了起来,这才将匕首收起。 “一封破信……你是火药桶吗!” 他此时是真的想一刀结果了对方,为了救她,自己平白在这山林里空等了三四个时辰,眼看天就要黑,荒郊野林连口吃的都没有。 这女人竟是还想恩将仇报,宰了自己! 就因为一封信? 林析话里现代口音严重,但好在女人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她没有纠结林析话里的古怪词汇,声音沙哑: “职责在身,这封信关系重大,不容有失。” …… 第9章 交易 女人脑袋被砸的地方开始往下流血,看起来有点凄惨,可她的眼神中却写满了倔强与坚毅,似乎刚才做了恩将仇报之事的人不是她,反倒是衬得林析此刻像是一个正在强迫坚贞妇女的淫贼。 他被气乐了,指着对方鼻子怒道: “你的信关系重大,我的命就关系不大了?杀人犯上刑场之前,还得听他狡辩两句吧,你倒是爽快,直接一步到位?还有没有王法!” 女子坦然答道: “为了这封信,我们已经死了很多人,我赌不起,也不能赌。而且……” 她扫了一眼林析的衣着,声音已经虚弱下来: “而且你的衣着服饰我从未见过,口音也奇怪得紧。你自称是天竺来的郎中,我却是见过天竺人的长相,与你并不相同。” 这话就差直说怀疑林析是间谍汉奸了。 见林析不说话,她继续道: “这封信我必须尽快送去府州,我受了伤,没把握能押着你一起去,所以……” 没等她说完,林析已经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怒吼道: “所以什么? 所以你就想直接宰了我,老子刚刚救了你的命! 你良心被狗吃了?” 女人苍白的面容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面对林析忽然的歇斯底里,她的眼神却依旧平静。 “是……” “是个屁!” “职……呃……职责所在……” 两人都盯着彼此,谁也不肯退让。 因为窒息,对方的目光逐渐涣散,林析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女人身子一软,摔倒在地,蜷缩着大口喘息,嘴里断断续续: “你……救了我,我杀你……是我于理有亏……如今落到你手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林析站了起来,深呼吸了好几口,只觉得无比窝火! “白眼狼!” 又指着女人骂了一句,他才压下心中怒火。 双方都有各自的道理,没有什么对与错。 自己救她时,心思也并不单纯,既是互相算计,又何必生气? 给自己挣命才是正理! 他需要这个女人的帮助。 林析清楚,自己想要进入大宋,就必须穿过河东路。 他一没身份,二不认路,就连与当地人交流都成问题。 这一路下去军寨无数,若真杀了对方,自己恐怕一个寨子都过不了。 难不成真的当野人去? 要知道,宋军与西夏交战,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坚壁清野,他就是真的当野人,也不能选在这个时间的这个地方…… 林析深吸一口气,将女人拽了起来。 “你且听好!” 他盯着对方眼睛,一字一句道: “从第一次看见你开始,我就一直受你连累! 因为你,我被迫和西夏人拼命,九死一生!被迫钻进林子逃命,仓皇如犬! 最后还要被你下套威胁! 予我金银赏赐?骗我说你还有援军? 我呸!我告诉你,从头到尾,老子就没信过你的鬼话! 我若真是细作,你以为你能活着醒过来? 还是说你真觉得,提醒了我一句后面有危险,我就真把你当救命恩人? 狗屁! 要不是老子是个医生,要不是老子还有点医德,就留你在这,喂了山间野狗,又与我何干?” 女人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异色,嘴里发出几不可闻的低语: “抱歉。” 林析说完刚才那段话,心里畅快了许多,他摆了摆手,继续道: “不需要跟我演戏,你也不用怕我真会杀了你,林某人是医者,自有仁心一颗,不像某人,嗜杀成性,恩将仇报……” 女人的眼眸低垂了些,遮住眼中思索的神色,没有说话。 林析斜睨她一眼,自嘲道: “先前路过姑娘与党项人厮杀的战场,我本还以为你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想要与你结交一番。 这才愿意不计较你拿剑威胁我,也要救你,现在看来,却是林某瞎了眼! 事已至此,既然情义讲不通,我便与你讲利益。” 女人疑惑地抬起头,她从来没有怀疑过眼前少年与追杀她的党项人之间有什么关系,从自己遇到对方开始到现在,他有无数个机会可以取自己性命,而那队铁鹞子拿到的军令,只是杀死自己,拿回密信罢了。 所以她断定这人一定不是党项人那边的。 她刚才非要杀死眼前少年,是因为对方有泄露密信的可能,再一个,也是最重要的,自己受了重伤,所以在处置眼前之人的方式上,就只剩下这种极端的方式了。 可她唯一没想到的,是这个看似清秀的少年,不仅手上力气奇大,应变能力也强的惊人,以至于自己居然失了手。 但即便自己的命已经落到了对方手里,女人依旧有五六分把握:对方不会杀自己。 因为这是大宋的地界,没了自己,他想要顺利通过边境,办不到…… 如今她不知少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沉默。 只听林析继续道: “你如今急于送信,却又怕我是细作,是也不是?” 女人犹豫了半晌,微微点头。 “那便做个交易吧,既然你怕我是细作,那我林某便陪你走一遭又如何? 你如今受了重伤,这一趟行程我自会为你疗伤换药,等到了你此行要去的地方,我也可依你安排,住些时日……但事先说好,囚禁环境不可太差! 待得你们了却军中之事,不再疑我,我们再各奔东西便是。 我只有一个要求,因你的缘故,我身份文书尽皆遗失,等此间事了,你需禀明官府,为我作证,讲明其中缘由。” 一口气说完,林析低头俯视女子,不再言语。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姿态够低,诚意也足,这种情况下,对方没有道理会拒绝。 可林析等了半天,对方却依旧不做声,只是低头沉思。 看来还需下一剂猛药才行! “我做到如此地步,若姑娘依旧不信林某,那林某便当自己救了一条毒蛇,一切作罢! 此前在下说过,绝不会伤你性命,那便就此别过,告辞!” 林析说完,竟是真的不再理会对方,拿起背包等物,转身便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等等!” 见林析就要钻入林中,女子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你究竟是何人?来我大宋又是为了何事?” 这是女人第一次向林析发出疑问。 林析心下一喜,可以沟通了就是好事,他停步转身看向对方,表面却不动声色: “你既不信我,又问那么多做什么?” …… 第10章 折夜阑 看着林析一脸严肃的模样,女子似乎是终于打消了最后的疑虑。 她吃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朝林析喊道: “林公子高义,之前所为,权当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还请公子谅解……” 说着她躬身致歉,随后继续道: “公子救我两次,又因我遗失文书,如今遭我恩将仇报,却依旧留我性命,在下实在不应该怀疑公子才是…… 但如今边疆形势紧张,在下身为大宋军卒,职责所在,却是只能先小人后君子,望林公子如实告知,在下日后必定登门谢罪!” 成了! 林析冷哼一声,将早已打好的腹稿脱口而出: “谢罪就免了! 在下林析,字怀瑾,祖上本就是汉人,为了躲避祸患,这才举家搬去了大理国。在下自小跟随一天竺高僧,周游西方列国,学习医术。因此血脉中流的也是汉人的血,姑娘看我可有半分藩人模样?” 女子仔细打量林析,心道怪不得他衣着发式怪异,原来是有这么个出身。 西域那边的化外蛮夷之地众多,其中风俗衣饰怪异一些的,自己倒也见过许多。 她微微颔首,致以歉意。 又听林析继续说道: “如今在下学成归来,欲认祖归宗,本想与胡人商队一同走丝绸古路入境,但却在半路遇上匪寇,辗转逃亡至此,在那庙中遇上姑娘。” 听林析说到这里,女子心中疑虑更去了几分,但出于谨慎,还是追问道: “你祖籍何处?” “祖上是益州人,现当属成都府治下。” “……” “……” 她又问了些其余的细节,林析对答如流。 “公子在外游学多年,如今医术有成,却仍旧不忘祖宗,实在佩服!” 女子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林公子,在下姓折,名夜阑,之后一途,便要仰仗公子了!” 听她自报姓名,林析心中忽地一惊。 折夜阑? 该不会是折家军的折吧? 折家何许人也? 北宋最大的将门世家! 唯一延续了唐时节度使实质权利的藩镇势力! 西北的土皇帝! 这女人恐怕是折家的哪个旁支子弟…… 林析心思直转,对面前女人的身份有了初步猜测。 又想到自己刚才还砸了对方不知哪个祖宗的供台,不禁有些心虚,但面上却依旧不屑: “怎么?折姑娘不用再考虑考虑?万一我真是细作……” 折夜阑连忙打断道: “林公子言重了!公子救命之恩,夜阑没齿难忘! 只要公子能助我顺利将信送达府州,我自会上表知州大人,为公子请功! 届时公子便在我庄上住下,金银赏赐,佳人美婢断然不会少了公子的!” 林析闻言,眼珠子转了转,心中又盘算起来,既然这女子还有个庄子,那想必她在府州也有一定的地位。 这样的话对方帮助自己搞到正经身份的可能却是又大了几分,想明白了重点,他当下表情这缓和下来,摆手道: “不必了,我只盼你不要半路上又想取我性命便好……” 折夜阑似乎已经不再提防林析,展颜一笑道: “林公子放心,夜阑学艺不精,被公子生擒,能捡回一条性命就很满足了。 这一路上便做公子的俘虏,任凭公子打骂出气,只求公子能稍加怜惜,留夜阑一命,好完成任务,以慰死去英烈在天之灵…… 我若起歹意,公子便一剑砍掉我的脑袋便是,夜阑绝无二话!” 是个聪明的女人。 两人现在这种情况,彼此都明白自己的价值在哪里,也明白彼此之间的相互忌惮。 并且林析放在台面上的价值更大,因为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女人确实需要一个医生救命,而她却不知道林析想要进入宋境的需求有多大。 所以当林析提出愿意跟她一起走,并为她医治时,两人之间不可调和的那个矛盾就消失了,无论林析的身份是真是假,女人都没有理由再拒绝他。 相反的,她还需要给予林析足够的安全感,以弥补彼此筹码的不对等。 这样,合作才能顺利达成。 林析在心中默默拔高了对这女子的评价,也对她的身份更加好奇,他从善如流道: “既然折姑娘看得起在下,那在下便说什么也要陪着姑娘走这一遭了!” 合作既已达成,两人便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缓解刚才对峙的紧张感,等到大家都放松了些,林析才问道: “你的伤如何了?” 折夜阑摇了摇头道: “多亏公子医术精湛,已经不碍事了。” 刚才她被横梁砸中后脑勺,随着脑袋的摆动,血液顺着脖子往下流,腹部的伤口缝线应该也裂开了一些,渗出不少血来。 看她这副模样还在逞强,林析知道这是对方还提防着自己,心中暗道这女人虽聪明,但格局却小了些。 他径直走回她身旁,将背包里的绷带扯出来一角,说道: “信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想这个道理折姑娘是懂的,此去一途不免艰险,既然姑娘决定与我同路,你我二人便应当同心协力才是。” 看着林析朝自己走来,折夜阑本能向往后躲,随后才反应过来,连忙道: “公子说的是。” 林析绕到她身后,似乎没有察觉到对方身体的紧绷,温言道: “蹲下,我给你包扎一下脑袋。” 或许是医者的特殊光环,亦或者是折夜阑也需要快速和林析建立信任,她没有多说什么,缓缓蹲了下去。 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此时注意力完全放在防备林析上,即便蹲下也只是半蹲,微微弯曲的膝盖给腿部肌肉留下了足够的发力空间。 但这样一来,就显得她整个人的体态怪异无比。 林析眼神在对方纤细腰肢与浑圆臀部上划过,不禁咽了口唾沫,心道这女人果真尤物,只可惜身上带刺。 他不敢起太多旖旎心思,快速拿出碘酒绷带等物,一边为其消毒包扎,一边转移话题: “刚才你昏迷的时候,我去后面看过了,没有追兵,我们后面怎么走?” 听到林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折夜阑的身体有些不自然地微微扭了扭,说出的话却依旧平静,颇有大将风范: “我们现在身处横山东北侧,左边是党项人的地盘,往右出了横山就是河谷地带,没了战马,我们不能走官道,最安全的办法就是沿着边境北上走山路,差不多八九日便能进入府州地界。” “八九天?” “对,约摸三百里路程,我受了伤走不快,加上山路崎岖,至少要八天。” 林析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心道大抵是现代地图与古代存在了差异,自己还需要再走走看看,才能对其中变化做出准确判断,他略微盘算了一下,试探着问道: “距离我们最近的地方,不应该是麟州吗?” 折夜阑眼中划过几分疑惑,这个年代,一个普通的百姓可能一辈子就生活在一个地方,活动范围不过方圆百里。 至于地图这东西,其他地方的可能限制没那么严格,但西北边境的地图,绝对不是一个西归之人能够获得的,他是如何知晓的? 当下两人刚刚达成合作,折夜阑自然也不会傻傻地追问,只是压下心中所想,答道: “党项人的铁鹞子能追杀我到这里,那麟州就不见得安全。” “一直走边境,不是也危险?” “两害相权取其轻。” 林析眼珠子转了转,继续问道: “我在西域时就听说,大宋官家治国有方,麟州杨氏也是世代忠勇,怎地这麟州边境竟是如此不太平?” 他一边说,一边看女人的反应。 只见折夜阑眼中闪过愤然之色,语气之间也多了几分不耐烦: “林公子生的白净,应当是过惯了太平日子的,这一路东进归家也不容易,逃遁隐匿之事我在行,你只管跟我走便是。 至于我大宋边事,还请林公子莫要多言了。” 林析碰了一鼻子灰,心中却是更加敞亮,看来这个折家小娘非常不信任麟州杨氏…… 但这跟自己无关,一切都在朝好的方面发展,他也不管对方是不是真生气了,笑道: “是是是,姑娘说的对,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儿,是我多嘴了。” 两人都不再言语,林析包扎完毕,又恶趣味地在她后脑勺后面打了个蝴蝶结。 “包好了。” “多谢林公子。” “客气客气,如今你我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诶,小心……” 他主动将折夜阑扶起身,又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她手腕,确认绑得足够结实。 “后面的路还得仰仗姑娘,本应齐心协力……” 折夜阑嘴角抽了抽:“林公子说得对……” …… 第11章 分歧,改道,赌约 两条身影在林子里走走停停,而太阳的余晖也渐渐隐没下去。 在折夜阑强烈的要求下,昨天傍晚两人便继续启程,在山间一路走走停停,待得此时已经翻了好几座山。 北方的山林以灌木为主,即便是春日万物竞发之时,多数的山看起来也是光秃秃的,这就导致两人必须绕更大的圈,离大路更远一些,否则就容易被下面的人看见。 “天快黑了,咱们这么走不行……” 林析气喘吁吁,看着前面的女人,不得不佩服对方的身体素质。 受了这么重的伤,要是放在自己身上,恐怕已经只能让人用担架抬着了,而折夜阑这女人,虽然一路上都走得摇摇晃晃的,可却始终不曾跌倒过,即便双手被绑在身后,走起路来,也显得比林析更加从容不迫。 她回头瞥了一眼林析,完全没有掩饰眼中的嫌弃之色。 “军情紧急,拖不得。” 一天一夜的山路,让她对林析有了全新的定义。 自己伤成这样,都能咬牙坚持,从头到尾没有矫情一个字,这小白脸一路上却是叽叽歪歪个不停,一会儿问一会儿问那,吵的不行! 若不是见过他在与自己搏杀时表现出的血勇与智谋,折夜阑丝毫不怀疑,他和南方那种只会涂脂抹粉、无病呻吟的酸生是一丘之貉。 林析不知道对方是这样想的,否则恐怕会当场吐血三升,折夜阑能坚持到现在,虽说主要靠得是她自己的身体素质与意志力,但若不是自己后来又在背包里找到两盒葡萄糖片,并且几乎全喂给了她,就细腰姑娘这个造法,身体早就到了极限垮掉了…… 看对方不理睬自己,他索性停步不走了,朝着折夜阑叫道: “不走了!我知道你着急,可咱们走了快一天一夜了,才翻过几座山去,直线距离怕是三十里路都够呛,照着这速度十天都到不了府州?” 见他停步,折夜阑没办法,只得停下来不耐烦道: “不走就永远到不了!” 林析顺了顺气,指了指天色,耐心解释: “折姑娘,我知道野外求生你比我厉害,但你好歹听我解释两句,你看这天已经快黑了,咱们两人都是一天多没吃东西,我身上无伤倒是还好,你这个情况却是不能这么折腾……” 见林析一说起来就又唠叨没个完,折夜阑不耐烦地打断他: “管好你自己就行!” 一天相处下来,林析也算差不多摸清楚了这姑娘的性子,知道不能跟她硬杠,于是看着她笑道: “那你不饿吗?” “不饿!” 咕咕~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气氛顿时有些尴尬,折夜阑一咬牙恼羞成怒: “亏你还是个男儿,这点苦都吃不了,还能成什么事?” 细腰姑娘气得柳眉倒竖,林析却是笑得更加灿烂,他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喝了一口,递给折夜阑道: “是是是,您说得对,来,喝点水先……” 见他一副滚刀肉的样子,折夜阑更火了,身子一扭,将水杯撞开,瞪着林析: “喝个屁!” 揉了揉手背,林析摇头失笑,指了指她小腹,又指了指她嘴唇道: “越是情况危急,越要冷静,你看你嘴唇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了,我是大夫,你腹部的伤口是我给你包扎的,什么情况我比你清楚。” 林析再次将水杯递过去,道: “是,你这身子骨强悍,也够爷们儿,但咱也要尊重实际情况啊,就你这么不吃不喝硬扛下去,怕是明天的太阳都见不着了,到时候你再晕过去了,还得我背着你走,咱们速度就更慢了,若是在遇到点什么危险,嘿嘿嘿,我横竖就是举手投降,最多被人抓去卖了换马,你这信还送不送了?” 看着面前的水杯与少年真诚的目光,折夜阑终于不再拒绝,低头轻抿了一口, “对不起,是我太过着急了……” 她知道林析说的在理,可怀里的信比自己的命更加重要,她不得不拼命赶路。 想到为了这封信而被党项人杀死的同袍,她眼神再次变得坚毅起来: “信我必须送到,这军情也容不得我等,走八天是最坏的情况,或许……或许会有人来接应我们……” 说到这,她眼神闪过几分落寞神色,但只是一瞬间便将之隐藏了起来: “即便是死,这信也得送到……林公子也放心,就算舍了夜阑这条命不要,也绝不会让林公子沦为奴隶!” 林析似乎没注意到折夜阑说最后一句话时眼底流露出的杀意,他接过水壶,连连摆手: “打住打住,什么动不动就生生死死的,不就是八天内将信送到府州吗,你听我的,我有办法!” 折夜阑闻言身子一颤,连忙抬头看向林析,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你说什么?” “跟我走,保你按时将信送达!” 说完林析不再理睬她,抬脚就朝着西北方向而去。 折夜阑一愣,西北方是党项人的地盘,怎么能往那边走? 她纠结了片刻,看着林析越走越远,又转头看了看前方的连绵山地,一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死马当做活马医! …… 循着刚才在山顶确认的方向,走了半个小时,林析隐约听见了前方水流的声音,不由加快脚步。 跟着折夜阑一路前进,他也在不断观察周围的地形,说自己有办法,也不是虚言,只是要再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 林析本就爱好研究山川地理,尤其是黄河这条母亲河,他曾经花了很大功夫去研究,加上穿越之后他的记忆力又好到变态,所以他敢说在当下这个时代,没有谁比他更加了解黄河……以及它所有的支流。 陕北这块土地上,几乎所有的河流都是自西北向东南汇入黄河,但上却有几条河是例外,大理河算是一条,是自西南向东北汇入无定河的。 还有一条却比较特殊,只有春汛涨水的时候,它的河道才会显现,流向与大理河相仿。 若是这条河通了水,只需坐竹筏顺流而下,便可直入黄河,到时候再一路向北,虽说距离饶了些,但比起翻山越岭来说,就算到了黄河边找不到马匹,徒步北上时间上也不会慢多少,最重要的是省力且安全。 折夜阑不知道林析所想,见他一个劲朝着党项人的方向走,终于按耐不住,加快脚步越过他,挡在他身前急道: “不能再往前走了!过了前面那座山就是白陀部,他们跟党项人走得近,若是被他们的人发现,我们绝难逃脱!” 她脸色苍白,凭着毅力咬牙坚持了一路,身体状况已经是极限了,表现得再是强硬,也难掩眉间透出的柔弱,像极了一朵蔫了的铁海棠,她语气中带着气恼: “姓林的,我算是昏了头,竟真信了你的鬼话!” 林析已经看到了前方的山涧,悬着的心总算落下,见细腰姑娘焦急败坏的模样,顿时起了捉弄心思。 他脚步不停,走到折夜阑身前与之对视,严肃道: “林某人从不说空话。” 见林析脸凑过来,折夜阑退了一步,咬牙切齿: “不说空话?那你带的路呢?难不成是带我去找党项人,让他们帮忙送我们去府州?” 与折夜阑站在一起,林析这才发现对方没比自己矮多少,怪不得能长这么一双比命都长的美腿,看着一脸风尘却难掩娇俏模样的女子,他笑道: “不信我?打个赌如何?” “老娘没工夫跟你闹,现在开始,跟我走!” 情急之下,折夜阑也懒得再咬文嚼字装斯文,星眸圆睁瞪着林析。 “我真能帮你,不敢赌?” 林析语气依旧平淡,眼含笑意,这表情落到折夜阑眼中,却是只觉得可恶,她瞪着林析冷笑道: “赌什么?赌命吗!” 信送不到,她没脸活着! “赌我七日之内送你到府州!我若赢了,你嫁我当小老婆,我若输了,头摘了给你!” “赌就赌,怕你不成!” …… 第12章 归途 夕阳西下,月上中天。 西北的星空,星星压得格外的低,一颗颗的挂在天幕上很漂亮,如果不考虑肚子饿得发慌的生理性悲伤,林析一定会找到石头躺下来,好好欣赏头顶这片没有被后世工业污染过的皎洁星空。 现实是他正蹲在地上,将最后一根紫藤绑在木筏上。 折夜阑靠坐在旁边的大青石旁,看着林析手口并用,将藤蔓牢牢扯紧。 木头是现成的,藤蔓是两人一起找的,当林析将他的打算告诉折夜阑时,她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因为林析所说的这条河,在行军地图上完全没有标注,至于走水路的方式,折夜阑更是想都没想过。 看着少年忙碌的背影,月光照在他身上,被冲锋衣涂层折射出氤氲的银芒。 这一刻,她只觉得对方身上像是笼罩了一层迷雾,愈发看不真切。 一个十六七岁的、衣着古怪的、医术精通的、危急关头敢于搏命的、比自己更加了解西北山川的少年。 若不是偶尔显得婆婆妈妈、娇里娇气,简直就是间谍本谍…… “这样真的行吗?” 她低声问道。 “呸呸呸!” 林析将嘴里带着涩味的藤蔓渣滓吐出来,拉着木筏朝水边走,闻言头也不回,答道: “问那么多做什么,你只管准备好嫁妆做我小老婆就好。” 紫藤韧性好,却粗糙得很,为了弄这个木筏,他手上被划破了好几条口子,疼得他龇牙咧嘴。 折夜阑听到林析轻佻的话语,虽说不知道小老婆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什么好词,至少不是如夫人娘子这般庄重正式的词汇,不由暗自啐了一句登徒子。 这一路走来,她也听林析说了不少古怪词汇,当下重点是送信,她也懒得和林析吵嘴。 只要能快些进入府州地界,一切都好说。 木筏下水,稳稳当当地浮在水面,顺着就要往下飘走,林析连忙扯住藤蔓,回头朝折夜阑喊道: “还不快来!” “来了!” …… 月色洁白如玉,木筏顺着山间河流朝着东北方向不断前进,转眼便是两天。 两人晚上趁着夜色赶路,白天藏在山间休息,也算是劳逸结合,至于吃的,林析白天的时候也会去上山寻寻,三四月份的横山,贫瘠的可怜,两人又不敢生火,这段时间过得简直如同野人一般。 但无论如何,细腰姑娘的伤势倒是已经控制住了,没有恶化的迹象,代价是林析包里又少了两盒抗生素。 在这个时代,多数的外伤患者都死于伤口感染,具体的表现就是战场上的伤兵存活率很低,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如果不是遇上了林析,折夜阑这种伤势,即便能够从党项人手里逃脱,大概率也活不了。 因此,这两日在林析最大限度的悉心照料下,细腰姑娘明显跟他热络了许多,两人虽说还是彼此防备,但偶尔也能开些玩笑,不至于干瞪眼了。 这也是林析所希望的。 他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合法的身份,无论自己编的谎言多么完美,终究是经不起推敲和查证的,如此尽心尽力地为折夜阑医治,就是希望对方能够记着自己的好。 等到了府州,自己又是帮她送了信,又是救了她的命,再在对方的监视下老实呆着,等到洗清了看信的嫌疑,那她总会愿意为自己办些事情的。 人与人的相处便是如此,不管是殷勤也好谄媚也罢,总是需要一个人去主动维系,一段陌生的关系才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等到对方兑现了承诺,自己有了正经的宋人身份,才算是真正在这个世界初步站稳了脚跟。 林析脑子里一边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边用手里的木棒顶了顶河边的滩石,避免木筏撞在上面,他回头看了眼折夜阑,发现她蜷缩在自己身后,眼睛微眯着,也不知道还醒着没有。 这女人一路上都表现的强悍冷硬,好似浑然不在意身上的伤势,可林析却是再清楚不过,只要对方还没有脱离人的范畴,那么这种程度的伤所带来的痛苦,绝不是几粒止痛药能够抵消的,将身子蜷缩起来,或许会舒服一些吧。 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抬头看了看天色,林析将木棒放到竹筏上,用手揉着自己的腰,一路顺水而下,他保持站立的姿势太久,浑身僵硬得紧。 “喂!折姑娘,按照咱们这个速度,今晚必然过不了下河谷地区了。” 他知道折夜阑没有睡,问道: “等会儿我们把木筏藏起来,今天早点下班,明晚再一口气抵达黄河入口,你看如何?” 折夜阑眼皮颤了颤,没睁眼,她已经习惯了林析嘴里时不时冒出来的怪话,只是淡淡道: “听林公子你的。” 事实证明林析的建议是正确的,他们这样顺流而下,行进速度至少比之前快了两倍有余,如果后面的行程不出意外,至少能提前两三天到达。 并且对于受伤的她而言,在木筏子躺着上前进与靠两条腿翻山越岭相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林析打趣:“哟,都不争辩两句?” 女子扭了扭身子,没理他。 …… 两人在天亮之前上了岸,将木筏藏在了山脚的一处暗沟里,随即像前两日一样,上山找了处视野开阔,便于观察四周,同时也能隐匿身形的所在。 找好藏身之处,折夜阑朝林析抬了抬下巴,示意林析去旁边青石与灌木之间的草丛里休息: “你累了一夜,先睡一会,我去瞭哨。” 林析点了点头,今晚需要一口气抵达黄河边,他现在的确需要节省体力。 又看了眼折夜阑苍白的面颊,他将身上的冲锋衣脱下,走到折夜阑身旁,将衣服披在她身上。 两人距离有些近,折夜阑本能想要后退,却被林析按住肩膀,骂道: “躲什么?你现在这副死样,老子还能占你便宜不成?” 随着两人关系的拉近,林析也逐渐放飞自我,时不时拿细腰姑娘解闷,当然,过分逾矩的动作和言语都是没有的,他在读博时就经常跟着导师参加各种饭局,这一点分寸自然能把握好。 尽管已经明白这是林析表达善意的方式,折夜阑依旧气得杏眼寒霜,恶狠狠瞪了一眼林析。 林析却是看也不看她冒火的眸子,径自将衣服最上面两颗扣子扣紧, “穿上,本就受了伤,别再染了风寒,会没命的。” 他划了一夜的木筏,折夜阑却是在筏子上蜷了一夜,半边身子都湿了,此时正值春寒的时节,林析可不想好不容易救活的人,还没兑现承诺就没了。 说完他也不再矫情,躬着身子钻进了草堆。 看着林析的后背略微出神了片刻,折夜阑缩了缩身子,随即转身爬上不远处的瞭望点。 在这个位置,她可以清晰地将下方整个河道以及更远处地山路尽收眼底,如果有危险,两人也能尽早跑路。 她将身体藏在山石之后,找了个相对舒适的位置坐了下来,回头看了眼林析的位置,发现对方背对着自己,胸腹缓缓起伏,竟是已经睡了过去。 身子靠着山石,折夜阑一面观察下面的情况,一面想着一路上林析的种种作为,越发觉得这个少年与自己此前见过的所有同龄人都不相同。 无论是说话的语态,还是面对不同境遇时的不同表现,都是不同的,就连披在自己身上的这件衣服,看起来虽然又脏又破,可布料与工艺都是自己此前都从没见过的,山风吹在上面,竟然吹不透,着实奇怪得紧。 正想着呢,她忽然觉得这衣服的侧面有什么东西硌着自己了,昨天穿这件衣服的时候就觉得里面有东西,当时林析与他隔得近,没机会查看。 现在两人之间隔了块山石,林析就算中途醒来也看不见自己放在前面的手,折夜阑顿时起了查探的心思, 她转头又看了一眼林析,随后身子微微扭了扭,一只手便从冲锋衣里伸了出来…… 若是林析醒着,看到这一幕也不知会作何感想,这条他试过无数次松紧的布条子,在细腰姑娘这里竟是形同虚设。 折夜阑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将那条从她袍子上面撕下来的布条放到一旁,双手交替活动了几下手腕,随后才伸手摸向冲锋衣的口袋。 片刻后,在她费解的目光中,林析的手机被掏了出来。 只见此时手机正面的屏幕已经完全碎裂了,只有背面那侧完好无缺。 折夜阑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只知道大概是某种金属,但前后的材质又像是琉璃…… 她疑惑地将这个奇怪的物事拿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心中有了猜测,暗自嘀咕: “这铁盒做得如此精美,不知里头装得是何物,怎么没看见开盒的机关……” 于是又左右翻看了半天,她终于将目光锁定在手机侧面的三个按钮上,伸出手指在上面摸了摸,最后试探着按了下开机键。 五彩斑斓的色彩在如同蛛网一般的碎屏上瞬间亮起。 折夜阑差点惊呼出声,连忙抬手捂住自己嘴巴,呆呆地看着手里这个会发光的铁盒子掉落在大腿上,不敢动弹。 直到屏幕光芒暗去,她才敢将之重新拿到手上,手机背面的玻璃镜面倒映出她姣好的面容,也倒映出她头顶一颤一颤的蝴蝶结绷带…… 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 再过一会再按一下,屏幕又亮起…… 许久后,折夜阑眼中疑惑之色缓缓褪去,她再次鄙夷地看了一眼林析背影,卷起的山风裹着揶揄低语: “你倒是会享受得紧,一个镜子都要做得如此精巧,怪不得总是一副小女儿态……” 她将手机重新放回冲锋衣口袋,把衣服紧紧拢在自己身上,嘴角却不自觉扬起笑意,喃喃自语: “看在你又是救我又是帮我的份上,此行若能顺利,不管你是谁,我自当保你性命无虞……” …… 第13章 围剿,机密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客厅的玻璃窗上蒙着白雾,桌子正中摆放着生日蛋糕,上面插着的蜡烛正在缓缓燃烧,一家子其乐融融,唱着生日歌曲。 林析左右环视,看到了妈妈眼角因为高兴而挤出来的皱纹,也看见了老爸眼底的温馨笑意,他的衬衫袖口特意挽了起来,露出手腕上的劳力士空霸手表,臭显摆的…… 他们在说些什么? 林析努力去听,却总是听不真切,这一刻他才慢慢意识到,自己这是在梦里。 他不敢再想,呆呆坐在凳子上,努力想要记住父母的样子,一股酸涩味道从喉咙里冒出来,像是吞了一整个柠檬,嘴里酸,鼻子里酸,眼睛也酸。 终究回不去了啊…… 一家人唱完生日歌,妈妈把蜡烛吹灭,又切了一块蛋糕递给他,蛋糕上点缀的水果晶莹剔透…… 意识越来越清晰,林析知道自己快醒了,于是站起身来。 身前的画面定格了。 在父母慈爱的目光中,他后退两步跪在桌子前,一下下磕头。 眼泪鼻涕伴随着哽咽声糊了一脸: “爸,妈……儿子不孝,以后没法在您二老面前尽孝了,千万保重身体。” 刺眼的光不知从哪里亮了起来,林析似乎听到了父母的声音,那是叮嘱他出门在外,要好照顾好自己,别生病…… 感受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自己眼角流到脸上,林析睁开眼,阳光透过灌木缝隙洒在脸上,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压上块铁坨子,喘气都疼。 “我会好好活下去。” 将脸上的泪水统统抹去,林析嘴里自言自语,也不知道在跟谁说。 他拢了拢心神,这才感觉自己脑袋昏昏沉沉的,于是抬手在额头上摸了摸,有点发烫,应该是发烧了。 林析坐起身子,看向不远处的山崖,细腰姑娘正趴着身子,聚精会神地朝下看,像是发现了什么。 “喂!你在看……” 林析刚醒,脑子还没运转起来,也没意识到自己的分贝有些高,折夜阑急忙回过头,朝他连连打手势。 “嘘!噤声!” 她压低了声音朝着林析吼了一句,随即缓缓挪动身子爬下山岩。 林析的冲锋衣已经被她脱了下来,正摊在石头上晒。 而她的双手此时也绑得好好的,完全被看不出有解开过的痕迹。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林析身侧坐下,面色沉重道: “下面河谷有人。” 林析闻言一惊,现实的危机让他彻底清醒了,再也无暇顾及梦里的场景。 他吸了吸鼻子,低声问道: “是追杀我们的人?” 折夜阑听出林析声音不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疑惑抬头仔细瞧了瞧他的脸色,只见此刻的少年神情憔悴,双眼通红,两条干涸的泪渍还可疑的挂在眼角。 她愣了片刻,顿时扑哧一声低笑道: “男子汉大丈夫,便是脑袋割了也不过碗大个疤,哭哭啼啼地做什么?” 林析被她这么一说,本就压抑的情绪瞬间转化成了怒意,也懒得跟她解释太多,瞪着她道: “说正事!” 看他情绪不对,折夜阑也收敛了笑容, “跟我来,动作轻点。” 她将林析带到刚才趴伏的地方,指着下面河道旁的一处小山包,放低声音道: “诺,看到下面那队人没有,辰时到的,已经在那里呆了快两个时辰了。” 林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五个人在那山包上有说有笑,距离两人差不多有七八百米的样子。 那群人明显不是一起的,光看衣着便能很好区分出来,其中三人的打扮与追杀折夜阑的那些骑士差不多,是党项人。 而另外几个人都穿着灰布麻衣,腰上挎着刀,头发只是简简单单盘在头顶,像是汉人模样,再具体的细节,由于距离过于远,林析就看不真切了。 再看藏匿木筏的暗沟方向,他心头顿时一惊,那边竟是还有两个人,正在距离木筏还有百来米的地方取水…… “他们这是在找我们?还有……党项人怎么会和汉人走到一起?” 林析转头望向折夜阑,知道问题严重了。 折夜阑抿了抿嘴,眼中划过冷芒,沉默片刻还是如实道: “不是汉人,是投降了大宋的番部,你看河边那两个人,他们脖子上都戴着骨圈,汉人不会戴那玩意儿……如果我猜的没错,这几个人应该是隶属麟州杨氏的沙陀番兵……” 林析眯缝着眼使劲看,却只能看出个轮廓,心中不觉惊叹折夜阑的视力,只听女子继续道: “这几年李元昊有谋反的势头,对于这些边境的藩人多有笼络,这便是我不去麟州的原因……” 林析恍然。 两人如今所处的位置再往上一些,正是麟州地界,也是最开始林析建议走的方向。 如今看来,就连麟州最南边的地界都设了哨点拦截,若是两人真去麟州求援,恐怕尸体都凉透了…… 再次打量了周围的地势,林析在脑子里勾勒出他们的一路的前进路线,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想了许久,他才疑惑开口道: “不对啊……他们就算是沿路设伏,也不应该将位置选在此处才对……” 折夜阑闻言抬头看向他,两人眼神对视片刻,几乎同时反应过来,惊呼出声: “他们是在搜查去大和寨的官道!” 如今两人走得路线和原先的路线截然不同,一路行来也没再碰到危险,说明想要拦截折夜阑的人的确没有意料到他们会临时改道,从而将伏兵都设在了靠西边边境的地方。 但如今竟然连这里也有沿路设卡,只能证明一点: 为了尽最大可能地截杀她,不止是面前这条官道,而是整个麟州都已全面戒严! 林析后背有些发凉,能让被策反的番部完全不顾忌麟州杨氏的反扑,如此大动干戈,这得动用多大的能量? 此外,封锁整个麟州,就只是为了一封内容如此简单的信? 他如今记忆力超绝,立马又回忆了一遍信上的内容,却依旧无所察觉。 打草谷? 就这点信息哪里值得费这么大力气?绝不可能! 一定有什么是自己忽略了的…… 忽然,他想起了一处异样。 那封信……似乎比正常的纸张要厚许多! 林析瞬间反应过来: 信被特殊处理过! 其中定然藏着更加惊人的机密,这样一来,也能够解释的清为什么折夜阑这小妞在得知自己有可能看了信后,拼死也要杀了自己的反常表现…… 但问题又来了,既然信件如此重要,重要到党项人费了这么大的劲也要追回它,为何折家没有派人来接应折夜阑? 这不合理。 还有,单单靠李元昊如今的影响力,也不可能搞得出这么大的阵势,说到底,这是大宋的国土。 但如果不是李元昊的话,那又是谁不想折夜阑顺利回去…… 杨家吗?他们镇守麟州多年,确实有能力封锁一州之地…… 可为什么呢? 发了烧的脑袋开始阵痛,里面像是塞了团浆糊在搅动。 一封被特殊处理过的密信、整个麟州藩部近乎暴动的搜山检海、隐藏在更深处的另一股力量…… 有一瞬间,林析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问题的真相,但仔细去想时,却又一无所得。 还缺少了一些线索。 但无论如何,林析知道,自己怕是摊上大事了。 他看向折夜阑欲言又止,拳头握紧又松开了好几次,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女人也许知道真相,但她一开始就没告诉自己,说明她就不想让自己知道。 如果贸然问了,那两人的合作关系很有可能会破裂…… 这封信在她心目中,比自己的命,比她的命,都要重要。 头疼。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逃进宋地,至于其他的,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林析脑子在翻天覆地,折夜阑的心情也不平静。 从她带着密信离开灵州开始,身后追兵就没断过,一路厮杀逃进大宋边境,事先说好的接应之人也没有碰上头,如今更是整个麟州都封锁了…… 自己一路的行进路线,像是早就被人算计得清清楚楚,若不是林析突发奇想,改走水路,那二人怕是已经自投罗网了。 想到这,她压下心底的酸涩,朝林析投去感谢的目光…… 还好遇到了他…… …… 第14章 形势不妙 两人各有心思,但此时谁都没有说出来的意思,在折夜阑的指引下,林析对当下的形势有了判断。 除了山坡那边的五人以及河道旁取水的两人之外,再远一些的半山腰,有白烟升起,应该是有人在生火造饭,具体人数却是不清楚了。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山坡上那些人如果不走,两人晚上再想将木筏推下河道,就会面临被发现的风险。 林析又看了半晌,这才拉着折夜阑缩回草丛里,低声道: “好在他们主要防备的不是咱们走的这条水路,看那几个人的样子,也不甚机警,应该只是顺道搜查周围的山地,我们再等等,或许晚上他们就撤回官道那边。” 折夜阑点头,现在的情况也只能如此,希望情况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如若不然,恐怕还得另想办法…… 两人就着一个保温杯喝了点水,林析又从背包里取出消炎和止痛等药品,一样取出几片递给折夜阑。 女人也不多问,接过来便就着水吞服下去,对林析回以感谢的目光。 她的药量是林析特意加大的的,原因无他,在当下这种恶劣的医疗条件下,如果伤口感染了,多半得要了命,与之相比,加大药量的副作用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反正这个时代也不会有患者家属跳出来骂他是庸医…… 后面半天,两人的角色掉了个头,折夜阑休息,林析瞭哨。 …… 一下午的时间眨眼便过去了。 当然,对于林析而言,这段时间并不好过,他裤子的松紧带已经收束过好几次了,那种空乏的饥饿感简直要了他的命。 从离开破庙被追杀到现在的这几天时间,除了那一条士力架还算正经的食物以外,他就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哦,昨天那顿还不错,为了那块还不到拳头大小的蜂蜜,他胳膊上还有七八个包没下去呢…… “蜂蜜真好吃啊……” 感受到胃里翻涌的酸水,林析不住吞咽口水,因为他看见山坡上那群人在吃东西,虽然看不到吃的是什么,也闻不到味道,但人在很饿的情况下,脑子就会赋予一切看起来能吃的东西以无限的美味想象。 比如他现在看着旁边榆树的树皮,居然能联想到西安的炒面皮…… 再次紧了紧裤腰带,林析听见树丛传来轻微声响,知道是折夜阑醒了,转头望过去,只见她像条蚯蚓一样弓着身子爬出树丛,顿时哑然失笑。 女人此时刚好抬起脑袋,与他目光对上,林析笑着挪开视线,他的意志很坚定,不管这小妞的模样有多狼狈,他都不会主动去给她解掉绳索。 说的难听一些,两人虽然暂时是拴在一起的,可身份天差地别,折夜阑是兵,而林析连民都算不上,对方弄死自己完全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怀疑二字足矣。 当然,按照林析原本的打算,的确是准备在和折夜阑再建立一些信任之后,就主动给她解掉绳索,以求进一步增加对方的好感,兑现承诺。 但现在不一样了。 想了一下午,林析断定那封密信太过吓人,摆明了是有人不想让这信顺利送达,并且这人的势力还很大…… 那自己上赶着帮忙送信,最后很可能不仅搞不到合法身份,还有可能被人随便寻个由头给做了。 那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笑什么!” 折夜阑微带嗔怒的声音将林析的思绪拉回现实,他歪了歪脑袋,笑吟吟看着对方,苦中作乐道: “小子当下肚中饥渴难耐,想着古人都说秀色可餐,我就想试试。 一看之下果然饥饿之感顿消,古人诚不欺我也!” 听他言语中多有轻浮打趣之意,折夜阑眼角跳了跳,没接话茬子,转而问道: “情况怎么样?” “不怎么样,下午的时候,那几个家伙换了一次防,山坡上还有六人,走了一个,但没什么屁用,我们的处境依旧很差。” 林析挥了挥手示意她过来才继续道: “尤其是对面山上,我下午观察过了,那里两个人是放哨的,我们如果不管他们,直接去推木筏,就算躲过了坡上几人的眼睛,也绝对会被发现。” 折夜阑靠过来,盯着下面看了会儿道: “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就说。” “换条路。” 林析撇了撇嘴,他不在乎送信的时效性,冒险的事情他才不愿意干。 “不行!” 折夜阑果然一口回绝。 看她一脸决绝的样子,林析很想骂人,深呼吸好几次才压下火气低声道: “解决不了这些人,我们硬闯必定会被发现,水路肯定没陆路快,到时候我们在河谷地区,地势平坦得连个鸟都藏不住,骑兵追上来了,跑都没地方跑!” “那就解决掉他们!” 听她理所当然地说出这句话,林析有些想笑,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折夜阑,冷笑道: “你想送死你自己去,别拉上我,你看看对面几个人,我们又是什么鬼样子,你嘴皮子一翻说得容易,还解决掉他们?我看你不如把我也一块儿绑了,送过去给人家添军功!” 折夜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析,林析也毫不退让,睁大眼睛回瞪她。 许久后折夜阑终于开口: “杀人,我比你有经验。” 林析张口就呛回去:“你有经验,那现在被绑着手的,怎么不是我?” 折夜阑闻言,眼角肌肉连连抽动,忍了又忍才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大意了。” 林析:“……” 这样僵持着也不是办法,林析看她已经醒了,转头就朝林子里钻,他想让这小妞自己冷静一会儿。 见他要走,身后折夜阑低吼道: “你去哪?” “搞点东西吃!” …… 第15章 夜袭 不知道是怕林析跑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折夜阑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由于害怕碰上敌人,两人也不敢走太远,兜兜转转就在一座山上,跟着少年在林子转了半天,结果什么野果野物也没找到。 就在折夜阑想笑话对方时,就见林析转而开始翻石缝。 她正疑惑,林析已经兴奋地从石头下面拽出一根红褐色的东西,搓吧搓吧就朝嘴里塞。 折夜阑吞了口唾沫,声音颤抖:“你……你吃蜈蚣……” 林析理都没理她,他吃的当然也不是什么蜈蚣,这种找死的事情他还做不出来。 他手里拿的是甘草根,这玩意儿也叫土饴,长成后根状茎粗长,味道甘甜。 《神农本草经》上将之列为“上品”,称其“主五脏六腑寒热邪气,坚筋骨,长肌肉,倍力”,与枸杞、大黄并称“西陲三宝”。 这玩意儿当然也能果腹,只是吃多了容易导致水肿。 林析手里这几根只能算是幼苗,味道更是谈不上好,但他现在饿得眼冒金星,哪里顾得上别的,翻找完一块石头又接着翻下一块…… 就这样,林析翻石头,折夜阑蹲在旁边看他翻石头。 过了一会儿,就变成了两个人一起翻石头…… ……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只剩点点余晖。 “欸欸欸,这特么不是豆芽啊!” 林析一把将折夜阑手里的东西拽掉,指着手里“豆芽”解释道: “这是苍耳幼苗,里面含有剧毒成分苍耳苷……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反正有毒。” 事到如今,折夜阑已经彻底相信对方是个郎中了,除了郎中之外,谁会对山上的各种植物如此了解? 当然,也有可能是以郎中身份为掩饰的细作…… 但不管怎么样,当回到草丛边的时候,两人的肚子里面总算是有了点东西打底。 山包处的那队人已经在开始扎营帐了,看起来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林析二人就趴在石头后面,静静地看着他们活动。 问题已经摆在面前了。 要么换路线,要么解决掉这伙人。 刨草根的时候林析就在考虑这两个选择孰优孰劣。 如果换路线,第一个要解决的是团队内部的分歧,看细腰姑娘那犟脾气,有些难。 此外,就算换了路线,也不见得安全,毕竟按照两人的猜想,这里的一队人马,恐怕是去府州的所有路线中,防备最为薄弱的一处了。 那么,如果硬闯的话…… 重新衡量了一下折夜阑迄今为止表现出的战斗力,林析发现,在如今这种敌明我暗的情况下,这虎妞或许还真有本事做掉那些人。 问题在于两点,一个是对方人多,折夜阑能不能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逐个击破,如果被他们反应过来,放出响箭,他们俩就算完蛋了。 二则是如果把折夜阑绳子解开了,她会不会因为形势过于严峻,而选择直接干掉自己这个拖油瓶,当然,林析自觉自己还是有点用的。 林析自然不会知道,他最担心的第二个问题完全不成立,因为那破布条子根本捆不住细腰姑娘…… 考虑了许久,在天色快要暗下来的时候,林析终于做出了决定,他从草丛里将弯刀、西夏剑、匕首、木鹊弩统统取出来,依次在身前排开,看向折夜阑道: “说说吧,你准备怎么解决掉他们?” 折夜阑一直在等他的决定,此刻终于松了口气,跟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废话,当然是用偷袭,难不成直接杀过去?” 林析沉默了片刻: “那我是不是得给你松绑?” “你说呢?” 再次沉默。 又过了一会儿,当折夜阑快要忍不了的时候,林析总算又开口了: “你跟着我念,我就放了你。” 他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发誓。 “我折夜阑对天发誓,绝不伤害林析一根汗毛!” 折夜阑无语,只得跟着低声念叨: “我折夜阑对天发誓,绝不伤害林析一根汗毛!” 林析接着念:“若负心忘义,当受五雷轰顶,尸骨不全!” 折夜阑嘴角直抽,但还是跟着念:“若负心忘义,五雷轰顶,尸骨不全!” “若有半句谎言,宅邸生荆棘,梁朽屋塌,夫亡子夭,折家绝后,坟茔断香……” 折夜阑再也忍不了,怒道: “你够了!“ 林析丝毫不退让,辩解道:“你若真心实意,怎会怕立誓为证?并且你是有前科的……” 折夜阑胸脯剧烈起伏,真想直接把手抽出来,给林析两个大嘴巴子,好叫他知道自己等的这一个时辰,完全是在顾及他脆弱的安全感! 强忍住掐死林析的冲动,折夜阑终于从牙根子里挤出了这句话: “好好好,我折夜阑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谎言,便宅邸生荆棘,梁朽屋塌,夫亡子夭……” 她顿了顿,再次狠狠剜林析一眼,声音饱含怒意: “折家绝后,坟茔断香!” …… 夜色低沉,两道身影借着月色在林间疾行。 林析跟在折夜阑身后,前面的女子身形如同一头雌豹般矫健,四件兵器,匕首、弩和西夏剑都给了折夜阑,林析只留了一把弯刀。 没办法,谁叫自己没本事。 从立完誓到现在,折夜阑是一句话都没跟林析说过,林析自然知道原因。 那些个恶毒的誓言在阴险狡诈的现代人这里,还不如个屁响亮,但放在单纯的北宋时期,多数人都相信儒家那一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理念,折家虽说原来是少数民族,可归服汉族已经几百年了,关于宗庙祭祀这些东西,已经相当看重。 那句折家绝后,坟茔断香,要是被细腰姑娘的家里人听到,怕是以后自己都得绕着府州走。 林析现在还不知道折夜阑这小妞在折家内部具体有多高的地位,这一点对他之后的行动决策很重要。 如果折夜阑的地位够高,排面大到能保得住自己,那他就赌一把,跟着对方去府州,也省的自己一路算计付诸东流。 反之,赶紧跑路…… 但可惜的是,他这两天旁敲侧击了好几次,只要提到与折家相关的话题,这小妞就会变得惜字如金。 这导致林析对于她身份的判断,如今依旧停留在对方说要让自己去她庄上住这句话。 但在这个时代,能有个庄子的人太多了,譬如水浒传中的九纹龙史进,坐拥史家庄,可说到底不过是个地主,放到官面上,其实什么都不是…… 而折夜阑能被派出来干这种脑袋别在裤腰上的活,林析盲猜一下,对其家庭地位并不看好。 一封破了皮的、牵涉甚大的密信,一个地位不高的折家女斥候…… 真的跟着对方到了府州,别说保不保得住自己,恐怕就连她的命还能不能留着都是两说。 但这些东西,林析想的越清楚,就越不能在折夜阑那里有所表现。 单看对方拼了老命也要把信送到的架势,恐怕就是把这些猜想告诉了她,这娘们也要拉着自己一起去死。 …… 第16章 杀生 休息了一路,如今肚子里又吃了些东西,服了止痛药,折夜阑身体状态看起来很不错。 她的计划极其简单,先摸到对面山上,把那两个林子里的哨探干掉,再直捣对方营地,依次全歼! 简单且粗暴! 前方已经依稀可以看见火光,透过树林,可以看见两个人坐在火堆旁烤火,有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传过来。 “头领也不知道抽什么风,我们如今在杨相公手下有什么不好,非要跟着西边那些人拉拉扯扯……” “他娘的,端谁的碗,服谁的管,首领让干啥咱就干啥,叽叽歪歪那么多做甚……” 两人交谈用的不是汉话,林析听不懂,折夜阑却是听得清楚,握剑的手更加紧了几分。 又往前潜伏了些距离,她止住脚步,转头示意林析在原地不要动,自己一个人低伏着身子朝那边缓缓移动。 林析知道自己又被嫌弃了,但也只得依言照办,他将自己藏在一棵树后,伸出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折夜阑的动作。 他以后就要在这个世界生存了,像眼前这种即将发生的短兵相接的厮杀,必须要尽快适应。 否则日后再遇到像昨日那种情形,党项人也好,突厥人也罢,刀砍过来了,他便只能像条恶狗一样拼命…… 折夜阑还在悄无声息地往前靠拢,在距离两个藩人二十步左右时,从腰上取下了木鹊弩。 她还在靠近…… 林析几乎屏住了呼吸,拳头也不自觉握紧。 然而就在此时,两个藩人的交谈声猛然一滞! 他们发现了如同幽灵一般的少女,两人几乎同时站起,不分先后地摸向身旁的兵刃! 可折夜阑的反应比他们更快,二人还未站起,她手中弩箭便已经射出! 嗖! 箭矢直直射进其中一个藩人的后脑勺! 另一名藩人刚刚抓住兵刃,折夜阑的身影已经冲至他面前,噌的一声,西夏剑横劈而过,藩人士卒连格挡的姿势都未来得及做出,就被一剑削去了脑袋! 两具尸首同时倒地,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咕咚!” 林析在后面看得冷汗直下,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这时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女人的武力值,之前没被她一匕首戳死,确实是…… 她大意了。 见折夜阑回头看自己,林析身子一僵,但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猛点好啊,她越猛,自己越安全…… …… 干掉了山上的哨探,两人马不停蹄朝着下方营地赶去,全力奔袭之下,十分钟不到便赶到了山坡旁边。 前方一百步便是敌人的营帐,总共六个人,两人一组轮番站哨。 两人此刻猫在草丛里,折夜阑再次低声叮嘱林析: “下面营地六个人,两顶帐篷,相距十步,若要他们没时间示警,需你配合我! 我们从两个方向摸上去,你负责东边那顶帐篷,其余四人交给我,你要做的就是在我解决掉其他四个人之前,拖住他们,懂了?” 林析此时心脏怦怦直跳,他觉得嘴唇发干,舔了舔嘴唇,低哑的声音带着些颤抖: “那你可要快一些,我只是个大夫,不会杀人……” 折夜阑神色鄙夷,恨铁不成钢: “你只管拼命便是,一个大男人,偏生了颗鼠胆,可惜了一把好力气!别废话了,你从那边上,听我号令!” 她不禁怀疑,当初自己到底是怎么栽在他手里的? 林析点头,勾着身子朝着另一边绕了过去。 他其实也不是真的害怕,只是对于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本能抵触。 杀人。 主动杀人和正当防卫是不一样的,对于林析而言,他是在一个社会秩序稳定,遇到问题第一反应是找帽子叔叔的环境中长大的人,穿越才仅仅两天,尽管已经杀了一人,可整体的价值观还没改变。 可眼下,形势已经由不得他在去慢慢适应了。 林析一边小心翼翼地前进,一边竖起耳朵听山坡另一侧的动静,折夜阑给他安排的线路是最简单的一条,两个哨探都在她那边,算是非常照顾林析了。 然而这就使得林析围着山坡绕了半圈后,竟是比折夜阑还要更早接近敌人。 前面还有三十步左右就是这队人马的帐篷,林析不敢再往前靠,趴在一块山石的阴影里面一动不动,准备等着折夜阑给信号。 悉悉索索…… 可就在此时,他前面那个帐篷忽然拉开了,随后一个人摇摇晃晃钻了出来,朝着林析这边就走了过来! 林析心里顿时一惊! 自己被发现了? 他尽量压低自己的呼吸,死死攥住手中弯刀,想要先发制人,又害怕打草惊蛇扰乱了折夜阑的计划,只能紧咬牙关,缩成一团。 那人的鞋子踩在树叶上咔嚓咔嚓作响,声音越来越近,林析整颗心都要跳出来! 就在他即将忍不住,想要跳出去与之厮杀时,那人的脚步却忽地一顿…… 哗啦啦~ 尿液滋在石头上。 林析紧绷的心脏顿时松了弦! 狗日的! 他在心底怒骂。 那人解完手抖了抖身子,朝着帐篷走回去。 林析探出脑袋,那摊尿就在距离自己不到三米远的地方,对方要是再往前走两步,就能看见躲在石头后的自己…… 眼看那人就要钻进营帐,林析心神松懈了些,可还没等他喘口气,就听山坡那头传来折夜阑独特的清冷声音: “动手!” 林析心头刚卸下去的那股气顿时提到顶峰,他猛地跳出石头,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朝着那个出来撒尿的士卒冲了过去! 三十步的上坡路,搁在以前林析就是拼死了跑,也得十来秒才能到达,可此刻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他的两条大腿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几个呼吸功夫便冲到了那士卒身后。 士卒最初被折夜阑的叫喊声吸引,加之刚刚才出来撒了尿,哪会想到身后有人,直到林析冲到他身边才转头看来! 迎接他的,是林析全力挥下的一刀! 噗!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西夏弯刀划着那士卒的左脸而下,砍进脖颈里,顿时血液就喷射了出来! 林析没有经验,被血喷了一脸,他来不及看折夜阑那边的情况,想要抽刀再解决另一个人,可这时才发现,由于自己挥刀的方式不对,刀从那士卒的脖子砍进去,斜着砍进了躯干,此时正卡在胸骨上,进退不得。 帐篷里已经有声音传出来,林析一咬牙,舍了弯刀一头扎了进去! …… 第17章 新生 帐篷里很黑,林析眼睛还没适应,只隐约看见一个黑影朝着自己扑了过来,他想也不想,抡起拳头便砸了过去! 砰! 拳头将对方砸了个踉跄,林析的眼睛也看清楚了对面的人。 那是个三四十岁的黝黑汉子,正一脸凶恶地看着自己,正如折夜阑所说,对方脖子上还真挂着一串由各种动物牙齿编就的颈饰,装束上也有明显的藩人特征。 “敌袭!” 藩人汉子大叫一声,扭头就朝着帐篷侧面伸出手去,那里正放着一把手刀! 林析哪里会让他得逞,冲上前去又是一脚,将对方踹到了营帐油布上,然后整个人就压了上去! 这随意搭建的帐篷本就不结实,哪里承受得了两个成年人的重量,顿时整个营帐就翻了个底掉,蓬顶毛毡压下来,将两人盖在了下面。 这下谁都看不清了,本来厮杀经验占优势的藩人也没了施展的余地,只能和林析胡乱的拳打脚踢。 黑暗中,林析也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下,凭借着一腔血勇与力气,终于勒住了藩人士卒的脖子,死命箍住!藩人士卒也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双手拼命扒着林析的胳膊,两条腿也胡乱踢着,试图摆脱他的控制! 两人的搏杀最终演变成双方力量的较量,而林析终究占了上风。 藩人的挣扎幅度逐渐变小,他仍旧不敢放松,直到对方不再动弹,这才慢慢卸了力道。 砰~ 尸首头颅磕在地上,发出微不可闻的沉闷声响。 再杀一人。 恶劣的环境是重塑人格的最佳催化剂,到了这时候,林析脑子里也没了什么法律道德的约束,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情况下,人会主动去适应环境…… 略一晃神,他只觉胸腔里面似是要着火一般,忙不迭将盖在身上的毡布踢开,新鲜空气涌入腹腔。 他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抬头却正对上折夜阑戏谑的目光,林析顿时怒从心头起,骂道: “臭婆娘!说好的只是拖住!” 少女此时正坐在帐篷边上的石头上,拿着块破布一边擦拭剑柄上的血污,一边悠哉游哉地看着林析仓皇的模样。 “两个杂兵罢了,你连铁鹞子都能杀,这又算什么。” 她声线清冷,带着满不在乎的意味,在林析和藩人的打斗进行到一半时,她就已经到了,本想出手帮忙,但想起少年让她发的毒誓,心念微转就收了剑,坐在一旁看戏。 她久经战阵,对林析的力量也有所了解,知道此时他已经占了上风,杀死那个藩人只是时间问题,最多吃点苦头,不会危及性命。 林析刚杀了两个人,心中暴戾的情绪正盛,听折夜阑如此回答,三两下踢开毡步,猛地窜到她面前,指着她鼻子怒道: “万一我不是他对手,就被他……” “有我在,你死不了。” 少女的声音依旧平静,眼神中透着股无与伦比的自信。 被她这样的眼神盯着,林析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胸中怒气散了个七七八八。 他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但也反应过来自己情绪过激了,于是重重吐出一口气: “行行行,赶紧弄点吃的,咱们得马上走,搞不好晚上还有换防的人。” 说完他原地转了几圈,才趔趄着走到前一个死掉的藩人身边,将那柄被卡住的弯刀往外拔,发出咯吱咯吱的瘆人声音。 折夜阑见他六神无主的样子,摇了摇头,心中生出一个念头:终究只是个郎中啊。 她起身走上前来,将他推到一旁,握住刀柄轻轻一斜,将刀抽出来扔给林析。 “等回去了,你教我辨认草药,我教你杀人……” …… 两人迅速在这队藩人士卒身上搜刮了些吃食,便草草上了路。 直到木筏滑出去老远,林析才逐渐回了神。 从穿越到现在,两天时间,他已经杀了三个人,前一个是被迫的,后两个则是他主动的。 主动杀人的感觉是怎么样的? 恐惧? 愧疚? 还是兴奋? 林析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反正现在他脑子里只剩下两个不连贯的画面交相闪烁: 第一个藩人被刀砍断脖颈时的惊恐眼神,以及第二个藩人被勒到晕厥的生理性抽搐。 其他的想法,暂时没有。 折夜阑坐在他身后,看着少年僵硬的划桨动作,若有所思。 她长这么大,在军营里呆的时间比在家呆的时间都长,所以她曾无数次见过那些新兵第一次提刀上阵杀人后的样子,和林析现在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她知道,当下对于林析而言什么最重要,于是将身子往前挪了挪,轻声道: “杀人跟杀鸡鸭、杀猪其实没什么区别,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害怕,但是杀着杀着,也就习惯了。” 林析手里这根木棍对于加快木筏速度而言,几乎没有作用,这不过是他缓解内心情绪的一种宣泄方式罢了。 他闻言划船动作一滞,只听女子继续道: “你也不需要有什么负罪感,我们这里就是这样的,无论是吐蕃人、党项人、辽人,还是汉人,只要穿上了甲胄,拿了刀枪,就都不能看做人了,你不杀他,他就杀你! 你现在要做的,应该是仔细回忆这次偷袭的过程,好好想想自己犯了哪些错误,明明身体力量占了上风,又占了先手拿了刀,怎么最后还要落到跟人一拳一拳换命的地步?” 战场上,新兵和老兵最大的区别,往往不在力量与技艺上,而是心态,这种心态,既是保命的甲胄,亦是诛敌的凶器。 折夜阑想通过今天的一场杀伐,教会林析一个的道理:在生死一线的战场上,没有对错,要学会漠视敌人的生命,将战栗转变成冷静! 简而言之:这是战场,杀人无罪,干就完了! 至于折夜阑为什么跟林析说这么多,她自己或许也不知道。 前方的河道已经逐渐变宽了,木筏就要离开山区,朝着河谷地区而去。 林析愣了许久,眼神逐渐清明,停了划桨的动作,将木棍放在木筏上坐了下来,嘴里吐出一口浊气,朝着折夜阑颔首道: “谢谢!” 他的手还有些颤抖,理性的思维却已经回到了身体里。 折夜阑说得对,即便是现代社会,在战争的前线,士兵与士兵之间也只有输与赢、生与死的关系! 而这里,是景祐四年的宋夏边境,李元昊建国的前夕! 什么医者的仁心、法律的约束,统统见鬼去吧! 抬头仰望着高悬的孤月,这一刻,林析宛若新生…… …… 第18章 合河津 夜已过半,此时两人已经出了山势陡峭的地区,河道越发宽敞,前面就是地势相对平缓的河谷地带。 将目光朝距离河道更远的地方看,便尽是长期受流水侵蚀而形成塬、梁、峁等地貌,沟壑纵横,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土之中,只有零星几株植物点缀其间。 到了这里,林析才恍然间有了自己依旧在陕北大地上的真实感。 回头看去,来时的横山显得愈加青翠,在前方荒凉黄土的映照下,二者之间像是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线条,将两种截然不同的地貌,鬼斧神工般切割开来。 而这条线在林析原有的知识体系中,是还要靠南边许多的,这种变化应该是来源于十世纪之后小冰河时期降水减少的影响,以及明清时“走西口”移民潮导致的土地过度开垦。 相比起来,他还是觉得带点绿意的陕北大地更加讨人喜欢。 心境发生了变化,林析原本跳脱的性子便重新占了上风,他看着周围荒凉的景色不断朝身后掠去,便转头看向折夜阑,好奇道: “喂,你说,你本事那么大,怎么就甘心天天待在这鬼地方混日子,我听说咱们大宋东南边的那些个城池,一个赛一个的繁华似锦,尤其是那东京汴梁城,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林析回忆了片刻,咏读起《东京梦华录》中他极为喜欢的一句话来: “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琦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八荒争凑,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 这样的地方,你就不向往?” 见他恢复了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折夜阑也不知道自己上半夜说的那番话他听进去了多少,又体会了多少。 有的士兵上一次战场便能完成蜕变,有的就算是混成了老兵油子,碰到稍微恶劣些的境遇,也只能当逃兵,终是看个人的悟性。 听林析说起开封城,那些美好的辞藻让她这个对诗文一窍不通的武人也不禁心生向往,可也只是一刹那。 “人各有命……” 她眼神清亮,语气中也没有丝毫失落情绪: “汴梁虽好,但是我的家不在那里,我的本事是家里长辈教的,我所食米粮是府州的乡亲们给的,那我便有责任拿起刀枪保护他们!” 林析一愣,他忽然之间意识到,这可能是自己与这些土生土长的古人最大的区别了。 他们是有根的,而自己这辈子,注定只能当个浮萍了。 但那又如何,即便是当浮萍,他也要当最快活的那一朵! 林析站了起来,张开双手,感受夜风从脸颊上划过,他脸上的血污已经干了,随着嘴角的上扬,薄薄的一层血痂如蛛网般裂开。 “小妞,咱们俩这也算是一起遭过难,一起扛过枪了,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路,说得太特么对了,但是啊……” 他顿了顿,转头对折夜阑笑道: “小爷我暂时找不到替别人拼命的理由,不是吹牛逼,我林析这辈子注定是要躺在香衣暖帐中享受生活的,以咱俩这交情,等我去了南边儿,到时候给你也带点好东西过来,让你也体验一番汴梁风物!” 这一刻,折夜阑也被林析的笑意感染,不自觉勾起了唇角,月色温柔,她这一笑,便真如春风吹皱一池春水,美不胜收。 林析看得有些呆住了,有感而发: “欸,对嘛,别整天绷着个脸,小姑娘家家的,笑起来最可爱了!” 折夜阑说到底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听到林析如此露骨的话语,苍白的脸颊泛起几分不正常的红晕。 是的,这种程度的言语,在她看来便已经算得上轻浮了,但不知为何,她对林析的这种行为生不出太多恼意。 她正纠结于如何回答,便见林析的手已经放在了她的衣袍下摆上,折夜阑顿时心中一紧。 还没来得及阻拦,便听刺啦一声! 下摆的一截碎布被撕了下来。 “那啥,原来的那一截弄丢了。” 林析笑着搓了搓手,将布条子递过来,笑得有些不自然: “我会温柔一些的……” 折夜阑的脸顿时就拉了下去,对林析生出的那一丝好感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已经立过誓言,不会害你了!” “折姑娘行事光明磊落,心地善良,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只是走个形式而已……而且,你受了伤,不适合乱动,还是绑上好……” 林析编不下去了。 折夜阑盯着少年,直到那张笑脸已经快要维持不下去的时候,总算挪动身子,背过手来对着林析,怒道: “还要我自己来不成?” 林析松了口气,连忙上手,将布条子在对方手腕上饶了七八圈,一边绕一边宽慰道: “是是是,折姑娘莫怕,就一下,就一下……” …… 两人运气不错,后面的一路再没遇到拦截的追兵,想来也是,谁能想到原本已经在横山北麓的两人,会绕那么大一圈而改道向东直扑黄河呢? 清晨时分,他们在距离黄河入河口七八里路的地方上了岸。 再往前便是合河津了,隶属于河东路岚州下辖,乃是麟州、岚州与保德军三地交汇之处,自古以来便是河运要道,麟府两州的粮草便多从此处由河东路其余州县运来,盐铁战马要运出去也多经此路。 只要过了合河津渡口去到黄河东岸,两人便算是安全了,麟州的藩部再是胆大包天,也不敢如此乱开。 军队无调令擅离驻地,等同造反! 林析抹了把额头汗水,看向折夜阑: “折姑娘,我们可否向合河津的官兵求助?” 折夜阑略加思索,摇头道: “不行,你我都没有身份凭证,若是贸然找监渡官阐明原由,他必然会先扣下我们,然后再去查证真伪,等到他们了解清楚情况,怕是要一旬光景,我等不起。” 到了这里,林析的知识已经用不上了,他只得继续询问道: “那我们怎么办?昨天我们杀了一队蕃兵,他们肯定已经有所察觉,必然会追上来。” “所以我们更不能渡河,若是被扣在了合河津,到时候追兵跟来,反咬一口,说我们是逃兵,那就全完了……” 折夜阑陷入沉思,林析也不打扰她,过了片刻才听她继续道: “我们赌一把,去合河津西岸的草市,想办法换马!” 她朝林析背上背着的西夏剑努了努嘴,道: “这剑叫夏国剑,在党项人那边,非铁鹞子骑兵精锐不可佩戴,乃是党项技艺高超的铸剑师以冷锻之法所铸,这种工艺在我大宋已经失传百年,故此上至士大夫,下至寻常士子,都好此物,再加上那把弩和我的匕首,统统卖了,换两匹马绰绰有余。 只要能顺利弄到马匹,我们立马沿黄河北上,此处到府州不过百里,天黑之前便可抵达!” …… 第19章 换马 合河津渡口西岸。 晨光初破,黄河水面在薄雾中泛着青灰色的磷光,河津渡口的石砌码头上已经停满了货船,陆续有车队从渡口两侧的官道赶来。 几名弓手立在石碣旁,检查来往车队的货物以及公凭。 这所谓的弓手,其实也并不是指挽弓搭箭之人,而是北宋地方武力的组成部分,一般情况下由县尉管辖,有固定的军饷,但不属于军籍,算是“职役”的一种,抓贼、巡逻和押解犯人都是他们要干的活,类似水浒传里押解梁山好汉去边疆的情节中,出现的龙套角色。 林析走过渡口茶肆时,刚好瞥见监渡官将一行商队扣下,几名弓手分立左右,横眉立目。 那商队头领连忙上前陪笑,从袖口中摸出一块白花花的东西递了过去,监渡官极为默契的伸出手再一翻袖子,那几两银钱便消失了。 “放行!” 呵,倒像是收保护费的…… 再远一些,有个党项族的小孩儿正举着几枚铜钱,向一个汉人商贩买盐。 卖盐的汉子递给他盐的同时,还往小孩兜里塞了颗糖,他们之间的交流用的完全是党项语,沟通十分顺畅。 林析看得很认真,到了合河津他才发现,似乎这大宋西北,也不像自己想象地那样人烟荒凉,譬如眼前这个渡口,就非常有生活气息。 沿着黄河两岸,有贩卖各种商品的摊贩,卖茶的,卖米的,卖锄头镰刀的,甚至连酒肆茶楼这样的服务产业都已经发展起来了,虽说还有些简陋,但在这个四下荒凉的边疆地区,却是显得格外珍贵…… 此外,汉人与藩人的相处也并不像那些影视作品中描述的那般势如水火,交流买卖间竟也是异常和谐。 折夜阑见他走路太慢,回头瞪了他一眼,催促道: “别看了,办正事要紧。” 两人如今皆是一副上襦下裤的农民装扮,这是用四件兵器里最不值钱的西夏弯刀,和合河津渡口旁的农户换的。 否则就是不说林析的古怪打扮,单单是两人浑身是血的模样,就足够引人注目了,到时候别说换马,怕是要被那些弓手抓起来,先拷问一番。 沿着河岸走了好几处地方,各种商品交易林析都见识了一遍,就连卖驴卖牛的都看见了,却唯独没有看到有卖马的,他这才反应过来,北宋的马匹生意不同于其他买卖,是很特殊的存在。 自从儿皇帝石敬瑭将幽云十六州割让给了辽国,北宋就一直缺少战马,这个困境在河西走廊与河套地区也先后失于党项人之手后,达到了顶峰。 这缺马的国情,加之强干弱枝的国策,就使得肩高四尺三寸以上的健壮马匹皆被列为了战略资源,民间严禁私自蓄养买卖,违者以私藏军资论罪。 而官方则通过在边境设立榷场,由群牧司或者茶马司出面,与辽人、党项人、吐蕃人交易,以此获得战马。 这个渡口并不算大,应该不会设有榷场或者和市,那他们上哪儿弄马去? 他很想问问折夜阑,但在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说得多就错的多,最终他还是将这些想法藏到心里,默默跟在少女身后,在集市里快速穿行。 又走了许久,折夜阑总算停下了脚步,她一处茶摊前观察了片刻,径直走了过去。 卖茶的是个女人,正坐在茶棚下面喝着茶点吃果子,茶肆里没有客人,但她好像也并不在乎。 看见林析二人过来,也没有要上前招呼的意思,只是多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折夜阑。 她的双手此时已经从绑在身后,变成了绑在身前,这是一路上两人交锋无数次后,林析做出的妥协。 折夜阑走到女人身前,直接开门见山道: “买马。” 林析惊得差点下巴掉到地上,在折夜阑踏入这茶肆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出来这地方估计是个走私马匹的所在。 原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场别开生面的贩马剧情,不管是暗号也好,特殊的交易方式也罢,总之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老板娘看了折夜阑一会儿,脸上逐渐出现笑意,走到茶摊前倒了两杯茶水递给两人: “二位要买什么马?” “不用跟我客套,只要货好,不会少你一文钱……” 折夜阑接过茶水也不喝,顺手放到桌子上,语气冷硬: “五岁口的河曲马,两匹,最好是调教过的。” 马匹的骨骼、肌肉和心肺功能在五岁左右完全成熟,是用作战马的最佳时期,过了十岁,马匹的各项机能就会逐渐下降,最终沦为驽马。 老板娘也不恼,想了想后,伸出四根手指道: “两百贯钱,没有的话,用四十席盐引来换也行。” 在大宋,盐是官方垄断经营之物,只有拿了盐引才能去盐场换盐,盐引以席为单位,一席盐约莫能换一百一十五斤盐。 而占了整个大宋将近半数产出的解州盐池就在河东路,周边各路皆是靠着解州盐过活,拿了盐引转手换成盐,到市场上卖掉,甚至还能在盐引原本价值的基础上再赚些利钱,故而在西北这片,盐引算是硬通货。 折夜阑点了点头,对她给出的价格表示认可,他回头瞥了一眼林析,林析连忙将身后的布包取下来,在桌上摊开,露出被包裹着的三件兵器。 “这把夏国剑是党项族的名匠所铸,品相材质皆为极品,加上这把木鹊弩和西域银鞘匕首,抵你两百贯绰绰有余。” 茶摊已经比较接近草市边缘了,没什么人经过。 那老板娘显然也是经历过这种阵仗的人,也不慌张,观察了一番周围环境,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到桌旁。 她看也不看匕首和木鹊弩,直接将夏国剑抽了出来,只见剑身波光粼粼,寒气四射。 “好东西!” 女人赞叹了一句,又拔了根头发放到剑刃之上,轻轻吹了口气,头发顿时断成两截! 见此情形,她脸上笑容更盛。 折夜阑眉头微皱,不耐烦道: “换不换?” 那女人却不着急了,她扫了两人一眼,不答反问道: “二位似乎很赶时间啊?” 折夜阑语气更加冰寒: “你管这么多作甚,换是不换?” 老板娘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你那些破烂东西,只有这把剑好点,匕首最多值七八两银子,至于那把军弩,在这合河津除了我以外没人敢收,不值钱。 姑娘,这三件兵器我一块儿收了,一共算你一百五十贯,想要换我两匹上好的河曲马,却是还差了些……” “不换了,拿上东西,我们走!” 折夜阑闻言,转身便走,这老板娘明显是想趁人之危,不说别的,光是那柄夏国剑若是能送到南方去,莫说两百贯,便是翻个倍也能卖得上! 老板娘见两人要走,一张丑脸笑得尽是褶子: “嘿嘿嘿,二位有所不知,这边卖马的人都是找我出的货,我不做的生意,别人恐怕都不会做。”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 第20章 北上 折夜阑顿时转身,双眸似是要喷出火来!哪怕是她在党项人那里当间谍的时候,也只有她威胁别人的份,如今算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了! 若不是此时形势紧急,在这西北地界,她就是一剑砍了对方,又有谁敢说个不字! 林析见交易陷入僵局,连忙笑着出来打圆场: “嘿嘿嘿,老板娘别生气,我俩诚心做生意,再多给点呗……” 女人原本没怎么注意林析,见少年走出来,她这才挪了挪目光,仔细打量林析。 这里是边境,她在此地做生意已经有许多年,光头的和尚她天天都见,林夕这种寸头的是稍微奇怪了一些,但也不会被她太当回事。 只是一个普通的村野少年罢了,除了口音透着古怪,也无甚特别,她心里这么想着,一口咬定了价格: “一百五十贯,不讨价。” 林析思索了片刻,像是下了什么难以抉择的决定,他极为慎重的走到茶摊外,左右张望了几眼,这才快速走回老板娘近前,将声音压得极低: “老板娘,我这里有一宝物想要让你鉴赏一二,可否借步说话。” 女人被林析突然的郑重其事搞得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皱眉道: “有什么有什么东西拿出来便是,莫要装腔作势!” 林析一跺脚,不情不愿地从背包里掏出一物,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老板娘,你看看此物可值得起你一匹马……” 女老板低头一看,只见手机背面玻璃照出她丑陋的脸来,她先是愣了愣神,随即脸色更加难看: “一破烂镜子罢了……当真见老娘没见过世面不成,两个破落户,我真当你要拿出什么宝贝来!莫要浪费老娘时间,要换就换,不换就滚!” 林析一听顿时瞪圆了双眼,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拳头紧紧攥在一起,愤怒地瞪着女人,许久才长叹一声: “我本以为老板娘你见多识广,没想到也如那乡野妇人般短视,你且看好!” 他将手机调了个儿,用正面对着女人,按了一下开机键。 手机屏幕顿时亮起。 这东西连折夜阑都能唬住,又怎会镇不住一个边境的无知妇人。 在碎裂屏幕上亮起彩色光亮的瞬间,老板娘便吓得连连倒退,嘴里惊呼: “这……这究竟是何物!” 林析如同看傻子一样看着对方,侃侃而谈: “此物是我兄妹二人从西域得来,为了得到它,我们才会被喀拉汗王国的王子派人追杀了数千里,可见其珍贵,若不是此刻后面还有人追杀于我等,我是说什么也不舍得将之贱卖于你的!” 老板娘还处于发懵的状态,呆呆望着还没熄灭的手机屏幕。 林析趁热打铁: “不说别的,光是这材质,大娘可在别处见过?不是我夸海口,便是隋侯珠,也没我这宝镜珍贵!” 女人顿时又是一惊,“隋侯珠”可是与“和氏璧”齐名的稀世珍宝,这少年竟是说自己这宝镜比隋侯珠都值钱?她颤颤巍巍伸出手,想要将手机拿过来再细细打量。 可林析却先她一步,一翻手将手机收了起来,神色沉痛: “我们一路疲于奔命全是为了此物,既然老板娘你不识货,还是算了……” 女人手抓了个空,见林析就要把手机放回背包,她连忙踱步上前抓住林析手腕,急道: “且慢且慢!我换!” 隋侯珠她没见过,但一般的夜明珠她倒是有幸在延安府的珠宝铺子里瞟到过一眼,光是小拇指大小的一颗,便要价数千贯钱,可那光芒与林析手里这镜子比起来,当真是萤火之于皓月! 如此看来,这镜子确实是宝物! 林析直摇头,语气愈加坚定: “不换了,之前是我昏了头,此等宝物,我兄妹俩为其差点丢了性命,若是到了最后只换一匹马,怕是我祖宗都要骂我败家!” 老板娘急了,一咬牙改口道: “我另外再给你补五十贯钱!” 林析捶胸顿足好一会儿,这才极不情愿地重新将手机放回桌上,神情更加悲伤: “那便……便宜你了……若非我兄妹二人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是决计不会如此轻易……哎!” 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他连忙抓住老板娘衣袖,眼神坚定地加了一句: “但你得答应我,等我来日有钱了,来找你赎买,你可不能不还我……还有啊……到时候也只能依照这个价格算!” 老板娘连连点头。 …… 三件兵器抵一百五十贯钱,手机再抵一百五十贯钱,去掉买马两百贯的费用,林析还多得了一百贯钱。 这已经是一笔相当可观的钱财,以粟米为例,按正常年份六百文一石来算,一百贯钱就能买一百六十六石米,足够一家三口吃上十年…… 当然,这么一笔“巨款”,重量也很可观,将近八百斤,于是林析不得不接受老板娘的二次盘剥,在她那里将铜钱换成了银锭。 当林析将装了近百两银子的牛皮袋子塞进背包时,站在一旁目睹了全过程的折夜阑已经呆住了。 她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眼光有问题,那个碎掉的镜子,居然被林析卖出了一匹战马还要多五十贯的银钱…… 当然她也不得不承认,那个镜子背面五彩斑斓的光芒确实很美,因此一时之间也不确定林析这桩买卖到底是亏还是赚。 林析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这桩买卖有多划算只有他自己知道。 手机的屏幕已经在和党项人的厮杀中彻底碎掉了,除去在电池还没有耗尽之前,还能当手电筒用两天以外,林析想不到它还有什么别的价值。 在这个连电都没有的年代,他不觉得有哪个工匠能够修好它,从而让自己再次欣赏到来自后世岛国女性艺术家的倾情表演…… 老板娘拿着漂亮的镜子走了,一边走还一边按着开机键,好让它一直发光。 看得出来,她今天已经没有心情继续做生意了,就连后续的马匹交易,都是让店里的一名伙计代为处理的。 “大娘,记得我们的约定,等我有钱了,必然回来找你赎回这件宝物!” 林析背着将近四公斤重的银子,依依不舍地向老板娘道别,他觉得自己应该走快一些,免得手机突然关机…… …… 伙计带着林析二人沿着黄河一路往北,直到走出草市外三四里地,才在一处芦苇荡旁停下。 他拿出腰间角号,有规律地呜呜吹了几声。 不久后,芦苇荡深处也传来同样的声音。 伙计这才带着两人从一处芦苇较为稀疏的地方钻了进去,三人在比人还高的芦苇丛中左穿右突,最后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在这芦苇丛深处,竟是藏着一处马场,七八个个马贩子正在给马投喂草料,他们个个手持兵刃,模样凶悍,一看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见林析三人过来,只是对伙计点了点头,便不再理会。 林析一眼望去,各色马匹皆是神骏非常,远不是自己以前在动物园看到的那些个瘦马能比拟的。 伙计带着他们来到靠里的一圈栅栏,打开栅栏门,很快便从中牵了四匹马出来,对林析道: “这几匹都是河曲马,正好成年的五岁口好牲口,日行百里不在话下。” 林析不会辨别马的好坏,将主场还给折夜阑。 只见她走到马匹前方,依次翻开马嘴看了看几眼牙口,便朝林析点了点头: “可以。” 伙计见两人都没意见,就叫来这边管事的人做了简单登记,随后便带着两人及马匹朝芦苇荡外走去。 来的时候林析没注意,重新走出芦苇荡才发现,这片芦苇荡居然一直沿着黄河西岸,延伸出去了至少三四里地。 都是走私的好去处。 …… 第21章 暗流(一) 朝霞渐渐散去,在太阳即将跳出地平线的时候,两人骑马朝北而去。 林析骑过马,虽然马术不见得有多精湛,基础的骑乘还是会的,但比起折夜阑来说,那就只能用班门弄斧来形容了。 她在双手被束缚的情况下,竟是依旧可以策马如飞,毫不费力。 “慢点,你太快了!”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祈求对方慢一点了,没办法,实在是跟不上。 折夜阑轻夹马腹,那马儿就像是能听懂话一样,将速度放缓了一些,少女回过头,不掩嫌弃之色: “再慢那些藩人就要追上来了,你若是实在不行,便将我手上绳索解了,我替你驭马!” 林析闻言哈哈大笑: “那不行!若是给你解开绳子,被你跑了,我找谁兑现承诺?再说了,先前打赌你也输给我了,那你就是我小老婆,这么漂亮的小老婆放跑了,我多亏?” 他觉得细腰姑娘骑马的时候是最好看的,那兼具玲珑曲线与野性力量的躯体,在动静之间能够给所有性取向正常的男人带去以无限的想象,特别是像林析这种尤其喜好细腰的。 这一路上林析甚至幻想过,自己如果真和对方北上府州,有没有可能让这位折姑娘芳心暗许,从此过上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 穿越宋朝之开局娶个斥候老婆…… 啧啧啧,想想都带劲! 当然,这些旖旎念头在和折夜阑一起偷袭藩人队伍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这小妞太虎了,跟她处对象,费命…… 此外,最重要的还是那封密信,始终是一柄悬在林析头顶的利剑,真要是一路跟下去,那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如今自己有马有钱,是时候跑路了…… 但撇下少女离开的念头,却丝毫不影响他在嘴上占少女的便宜, “折姑娘,我这一路上劳苦功高,等到了府州,你准备怎么犒劳我啊?” 折夜阑头也不回问道:“你想要什么?” 林析毫不含糊:“不多不多,先安排七八个像折姑娘这样的美人,为我洗漱更衣,揉肩搓背,等林某人消去了这一路奔波的疲乏,再论其他……” 细腰姑娘嘴角浮起冷笑,降下马速绕到林析后面,一脚踢在林析所乘马匹的屁股上,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嗔意: “那也得你受得了!” 马儿受惊,朝前急奔而出,林析差点被甩下去,连忙抓住马鞍,大骂道: “折夜阑,你个王八犊子啊……” …… …… 府州城。 虽是时值正午,北门市集依旧沸鼎蒸腾,街道上卖各种商品的小贩游走其间,不时有争吵笑骂声响起。 哒哒哒! “滚开!!!” 一匹军马疾驰而来,惊得街上行人纷纷避让。 作为大宋西北方向的军事前哨,同时兼着扼守河外三州与河东路的咽喉要道,府州城自唐代以来便是中原与塞外的商贸枢纽。 这座集军政大权于一身的城市,虽处西北边陲,却已相当的繁荣,唯一区别于东南地区城市的,恐怕就是城中居民的民风异常彪悍。 “直娘贼!怎得于城中纵马!” “如此着急,莫不是死了爹娘!” “……” 北街上,路人被马匹惊到,纷纷破口大骂,马上锦袍男子却恍若未闻,犹自纵马狂奔。 最终这人在一处极为气派的府门前勒马翻身而下。 府邸气象雄浑,朱漆门扇高逾两丈,两侧立着镇宅石狮子,门楣上方悬着一块五尺宽的镏金匾额,上书 “忠烈折府” 四个大字! 锦衣男子从马背上跳下,丢了马缰绳便冲到门前猛扣门环,嘴里吼道: “开门!开门!!” 路边行人纷纷驻足侧目,心道哪个不长眼的,居然敢在折家门前如此造次。 “何人如此无礼!” 门内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门房恼怒的声音,这几天家主心情不好,他可不想在这个紧要关头,惹得家主不快。 门房打开门,刚想要继续训斥,却在见到门口之人时,瞬间变了脸色,他连忙将对方让进来,伸出脖子去四下张望。 “赶紧带我去见折继宣!” 锦袍男子不耐烦地叫道,说完就朝着宅子里走。 门房关上门,小跑两步跟了去,脸上已经满是讨好: “哎哟,大官人!您怎能如此大张旗鼓地过来呢!!要是被……哎!我先带您去议事堂……” 折府是三进的大宅,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园子,议事堂设于前厅,是府中主人用于接待贵客之所。 “去什么议事堂!赶紧带我去见折继宣!出大事了!” 他挥手打断门房的话,见门房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一甩袖子,直奔内宅! “二弟!二弟!快出来!” “大官人,此举不妥啊……” 门房面色大变,可却又不敢上去阻拦,便只得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内宅呈回字形结构,锦袍男子似是驾轻就熟,朝着家主中屋直奔而去。 “如此喧嚣,成何体统!” 屋门推开,一个身着月白色中衣的男人迈步而出,他模样看起来三十左右,眼神锐利,身材高大,光是站在那里便能让人感受到一股子杀伐之气。 此人便是当下集府州军政大权于一身的折家家主、知府州事,折继宣! 在这里就不得不提一句折家的特殊之处,折家世代镇守大宋西北,久居河外三州之一的府州,活脱脱的武将世家。 原本,在宋朝军政权利几乎完全分离的体制之下,折家军的掌控者就不能再担任地方文官官职,从而规避唐末五代节度使割据一方的风险,这是大宋文武分权、以文御武的祖宗家法。 可折家又着实能打,朝廷也需要他们的特殊身份来调节与西北边境诸多部族的关系,于是为了笼络折家人心,从太祖立国开始,就将府州的军政大权全权下放给了折家,每一代折家家主,无需科举,朝廷自然会派人传来知州事的委任文书。 既掌军权,又管民政,这在南北宋加在一起三百多年的时间里,都是头一份儿,其中殊荣,可想而知! 折继宣这几日烦闷得很,见院门外一片嘈杂,心情更糟。 可他刚想发作,就看见锦袍男子已经推开一众仆役的阻拦,朝他这边走了进来。 他眼角一跳,出言大喝道: “不得对我大哥无礼,都退下去!” 身为府州知州,折继宣是府州折家第六代中的长子,能让他称呼为大哥的,却是折家在三代以前分出去的另一支脉——麟州折氏的长子,折继文。 折继文比折继宣长了两岁,在整个折氏家族第七代中排行老大,折继宣则排行老二。 门房和下人们听到折继宣的声音,明显身子都颤了颤,话也不敢再说,纷纷恭敬离去。 待得下人通通离开内院,折继宣才迎了上去: “大哥,怎么如此慌张?” 折继文见折继宣一副刚午睡起来的样子,气恼道: “我的好二弟啊!你怎么还睡得着?出大事啦!” 折继宣闻言心里顿时咯噔一声,也顾不得别的了,拉着他便走进屋里,一把将门关上,着急问道: “莫非让她给逃了?怎会如此……难不成是令尊压不服那些藩部头人?” 听他质疑自家能力,折继文不由眉头一皱,语气中多了几分不悦: “我家经营麟州三代有余,这点事情,还不至于办不好,二郎未免太过看轻我麟州折氏了!” 折继宣自知失言,连忙打了个哈哈,拱手道歉。 折继文的神色缓和下来,他拿起桌边茶盏往自己嘴里倒了几口,把气喘匀了,解释道: “为了拦下她,我和我爹这次几乎是将麟州能动用的力量全动用了,从横山到府州的每一条要道都设了卡,可没想到……” 他叹了一口气,恨恨道: “她竟是舍近求远走了水路,从合河津绕了一圈,根本就没有经过麟州,我们白忙活了一场啊!” …… 第22章 暗流(二) 折继宣闻言顿时变了脸色,“不应该啊,此次部署,一直都是你我单独商议的,她从何处得知? 对了!你又怎么确定她绕道逃脱了?” 折继文立马将大和堡官道附近,有一队藩兵被袭杀的事情告诉了折继宣, “我亲自去现场查探过,八名军卒中有六名是被一击毙命的,应该是出自她的手笔,但是还有两个,死得倒是有些蹊跷……” 他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继续道: “一个是被人从后面用刀偷袭而死,刀刃砍进了胸骨,力气不小,但不像是个练家子,另一个则是在帐篷里,与偷袭之人激烈打斗后,被勒住脖子窒息而死…… 还有,在折公祠附近,发现了五具铁鹞子尸体,其中四具都是被她所杀,还有一具,却也是出自别人的手笔!” “你的意思是……她还有帮手?” 折继宣的面色更加阴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好好好……看来,我这个妹妹,也不是真如表面那般单纯,竟是早就对我起了疑心……” 见他在屋内来回踱步,折继文忍不住催促道: “二弟,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关键是麟州的那些藩部,还等着二郎你拿主意……” 他的心里更急,动手的人是他麟州折氏,现在整个麟州都被搞得鸡飞狗跳,一个处理不好便要出大麻烦。 折继宣被他提醒,也反应过来,他重重叹了一口气,语气不甘道: “既然人已经跑了,那就立刻把各个要道的人马撤掉!你回去后再召集那些藩部头人通通气,按照之前说好的来,一定要把首尾处理干净……” 折继文听完似乎松了口气,也不多说,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 折继宣目视他走出后宅院门这才慢慢走回屋里坐下。 他刚拿起茶杯送到嘴边,却忽的瞥见杯沿上还有折继文留下的水渍,胸中压抑的怒火勃然而出。 他抬起手,猛地朝地上砸去,茶盏顿时四分五裂! “一群废物!!!” …… 距离折府不远的另一处宅院。 庭院正中,一男子正端坐在亭下的椅子上,小口品着茶,身着褐色短衣的仆从在他耳边轻声汇报着什么,男子听得眉头紧皱,随后叹了一口气,挥手将仆从屏退。 男子身着深蓝色襕衫,身材高大,眉眼之间与折继宣有些相似,看着不过十八九岁,却已经有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象。 他轻叩桌面,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折家上任家主折惟忠育有三子,长子折继宣乃是与党项豪族慕容氏所生,而二子和三子则是与河东士族刘氏所生,此人正是刘氏的大儿子,折继宣的二弟,折继闵。 院门外,仆役刚走,便又有一妇人款步走来,女人年逾四十,保养得却极好,她身姿婀娜,体态丰盈,身披一袭天青色褙子,领口与袖口都绣着精美莲纹,行走时腰间香囊迎风摆动,显得极为贵气。 正是刘氏。 折继闵听到声音抬头,看到女人走过来,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迎上去扶住她: “母亲这几日感了风寒,应该在屋中静养,出来吹了冷风加重了病情就不好了……” “我已无大碍了,躺的浑身难受,出来透透气。” 扶着刘氏坐下,折继闵又为其斟了一杯茶,这才绕到旁边的椅子上重新落座。 刘氏拿起茶盏轻轻啜饮了一口,似乎有什么喜事急着分享给儿子,身子前倾了些,眯眼笑道: “你舅母刚才过来看我,说起你外祖,他老人家前些日子去拜访了一趟王家太公,谈到咱们家,你猜老太公说了什么?” 折继闵眼神一亮,问道: “说了什么?” “说咱们府州现在野蛮味道越来越重,不太好……噗……咯咯咯,野蛮气息太重……笑死娘了……哈哈哈……” 刘氏扑哧一声笑出声,前仰后合间,头顶金步摇也跟着晃动,原本显得稍加刻板的贵妇形象顿时变得生动起来。 见母亲笑得开怀,手里茶水洒了都没察觉,折继闵皱着的眉头也跟着舒展了许多,为她递过手帕道: “母亲的意思是……太原王家也愿意支持我们?” 刘氏擦了擦手,眼中难掩得意之色: “大宋是汉人的江山,谁都希望麟府二州能和咱们汉人走得近一些,你母亲我是刘氏女,那些士大夫们不支持我们支持谁?难道支持那个满是狐臊味儿的女人,跟他那个凶残暴虐的儿子?笑话!” 听刘氏如此贬低自己哥哥,折继闵浅浅啜了口茶,笑道: “他毕竟是大哥……” “哼!什么大哥不大哥,你娘我才是你爹那死鬼三书六聘八抬大轿求娶回来的,你才是折家嫡长子! 若不是你爹走得突然,你又年幼,这知府州事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只会厮杀的莽夫,懂什么治理地方?自他上任,搞得整个府州乌烟瘴气,就不说咱们汉人,便是那些素来与慕容氏走得亲近的藩人部族,哪一个不是怨声载道?” 刘氏提到这个就来气,指着东边方向阴阳怪气, “一个狐媚子生的种,现在竟然想鸠占鹊巢占着位置不挪窝?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说完她似乎还不解气,眼睛瞟到儿子身上,翻了个白眼下巴一扬,没好气道: “说到底还是怪你不争气,你说说!你要是早出生个两三年,咱娘俩还用受这个窝囊气?” 折继闵嘴角猛抽了几下,心道这也能怪到我头上?但也不敢顶撞母亲,只得陪笑, “是是是,全怪儿子来迟了,与父亲无关……” 两人所在的这个院落,是刘氏嫁到折家来时陪嫁的产业,至于他们为何要从折府本宅搬出来,便要牵扯出折家近些年来的复杂局势了。 折家上任家主折惟忠于三年前突然去世,死的时候他那一辈的兄弟皆已凋零,按照兄终弟及、父死子替的权利交接逻辑,这折家新的家主之位就只能从两个嫡子中产生。 可问题在于,那时两个嫡子中,更年长的折继闵也才十五岁。 于是考虑到家族的稳定问题,刘氏当时做了些妥协,让已经成年的折继宣先暂时代理府州,约定等到她儿子成年,再将这个家主之位从大哥手里接替过来。 可惜世事无常,随着折继宣在知州的位置上待的时日渐长,这当初的约定就成了空中楼阁。 刘氏背靠河东望族,娘家人在朝廷里也说得上话,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按理说她也是有能力把这个位置给儿子抢回来的,可这两年西边的李元昊越来越不安分,朝廷考虑到边境的稳定问题,加之折继宣的生母慕容氏也是党项大族,势力不容小觑,这个事儿就一直拖了下来。 两方矛盾愈深,最终刘氏带着两个儿子搬出折府,形成了当下东西两府隐隐对峙的形势。 …… 第23章 暗流(三) 刘氏被儿子暗戳戳抢白了一句也不生气,她笑着摇了摇头,转而问道: “欸,对了,派出去接应夜阑的人,有回信的吗?三娘跟你那个狼心狗肺的大哥可不同,自小就是为娘看着长大的,这些年她在外吃了不少苦,这次回来,可得好好待人家……” 听母亲问起这件事,折继闵的笑容渐渐收敛,一时之间沉默了,不知该怎么跟她交代。 刘氏察觉到儿子异常,眉毛一挑,拉下脸来: “出什么事了?” 折继闵知道瞒着也不合适,只能一五一十交代: “我刚想跟母亲说这事,陈叔派人传来消息,说他们派去接应的人没有接到夜阑……并且都失联了。” 陈叔是跟着刘氏从娘家带来的,如今算是家中大管家一类的角色,是刘氏母子极为看重的心腹之人。 刘氏瞳孔一缩, “失联?怎么回事?说清楚!” “陈叔说,他怀疑是麟州那一脉做的手脚,他们说动了麟州的一些藩部,绕过麟州杨氏直接在许多要道设伏,夜阑恐怕是落到他们手里了……” 啪! 折继闵还未说完,刘氏已经一巴掌拍在茶桌上,茶水四溅,她怒骂道: “混账东西!折继宣昏了头了! 麟州那一脉从你祖父那一辈就已经分了出去,他折继宣就是再不想让你三妹妹回来,也不应该把他们牵扯进来!简直是胡闹!” 折继闵连忙起身,不断拍着刘氏后背,劝解道: “母亲莫要气恼,这毕竟是尚未确认之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找到三妹妹,父亲经营河西十余年,他走之后,那边所有的暗线都掌握在三妹妹手里,她此次回来更是带着不得了的东西……” 刘氏好不容易将气捋顺了,她挥手示意儿子坐下,扶着额头想了许久。 她此时虽然内心气愤,可多年来管理府中事物,眼光手段自然都不一般,没多久便想清楚了当下的关窍在于折继宣那边,于是问道: “折继宣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我已经让继祖去盯着了,想必……” 折继闵话还没说完,就听一道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大哥!大哥!你猜我看到谁了!” 声音刚传过来,就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快步奔来,看到母亲刘氏也在,连忙一个刹车,可又跑得太急,一个没站稳就要摔倒,折继闵连忙一跃而起将少年拉住。 刘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一惊一乍的!多大的人了?半点稳重气息也无!能不能跟你哥哥学着点!” 她还想再骂,却见儿子委屈巴巴地望着自己,暗自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了几分,低喝道: “滚过来!” 来人正是她的次子,折继闵之弟,折继祖。 “说说吧,是看到谁了?慌张成这个样子!” 折继祖像个鹌鹑似站着,听到母亲询问,想起自己刚才看到的场景,也顾不得其它了,连忙开口道: “母亲,大哥,我在折府门口蹲守了一天,你猜我刚才看见谁进去了!你们肯定猜不到!” 折继宣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催促道: ”别卖关子,赶紧说!“ “就是去年祭祖的时候,站在麟州一脉那边儿的人,应该是叫……叫折继文!” 这下算是坐实了刚才的猜测,折继闵与刘氏互相对视一眼,顿时两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折继闵定了定神,看向弟弟问道: “他进去多久了?” “没多久,他刚进去我就来找你报信了,对了!他是骑马来然后从正门进去的,风风火火的,看着很着急……” 折继祖见母亲和哥哥这副神情,脸上得意之色逐渐收敛起来,试探着问道: “大哥,是不是三姐出啥事儿了?” 折继闵没理他,皱眉思索片刻后,站起身在院子里踱步,一边思索一边喃喃自语: “不应该……如果三妹妹真落到了他们手里,应该是折继宣去麟州才对……” 想明白了这一点,他一拍手,回头朝着刘氏道: “母亲,折继宣那边想来还未得手,否则麟州折氏那边不会如此行事!劳烦母亲现在修书一封,立马通知麟州杨氏,让他们即刻派人,夺回那些被藩人氏族占据的官道!” 刘氏也知道此事要紧,连连点头,起身便要走,走到一半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朝着折继闵严肃道: “我是个妇人,你们军中之事我管不来,但三娘是个好孩子,若是折继宣真想拿她要些好处,只要不太过分,便都先允了他,凡事以三娘安危为重! 娘还是那句话,夜阑是自家人,你那些腌臜计谋,万不能使在她身上,否则休怪娘跟你翻脸!” 折继闵抿了抿唇,无奈道: “娘你放心就是,我也就这一个妹妹……” “如此便好!” 刘氏见儿子神情认真,放下心来,转身离去。 折继祖站在一旁,一头雾水却又不敢多问,直到刘氏走远了,这才抓着自家哥哥的手急道: “二哥啊,你做啥了?三姐可是自家兄妹,你可不能……” 折继闵揉了揉眉心,实在没有解释的欲望了,心道老娘怀疑自己就算了,这小兔崽子啥也不知道也跟着瞎逼逼,搞得自己多恶毒似的…… “边儿去!” 他甩开折继祖的手转身就走,声音中透着疲惫: “折继宣那边你不用盯着了,我亲自回府里一趟看看,不然不放心……” “那我干啥?” “爱干啥干啥!” …… 第24章 最后一次试探,失败 坐落在府州东南方向的大堡津,地理位置虽不如合河津那般优渥,但也是东接河东保德军,西连河外三州的重要渡口,附近要渡河的边民,只要没有大宗货物需要运输,大多选择从这里走,因此久而久之,便在大堡津附近的黄河两岸形成了一处草市,其中不仅有叫卖商品的摊贩,更有许多饭店酒铺。 下午时分,林析与折夜阑二人到达了此处。 再往北五十里,就是府州城。 一路的纵马驰骋,林析骑马愈发熟练,两条腿也成了罗圈状,大腿内侧与马鞍子接触的部位,更是碰都碰不得…… 两人牵着马一前一后走着,相比他残疾人一般的走路姿势,折夜阑却是走得步履轻盈,一头乌发用麻绳简单地束在身后,随着身体晃动不住摇曳。 林析对于少女在大堡津停步的做法有些不解,跟在对方走了许久,他忍不住问道: “喂!我们现在距离府州不过五十里,为何不走了?你这又是带着我去哪?” 折夜阑闻言,转过头刚想解释,却正好看见林析一双眼睛正贼溜溜地在自己臀腿间打转…… 她身上的衣裳并不合身,尤其是那条粗布合裆裤,臀胯间明显窄了几分,麻质裤料被绷出过于浑圆的曲线,加上上身短襦故意未系紧下摆,垂落下来想要遮挡住点什么,却反倒更多出了些许欲拒还迎的意味…… 折夜阑只觉得面颊有些发烫,羞恼道: “你在看什么!” 苍天为证,林析现在绝对没有什么龌龊心思,他只是单纯的对折夜阑这种天天骑马的人,能长这么一双笔直修长的腿感到好奇,这才多看了两眼…… 可被她这么一吼,就显得自己很猥琐,他一个正人君子,怎么能无端地背这种黑锅,于是连忙抬头,一本正经道: “在下在观察姑娘走路时衣物的松紧情况,以此判断是否会对伤势的恢复造成不利影响…… 现在看来,似乎崩的稍紧了些,等下若是条件允许,折姑娘最好还是换一套合身些的。” 折夜阑闻言,恨得牙根直痒痒,连带着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可却对林析这种打着关爱病人旗号耍流氓的行为无可奈何,于是不想跟他说话了,气咻咻转过身,大踏步往前走。 “诶诶诶!你还没回答我……喂,慢点啊,我腿疼……” …… 草市靠北边的一座酒楼内,此时正有不少行脚客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喝酒吃饭。 酒楼掌柜的是个胖子,坐在柜台后面的只露出个脑袋来,长得一副喜庆的样子,见几个客人过来结账,连忙站起身,说着客气话: “承惠五十五文,客官慢走,下次再来……” 送走了客人,他一屁股坐到身后那张矮背直扶手椅上,人往后一仰,眼看着眼睛就又要眯起来,这时门外却又传来一声清脆的招呼声: “小二,把我的马牵去洗刷干净,再喂些草料……” 掌柜的只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便朝门口抬了抬眼皮。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待胖掌柜看清了为首的那名女子,顿时一个激灵,他撑着身子就要站起来,眼神一转却又看见女子被绑缚着的双手,撑椅子的手都吓哆嗦了,身子一歪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 天老爷,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竟把三娘子给绑了…… 他顾不得屁股疼,触电般从地上弹起,三两步绕出柜台。 刚想迎上去,却被折夜阑一个眼神堵了回来。 胖掌柜的一张脸憋得通红,一条腿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能扯着嗓子朝小二吼道: “他娘的狗蛋!没见有客人来吗?安排楼上雅间,赶紧的!” 被称作狗蛋的黝黑少年眼神在折夜阑与掌柜身上来回提溜了几圈,顿时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换上谄媚笑容,领着折夜阑与林析二人往楼上走。 “二位客官,楼上请嘞!” 林析低着头跟在折夜阑身后,默默观察,若有所思。 小二带着他们在二楼最靠里的一间房门前停了下来,随后也不问两人是否要点吃食,躬身退了出去。 林析关上门,屋内只剩下两人,他忍不住再次问道: “我们来这里作甚?你不去府州了?” “等人。” 折夜阑此时倒像是完全不着急了,站在窗边似是在发呆。 想着进酒楼前掌柜的反常反应,林析走到她身边问道: “那掌柜的你认识?” 折夜阑侧着脑袋瞥了他一眼,轻轻柔柔地说着瞎话, “不认识。” 林析翻了个白眼,把老子当傻子糊弄呢…… 见折夜阑一副思索的模样,他凑过去猛地大叫一声: “啊!” 折夜阑被这冷不丁的大喝吓得一个哆嗦,心跳都漏了两拍,连忙退后两步疑惑地看向林析, “鬼叫什么!” 林析双手捂住胸口,做悲痛状, “我好苦啊!折夜阑啊折夜阑,我一个医生,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风里雨里一路陪你,不远万里来到府州,如今你竟然还是事事瞒着我,我遇人不淑,我怎么这么苦啊……” 折夜阑还在忧心密信的事情,被林析这么一闹,一时之间是又好气又好笑,刚想出言说他两句,却对上林析眨巴着的明亮双眼,到了嘴边的话不自觉软了几分: “等到了我庄上,我自会对你说清楚,你莫要着急……” 林析叹了口气,转而问道: “那你至少得告诉我,从现在开始,还会不会有人忽然拿刀出来要砍我们?” 折夜阑低头想了片刻,摇了摇头: “应该是不会了……” “应该?” “不会了。” 林析一屁股坐在床上,仰面躺下: “欸!累死爷爷了,你说你抠搜的,开房就不能开两间?这一间房就一个床,咱俩晚上挤着睡啊? 他说着又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作势要朝楼下走: “反正都没危险了,要不我再去开一间去,看在这一路上咱俩也算有缘的份上,我有钱,记我账上!” “不用。” “没事,不用帮我省钱!” 折夜阑斜了他一眼,也不绕弯子了,淡淡说道: “我怕你跑了。” 林析动作一僵,一转头却又换上一副无赖的样子,笑嘻嘻道: “说的什么话?我这一路对你可是关怀备至,你说你这伤势,要没我这个神医在一旁给你治,你能恢复这么快?我还替你解决了三个追兵,还给你当了向导,就这么些功劳加起来,你不得给我整个大宅子,再整十七八个漂亮小姑娘伺候着?还想让我自己走?想得倒美!” 见他这样,折夜阑久违地露出了一抹笑容,温言道: “放心,只要回到府州,宅子、美人、金银钱财,你都会有的。” 林析心中一动,问道: “那我的身份问题,你准备怎么帮我解决?先说好,我要的可是正经的民籍,可不能拿什么兵籍来糊弄我啊……” 北宋施行募兵制,尤其在西北地区,有大量的蕃兵和乡兵,其户籍与普通民户分离,是为军籍,这些人除非因伤病或年老退役,否则不得随意脱离军籍。 并且在重文轻武的国策背景下,士兵地位低下,是不被允许参加科举的。 他林析一个985的博士,还想看看能否也去东华门唱个名呢…… 折夜阑闻言,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 “不必担心,我会为你办妥当。” 见对方依旧没有回答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林析继续用开玩笑地语气问道: “欸,折姑娘你这么厉害,该不会是折家出逃的大小姐吧?” 说完他用眼角余光注意起了折夜阑反应,可对方脸上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淡淡道: “这个你莫要管。” 得……白问…… 第25章 误会 来福酒楼的掌柜姓钱,据说曾经在东京城里便是开酒楼的,只因得罪了高官衙内,这才不得不带着家眷老小逃到了西北,来的时候那叫一个穷困潦倒,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就是一口生了锈的铁锅。 好在钱掌柜颠得一手好勺又善于经营,他在黄河边上支了个摊,一干就是八九年光景,名气也越来越大,来福酒肆逐渐变成了来福酒楼,如今已是大堡津草市排得上号的高档所在。 但谁也不知道,这酒楼只是一个幌子,实则是折家军连接黄河两岸的情报据点之一。 掌柜的老钱头自然也不是什么逃难之人,乃是折家军上任家主折惟忠的家将,只因打仗落下残疾,这才被派来干这个活。 在唐代以前,家将又名部曲,本质上与家奴无异,都是主家的私产,自太祖杯酒释兵权后,收地方精锐入中央禁军,严禁私人蓄养武装,家将这一角色才逐渐退出历史舞台。 但在这远离中央王朝的西北之地,那些长期依附折家的宗族精锐,虽然名义上已经隶属于中央禁军,但实际上依旧视折家为主人。 因此刚才钱掌柜在看到自家三娘子被人绑了的时候,才会这般失态。 所谓主辱臣死,不外如是。 酒楼后厨。 八九个伙计马夫打扮的汉子正围在灶台旁,或持刀剑,或持棍棒。 “老钱头,那匪人狗胆包天,竟敢在我折家地界上动我们三娘子,等会儿定要将他大卸八块!” “这贼斯鸟,等会定要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得对……” “……” 众人皆是一脸凶相,七嘴八舌嚷嚷着要如何处置林析,哪里看得出平日里迎客时低眉顺目的模样? 钱掌柜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听他讲: “等会儿,俺亲自去敲门,你们几个就躲在走廊上不要出声,如果开门的是三娘子,俺们就直接把三娘子拉出来,你们立马冲进去,把那匪人制服!动作麻利些,莫要搞出太大的动静。 若是开门的是那男子,那便更好办,我们一拥而上,直接摁住他,这功劳就算到手了!” 所有人都连连点头,只有站在一旁的狗蛋有些迟疑,试探着开口道: “老钱头,我刚才已经照你的吩咐,带着三娘子去了最里面那间房。 可……看三娘子的样子,似乎不像是被匪人劫持了,倒像是……” “你懂个屁!三娘子武艺高强,那匪人能将她劫持,必然也不是泛泛之辈,这是在麻痹歹人,好给我等创造机会!再说了……刚才三娘子都已经给我眼神示意了,你们这帮青瓜蛋子懂啥?” 钱掌柜一口打断他,揣起灶台上的直刀藏进袍子里,扫视了一圈众伙计, “他娘的,天天在这破酒楼里躺着,都快给爷爷躺成挫鸟了,兄弟们,今天这事儿必须干漂亮了,谁他娘的敢在关键时刻拖后腿,老子给他皮都扒了!听懂没?” “明白!” "哥哥放心!" …… 二楼。 折夜阑站在窗边,看着下方的酒旗怔怔出神。 她突然在大堡津停下,当然不是随意为之,身上这封密信凝结了父亲在河西经营十余年的心血,若是出了什么纰漏,她就是百死都难辞其咎。 但自家这个情况……哎! 在合河津被林析提醒后,折夜阑就一直在思考,除了党项人之外,还有谁会想要置她于死地? 她在西夏从事谍报之事多年,自然比林析更加清楚,凭借李元昊的影响力,并不足以牵动整个麟州的力量来围剿自己,能够做到这一点的,除了麟州杨氏外,就只有他们自家人了…… 而麟州杨氏与她之间并无利益瓜葛,相反,作为抵抗李元昊军队的前哨部队,他们比折家更加需要自己手里的这份情报。 折夜阑默默叹了口气,只觉得身心俱疲。 若是爹爹还在就好了,至少自己不会受这种委屈…… 窗边的少女在黯然神伤,床边四仰八叉坐着的林析也惆怅无比,他双腿叉着,一边压着一条凳子,这样可以缓解大腿内侧的痛感。 自从在合河津换马之后,一路上林析都在寻找逃跑的机会,可奈何自己马术不精,两人一路北上也再未遇到任何波折,实在没有合适的机会脱身。 进了这家酒楼之后,情形就更加恶劣了,那个酒楼掌柜显然认识折夜阑,搞不好就是什么暗卫密探之类的角色。 还有,这小妞都快到目的地了还不赶紧去送信,反而带着自己来了这么个看起来就很危险的所在…… 又是密信又是密探,林析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个正在被流沙吞噬的倒霉蛋,死神就在前面露着八颗大白牙,等他去报道…… 苍天啊,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得想办法…… 咚咚咚! 门口忽然响起敲门声,林析的思路被打断,他抬头看过去,门口传来钱掌柜的声音: “二位客官!小的来给您送些茶点,劳烦开个门……” 窗边的少女已经转过身来,林析眼珠子一转,赶在对方之前,三两步走到门边, “来了来了!” 这小妞什么都瞒着自己,他倒是要看看,这酒楼有什么古怪。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嘎吱! 门被拉开。 钱掌柜正面带笑意站在门口,两只小眼睛被挤压成眯缝眼,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林析见状,也咧出笑脸来,不等对方开口,主动搭话道: “夜阑啊,你家掌柜的真是太客气了,还给送……尼玛!” 他还在想着怎么才能多试探些东西出来,不料上一刻还春光和煦的胖掌柜,下一刻便骤然暴起! “动手!” 只听他嘴里低喝一声,抬手便朝着林析面门一拳砸来! 跟着折夜阑走了这一路,林析也算是经历过几次生死搏杀,骤逢变故,身体的本能反应比脑袋都快,一个撤步朝后急退,堪堪避开了那势大力沉的一击! 可他还没来得及庆幸,胖掌柜已经再次冲来。 这胖子看起来一身肥膘,此刻动作却是快若闪电,那双精芒四射的小眼睛里杀意弥漫,给林析带来的压力,竟是比之前的铁鹞子还要强烈几分! 林析猝不及防之下,哪里还躲得了第二下,登时便被对方扼住咽喉,按倒在地。 门口处,狗蛋等几名埋伏在走廊的酒楼伙计也已经冲了进来,将还想反抗的林析按了个结结实实! 林析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便听耳边传来铿的一声! 钱掌柜抽刀出鞘,朝着林析脖子就剁了下来! “住手!” …… 第26章 那一抹惊人的触感 据被害人林析事后回忆:当时那把刀距离我的脖子只有零点零一公分,要不是折夜阑及时制止,老子就已经领盒饭了…… 简直是无妄之灾! 看着林析被七八名军中好手压在身下动弹不得,折夜阑同样莫名其妙。 她刚才还在想,钱掌柜怎么这么久都没上来找她,莫不是没认出自己来。 哪知道自己一个简单的眼神,竟是被钱掌柜曲解成了求助信号…… 钱掌柜也没想直接砍了林析,无非是想要吓吓他,给自家三娘子出口恶气罢了。 如今被折夜阑制止,便刚好借坡下驴,一把拎起林析后颈,饿狠狠道: “你个挫鸟玩意儿,瞎了你的狗眼,绑人也不看看绑的是谁?竟敢绑我……” “咳咳!!” 他还想继续说,折夜阑却已经轻咳两声,快步走了过来, “钱叔叔,你先随我来……” 钱掌柜话音一滞,只觉得胸中一股暖意流过,三娘子她……居然知道我姓什么! 两人虽然同属折家谍报系统,但折夜阑主要负责河西那边的军情,钱掌柜则负责监视河外三州渡口的走私,都是与家主单线联系,两边之间交集甚少。 钱掌柜上一次见到折夜阑,还是在上任家主折惟忠获封左屯卫大将军时的家族宴席上,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上任家主死后,折家内部权力混乱,折继宣偏向于培养自己的班底,连带着钱掌柜这条暗线也被逐渐排挤出核心,如今能够再次从主家嘴里听到自己名字,钱掌柜内心如何能不激动? “诶!这就来!” 他压着怦怦直跳的心肝,恍然间似乎自己仍然身处折帅军中,正应卯出征。 眼瞅着平日里要死不活的钱掌柜,现在跟换了个人一样,屁颠屁颠跟着出去了,几个伙计对视一眼,也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处置林析…… 正迟疑着不知如何是好,便见刚跨出房门的折夜阑又转回身来,颇为无奈道: “你们先放开林公子,还有……莫要多话!” 说完这才领着钱掌柜离去。 众人还在愣神,狗蛋已经反应过来。 他早就觉得折夜阑和林析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如钱掌柜认为的那般,如今一听自家三娘子对身下这小白脸的称呼,林公子,啧啧啧…… 那还能是匪人嘛! “去去去!” 他一把推开旁边几个死命按着林析的同僚, “愣着干什么,还不扶林公子起来!” 铛!铛铛铛!! 各色兵器落地。 几名伙计这才回过味儿来,连忙过来搀扶林析…… …… 折夜阑回来时,见林析正坐在桌旁发呆,像是失了魂一般。 她心里兀地涌起一股歉意,无论怎样,面前这少年是陪自己一路从边境杀回来,更是几次三番救了自己性命。 如今好不容易暂时脱离危险,却又因为自己的缘故,受了惊吓,他毕竟只是个医者…… 少女轻轻挪动脚步,走到林析身旁蹲了下来,犹豫半晌才抿着唇开口: “喂,别生气啦……” 见他仍不肯理睬自己,又把头偏向另一边,折夜阑有些不知所措。 从生下来开始,她学的都是用手里刀剑与人讲道理,像现在这般好言软语地给人赔不是,还是头一遭。 但想到终究是自己对不住他,她一咬牙,又绕到桌子另一边,弯着腰凑到林析面前,用手指戳了戳他脸颊, “这次怪我没跟钱掌柜说清楚,害你吃了苦头,你若是还气,就……就打我一下消消气……” 她此刻注意力全放在林析的反应上,完全没察觉自己此刻说话的语气已经柔和到甚至带了些讨好的意味。 林析终于不再发呆,眼神在少女依旧被缚的双手上晃过,又面无表情看向她眼睛,缓缓开口: “不还手?” 听林析终于说话了,折夜阑只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保证道: “绝不还手!” 啪! 少女话音刚落,屋内瞬间响起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空气顿时凝滞。 感受到一股火热的痛感从后丘传来,折夜阑一时愣住了,小嘴微微张着,后腰传来的灼热感却逐渐烧到了耳根。 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整个人像是只炸了毛的猫儿一般,朝后跃出好几步,绑在身前的双手齐齐抬起,两根食指同时指向林析, “你……你怎敢……” 她原本有些苍白脸此刻已经涨成了熟透的蜜桃,连带着眼尾也泛起因羞恼而生的水光, “你……登徒子!你不要脸!” 见她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林析心里舒坦了,脸上重新扬起笑意, “嘿嘿嘿,这下扯平了,看你还骗不骗我!” 见折夜阑双手握在胸前,似乎有暴走的迹象,他连忙补充道: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刚说了的话就不认吧?不会有人连救命恩人也要杀吧?” “你……你无耻!” 折夜阑深呼吸了好几次,终于将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咽了回去,她气咻咻地坐了下来,想要拿起桌上的碗筷吃饭,却发现自己手上还绑着绳。 砰! 她双手朝着林析面前桌子一砸,怒道: “给老娘解开!” 林析欣然从命。 这一桌饭菜有鱼有肉,是折夜阑刚才出去与钱掌柜商议之时,狗蛋带人来布置的,极为丰盛。 少女扒饭的模样一点也不淑女,活脱脱地化悲愤为食量。 林析也不慌不忙拿起筷子,右手还有些麻,这是刚才下手过重所导致的。 抬头瞥了一眼少女的坐姿…… 嗯,有点歪。 回想着刚才那一巴掌拍下时,指尖传来那如同按在一块刚蒸熟的糯米团子上的柔韧触感…… 林析暗叹自己果然慧眼识珠,光这弹性就不同凡响! 两人都饿了一路,几天以来,这才算是他们第一顿正经的餐食,只有经历过饥饿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到食物的珍贵与美味,两人此时谁也不想搭理对方,吭哧吭哧低头炫饭。 林析是一米八的大高个,饭量不小,折夜阑作为武人,更是巾帼不让须眉。 须臾之后,饭菜尽消。 折夜阑将瓷碗碗沿的最后一点饭粒拨到一起,用筷子擀进嘴里细细咀嚼着,就在饱腹的满足感即将冲淡屁股被人偷袭的愤怒时,耳边却传来林析贱贱的声音: “这饭菜甚合口味,软糯Q弹,让人回味无穷啊……” 抬眼一看,林析正把右手高高抬起,五指张开,放在自己面前仔细打量! 折夜阑顿时火气上涌,拍案而起, “姓林的,你别太过分!” …… 第27章 下个药先 林析一看这小妞又生气了,心下暗喜,更加蹬鼻子上脸,眼神在折夜阑诱人的身段儿上来回扫视, “哟,咋又生气了?别气别气,气坏身子了,屁股要疼,来来来,折姑娘该吃药了……” 顶着少女似是要杀人的目光,林析起身走到窗边,从背包里取出药来。 他自己先从中拿了两颗退烧药服下,随后把剩下的递给折夜阑。 这药自然是有问题的…… 里面多了四颗艾司唑仑,俗称安眠药。 天可怜见,林析又是动嘴又是上手的调戏折姑娘,绝非是因为色胆包天,实在是被钱掌柜的那一刀给刺激到了。 站在他的角度来看,这次虽然是被细腰小妞叫停了,最后有惊无险。 但谁能保证每一次她都能叫的这么及时?稍微慢一点儿,自己不就嗝屁了吗? 总之,他已经充分意识到,跟在折夜阑身边,实在太危险了…… 所以跑路这事儿,宜早不宜迟,今晚就是个好日子! 考虑到自己只是一名软弱无力的医生,加上折夜阑还有帮手,硬来的话,打肯定是打不赢的。 打不过怎么办? 打不过那就只能下药了嘛…… 但下药也是个技术活,折夜阑这小妞性命垂危之时,确实是自己给她喂啥,她就吃啥,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如果贸然往她平时吃的药里面加入一些之前没见过的,以对方的谨慎性格,势必会有所察觉。 如此就有可能导致下药失败。 这便是林析冒着被细腰小妞暴打的危险,也要一再激怒她的原因。 正所谓天欲让其亡,必先令其狂,人在愤怒的时候,智商是会下降的。 比如现在,面对林析递过来的药丸,折夜阑不为所动,犹自瞪着林析,眼神中满满的全是控诉与羞怒。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林析再次将药往前推了推,眉眼含笑道: “乖,先吃药,吃了屁屁就不痛了……” 折夜阑顿时气得柳眉倒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真真是想一拳砸扁他那张贱脸! 可想到刚才是自己是主动让他打的,还说好了打不还手,这下子只感觉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其实说到底,还是一路行来的相互扶持,让折夜阑对林析建立了相当的信任度,她对林析的印象大概是这样的: 这人虽是满嘴浪言浪语,却在行动上始终对我秋毫无犯,还尽心医治于我,也算得上君子…… 于是,被君子打了屁股。 她咬牙切齿又狠狠剜了林析一眼,才冷哼一声,一把将药夺了过来。 眼见她就要将药送进嘴里,林析暗自振奋。 成功了!成功了! 折夜阑动作停了…… 她似是发现了什么,将手里的药重新摊开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指着其中多出来的四粒看向林析, “今日的药,怎和往日不同?” 林析心都凉了半截。 可连日来养成的强大心理素质,还是使他保持住了镇静,他撇了折夜阑一眼: “药随症换,你如今伤势转好,自然不能再像往常那样用药……” 折夜阑狐疑地看了看林析,又看了看手里的药,最终还是默默点头,将药一股脑塞进嘴里。 见对方当着自己的面把药给吃了,林析胸中提得老高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他刚想长舒一口气,却听折夜阑忽然道: “你额头怎么出汗了?” 林析下意识抬手去摸,手伸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额头上哪来的汗,心念急转,他将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伸了个懒腰,嘴上贱兮兮笑道: “折姑娘说什么笑话,这春寒料峭的,我哪能出汗?倒却是有几分寒冷,这屋里就一张床,折姑娘你是伤员,要不别睡桌子,跟我挤挤得了,只要晚上莫占我便宜就行。” 看他这副没遮没拦的模样,似乎与往常一样,可折夜阑又觉得好似哪里不太对劲。 盯了他半天,少女才像是放下了戒备,看着林析皮笑肉不笑道: “你的民籍还得靠我给你办……” “哟,学聪明了!” 林析哈哈一笑,一转身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绳子来,朝着少女抬了抬下巴, “聪明就更得捆上啦……” 折夜阑撇了撇嘴,懒得和他多说,双手伸出任由林析绑上。 又上了一层保险,林析拉了把两把椅子到桌边,屁股坐着一把,腿搭着一把,他打了个哈欠,道: “床让给你了,我先眯一会儿,跑了整整一天一夜,困死老子了……” 说完就不再理会对方,竟是直接闭目睡去。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从昨夜两人夜袭敌营到现在为止,林析确实是一刻不曾闭过眼。 想到对方一路上的帮助,折夜阑抿了抿唇,审视的目光逐渐软了下来,虽然被他冒犯了,但今天确实是自己的人不对在先,那便先当作……扯平了吧。 她放轻步伐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没过多久,屋内便安静了下来。 …… 大堡津晚上会关闭渡口,收起浮桥。 这桥其实是用平底方头渡船,每隔五丈一艘一艘连接起来的,当渡口要关闭时,连接船体的铁索便会放松,让水流牵引着渡船停靠到两岸,等到明日渡口开启时,再以绞盘将铁索绷直,浮桥自然就又起来了。 随着渡口的关闭,渡口外民夫的喧闹声、商贩的叫卖声、弓手的喝骂声都渐渐远去,从夕阳西斜到月上枝头,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客房内,林析缓缓睁开了眼睛,抬头看向床的方向,黑黢黢的看不清楚,只能听见细腰小妞均匀的呼吸声。 该离开了。 其实在今天中午的时候他就有机会给折夜阑下药,可考虑到若是在骑马的时候,药劲儿上来了,折夜阑技术再好也得摔个半死,这样未免也太损医德了,于是最终作罢…… 现在这样应该算是最好的结果了,四粒艾司唑仑虽然会让折姑娘醒来后有些难受,但绝不会有太大的不良后果。 黑暗中,林析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安眠药起效果的时间是半个小时到两个小时后,此时距离折夜阑服药差不多也有一个时辰,想来时间也差不多了。 艾司唑仑的运作机理是抑制中枢神经系统,降低大脑皮层兴奋性,从而诱导睡眠,这种抑制是神经突触层面的生化反应,不受主观意志控制,且与身体强壮程度无关。 为了让折夜阑睡得更踏实一些,林析还加大了剂量,故而他一点都不担心对方会中途醒来。 他缓步走到床边,借着窗外微弱的光芒,看清了细腰姑娘的脸,几日来的奔波,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脏脏的,她的双手依旧绑着,放在胸前,时常皱着的眉眼也舒展了,显得很是恬静。 “给你加了点量,今晚应该能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或许会有点头疼,但是问题不大,会慢慢缓解的……” 林析一边自言自语地低声嘀咕,一边把自己的背包打开,拿出一些药品放在桌上,随后又想了想,从包里掏出纸笔来开始写写画画,最后将之与药品放在一起。 “小妞,咱们山水有相逢,后会有期!” 再次看了眼熟睡的姑娘,林析转身朝屋外走去。 这一路上他都在观察,像大堡津这样的渡口在黄河上有许许多多,每天都会有很多从西边过来的商队进入大宋,这些商队里的成员不可能都有身份凭证,比如今天早上在合河津看到的那个贿赂监渡官的走私商贾,再比如藏在芦苇荡里的各色走私货物。 连战马都能走私入境,自己算得了什么,只要有钱,总是有机会混过去的。 他现在可是有一百两银子的男人! 等会儿下了楼,骑上马就朝南边走,明日一早,找个渡口过河…… 林析这么想着,拉开房门,伸出脑袋去观察楼下的动静,此时一楼的大堂中,桌椅板凳已经被店铺小二整齐摆放到了桌上,下面也安安静静的,店里的人应该也都睡下了。 他此时注意力都放在楼下,哪里能想到,在他身后,一道纤细的身影已经从床边站了起来。 她的掌心里,攥着那堆本该吞进肚子里的药…… …… 第28章 山雨欲来 半个时辰前,黄昏时分。 钱掌柜从大堡津一路狂奔而来,可终究没有赶上府州城关闭。 他怀中有一封折夜阑写的亲笔信,三小姐叮嘱他务必要在今日前,送到折继闵府上。 看着紧闭的城门,再想起三小姐将信交托给自己时的凝重神情,钱掌柜只觉得心中满是歉疚。 若不是自己会错了三小姐的意,浪费了那些许时间,也不至于没法赶到…… 不行,今日豁了性命不要,也得完成小姐嘱托! 钱掌柜心中下定决心,策马来到城楼之下。 城楼上的守城兵将早就看见了钱掌柜,见他朝城门这边过来,从城垛伸出脑袋来吼道: “城下何人?城门已闭!速速退去,若再靠近,休怪爷爷弩箭无眼!” 钱掌柜内心着急,连忙自报身份, “城楼上的兄弟!我乃折家家将,钱大勇,有要事求见折侍禁,可否行个方便?” 折侍禁便是折继闵如今的阶官官职。 “休要多言,速速离去!” 听到钱掌柜的回答,城楼上的军士一口回绝。 北宋实行“三更禁行”制度,城门一更关闭,五更开启,宋刑规定:夜间擅开城门者绞刑处死,越城者流三千里。 今日城楼上当值的只是个十将,哪里吃得住这干系? 钱掌柜无奈,只得朝后退了一些,可他却又不甘心真的离去,在城门外急得直跺脚。 就在这时,又有三骑从城外奔来,钱掌柜回头看去,顿时喜出望外!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折继闵的弟弟,折继祖! 府里的事情他插不上手,下午无事可做,索性去了一趟城外马场遛马,到了此时才回。 “折家军军符在此!开城门!” 折继祖人还未至,便朝着城楼上大喝出声。 城门上的人看见是自家四郎君回来,哪里还敢多问,连忙下令开城门。 钱掌柜见折继祖就要策马进城,连忙上前大喊道: “四郎郎君请留步,家将钱大勇求见!!!” …… 与此同时,折府本宅。 折继宣和折继闵兄弟二人正坐在议事堂饮酒。 两兄弟推杯换盏间,哪里看得出有半分隔阂模样,但各自心中所想,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经过一下午的旁敲侧击,折继闵已经确定折夜阑并没有落到对方手中,如今倒是一点也不着急,只要拖着对方,让他没机会去给三娘下绊子,那么以三娘的本事,应该就出不了什么差池,顺利回来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对于折继宣朝自家妹妹下黑手这个事情,折继闵自然知道其中缘由。 当初父亲折惟忠去世前,曾经将百胜寨以及方圆三十里的良亩都划归折夜阑管辖,以此作为其母系亲族的存续之地。 百胜寨地处府州腹地,不但具有十分重要的战略意义,更是囊括了府州耕种质量最高的大片土地,农业产量是为府州之最,折惟忠的这种安排,也的确算得上偏爱这个女儿。 可后来随着折惟忠经略西北,折夜阑由于先天的相貌优势,又是自家人,便理所当然的被当成西夏方面谍报工作的首脑来培养,她这一去就是四五年光景,百胜寨便暂时由宗族代理。 但折惟忠临终前有言在先,若折夜阑回到府州,百胜寨便要交还给她。 可如今百胜寨早已经落到了折继宣的口袋里,折夜阑又和折继闵走得亲近,他怎么可能愿意将百胜寨重新还给折夜阑,从而间接加强折继闵的力量? 因此,这才有了后面一连串的狗血剧情。 说到底,还是为了利益。 “来!大哥,我兄弟俩也是好久没聚过,干了!” 脑子里想着有的没的,折继闵拿起酒碗朝自家大哥抬了抬,一饮而尽。 折继宣哈哈一笑,同样一口饮尽碗中酒水,低头之时,眼底却却满是阴翳之色。 对于自己这个亲弟弟的突然造访,他自然也知道是为了什么,两人之间如今距离掀桌子,就只隔了层窗户纸,但这层窗户纸什么时候撕,怎么撕,他却没有丝毫主动权…… 原因无他,府州折氏虽说军力强盛,但终究被限于一隅之地,经济上没办法自主,哪怕他是折家如今的家主,也不得不仰仗朝廷鼻息,而他折继宣在朝廷上的话语权,毕竟不如折继闵母亲的娘家河东刘氏。 加之他得位不正,便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这次动用麟州折氏的关系,说动大量藩部帮忙围杀折夜阑,也他是被逼得太狠了。 如今他与折继闵之间的权力博弈本就微妙,若是失去了百胜寨,这个平衡就会被瞬间打破…… 到时候自己既无财权,军权也损失大半,距离退位让贤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这是折继宣无法接受的。 权力这个东西,一旦得到,谁都不想再放手! 两人从下午时分开始宴饮,你来我往各怀鬼胎,如今天却是已经天黑了。 折继宣看了眼天色,他还要再处理一下此次动用麟州折氏的后续首尾,不想跟自己二弟在这耗着,于是第三次起身,朝着折继闵摇摇晃晃一拜,嘴巴里舌头似乎都在打着转: “二弟……二弟,今……今日天色已晚,这城防……之事,你我兄弟明……明日再议,为兄不甚酒力,就……就先去歇着了……” 这醉装得倒是也有几分神似,可折继闵又怎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来这里的目的,一个是为了防止对方给三妹下毒手,二个就是为了盯着对方,好让他没时间去处理麟州那边藩部后续的问题。 他母亲已经联系了麟州杨氏,这次定然要捉住折继宣的把柄,为将来发难做后手。 他起身抓住大哥的衣袖,爽朗笑道: “哈哈哈,大哥说的什么话?这府州城谁人不知,我折家大郎千杯不醉!今日难得你我兄弟相聚……”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却见议事堂外,一名甲士急匆匆跑了进来,他奔至议事堂前,见折继宣、折继闵两兄弟都在场,顿时不知道该如何汇报。 折继宣眉梢一挑,知道手下有要事禀报,但却不想让折继闵听到,便佯装不悦,指着手下怒骂道: “混……混账东西!没见我兄弟二人正在商议军事?滚……滚出去!” 折继闵却摆了摆手,笑道: “哈哈哈,孙押衙如此着急定然是有要事,这里没有外人,但说无妨!” 孙押衙顿时不知当讲不当讲,折继宣眉头一皱,暗自恼怒,但被折继闵似笑非笑地盯着,也只得摆了摆手: “说……说吧!” 孙押衙这才开口: “启禀家主,半炷香前,四公子带领二十余骑出城,往南边去了!” 此话一出,无论是折继闵还是折继宣都是瞳孔一缩,脸色也都严肃了起来。 这个时候出城,不是去寻三妹折夜阑,还能是什么? 折继宣这时候也顾不得装醉了,他率先开口,声音冰寒彻骨: “哦,原来是小四啊,他恐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无妨,不过近些日子,河西那边不太安分,还是要小心一些,二弟你觉得呢?” 他眼中似是藏了一团火焰,不等折继闵回话,自顾自继续道: “传我将令!自此刻起,府州城戒严,没我的命令,谁都不得出入一步!”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折继闵,阴恻恻道: “二弟,今天也不早了,早些休息!” 折继宣说完,径直起身,大步离去,哪里还有丁点醉意? 折继闵此时也知道,恐怕是自家弟弟那里得到什么消息了,也顾不得什么礼节,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折府大门。 刚出大门,便被折继祖派来的人给拦了下来: “二公子!我可算是把你给盼出来了!” 这继闵一把将他抓住,急切问道: “你为何不进来找我!出了什么事?” 那家将抹了一把汗水: “小人也想进去,可那门房死活不让,我也没法啊……四公子让我跟您捎一封信,信在这里!” 他从怀中摸出信件,折继闵连忙抽出其中信纸,看了两眼便一把攥住。 “召集家将,随我出城!” …… 第29章 折姑娘,你听我说 从合河津到大堡津的路上。 三十来骑装束各异的汉子正沿黄河策马而行,这群人皆手持兵器,但并不统一,有的人手里拎着环首刀、朴刀这类常见武器,还有的竟是扛着长柄斧、狼牙棒等重骑兵才会携带的武器。 唯一相同的,是这群人几乎个个都是蓬头垢面,浑身上下散发着恶臭味…… 领头之人身材壮硕,骑在马上如同一座铁塔,他满脸横肉,面上有一条刀疤从额角蜿蜒而下,贯穿了整张脸,使得他相貌看起来狰狞至极,也丑陋至极。 在他身边还有个模样同样丑陋的女人。 若是林析在此,便能认出此人正是在合河津被他诓骗了一百五十两银子的女走私贩子。 “朱四娘,你确定卖你这破镜子的人,也在大堡津?” 疤脸汉子的声音如同他的脸一样,充斥着沙砾摩擦般的粗犷感。 朱四娘身上的粗布衣衫被风吹紧,身材干瘪,但放在这群人中间,竟是也显得秀色可餐。 “二当家的放心,杀人越货我不擅长,可论到耳目灵通,我朱四娘称第二,这河西之地就没人敢认第一!那小子骗了老娘的马,竟还敢花老娘的钱住店,却没想到那酒楼旁边就有我的耳目,等抓到了他,老娘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要抓谁,爷爷不管,但你说那小子旁边有个绝色美人,可是真的?” 被称作二当家的疤脸汉子乃是府州北边墩梁山一带的匪寇,常年混迹与宋夏交界的“瓯脱地区”,由于这些匪寇据黄甫川水脉而居,以劫掠过往商队为生,故而被统称为皇甫川匪寇。 皇甫川匪寇并非一股,而是由多股势力构成,这些山匪势力强悍,人员组成复杂,既有叛乱的藩部之人,也有大宋境内的汉人匪寇,疤脸大汉便是其中一股势力的二当家。 他能在七八百人的山寨里头当上头领,武力自是强悍,但唯独有个毛病,就是好那档子事,一日都断不得女人,否则便浑身没劲! “这还有假,我朱四娘虽然生得粗狂了些,但品鉴美人可是一把好手,那女子不但容貌俏丽,身段也端得是妖娆无比,便是我一个女人见了,都嫉妒眼红得很!包您见了以后路都走不动,恨不得立马将她捆回山上,夜夜恩宠!” 朱四娘语气夸张,若不是自她书读的少,简直要把折夜阑夸到天上去。 她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想要跟着这一伙人进大堡津捞一笔! 今天有一批蜀锦运到了大堡津,这消息被墩梁山的二当家知道了,他这次带人下山,正是打这批蜀锦的主意。 蜀锦乃是蜀中特产,制作工艺极为复杂,一匹上好的蜀锦,能够卖到二十贯以上,若是卖给辽人或者党项人,则更加贵重,所谓“寸锦寸金”,足见其昂贵。 若是能从这批货中捞上一笔,她也能少干几年掉脑袋的走私生意! 至于与林析一百五十两银子的仇,跟这个比起来算个屁! 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疤脸汉子听她将那女人描述的如此绝妙,心中顿时如同有千万只蚂蚁在爬,恨不得一口气飞到大堡津, “哈哈哈,好,只要你没骗爷爷,这次抢来的东西,随你挑一成!但是……” 他语气一转,狞笑道: “你若是敢有半句虚言,嘿嘿嘿,你这皮包骨头的爷爷虽然不喜欢,但山寨里头还有好多兄弟没闻过女人味道,爷爷把你捆了带回去,给他们开荤!” “二当家放心!” …… 大堡津。 昏暗的客房内,林析跌坐在地上不断后退,在他身前,折夜阑正步步紧逼过来,转眼间,林析已经退到了床边…… 他现在的样子,像极了被大灰狼逼迫到绝境的小白兔, “不不不,折姑娘,你听我说,你误会我了……” 很显然,逃跑计划失败了…… …… 时间回到他一只脚迈出客房门槛之时。 “你要去哪?” 林析心头一紧,连忙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暗中,折夜阑那双好看的眸子里,闪烁着不知是幽怨还是愤怒的光芒,正缓步朝自己走来…… 电光火石之间,林析的脑子里千回百转,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干她! 这栋酒楼都是她的人,既然撕破脸了,那就擒贼先擒王,趁着对方手还被捆着! 林析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脑子里这么想,人便已经朝着折夜阑冲了过去,他动作迅猛,当真有几分猛虎下山的势头! 少女站在黑暗之中一动不动,见林析这般举动,眼神中先是闪过错愕,随即便只剩下浓浓的不屑…… 两人的眼神在黑暗中碰撞,林析不是神仙,没法瞬间读懂少女眼中的含义,在二人身体碰撞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是捂住折夜阑的嘴,以防止对方摇人,第二反应是……肚子好痛! 然后周围的景物旋转了起来。 不,是他整个人飞了起来,以折夜阑为圆心,在空中划过完美的弧线后,重重砸在了地上…… 砰! 漂亮的过肩摔。 林析只觉得整个人似乎都要散架了一般,腹部更是一抽一抽地剧烈疼痛。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刚才是被猪油蒙了心吗? 怎么敢的啊…… 七荤八素中,他撑着身子爬起来。 借着窗外的微弱光芒,他已经能完全看清细腰姑娘的脸上的表情,黑如锅底,面沉似水。 她下手很果断,说话间却还带着疑惑的口吻: “你想跑?” 她不明白,林析为什么要逃。 他提的要求,自己明明都已经答应他了。 他今天受了惊吓,自己也给他赔礼道歉了。 就连被他那样羞辱,自己也原谅他了。 为了不吓到他,自己甚至连睡觉都自缚双手。 你还要我怎样? 折夜阑紧紧攥着手里的布条,越想越气,越气越想,越想越气…… “说!” 她胳膊抬起,将手里的布条子砸在林析面前。 噗! 被搓成一团的布条子砸在地上,竟是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看着面前的破布条,林析欲哭无泪,明明自己已经绑牢了啊…… 这绳子,怎的如此不牢靠? 他咽了口唾沫,见对方不断逼近过来,只能挪着身子往后躲,于是就有了上面这一句: “不不不,折姑娘,你听我说,你误会我了……” “好,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见对方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折夜阑不再往前压,从旁边拖了条凳子过来。 砰! 凳子砸在林析身前,细腰姑娘大马金刀地坐下。 她将手伸到林析面前,五指张开,药丸从掌心掉落,一颗颗滚落到林析身前。 “你先说清楚,为什么给我下药?” …… 第30章 缺乏交流怎么办 折夜阑坐在板凳上,腰背挺得笔直,粗麻裤子被臀线蹦出两道优美的弧线,由于刚才动作幅度过大的缘故,她的衣裳领口敞开了些许,露出如玉一般的肌肤以及青色的血管,再往下,是两团凝脂在麻衣下剧烈起伏。 正所谓羞中含薄怒,颦里带余娇,美人含怒,却也有万般风情。 但这风情,林析确实不敢抬头欣赏,细腰姑娘此时的气场,起码有两米八,压得他喘气都费劲…… 要他解释…… 怎么解释呢? 要跑是事实,给人下药也是事实…… 咋解释,都算是撕破脸了啊。 他不说话,折夜阑也不说话,两个人暂时陷入僵持。 但这安静氛围很快被打破了,走廊上响起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由于两人的打斗……不,由于林析单方面的挨揍,这座伪装的酒肆被彻底惊动了。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砰!! 门被踢开,下午那群伙计冲了进来,他们举着火把,手里的长刀在火光照耀下分外突兀,明晃晃的一片。 带头冲进来的正是狗蛋,这个习惯点头哈腰的酒楼跑堂,此时眼神却如鹰隼,浑身透着杀气! 他刚想说话,折夜阑却已经回过头来,皱着眉头摆手道: “无事,火把留下,你们下去。” 狗蛋疑惑地看了看缩在角落的林析,没有多话,他将火把插在架子上,带人退了出去。 嘎吱~ 房门重新关上,但走廊上仍然可以看见火光,很明显,这群人还在外面…… 见此一幕,林析心中暗自哀嚎,知道自己彻底栽了,索性一摊手,整个人仰面躺在了床沿上,面如死灰: “小妞,大爷我认栽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此刻的他,像极了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折夜阑见林析连个解释也欠奉,心下更加恼恨对方,她死死瞪着少年,两个腮帮子咬得梆硬,似乎要将他一口吞下去。 其实一开始,她根本没有想到林析想跑,只是因为密信内容太过重要,出不得纰漏,加之她又是个谨慎的性子,这才一路上都对少年表现得极为提防。 可事实上,她提防林析跑路,难道真的只是为了防止密信不被泄露? 如此缘由,一刀宰了,岂不是更干脆? 就如同她初见林析之时。 她折夜阑是知恩图报的人,一路上受了林析这般恩情,早就没了半分要害他的念头,即便如今她在府州的地位也还未稳固,可想的也只是回到府州之后,如何把对方从这漩涡里摘出来,如何更多的补偿对方,可谁知…… 谁知这傻小子竟然一心想跑! 想跑就算了,跟自己商量着来不行吗,竟然……给自己下药!!! 也不动动脑子想想,如此重要的密信被他给拆了封,他能跑到哪里去? 气死本姑娘了…… 今晚的止痛药和消炎药折夜阑都没有吃,加上刚才那个过肩摔,扯得她腹部伤口一阵绞痛。 可肉体的疼痛比不得心里的气愤。 若不是自己在服药前反应过来他此次言行和往常出入太大,恐怕还就真的中了招,也不知道他给自己吃的是什么药…… 想到这里,少女心里涌起一股自己都没曾察觉到的委屈,连带着眼圈都有些发红了。 林析躺在地上不动弹,她愤愤地踹了对方一脚, “说话!别以为你装死,今天这事儿就完了!” 林析翻了个白眼,依旧没反应。 折夜阑看了他许久,见对方似乎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这才转头看向桌上的纸条,林析在桌上趴着写这玩意儿的时候她就醒了,如今倒是要看看他写得是个什么玩意儿! 抬手将纸条子拿到面前,少女开始阅读林析的留言: “折姑娘,见字如面,相信你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我已经跑路了……” “我给你下了药,不过不用担心,这药没太大副作用,你醒来以后,记得多点喝水,这样药性代谢得快,头就不晕了……” 她读到这里,心里的怒火和委屈也不知怎么就散去了大半,甚至还有些莫名想笑,接着往下看: “你的那封信,我确实看了,但是这两天下来,我觉得,它或许没我最初想的那样简单,所以,为了你好我好大家好,我还是先走为妙……” “桌上的药,左边的是消炎止痛的,一日三次,一次三粒,最好饭后服用,对胃好,右边的是碘伏,用于伤口外部杀菌,每隔三日换一次药,这样伤口好得快,对了,切记不可湿水,别跟之前在木筏上一样……” “总之,虽然我不小心看了你的信,但我也护送你到了安全的地方,咱们就此两不相欠……” “折姑娘,江湖不大,咱们后会有期……” 读完信件,折夜阑心里最后一丝愤怒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至少他从头到尾都是在为自己着想,哪怕是感知到危险,想要逃跑,也未曾真的想要伤害自己分毫…… 怒气散了,智商也就回来了。 她这才恍然惊觉,自己从一开始在意的,竟然都只是对方对自己的态度,根本无关信件…… 原来,一路而行,她已经把这少年当成了自己人。 折夜阑放下纸条,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盯着林析死鱼一般的眼睛,幽幽地问道: “说清楚,什么想得简单了?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跑?” 她已经意识到,林析铁了心要跑路,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终究还是缺乏交流惹的祸,今天是个好机会,得一次问清楚了,免得后面再发生类似的事…… 谁知林析完全拒绝交流,甚至翻了个身,在地上躺着开始哼哼唧唧: “为什么……因为爱情……不会轻易悲伤,所以一切都是幸福的模样 ……” 啪! 折夜阑眉毛一挑,一掌拍在桌上!怒斥道: “你以为我真不敢杀你?” 见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又想起这登徒子昨天晚上抽打自己屁股的场景,少女嘴角泛起冷笑,今天非得让你看看本姑娘的厉害,好叫你知晓我嵬名那夜的手段…… 嵬名姓,是党项王族李元昊的姓氏,嵬名那夜,便是他赐给折夜阑的名字。 当初在党项人那边做间谍的时候,这个名字不知让多少人闻风丧胆,这铁血声名,可不是折夜阑用嘴巴说来的! 林析还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他抬了抬眼皮,白了折夜阑一眼, “要杀就杀呗,反正我又打不过你……” 少女闻言,嘴角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她身子缓缓前倾,最后脱离板凳…… 然后,在林析变得慌张的目光中,竟是整个人直接跪坐到了少年身上!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两瓣饱满的臀部正好压在了他的肚子上的……刚被被肘击过位置。 “唔!嘶……嘶嘶!嗷呜!!” 一声惨叫之后,林析原本平躺的姿态再也保持不住,他腾得一下想要蜷缩起来,却被少女一把再次推倒在地。 脑袋磕在地上,喉间涌出的呻吟还没出口,就被指尖捏住下巴的力道堵了回去,折夜阑声音低沉: “要杀就杀?之前怎么没发现……你林公子还有这般血勇?” 林析连续挨了两下,此时更是以一种极为羞耻的方式,被迫与她对视, “喂……折夜阑!” 他咽了口唾沫,不知是腹部传来的温热,还是面前女人眼中的凌厉,让他说话都有些打结: “你……你先起来,有话好说……不要乱来!” 林析一路上天天调戏对方,荤话不知讲了多少,每一次都能欣赏到少女或是窘迫或是无奈的表情,然而何曾见过这样强势的她? 少女逆着火光骑在他腰上,那张好看的混血面容隐藏在一片阴影之下,唯有眸子清亮生辉,里面闪烁着的摄人光芒让林析汗毛倒竖。 看着有点吓人…… 见林析的反应与自己预料的相差无几,折夜阑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呵呵呵,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来人!” 好戏开场…… …… 第 31章 酷刑,摊牌了 折磨人的方式有很多,作为一名合格的间谍头子,折夜阑不仅会剥皮抽筋拔骨剔肉这些简单粗暴的刑罚方式,还精通桑皮覆脸,湿纸封嘴这些新式刑讯手段,每一个拿出来,都能让林析吃上一大壶。 可她只是想小小的惩罚一下对方, 自然不会用那些手段。 她选了一个比较温和,但又足以满足自己报复快感的小方法…… 痒刑! “哈哈哈……等等……停停……停哈哈……我……我操你……折……大爷……哈哈……” 房间里回荡着林析开怀的大笑声(开怀加引号)。 他此时正被五花大绑在板凳上,鞋子被扒掉了,露出两只大脚丫子。 折夜阑就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鸡毛,在他脚丫子上来回划动…… 见林析已经笑得发不出声了,她停下手里动作,好让少年缓一缓。 可谁知林析愣是硬气,刚喘匀了气,便又开始破口大骂: “折……折夜阑,我操你大爷的!士可杀不可辱,你是个爷们儿,你就放开我,我们单挑!!!” 这样的交锋已经很多次了。 折夜阑又不可能真的让林析过于难受,所以每次只能点到为止,可她却没想到,林析的骨头这么硬,自己越是折磨他,他越是硬气,一开始还偶尔求饶,到了后面,却是一句软话也不肯讲,把自己祖宗十八代都快招呼一个遍了…… 到了现在,她才反应过来,自己选择策略失误了。 面前这个看起来清秀的少年,是能在绝境中和党项铁鹞子拼命的,即便平日里表现得再贪生怕死,可骨子里却是个十足的狠人…… 可现在讲这个也晚了。 就这么放开他吧,自己咽不下这口气。 不放吧,她还真怕把对方惹得太过了,关系走向破裂。 这一下子,搞得她有点骑虎难下。 等到林析一段不带重复的亲切问候结束,赶在他还没酝酿出下一段之前,折夜阑走到他身边蹲下。 “喂,你到底说不说?” 若说林析此时的心情,那真的是一万匹马在心头来回狂奔。 他恨自己同情心泛滥,当初就该把这臭娘们丢在山里自生自灭! 他恨自己优柔寡断,在合河津发现不对时,就该立马远遁千里! 他恨自己心肠太软,在北上途中就应该及时给这臭娘们下药,摔死她活该! 一番苦心孤诣换来的,竟是如此折辱…… 听见折夜阑的问话,他咬牙切齿,张口就骂: “说个锤子!操你大爷!” 所以说,愤怒是真的会让人智商下降,比如现在,林析的脑子里就完全不会思考,为什么折夜阑会用这种方式对待他…… 面前的少年像是一头愤怒的公牛,哼哧哼哧喘着粗气。 始终等不来他服软,折夜阑也没法子了,她已经感受到林析此刻已经处在暴走边缘,不能再挠他痒痒了…… 但她转念一想,这不也代表自己惩罚到位了吗? 合理。 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她语气缓和了下来,不再执着于对方回答,转而问道: “林析,你难道不想要户籍了?” 听到户籍二字,林析沉默了,他忽然觉得有股子更大的怒火从心底翻涌了上来。 最开始他就是因为想要户籍才掺和进这件事里来的,一路上又是风餐露宿,又是冒死搏杀,最后到头来…… 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搞不好,命也要搭上去了。 他吃力的扭过脑袋,双目赤红,直勾勾地看着折夜阑。 怒到极致,林析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 “都到现在了,你还在给我画饼……你怀里那封信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党项人的铁鹞子越境追杀你就算了,还有整个麟州啊!动用一州之力阻截你……那能全是党项人的手笔吗?你主子都不想让你把信送回去啊……” 他的语气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关键是,你不是不知道啊……我们都到快府州城了,你却连进都不敢进去……你自己都知道有人要害你,还上赶着去送死!愚忠!!蠢货!! 还问我为什么要跑??那你告诉我,你送的这是信吗?这他妈是炸弹! 可这信偏偏是老子打开的,你说那上蜡封的,就不能专业一点吗,一碰就掉……一碰就掉!还收皮货……收皮货……” 林析猛地挣扎了几下,面色狰狞瞪着折夜阑怒吼: “我收你大爷!!” “这么危险的信,我看了!!你告诉我我怎么跟你回去?还要给我宅子、女人、钱财……我命都没了,要这些有个屁用!你烧给我啊!” 他胸口急剧起伏,似是要把心中的怨怼一口气全部释放出来。 面对林析突然的歇斯底里,折夜阑愣住了。 这一刻,她才明白两人之间的误会有多严重…… 林析傻吗? 不仅不傻,反而聪明到了极点,他仅仅凭借一路上的情形变化以及自己的行为,就将事情的真相推测得七七八八。 唯一的问题就在于,林析不知道她的身份,这份猜测,是基于她折夜阑只是一个愚忠的斥候。 这才使得最关键的部分结论,和事实出现了极大的误差。 这封信没有问题,一点也不危险,所有人都想要这封信回去。 只是有人不想让她折夜阑这个人回去…… 怪不得一路上林析老是明里暗里问自己的身份。 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林析粗重的喘息声。 折夜阑久久无言,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你救了我两次,我说会保你性命,就一定做到!” 说完,她看着林析的眼睛,一字一句: “不管你看没看过信,也不管……你是谁!” …… 第32章 误会解除 在火把的照映下,少女眼尾微微下垂似有柔光,可眼神深处却写满了坚定。 她的瞳孔好像也有火焰在燃烧,执着而不容置疑! 这个眼神,让林析想起了上一次自己用手扼住她的咽喉,她在即将晕厥前说出"职责所在"四个字时,眼神和现在是一样的。 不知怎的,林析本能的想要相信她说的话…… 但是作为一个男人,被羞辱了这么久,他当下并不想跟折夜阑沟通,只是阴阳怪气道: “嘿嘿嘿,我给你下药,你还要保我命,我真感动啊……” 折夜阑抿了抿唇,知道他心里气愤,在弄清楚林析要撇开她逃走的根本原因后,她就知道,自己没有理由责怪对方了。 两人的误解源于信息差,而这信息差,是她一手造成的。 相对而言,在不知道她身份的前提下,林析推断出的她被人追杀的原因,比事实更加符合逻辑。 主要还是真相太过魔幻,毕竟谁能把一个刀口舔血之辈与折家三娘子联系到一起? 谁又能想到是亲哥哥想要杀她? 她自己到现在都不信! 怪不得他…… “林析,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我先给你把绳子解开,你不要激动,听我解释好吗?” 报复的合理性没有了,细腰姑娘说话就显得不那么有底气。 林析闻言,抬了抬眼皮,被对方如此收拾了一通,他心里自然是气愤的。 甭管这挠痒痒的刑罚血腥与否,有没有真正伤害到自己,但被人捆起来,以背离自己主观意愿的方式,笑了大半个时辰,说到底,依旧是对方基于强权,对自己人性尊严的践踏与伤害! 用东北那旮旯话说就是: 这梁子可算结得叮当响了! 但是此刻形势比人强,自己的小命全在对方一念之间,就连铁骨铮铮的革命勇士被整得受不了了,都会假意迎合,用假情报欺骗敌特分子以换取喘息之机呢…… 操!这个该死的世道! “好!” 林析答应得痛痛快快。 折夜阑也不管林析是真心还是假意,赶紧上前,一边为他解绳索,一边解释道: “林析,我手里这封信,和你想的不一样,它确实很重要,重要到我哪怕舍去性命不要,也要将它送回府州。但你还是低估它的重要程度了,你可知道,你今晚若是真的逃了,会如何?” 他上半身的绳索已经解掉,林析坐起身来,斜睨着少女冷笑道: “会如何?” 折夜阑背对着他,似乎完全不再防备林析暴起袭击, “一日之内,河西三州戒严,不出三日,河东路震动,七日,你林析的画像会挂满整个大宋,上书几个大字:活捉林析者,赏钱万贯!” 少女语气平淡,似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回轮到林析吃了一惊。 这什么信……竟如此骇人? 只听少女继续道: “你既然已经猜到这封信内有乾坤,那我不妨就与你直言了,这信中有李元昊如今的所有军力部署,以及粮草辎重的存放情况,是要上呈给当今圣上的……” 嘶! 林析倒抽一口凉气,怪不得为了一封信能整出这么大动静! 李元昊所有的军力部署详情! 当今圣上! 如果对方所言非虚,那自己跑路的下场…… 少女此时已经将捆绑他的最后一根绳索解去,又转身将少年的鞋子提过来,放到地上, “到时候你再被抓到,一无身份,二无跟脚,就真的是死路一条了!” 她走到林析身前,与他对视,眼神真诚, “林析,不管你信不信,我折夜阑之前于你的承诺,都是句句真心! 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折夜阑也不是冷血之辈,绝没有要拉着你回府州送死的打算,只要我不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便必定护你周全!若有半句虚言,便让我折家绝后,坟茔断香!让我折夜阑死无全尸,下阿鼻地狱!” 不得不承认,为少女此时的坚决,林析动容了,但想到心中的疑惑,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 “那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了?” 既然她说自己的推断是错的,那就一定是哪个环节的假设条件不对。 折夜阑脑袋垂落了下去,眼神中有纠结之色划过。 她不告诉林析自己的身份,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在提防他。 可到了后来,在逐渐了解林析为人后,却完全是因为不想家丑外扬。 毕竟那个想杀自己的人,是自己的亲哥哥…… 在林析审视的目光之下,她贝齿在下唇来回啃咬,留下道道白痕,最终一咬牙,再次抬头看向林析。 女子似是下了什么决定,她退后两步,朝着林析盈盈一拜,朗声道: “林公子,重新介绍一下,我叫折夜阑,先父是崇信军节度使折惟忠,长兄是当今府州知州、兼河东路麟府州管界都巡检使,折继宣,次兄折继闵,现授右侍禁,我是家中三娘子。” 嘶! 嘶! 嘶! 林析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很精彩,但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不断抽搐的咬合肌…… 即便在刚才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猜测,可当对方真把自己身份明明白白摆在他面前时,林析依旧觉得难以置信! 自己穿越后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西北土皇帝折家的三小姐,打怪升级也得按等级来吧? 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可震撼之后,一股令他更加感到毛骨悚然的恐惧感便升了起来。 折家的三小姐啊,谁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对付她? 他之前就已经想过很多,如今最后一块拼图合上,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看着面前的少女,即便是在行女子拜礼的时候,她的腰背依旧挺直如枪杆,再回想起为她治伤时的场景…… 要经历了怎样的苦难,才能把一个柔弱的女子,变得这般坚韧…… 并且,对方不让自己离去,也完全是在保护自己。 一腔好意,全被自己误解了。 对这样一个女子,林析已经完全生不起气了,就连看向她的眼神之中,都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些怜悯之色, “折姑娘,你早点告诉我,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折夜阑眨巴眨巴眼,她有些疑惑林析为什么不接着问,以对方的聪明才智,应该会有更大的疑惑才对啊…… 她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主动问道: “你……你不好奇,是谁想杀我了吗?” …… 第33章 内斗、骨肉相残 林析仰头望着天花板,平复了许久心情,这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还能是谁?不是你大哥,就是你二哥呗……” 他退后两步坐到了椅子上,再看向折夜阑时,却发现少女已经如同见了鬼一般长大了嘴,她指着林析结结巴巴道: “你……你怎知道的……” 林析撇了撇嘴, “在西北,你们折家一手笼络诸多藩部,一手与河东士族子弟联姻,在这片地界上,你们就是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所以杨家是不敢动你的……” “而麟州那些藩人,既然敢闹出这么大动静来伏杀你,不可能对你的身份一无所知……除了家族内部有人想害你,我实在想不到他们为什么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而能搞出这么大声势的,除了你那两个哥哥以外,没别人了……” 这是林析早就得出的结论,只是他最初以为问题出在信上面,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他如今已经相信折夜阑对自己并无丝毫恶意,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他一边思考,一边就将自己想到的东西说了出来: “既然这封信的重要程度这么高,那你两个哥哥自然也是希望你能将信送回去的,所以……他们要拦截的不是信,而是你折夜阑……” 想到这里,他忽然问道: “你在家族的势力……很大吗?” 折夜阑现在脑子是懵的,听到林析提问,只是呆呆地左右轻摇了下脑袋。 见她摇头,林析皱了皱眉, “既然不是,那就跟站队无关了……那么,你回去后会对谁的利益造成影响呢?” 他再次看向折夜阑,却见少女一脸茫然地望着自己,见她这副样子,林析揉了揉肉眉心,换了个思路,继续思考: “折家上任家主折惟忠,是三年前死的……现在你家应该还在内斗…… 你的两个哥哥,一个是河西士林在西北的代言人,一个是西北诸多藩部的话事人,就现在而言,能够调动军队的人,大概率还是现任家主,折继宣……” 林析此言一出,折夜阑身子明显晃了晃。 她一路被追杀,也猜到了跟自家大哥有关系,可大哥为何要害自己,她却是怎么都想不通的。 现在听林析说自己家在内斗,她更是不敢相信,本能反驳道: “你胡说,我……大哥二哥一向和睦,怎么可能如你所说一般!” 这次轮到林析摸不着头脑了,面前这个少女,对自家的形势一点都不清楚? 其实这也怪不得折夜阑,折惟忠还活着的时候,她就已经被派到党项人那边去了,由于保密关系,期间与家族断绝联络了三四年,也就是去年情报收集得差不多了,这才主动与家族这边取得了联系,又准备了许久,才在今年开春时,携带密信逃回大宋。 所以她对家族的印象,还停留在五六年前折惟忠活着的时候…… 林析却不知道这些,皱眉问道: “你两个哥哥能和睦相处?” 史书记载,折继闵抢了折继宣的位置后,直接把他撵到了楚州当都监去了,楚州在哪?便是后世的江苏淮安,与府州一南一北,再远就撵出海外了。 更是到死了都没让他迁回府州祖坟…… 就这关系,能叫兄友弟恭? 不打出狗脑子就算不错了! 折夜阑目露追忆之色, “对,父亲在世时,大哥每年都会为我们几个弟弟妹妹准备礼物,他折的花灯,也是最好看的……”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眼角不自觉流露出温柔的笑意。 林析认真地听,他能从细腰姑娘眼神深处,看见浓浓的眷念之情。 他现在才算是明白,自己救下的这个大小姐,对自己家情况的了解,恐怕还不如自己这个外人…… 心里更加同情她了,没有什么比被至亲之人伤害更加痛苦。 尤其是折夜阑明显很是珍视这份亲情,那这伤害便来得更甚。 但林析也清楚,早点认清事实对她是好的,于是直接打断了她的追忆道: “停!我不管你两个哥哥当初是怎么演得这般天衣无缝的,但现在,我就问你两个问题。 第一,支持你两个哥哥的河东士族和西北藩部,两方势力能不能吃到一个碗里去? 第二,你二哥身为嫡长子,能不能服气你大哥掌权?” 这两个问题一出,折夜阑张口便想反驳,可张了半天嘴,却终究吐不出一个字来。 林析说的都是事实。 可这些道理她能想不到吗? 她只不过是不愿意相信,仍然对于亲情抱有一丝幻想罢了…… 如今林析的话却如同钢刀一般,把这些幻想戳得稀碎…… 少女怔愣片刻,随即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跌坐在地,垂着脑袋看着地板一言不发。 见他这样,林析心里也替她难过,但为了避免对方还心存幻想,只能硬下心来,继续补刀道: “折姑娘,在权力面前,亲情真的算不了什么……你自己肯定也知道你回家以后会伤害谁的利益,甚至你已经猜到是谁干的了,所以你到了这里才会停下来,对吧?” 折夜阑怔怔抬头望向林析,眼圈却是已经红了, “可他是我哥哥啊……我小的时候,他明明对我那么好……” 她喉间像是塞了团的棉絮,声音发闷: “我也没有想跟他们争什么,百胜寨是父亲留给我的,它本来就是我的……” “没有这个寨子,我娘亲她们如何过活……为了这封信,我两个舅舅也死了,还有母亲那边的许多族人……没了寨子,他们的家人怎么活……我大哥……我大哥他怎么能这样啊……” 说到 “大哥” 两个字时,她突然咬住下唇,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 一滴眼泪率先砸在她手背上,洇开一片水痕,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她伸手用袖口胡乱去擦,可那那脸颊上还沾着赶路时的尘土,擦来擦去变成了花猫。 “呜呜呜……他怎么能这样啊……”她终于忍不住,哭声混着哽咽溢出来,"我是他亲妹妹啊,我们是亲人啊……他想杀我……就因为……就因为一个寨子……” 少女的肩头剧烈地颤抖着,她蜷缩着抱住自己,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揉碎,藏进怀里…… 霜刃难断骨血痕,骨肉相连痛彻心。 …… 第34章 细腰姑娘的身世 看着面前这个因为悲伤而缩作一团的姑娘,林析觉得自己内心中某一块柔软的东西被触动了。 他要帮她。 毫无疑问,在所有的真相完完全全摊开在他面前之后,他已经知道自己和面前这个少女真正捆绑在了一起。 看了密信,单靠自己的力量是无法平安脱身的,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将信送到府州。 而此去一途,他唯一的依仗,便是这个少女。 两人合作中最难处理的问题是信任,因为人心是最难揣度的东西,但看着面前这个哭成泪人的少女,林析觉得,自己可以信任她。 她是一个重感情的人。 应该干不出卸磨杀驴的事情。 火把上的松油已经快要燃尽了,忽明忽暗的光照在少年的脸上,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走到折夜阑身边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在少女疑惑的目光中,抚上了她的头顶,轻轻摩挲着, “乖,摸摸头,不哭了……” 头皮上传来面前少年手指的温热感,一时之间,折夜阑的哭声滞住了,她抬头愣愣地看着对方,却见他朝自己笑道: “小花猫,不要怕,我会帮你的……” 少年的声音仿佛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恍惚间,他的身影和记忆中父亲的身影出现了重合。 以前练刀的时候,每次她因为太累太苦哭鼻子的时候,父亲就会一改平日的严肃,为她擦去眼泪。 父亲死后,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落过泪,因为她知道,已经没有人会再和父亲一样疼她爱她了…… 折夜阑心里瞬间萌生出了抱住对方狠狠哭一场的冲动,她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她猛地撞进林析怀里,用力抱紧他的腰,把脸埋进少年的胸膛, “连你一个外人都不想害我……你连下药的时候……都,都不曾想要害我性命……”她哭得更凶了,“他还是我大哥呢……呜呜呜……我不要他当我大哥了……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林析身体一僵,看着怀里眼泪鼻涕哭成一团的少女,他缓缓伸手将之抱住,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抚。 “乖……不哭,不哭……” 说到底,面前少女表现得再坚强,放到他的时代,也不过是个刚刚步入大学校园的小姑娘而已,这个年纪的少女,该是抱着课本在奶茶店里笑闹,而不是在自己怀里哭诉亲人的背叛。 感受着怀里躯体的柔软与温暖,林析生不出丝毫别的念头,这个拥抱无关情爱,只是怜悯。 许久许久。 折夜阑的抽泣声渐渐小了下去,她此时正整个人埋在林析的衣襟里,鼻尖处湿漉漉的,那是自己的眼泪把林析的衣衫给浸透了…… 一场尽情的情绪宣泄后,她这才惊觉自己刚才的狼狈模样,悄悄抬头,却见少年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一张脸顿时烧得通红,连忙挣脱他的怀抱,凶巴巴瞪着林析, “你还敢笑!不许笑!再笑……再笑就把你捆起来挠……” 她喉间还带着未褪去的哽咽,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在林析的打趣目光中低下头去, “谁要你可怜……” 信任的诞生往往无需仪式,在这一刻,两人谁都不需要去解释或是反驳什么,但彼此都明白,从现在起—— 我可以相信你了。 胸口湿哒哒的很不舒服,但为了顾忌少女的颜面,林析装作没有察觉, “你家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一些,但关于更加细节的东西,还需要你跟我讲讲,这样我才好帮你想办法。” 他站起身,朝坐在地上的少女伸出手, “来吧,我们深入交流一下……” …… 门外走廊,狗蛋一伙人手持兵器,或站或坐,有几个都快睡着了。 把林析绑好以后,折夜阑就让他们不用管这边了。 但掌柜的不在,狗蛋等人害怕出事,便没有敢真的各自回房睡觉,而是在距离折夜阑他们那间房较远的地方等着。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多。 他们在这边隔得远,听不见两人说话的声音,也不知道里面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一个困得不行的伙计推了推狗蛋, “狗蛋,那匪人刚才还笑得那么大声,现在咋一点声儿都没有呢?要不你去看看?” 狗蛋翻了个白眼,心道爷爷这读过两年私塾,到底就是不一样,自己这群弟兄真的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到现在还一口一个匪人的叫着。 难道刚才都没看见,自己等人绑他的时候,绳子稍微紧了一些,小姐都会默默走过来松一松的吗? 什么匪人能有这待遇? “咳咳,做手下的就要有手下的自觉,主子没叫我们就别往上凑,就在这等着!还有啊,二马,这个匪人俩字,兄弟我劝你以后还是别叫了……” 被称作二马的伙计抠了抠鼻孔,不解道: “嘛子?” “让你别叫是为你好?” “那恁倒是告诉我为嘛啊?” 狗蛋嗦了嗦牙花,他也是猜的啊,哪敢传自家小姐的谣,万一猜错了怎么办? “不为嘛,你爱叫你就……” 他的声音忽然一顿,其余几个伙计也噤了声。 酒楼外边,隐约有金铁交击声传来。 几人顿时警觉起来,狗蛋站起身, “我出去看看……” …… 屋内。 林析拿了个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他画的是后世河外三州这块地方的地形图,一边画,一边通过和折夜阑对话,将大小城寨位置标注出来。 他需要知道更多的信息,这样才能对之后形势有正确的判断。 经过和折夜阑一番交谈,当下他已经完全明白折继宣为什么要杀她,以及如此重视亲情的折夜阑,又为什么一定要回去抢到这个寨子的归属权。 折继宣是怕折夜阑掌管百胜寨后,和折继闵联手,把他从家主之位上赶下来。 而折夜阑却是为了自己的母族,不得不和自己兄长去争。 细腰姑娘是个混血,所以林析知道她母亲大概是党项人,可他没想到的是,他母亲居然是党项八部之一的卫慕氏。 卫慕氏啊…… …… 第35章 山匪来袭 西夏其他的氏族林析可以不知道,但卫慕氏,他想不知道都难,因为李元昊的原配皇后就是卫慕氏,在早期的西夏,那是当之无愧的显赫家族。 而折夜阑她母亲,是卫慕山喜的表妹,卫慕山喜是李元昊的老丈人。 虽然绕了一圈,但折夜阑也是能和李元昊攀上亲戚的皇亲贵族啊…… 怪不得她小时候折继宣又是给她送礼物,又是给她折纸飞机的…… 不折能行吗? 他母亲慕容氏能有卫慕氏有排面? 要知道折家每一代家主都要和党项大族联姻,为的就是他们在诸多藩部中的影响力。 所以,折夜阑这丫头的童年,应该还是过得不错的…… 只可惜, 三年前折惟忠死了。 三年前卫慕山喜造反失败,被李元昊夷族了。 现在,李元昊也要造反了。 这样一来,折夜阑的母族在折家内部的状况,就变得逐渐人嫌狗憎了起来。 林析揉了揉眉心,有些心累。 自己这合作伙伴的境遇,确实有点差啊…… 原本的显赫身份放到如今,不仅把重新回到西夏的退路给斩断了,还会引起折继宣的提防。 折夜阑刚才说自己在家里没有势力是实话,但前提是没有拿到百胜寨的归属权。 一旦被她拿下百胜寨,这卫慕氏的背景立马就能起作用。 那些在西夏被李元昊追杀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卫慕氏遗族以及他们的附庸家族们,立刻就会如同萤火虫看见火光一样聚拢过来…… 等折夜阑站稳脚跟,就会成为除了折继宣、折继闵之外的第三股势力。 就这样的情况下,别说是她大哥,就算是她二哥恐怕都不会轻易让她达成目的…… 简直是地狱副本! 然而,在想明白这些之后,林析发现自己居然一点都不害怕了,甚至,还有点小激动。 他读过宋史,知道景祐四年的时候,折家的大致情况是怎样的。 但是折夜阑这个名字,史书上根本就没有!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根本就没有资格进折家主脉的家谱,只是折家这一代中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 但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一个本来应该在折家这一代中有着极大权势的女人,一个本来应该死在这场家族权力争斗中的可怜女人,被自己阴差阳错地救了下来…… 历史已经在不经意间,被自己改变了。 前面还有无数的麻烦事等着,但危机之中同样潜藏着机会。 命运既然把自己丢到了这个该死的地方,那他便就在这个地方做出一番事业来! 至少身边这个傻女人,是真正值得信任的伙伴。 折夜阑站在一旁,看着少年时而皱眉思索,时而落笔写写画画,不知怎得,她只觉得心安。 他说会帮自己的…… 少女心里甜丝丝的。 通过今晚一番深入交流,她已经发现,面前这个少年知道的东西真的很多。 不仅是她家的情况,甚至连党项诸多部族之间的关系,也能随口说出来,有的信息甚至是自己这个细作头子都不知道的…… 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去思考对方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会不会是细作之类的问题。 哪里有这么好的细作…… 林析已经停下笔来,他看着手里画了无数线条的地图,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折姑娘,我有上中下三策可供你选择……” 折夜阑眼神一亮,刚想说话,门外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她皱眉起身,将门打开。 狗蛋站在门口,他一眼就瞥见了坐在桌旁的林析,心道自己果然猜的没错,这林公子哪里是什么匪人,明显就是小姐的座上宾。 至于刚才让自己等人捆住对方…… 听说南方城里有许多少爷公子,就好这一口来着,可能……嗯!就是这样的! “怎么了?” 折夜阑的问话声将狗蛋飘走的思绪脱了回来,他连忙将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挥去,低声禀报道: “小姐,有一伙山匪正在大堡津劫掠,我已经让人去安丰寨求援了,还请小姐先跟我一起去地窖躲避。” 大堡津名义上归属河东路保德军,但重点防卫对象是河东的城寨,至于河西这边,则多是交由距离此处最近的安丰寨负责。 这没有什么好考虑的,折夜阑点头答应: “好。”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伙山匪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自己在这里的时候来,会不会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转身回到房间,虽然很好奇林析要给出的三个计策是什么,但现在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跟着狗蛋出了客房。 两人跟在狗蛋身后,下了楼梯来到一楼,就要朝后院去的时候,大堂的大门却被人从外面一刀劈开了! 一高一矮两个人,带着十几名大汉冲了进来…… 铿铿铿! 酒楼不大,正在防备外边的酒楼伙计们顿时反应过来,纷纷抽出刀剑! “有埋伏!” 两边反应截然不同,土匪那边甚至有些猝不及防,哪有伙计人人带刀的酒楼?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墩梁山的二当家和朱四娘! 今晚的这批蜀锦是个大货,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二当家今夜所带来的山匪,都是寨子里以一当十的好手,一场厮杀下来,几乎没费什么太大功夫,那个押送货物的镖队就死的死,跑的跑,这笔横财便到了手。 正事办完,他便让一部分兄弟带着不义之财先走,自己则带着朱二娘等人,过来找那位心心念念的美人。 本想着悄悄过来,直接抢了人就跑。 谁能料到是现在这场景? 二当家愣了愣,转头望向朱四娘。 朱四娘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此时林析二人在靠近酒楼后门的地方,被几名伙计挡住了身形,一时还没被朱四娘看见。 狗蛋率先反应过来,他示意兄弟们不要轻举妄动,走上前来朝着二当家等人拱手一抱拳,谄媚笑道: “各位好汉,小店做得是小本买卖,没甚银钱,但也不让各位哥哥白跑一趟,柜台下面有银钱十贯,各位好汉拿了钱便高抬贵手,放小店一马吧……” 这酒楼开在大堡津,山匪劫掠之事虽然不频繁,但个把月总会碰上一次,应对此事,以前掌柜的就是这样做的。 劫匪下山劫掠也是图财,一般不做赶尽杀绝之事,拿到一笔不少的银钱自然就会离去。 可还没等二当家说话,那朱四娘站了出来,她指着人群后林析明显高出一截的脑袋,尖叫出声: “小兔崽子,老娘的钱岂是这么好骗的!二当家的,就是他!!” …… 第36章 一触即发 大堡津北边三四里地的地方,一队人马正朝着南方疾驰。 领头之人正是折继祖。 “弟兄们,今夜临时叫大家陪我出来一趟,回去后,搞不好还得吃挂落,是我折继祖对不住各位兄弟……” 他纵马疾驰,说话间虽是在道歉,可语气中的得意之色却是遮都遮不住。 老娘和大哥忙活了半天,最后接回三姐这事儿,还不是得落到我折继祖的身上。 身后跟着的,都是折继闵的铁杆手下,此时听见小公子说这话,哪里敢真的去接。 一个个连忙拍着胸脯恭维道: “小郎君客气了,能够跟着小郎君出来驰骋一番,是小郎君看得起我等……” “就是!就算为此挨一顿鞭子,俺也是心甘情愿啊……” “是极!” 折继祖一听,更是开心,怪叫一声,马速再提了几分, “好好好,等接上我姐,回了府州,再请诸位兄弟吃酒!” 迎着月光,前面已经可以看见大堡津的轮廓了…… …… 来福酒楼。 在林析看见那丑女人的瞬间,脑子里懵了一下。 他想不通对方怎么能为了一百多两银子,召集这么多人从合河津追杀到大堡津来…… 食不食油饼? “你不是说他身边有个女人吗?” 便在这时,墩梁山二当家的一句话回答了他的这个疑惑。 不论是林析,还是躲在后面的折夜阑,顿时都是心头一惊。 脑子里不约而同的闪现出一个想法来: 这伙人是专门追杀折夜阑(我)的…… 折夜阑拳头捏得嘎吱嘎吱直响,心道自己大哥当真是丝毫不顾折家脸面了。 为了杀她,不仅调动了麟州藩部,现在居然连勾结山匪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还有,这些山匪也真是胆子够肥的,连她们折家的事情都敢掺和,简直不知死活…… 墩梁山二当家的还不知道,自己的色胆包天已经给山寨惹上了大祸。 他此时眼神还在一众伙计中来回扫视,寻找他心心念念的美人儿。 下一刻,他的眼神亮了起来。 看着从人群中走出来的少女,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心说,好标致的美人儿! 迫不及待上前一步,他指着折夜阑大叫道: “对面的兄弟们,爷爷们今日来不为求财,是看上那娘们儿了,只要你们把她交给爷爷,今日保尔等人财两安!” 他故作豪迈一笑,眼睛直勾勾盯着折夜阑,仿佛要将她吞下去一般。 酒店伙计虽然不全是折家家将,但却都是正儿八经折家军的成员,本来为了自家小姐的安危,装孙子也就罢了,如今却发现这伙山匪的目标本来就是自己小姐,哪还有什么容忍余地,狗蛋率先破口大骂: “狗日的贼骨头,瞎了你的狗眼,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熊样,我家小姐也是你们能觊觎的?” 说话间,他身边聚集的酒楼伙计已经纷纷持刀在前! 二当家吃了一惊,他原本以为自己带了这么多人过来,稍微吓一吓,对方也就知道进退了,自然会乖乖把那女人绑了,送到自己面前来,哪曾想会是这般光景? 但他此时色欲熏心,也不想去思考太多,他身后的兄弟都是寨子里的好手,拿下这群人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于是狞笑一声,大喝道: “给脸不要脸的玩意儿,兄弟们,把这酒楼给爷爷平了,除了那个女人,其他的,男人统统杀掉!女人统统绑回去!” 此话一出,山匪们便怪叫着一哄而上! 一众伙计们见状,也知道此战无法避免,纷纷提刀上阵。 两方人马瞬间战在一起,刀光剑影在酒楼中挥作一团。 这些伙计多数是从军伍中退下来的老卒,几人站在一起结成军阵,短时间竟也能和那些山匪杀个有来有回,甚至隐隐有不动如山的气势! 墩梁山二当家的也是经历过战阵的人,双方一交战,他就看出了眼前这些伙计所结战阵是出自折家军。 他顿时吓了一跳,那颗被美色迷晕了的脑子也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拔凉拔凉的…… 怪不得这些个伙计一点都不惧怕自己,原来是这个原因…… 可如今两边已经见了血,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以折家在西北的霸道作风,他心中倒抽了一口凉气。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他在心中还在犹豫,却听旁边的朱四娘还在不断怪叫: “砍死那个臭小子,连老娘的钱也敢贪墨,不知死活的玩意儿……” 二当家心中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手便是一巴掌呼了过去! 啪! 这一掌力量之大,竟是将朱四娘抽得飞出去三四米远,翻滚两下瘫在地上不住抽搐,口鼻之间有血液流出来,眼看就活不成了。 她眼睛瞪得滚圆,到死都没明白自己是怎么没的…… “该死的臭娘们儿,竟敢给老子挖坑,倒霉玩意儿……” 二当家恶狠狠朝她吐了口唾沫,回过头来一咬牙,下了决心: “都给老子上!除了那个女人,一个不留,杀光!” 他大叫一声,提刀就冲进了战团! 他手中那口宽背斩马刀,挥舞间似有风雷之声炸响,左突右冲之下竟就破了店铺伙计组成的军阵,整个战场顿时陷入混乱…… 没有军阵优势,折夜阑这边的人马顿时陷入了苦战,若论是单人勇武,或许这些伙计还能与这些山匪抗衡一二,但人数上的劣势却过于巨大。 没一炷香的功夫,便被逼到了酒楼的角落。 住店的客人被这打斗声惊醒,有的躲在屋里不敢动弹,有的却冲出来想要逃出去。 二当家这边知道自己已经惹了大祸,哪里敢放走一人,登时分出一部分人手,朝着这些住客就是一通乱砍…… 一时之间,整个客栈乱作一团,惨叫声、怒吼声、尖叫声响作一片。 在这群伙计之中,狗蛋已经算是好手了,他此时身上也挨了几下,浑身浴血,朝着旁边正在厮杀的折夜阑喊道: “三小姐,我们护着你去马厩那边,你骑马先走!” “少说废话,先撤到走廊那边去!” 少女此时手里也拎了一把刀,她身上还有伤,多数时候都在闪躲,但每一次出刀,都必定会有一名山匪倒地。 林析就在她旁边,也拿了一把刀,与折夜阑成犄角之势,相互照应…… 好吧,其实是折夜阑单方面照顾他。 上次隔得远,只知道对方很猛,但这次紧紧挨着她,林析才明白这小妞在杀人这门技术上,到底有多精湛。 她每一次的动作幅度都不大,但总是能够在最合适的时机出刀,攻击在敌人最薄弱的地方。 手起刀落,如同砍瓜切菜。 林析丝毫不怀疑,若是她身上没有伤,就面前这些土匪,估计都不够她一个人打。 第37章 折继祖 不远处,二当家已经不再出手了,他胳膊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在刚才破阵时,被折夜阑出手时偷袭所致。 他此时眼睛死死盯在少女身上,眼底闪烁着宛若淬毒刀刃般的冷冽光芒,见一个手下差点砍中折夜阑的脖子,他笑得有些癫狂, “哈哈哈,都给爷爷小心些,这娘们儿以后就是你们嫂子,打残了可以,可别打死了!爷爷还要弄她回去生崽子!!” 他已经不再担心折家的报复了,只要把这个酒楼里的人都杀光,回去以后,再把这次抢来的货物转给隔壁山头的藩人,谁还知道是他们墩梁山的人干的? 手臂上被折夜阑砍了一刀,除了疼痛以外,他心里此刻更多的是兴奋! 他胡二麻子这辈子玩过那么多女人,但如同面前这个长得如此倾国倾城,还有这般不俗武艺的女子,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不就是老天给他准备的压寨夫人吗? 想到这里,他怪叫一声: “都给我上!谁能拿下这娘们儿,爷爷重重有赏!” 折夜阑这边压力陡然增大,等护着林析一起撤到走廊时,才发现酒楼这边的人,已经只剩下狗蛋和另外两名伙计了,而对面的山匪却还有十来个。 少女心中有些焦急,若是只有她一个人,她是有把握冲出去的,但再带上林析的话,她就没有任何把握了。 但现在不论是出于情感还是出于理智,让她抛开林析自己跑,她都是不愿意的。 所以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她就选择了更加危险的办法,一刀将面前山匪脑袋削掉,她娇叱一声: “上二楼,死守楼梯!” 这里距离安丰寨不过十余里,去求援的人已经走了一会儿了,必须撑到援兵过来…… 楼梯口很窄,只能容一人上下,包括林析在内,还有四人冲上了二楼,一同守在楼梯口,居高临下与山匪搏杀。 山匪没有带弓箭或者弩,一时之间,却也攻上不来。 战局再次僵持下来。 下面的人也学聪明了,开始以车轮战的方式不断消耗着他们的体力,不时还有人朝上面投掷武器。 没过多久,便将林析四人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狗蛋的大腿中了一刀,此时只能倚靠着栏杆才能站着,另一名伙计却是已经重伤晕了过去。 折夜阑腰腹处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液渗出纱布往下滴,但少女恍若未觉,依旧持刀血战。 见她面色苍白成这样,林析知道她也坚持不了太久了,靠她近了些,低声道: “你别撑着了,自己走吧!” 林析不是傻子,他知道以少女的本事,都能从西夏人的重重包围中杀回来,面前这些土匪还拦不住她,她不走完全是因为自己。 想到这,他心中划过一抹温暖,自己确实没看错人…… 折夜阑闻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娇喝道: “少说废话,再坚持一会儿,援兵必定已经在路上了……” 她挥刀逼退一名冲上来的山匪,声音不容置疑: “我说过,只要我不死,必定护你周全!” 嗖! 便在两人交谈之间,一根木棍破空而至,削尖的棍头直指折夜阑! 这是二当家投出来的第三根木棍,前两根一根命中了狗蛋的大腿,一根插进了另一名伙计的胸口…… 折夜阑此时正忙着逼退面前的山匪,没有注意到这阴险的一击,眼见就要中招! “小心!” 林析瞳孔一缩,电光火石之间,他本能便伸手去拽对方。 噗! 棍头插进他右臂,一股钝痛从胳膊上传来,整条手臂顿时软了下来。 折夜阑眼睁睁看着那截白蜡杆从林析肩膀透出,只觉心尖一痛,不自觉尖叫出声: “林析!” 她朝后退了两步,扶住少年,看着血水从伤口涌出来,再顺着半截木棍流到自己身上,折夜阑眼圈都红了! “啊!!” 她怒吼一声,一刀将刚冲上来的一名山匪劈飞出去! “我杀了你们啊!” 山匪头领见折夜阑发了狂,却笑得更加灿烂。 他看得出来,折夜阑的体力也已经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刚才那一刀,是对方最后的垂死挣扎。 他大手一挥,就要发动最后的总攻,可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贼人找死!!!” 二当家心头一震,回头望向声音来源之处。 却见一名锦衣少年从酒楼大门疾冲进来! 门口几个山匪见状提刀便迎了上去,那少年却是不退反进,冲势更猛,在与山匪们短兵相接的瞬间,手中长枪一记横扫,直接将四五个大汉打得倒飞出去! 一人一枪,竟是硬生生让他舞出了战阵中骑兵冲锋的势头来! 少年不是别人,正是从府州连夜赶来的折家四公子,折继祖! 他冲进酒楼,抬头朝楼梯口望去。 虽五六年不见,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站在走廊上,浑身浴血的少女是自家三姐。 此时楼梯上又冲上来一人,眼见那刀就要砍在少女身上,折继祖顿时睚眦欲裂, “姐姐小心!” 他一声怒吼,手中长枪一转,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投掷出去! 嗡! 这一枪力量之大,竟是在空中发出一阵裂帛之声! 噗! 砰! 枪头直接从那匪人右侧胸腔插入,将他整个人贯穿后,钉死在了二楼门板之上! 一枪投出的同时,他已经抽出腰间长刀,朝着二楼便冲了过去, “孤山营听令!” “给我推平他们!” “片甲不留!” …… 第38章 出谋划策 折继祖提刀直冲,他用刀的章法与折夜阑有几分相似,但整体风格却是与之大相径庭,劈砍撩削之间,大开大合,明显走得是战阵厮杀的刚猛路子。 山匪不同于军队,没有那么强的纪律性,几个来回下来,见着与他照面的人不是缺了胳膊便是被砍了头,一个个顿时吓得肝胆俱裂,纷纷躲避,一时间竟再无一人敢拦在他前面。 这样一来,便将二当家给显露了出来…… 在看见折继祖冲进来大门的瞬间,墩梁山二当家就知道自己大祸临头了。 虽然少年身上只是穿了身锦袍,十足一副富家公子哥的打扮,但哪个富家公子哥能有这般武艺? 更别提他在厮杀时,外袍下面露出的轻绢内甲,那是犀牛皮经浸油软化后,以数层绢布经数道复杂工艺缝制而成,寻常刀剑根本砍不透。 在他胡二麻子还是大宋边军的一员时,曾在他那一营的指挥使身上见过这种甲胄,寻常士卒可没资格穿戴…… 再加上他身后那群动作整齐划一的家仆,那拔刀的动作、看向自己等人炽热的眼神…… 这尼玛,绝对都是边军精锐! 想到这里,胡二麻子额头汗水顿时就冒了出来,但那少年已经冲过来,他也没有多想的余地,只能提起宽背大刀,迎了上去! 锵! 一大一小两把刀在空中撞出火星子。 刀刃相撞的瞬间,胡二麻子瞳孔就是骤然一缩,整个人被迫朝后退了四五步,才稳住身形。 好大的力道! 他身高两米有余,长得膀大腰圆,平日里在山寨与人搭手,便是大当家都不敢与他硬碰硬。 如今自己更是占了兵器上的便宜,但却差点被对方那恐怖的力道将刀给磕飞出去! 这小子是什么怪物? 再看对方身后那些“家仆”,一个个已经如同狼入羊群一般冲了上来,把自己带来的这些山寨好手,打得节节败退…… 二当家知道今天算是彻底栽了,但嘴里却是大吼一声: “兄弟们,今天不杀光他们,咱们就是死路一条,给我杀!!!” 声音喊得贼响,但动作却是实诚得紧,只见他直接撇开折继祖,朝着旁边一个折家家将冲去了…… 见他此举,折继祖眉头微微一皱,却也懒得管他,他此时一颗心全在自己姐姐身上,自顾自收刀,继续冲向楼梯。 他三两步冲到楼梯下面,楼梯中间那个山匪见他过来,已经吓得双手不住颤抖,“铛”的一声,刀都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他能没看见连自己老大都打不赢对方吗?身后好兄弟的尸首还跟个葫芦似的穿在门板上呢…… “你……你……” 那汉子哆哆嗦嗦退了两步,最后竟是尖叫着翻过围栏,朝一楼跳了下去…… 折继祖看都没看他一眼,一口气冲到姐姐身边,见她一身是血、满脸苍白的模样,心头顿时一紧,连忙上前想要扶住她,却被少女轻轻推开, “我没事……不用管我……”她语气森寒,“去!杀光他们,一个……一个都别放走!” “好!” 姐姐既然发了话,折继祖想也不想便应承下来。 自从这伙人伤了自己姐姐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回去。 不仅要杀,还要连根拔掉,免得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再来捋老虎胡须! 回头望向战场,却见那二当家竟是已经一路砍杀到了大门口,他冷笑一声,起身一把抽出钉在门板上的镔铁枪,翻身一跃而下,朝着二当家疾冲过去, “贼人休走,吃爷爷一枪!!!” 有了折继祖的加入,本就压着山匪打的折家家将们,更是如同被灌了鸡血一般,以势如破竹之势杀得山匪们哭爹喊娘…… 看了一眼下方的战况,折夜阑放下心来。 她此时的身体状况已经差到了极点,但却依旧咬牙撑着,一手扶住少年,一手按住他的伤口,避免血流得太快, “林公子莫怕,我们的帮手来了……”她说话的语气竟是极为温柔,似是在哄小孩一般,“刚才那个就是我弟弟折继祖,有他在我们便安全了。” 林析闻言,想要装一装豪迈,但肩膀上的伤势又让他笑不出来。 自己曾经在医院实习时,见过缺胳膊少腿的患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那时候他觉得只要不死就是小伤,总觉得那些因为掉了块肉、缺了块皮就疼得哇哇叫的患者太过矫情,可到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受伤跟别人受伤,完全就不是一个概念…… 疼都还是小事,主要是……自己这胳膊还保不保得住啊…… 好在他心理素质还算强大,只是片刻便将这些心思压了下去,咬了咬牙道: “没事,我按住这头,你帮我把多余的杆子砍断……”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情况,若是乱拔木杆必定更加难以止血,他没有折夜阑这般强悍的体魄,得先找个大夫才行。 毕竟医者也不能自医…… 折夜阑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你忍着点!”,说完她从地上捡起一把刀,见林析已经握紧了木杆,对准了木杆一刀劈下! 咔嚓! 身体外的木杆被一刀砍断,但即便林析和折夜阑都尽力按住,还是难以避免木杆颤抖,一股鲜血顿时从创口飙了出来,痛得林析倒抽一口凉气! 这酸爽…… 林析紧咬牙关没吭一声,但失血过多导致的眩晕感,却是一阵阵直朝着脑门儿窜,若不是折夜阑及时伸手扶住他,他便一头栽倒在地了。 少女小心翼翼扶着少年坐在楼梯旁,撕下一截衣襟,交叉着在林析伤口处缠绕了两圈,总算把血给暂时止住了。 看着林析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她眼神之中满是担忧。 在折夜阑心目中,林析和自己不一样,他的厉害更多是表现在智商与学识上,但论及体魄,终究只是个强壮一些的书生之流。 今夜这场厮杀,全是累自己所故,更别提他肩膀上的恐怖伤口,完全是替自己挨的。 想到这里,她心中越发愧疚,也越发担心对方伤势。 林析不知道少女心中想法,只觉得眼前发黑,胸口一阵阵心悸,就连面前的景物都开始出现重影…… 他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额头,抹了一把冷汗。 这些都是身体失血过多,休克之前的表现,但林析知道自己还不能晕,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还没交代,他使劲掐了一下大腿,用痛感强迫自己清醒着。 “折姑娘……”他用力将折夜阑拉到身前,“折姑娘,我快不行了,你现在听我说……” …… 第39章 折家军 折夜阑见林析这副模样,哪里还忍心让他多说,红着眼打断他道: “你别说话了,有什么事,等回去了再说!” 林析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听我说,很重要,你一定要记住,这关系到你能不能为你的母族拿到存续之地……”他垂眸想了片刻,声音虚弱,“第一,你的那封密信……第二,……” 楼下的混战已经接近尾声,折夜阑抱着林析靠坐在走廊一角,她努力地记住少年说得每一个字,眼泪却又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这一天之内流的眼泪,恐怕比过往十年加起来都要多,可就是忍不住想要哭。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帮她了…… “记住了吗?” 林析的声音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嗯……嗯!” 折夜阑用力点头,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乖,摸摸头,不哭……”少年伸出手为她拭去泪水,“我没事,先睡一会儿……” …… 折继祖这边,山贼们已经被杀得七七八八,剩下几个扔了兵器跪在地上,被赶牲口一样圈在一起。 唯有二当家还在奋力与折继祖血战,他几次想要冲出去,却都被少年如同猫戏老鼠一般挡了回来。 “四郎好身手!” “好!” 在折继祖的授意之下,已经结束战斗的折家家将们没有以多欺少,纷纷站在一旁为自家公子摇旗呐喊。 砰! 二当家被折继祖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再次仰面摔倒, 折继宣手中镔铁枪甩出一个枪花,再陡然递出,直指二当家喉咙,胜负已分。 “好!” “好!四郎英武!” 周围家将爆发出一阵喝彩! 折继祖枪尖上挑,迫使二当家抬头,语气冰寒彻骨道: “贼骨头,你的手下小爷也抓了不少,想要知道你们是哪个山寨的易如反掌,最后再给你一机会,你说不说?” 二当家不敢乱动,眼神中却依旧带着狠厉之色, “爷爷认栽了,但行有行规,兔崽子你也死了这条心……” 他如一头困兽一般,大口喘着粗气, “爷爷什么都不知道!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折继祖握枪的手骤然用力,枪尖入肉三分, “你当真不说?” “爷爷什么都不知道!” 二当家瞪着一双牛眼,唯有双腿已经抖若筛糠。 他也没办法,若是不交代,丢掉的不过就是自己一条命。 可若是交代了,自己的命保不住不说,在山寨的七八个老婆和十几个儿子也得没命。 折继祖眼底怒意一闪而过,挺枪便要结果了对方,却听楼梯处一声娇喝: “四弟住手!” 生生止住动作,他疑惑回头,只见折夜阑已经从楼梯缓步走了下来, “领头这人留下,我有用处,其他的几个,统统砍了!” 折继祖闻言,心中虽然不理解她的做法,但还是朝着一名家将挥了挥手, “愣着做什么?照我姐说的办!” 自家姐姐开心最重要。 话音落下,那些山匪们哭喊之声更大,但这显然没有丝毫作用,家将们手起刀落,如同宰杀牲口一般,将这群山匪杀了个干净。 一场厮杀过后,整个酒楼的地面已经满是血污,像是在地面铺了一层光滑的薄膜,脚踩上去都打滑。 折继宣这时候才看见自家姐姐腰上缠着的绷带,连忙关切道: “三姐,你受伤了?” 折夜阑摆了摆手,没有过多解释,“帮我找个大夫,其他事情,咱们先回府再说!” …… 盏茶功夫之后,一队人马再次启程,直奔府州。 折继祖骑在黄鬃大马上,脸上带着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 自己这次力挽狂澜救了姐姐性命,等顺利回到府州,看母亲还总说自己不学无术? 此外更让他开心的,是四五年不见面,姐姐对自己还是像以前一样亲切,那颐指气使的模样…… 嘿!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这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唯一让他不爽的是,后面车厢里的那个小白脸…… 林析此时的年纪看起来和他一般大,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自然会引起他的比较之心。 尤其是姐姐对那个小白脸也未免过于关心了些…… 想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车厢。 里面装了三个人,林析,折夜阑,以及一个被临时抓来的赤脚郎中…… “郎中,他没事吧……” “这……小老儿也不敢保证啊……” 风吹起马车车厢的帘子,折继祖看那小白脸的脑袋就枕在姐姐的大腿上,她手里拿了个帕子,正为他轻轻擦拭额头,眼中满是担忧之色…… 折继祖猛地翻了个白眼,像是被人喂了一颗青梅,酸溜溜自言自语: “不就被人捅了一枪杆吗?这就不行了,绣花枕头……” 他正说着,忽然看见前方烟尘滚滚,月色下,隐约可以看见无数黑点在天幕下翻滚,朝着自己这边过来了! 折继祖瞳孔顿时一缩,抬手大喝道: “戒备!” 二十余骑折家家将齐齐勒马停下,随即左右两侧家将前突几步,将折继祖和马车护在身后。 折继祖拨开家将,打马到队伍最前侧, “准备御敌!” 他大喝一声,解下绑在战马鞍间长枪,盯着前面一言不发。 轰隆轰隆! 大地开始震颤,那是近千匹战马一同踏地,马蹄撞击地面的声响汇聚在一起所形成的奔雷之声! 直到那些骑兵再近一些,折继祖才算看清了那道青色洪流最前方的赤红折字牙旗! 折家军! …… 第40章 低眉 看清对面旗号,折继祖松了一口气, “收战刀!自己人!” 他摆了摆手,身后家将纷纷收刀归鞘。 远远望去,他这才发现前方军队并非统一建制,除了最前面的总旗之外,队伍竟是分成了两股,左边人数更多,打了一杆黑色三角旗,上书“武威”两个烫金大字! 而另一边人数明显要少一些的队伍旗帜上,则写着“孤山”二字。 大哥的武威营,二哥的孤山营。 怎么都来了? 自家二哥大哥不和,他自然是清楚的,但这两年谁都还没有撕破脸的准备,双方的角力更多还是在桌面之下,归属各方的人马也都分别镇守一方,尽量避免发生利益碰撞。 像眼下这种两支军队同时出现的情况,更是从未发生过。 折继祖隐隐感觉到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息在悄然酝酿。 自己离开以后,府州发生什么了? 两支精锐之师同时拔营到此,又是为了什么? 折继祖若有所思转头看向马车,却见折夜阑也拉开帘子伸了头出来。 看着前方的滚滚烟尘,少女有些愣神,恍然间想起林析昏迷前跟自己说的话: “折姑娘,军情密报对于你大哥二哥而言虽说重要,但这功劳呈上去,更多是你们家族得利,与他们二人而言之博弈而言,无关紧要。百胜寨于你大哥而言,那是命门一般的存在,你若执意要用这密报去争取,他必定不会让你如愿……到时候若是你二哥再掺和进来,你就成了引发两人决裂的导火索,届时你夹在两人中间,断难善终。 我猜他们此时恐怕已经在府州城下等你,你与他们碰面之后要做的,不是居功自峙为你母族争取利益,而是尽快从两人之间的争斗中抽身出来,尽量淡化自己的存在感,你只需如此这般……” 少女低头看了一眼昏睡的林析,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自己大哥二哥的反应,竟是被他猜的一清二楚,他们甚至都等不及自己回到府州,已经主动迎了上来…… 折继祖还不知道自己大哥对折夜阑下杀手的事情,心里想着姐姐刚回府州,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便先不要与她多言了,免得让姐姐也心烦,于是翻身下马,走到车厢旁朝着少女笑道: “三姐莫慌,不是匪人,是大哥二哥他们来接我们了!” 折夜阑也微笑点头,她将车帘重新拉上,嘱咐大夫照顾好林析,便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她在脑子里想着林析交代的话,缓步走到队伍前侧,与折继祖并肩而立。 两支骑兵在旷野上行进,马蹄轰鸣之声越发响亮,连带着地面的石子都开始跳动起来。 直到折夜阑能够看清最前方领军之人的样貌时,军旗骤然下压。 在一声声马匹嘶鸣之声划破夜空后,整个军阵骤然安静下来,这份军容严整,恐怕在如今的大宋,也只剩下这西北边军还具备了。 折继宣折继闵二人分别从左右两军中冲出,在中间合到一处,两人竟都是全副披挂! 见三妹四弟已经在前面等他们,二人默契地减缓了马速. 折继闵率先开口: “大哥,咱们哥俩今夜带着孤山、威武两营来接三妹,恐怕过不了两天,朝堂上就又有谏官要弹劾我们擅用职权了……” 今夜在府州城门之时,折继宣以府州戒严为由不让他己出城,两兄弟就已经爆发了一次冲突,最后折继宣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竟是出动威武营来强行封城,把他按在了府州城。 结果城外的孤山营误以为两兄弟掀桌子了,连夜拔营来援,最后就演变成了两支骑兵一同来此的闹剧。 折继宣闻言,压下心中恼恨,只是无所谓道: “这算什么?三妹身上那封密信关系重大,若是出了什么纰漏,哥哥这知州的位置恐怕也要做到头了,到时我下台了,谁知道这府州还姓什么? 可不得全力以赴?” 他承认自己今天确实冲动了些,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百胜寨于他而言过于重要,他必须要赶在折继闵之前知道三妹的态度,如果她一定要拿寨子,那就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回到府州。 可他万万没想到,二弟那支从来不被自己放在眼里的孤山营,如今也能有这般军容,那一匹匹强壮军马,一件件崭新甲胄…… 那都作院的王八蛋,自己每次去要军械时,都说财力吃紧,省下的军械,怕不是都肥了二弟,着实可恨! 有钱就能养兵,没钱,就算有兵在手,慢慢也得变成光杆司令。 这就是折继宣如今面临的困境。 他此次不惜动用军队,除了百胜寨战略意义重大之外,说到底也不过是因为那块地方是他的粮袋子,实在丢不起…… 折继闵哪能听不懂大哥的弦外之音,眼中闪过冷意,嘴上却是哈哈一笑: “大哥说的什么话,不管发生什么,府州自然都是我折家的府州,外人是拿不去的……” 两人再次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随即又同时加快马速,奔向折夜阑那边。 三百步的距离,战马一次冲锋便可抵达。 时隔六年,折家四兄妹再次齐聚。 看着大哥二哥脸上的灿烂笑容,折夜阑只觉得恍若隔世,想到儿时的阖家欢乐,又想到此次归途中的多次险死还生,少女顿感心中凄凉。 血脉亲情,终究还是抵不过名利权势…… 折继宣已经翻身下马,朝她这边快步走来, “三妹一路劳顿,哥哥来迟,让妹妹受苦了!” 他言语间满是关切,可眼神深处却饱含审视之意。 折继闵也走了过来,面含笑意看着折夜阑。 折继祖看看三姐,再看看两个哥哥,一副和乐融融中,他却只觉得背脊有些发凉,挂在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在这逐渐变得诡异的氛围里,却只见少女缓缓后退两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了一个端正的折家军军礼, “河东路驻灵州机宜司使折夜阑,奉上任知州钧旨,于灵州蛰伏六年,今不辱使命,携李元昊军情密报而归……” 她从怀中取出密信,双手举过头顶,语气恭敬至极, “献与知州大人!” …… 第42章 归家 见少女如此表现,折继宣握在腰间刀柄上的手忽然就松了,眼中闪过诧异之色。 他知道百胜寨对折夜阑的意义。 在此之前,他想过三妹可能会在见到自己后,直接以密报要挟,求取百胜寨。 亦或是先与自己打马虎眼,等到了府州再联合折继闵向自己施压。 到时候她占了大义名分,又有功劳傍身,自己不给也不行。 因此在过来的途中,他就已经下了决心:只要折夜阑对百胜寨表现出半点觊觎之意,他就要动手先斩了这个三妹…… 可没想到,自己这个妹妹居然肯直接交出密报,还以如此谦卑的态度对待自己…… 那他还有什么理由动手? 折继闵也愣住了,能帮着折夜阑把百胜寨从折继宣那里抢过来,他自然是愿意的,但他也知道这样做很可能引得折继宣狗急跳墙。 因此才不惜提前暴露实力,带了人马过来威慑对方。 但他也知道,如果折继宣真的不打算要脸了,自己也不可能真的为了折夜阑,马上和自家大哥翻脸。 他想要的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府州,而不是一个被打烂的府州。 只是…… 三妹找人来向自己求援,难道不是想让他出手帮忙吗? 难道自己会错了意,她不想要百胜寨了…… 双方都没了出手的理由,这剑拔弩张的态度就立马缓和了下来。 折继宣率先反应过来,他连忙上前两步将折夜阑搀扶起来, “快起来!” 这个身高九尺的健壮汉子咧开嘴笑的时候,竟是也显得格外真诚: “妹妹何必如此大礼,你我都是自家兄妹,做哥哥的哪能受你这般大礼……” 他接过密信,眼神在那破损的火漆上扫过,却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去搀扶折夜阑, “快快起来,折煞哥哥了!” 折继闵也上前两步,眼珠子转了转,帮腔道: “三妹此番归来立了大功,是我折家的大功臣,哪有跪着的道理…… 大哥二哥已经在城中为你准备好了接风宴,在这里吹冷风做什么,快快回府,咱们兄妹四人多年未见,得好好聚聚才是!” 短短片刻功夫,他已经想明白了。 无论妹妹是真的不想要百胜寨了,还是提前得知了府州状况,知道事不可为,所以实际上是在和折继宣拖延时间,当下能够和平将她迎回府州,就是最好的结局。 折夜阑顺势站起身,见大哥还抓着自己的手,她不动神色将手收回,摆出一副极为感动的模样, “妹妹多年在外,也是想念家里的紧!父亲故去,两位哥哥还有四弟就是夜阑最亲近的人了,夜阑等这一天已经好久了……” 兄妹四人又是好一阵嘘寒问暖,似乎身后静静伫立着的两支军队,真的只是来迎接折夜阑的仪仗…… “哦,对了!” 又说了一阵,折夜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指着折继宣手中的密信,羞愧道: “妹妹武艺粗陋,在互送密信回来的途中,与党项蛮子遭遇,虽然幸免于难,可却不小心把信封上的火漆给损坏了,还望哥哥恕罪!” 尽管与大哥二哥的交流时间还不长,可折夜阑已经完全相信了林析的判断,不说别的,两人如今身上仍旧披挂整齐的甲胄,便已经足以证明一切。 若是自己真的按照原来的计划,拿着密信回府州找折继宣换百胜寨,恐怕已经没命了。 不,恐怕现在就已经没命了…… 折继宣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摆了摆手,无所谓道: “这有什么关系,哥哥信不过别人,还能信不过你吗!” 他不觉得折夜阑会拿假的信来骗他,这等军国大事,若是她真敢这么做,反倒是让他省了心…… “不说了,先回府!咱们兄妹好生聚聚!” 折继宣说完,看了折继闵一眼。 折继闵也明白大哥不想自己和三妹单独相处,于是也默契地朝着折夜阑一拱手, “大哥说得对,咱们回府再叙,我与你二哥去前面开路,看看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毛贼敢动我折家人!” 这是刚才四弟与他们说的,折继闵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把这个锅扣在了大哥头上。 不然哪有那么巧的事? 折继宣眼底闪过愤懑之色,这毛贼还真和他没关系,可说来也无人会信,他也懒得说,索性转身上马,朝着威武军方向去了。 折继闵紧随其后打马而去。 待得两人走远了,折夜阑才恍然发觉自己背心都已经湿了。 这个大哥,是真的对自己起了杀心的…… …… 次日。 折家大摆宴席,庆贺折三姑娘归家。 宴席场地选在折家祖宅的花园内,大大小小的酒席摆了百余桌,宴请之人,多为与折家有着血缘关系的宗族子弟。 时值正午,整个折府上下一片欢腾景象,就连慕容氏与刘氏这两个平日里一直都不对付的主母,也都难得的出现在了一张桌子上。 慕容氏的长相与刘氏相比并不差分毫,但两人坐在一起,却极易让人把她当成刘氏的婢女。 原因无他,少了那几分豪门氏族应有的雍容华贵之气。 两人分别坐在桌子两头,折继宣折继闵坐在靠近上首的位置,折夜阑则一个人坐在桌尾。 光是从这宴席之上,便已经可以看出,她的母族已经失去了权势,此次若不是她第一次回到家族,恐怕这主桌的位置,也轮不到她来坐…… 折家是累世将门,到了这一辈,已经极为讲究礼法。 负责主持家族各项仪式的族中耆老站在主桌旁,好半晌才讲完举行此次家宴的原因。 “诸位且举杯,庆贺我三妹妹顺利归家!” 随着折继宣一声大喝,整个宴席也正式开始了。 折夜阑安静坐在两位哥哥对面,面上带着恬淡的笑意。 她此时已经换了装束,穿了一身烟青色对襟旋袄,内衬大红抹胸,下半身也穿了一条月白罗裙。 本是一副汉家女儿的打扮,可头顶却又戴了一顶尖顶毡帽,脚上踩了一双牛皮靴,整个风格便显得不伦不类起来。 这身装束其实也是她按照林析的要求,经过考量所穿戴的。 目的只有一个,慕容氏代表党项人利益,刘氏代表汉家士族利益,自己这样穿,可以传达出一个信息: 我折夜阑两边都得罪不起,也不会倒向哪一边。 当然,这只是接下来谈判中最基本的表态。 她想要在这场折家利益流动的牌桌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还得看接下来的表演…… …… 第43章 家宴 作为西北老牌豪族,折家家宴早就已经过了那种酒林肉池一股脑堆叠的阶段,追求的是奇与美,尤其是这主桌更是如此。 席上的每一道菜品,无不是大厨精心制作而成,银盘里的黄河鲤鱼足有三尺长,汤里翻滚的枸杞、党参比鱼肉还鲜亮,更有野山菌、鹿筋等山珍烩成的汤煲咕嘟作响…… 桌上珍馐香气扑鼻,桌上坐着的几人却谁都没有把心思放在吃上。 折继宣率先打破沉默,他起身端起酒盏, “三妹妹此次冒着生命危险完成任务,不但全了父亲经略河西十七年的苦心,也为我折家立下了一大功劳,如今三妹妹也平安归来,三喜临门!” 他朝桌上众人抬了抬手,朗声道: “今日这里没有旁人,咱们也不要管那些繁文缛节了,来,满饮此杯!” 在座六人一同起身,举杯齐眉,一饮而尽。 再次落座,一家人便开始推杯换盏,渐渐地气氛也活络了起来。 宴席间,刘氏站起身亲自为折夜阑添菜, “来,三娘子,这些年在西边受苦了,这道黄河鲤鱼河西那边可吃不到……” 她笑着将盛满食物的碗递给折夜阑,又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折继宣,似是打趣道: “咱们三娘子可是有大本事的,这次回来,可得让你大哥给你安排个好差事,别浪费了这一身才华才好。” 折夜阑受宠若惊般双手接过, “谢谢二娘,夜阑……哎呀!” 她起身时猛了些,却是不小心把酒碗打碎了,看着更加惊慌失措, “这这……” 刘氏见她这样,不免都生出了此女终究只是个武夫,少了世家气度的心思,心下叹息,想着以后可要将她带在身边,好生教养一番,否则以后嫁出去了,损的也是折家名声。 但这些心思当下自是不适合说,她只是浅笑一声,给在一旁侍立的家仆递了个眼色,那仆人便立马上前,帮折夜阑解了此围。 心无静气者难成大事,见折夜阑六神无主的模样,折继宣心中也不免生出轻视之意,自己之前居然还畏惧她母族声望犹存,怕她收编了卫慕遗族,养成了气候,现在看来,也是自己想多了。 但这都是后话,今天这顿饭的真正目的是敲定百胜寨的归属权问题,听到二娘已经主动将话题朝这方面引,他却是早已经打好了腹稿,笑着开口道: “哈哈哈,三妹妹在党项那边一人统管整个谍报队伍,谨慎时间久了,一回家似是还有些不适应。” 他打趣了一句,随即看向刘氏,收起了笑容, “二娘,依我看啊……三妹的职位安排倒是不急,让她先在府州休息一段时日才是正理……” 他让人重新为折夜阑上了一份餐具,看着少女语气缓和, “三妹这一路奔波劳顿着实辛苦,又不是牛马,哪有一直驱使的理儿?再说了,即便是牛儿马儿劳累了,也得给口喘气之机才是……” 在昨晚拿到军情密报之后,折继宣就不着急了,现在时间是站在自己这一方的。 如今两兄弟不住在一起,折夜阑的闺房却还是设置在折府之中,等折继闵他们走了,三妹一个人留在这,还不是任由他摆置,想到这,他不经意看了一眼三妹。 只见少女坐在自己位置上,似乎是为了掩盖局促,低着头不停吃着盘里的食物,她吃饭的动作也不好看,甚至有些粗鲁,这点不用装,本色出演…… 席间风云暗动,但有了林析的一番指点,折夜阑知道此时还不到自己说话的时候。 想起少年昨夜对自己说的话,她心中只觉得一阵踏实。 这些人把自己当成傻子,却不知他们的心思,早就被林公子算得一清二楚。 刘氏闻言,却是心中冷笑,早就知道折继宣会拖延时间,她瞟了眼自家儿子,折继闵随即开口道: “大哥说的对,三妹是咱家大功臣,可不能苛待了,是该好好休息休息。” 说到这他话音一转, “对了大哥,三妹回来的事情,我已经派人去百胜寨通知三姨娘了,她这么些年没见三妹,不知会有多高兴!在哪里休息都一样,不如明天先送三妹去一趟百胜寨,让她们母女团聚?” 折继宣眉头微微一皱,几乎不假思索便拒绝道: “不行不行,百胜寨穷乡僻壤的,三妹如何休息得好?” 他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 “我看还是把三姨娘也接到府上来,反正如今府里也空着,就东边那座阁楼吧,位置也宽敞,就算是三姨娘多带些人过来也住得下,我等会儿就让人收拾收拾,让三妹搬到那边去。” 笑话,他怎么可能让折夜阑和折继闵先搭上线? 听他这么说,折继闵与刘氏心中都是将他又骂了一遍,两人对视一眼,知道折继宣这是死了心不想把百胜寨交出来了。 知道不能和对方打太极了,刘氏摆了摆手道: “话是这么说,但夜阑如今大了,他母亲也没生个男丁,将来她母族那边的诸多事务,恐怕还得落到三娘子头上,早些让她回去,也能够提早了解情况。” 她顿了顿,直接开门见山,将此次宴会最尖锐的话题抛了出来: “老爷在世时,就把百胜寨划给了三娘子一家,如今夜阑回来了,这移交事宜还是要尽早办,免得三娘子多心,伤了咱们一家人的情分,大郎觉得呢?” 折继宣暗自恼怒,心下气愤这死女人竟然如此直接。 他还没想好如何接话,却听折继闵插话道: “母亲说得有道理,这山寨移交之事还是要早些定下来,否则总有些人为了自身利益铤而走险,想要害了三妹,就拿昨夜来说,那帮子山匪也不知道是谁找来的,若不是四弟去得及时,恐怕三妹已经遭了毒手!” 他说得义愤填膺,眼睛却一直盯着折继宣,语气也逐渐变得低沉了下来, “还有我派去麟州接三妹的人,也一个二个被人杀了个精光,我已经派人在查,这事儿不能就这么完了。 大哥你说,究竟是谁不想让咱们三妹顺利回来?该不会是前些年迁进百胜寨的羌人吧?他们在百胜寨住久了,真把那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怕咱们三妹回去了,抢他们的地……” 折继宣前几年派了一批羌人军队去驻扎百胜寨,那些羌人的军属也跟了过去,如今算是百胜寨除了折夜阑母族之外的另一股势力,但终归到底,也是折继宣扶持的狗,代表的是折继宣在百胜寨的利益。 折继闵此言一出,场间气氛顿时僵住了。 就在这局面逐渐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时,一声少女的轻咳声打破了寂静, “咳咳咳,二位哥哥,还有姨娘,还请听夜阑说两句……” …… 第44章 大义灭亲的三姑娘 宴席上,在折夜阑开口的瞬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只见少女缓缓站起,朝着几位长辈盈盈一拜, “为了父亲的心血不被浪费,这些年来,夜阑在党项人那里一天都不敢安歇,日日都在担心自己的身份会被识破,夜阑不怕死,怕的是因为自己缘故,坏了折家大事……” 她将目光转向折继宣, “好在天佑我折家,这一路上,夜阑虽然经历了许多波折,终究还是顺利将密信带回……可为了这封信,我大舅被李元昊剥了皮,脑袋至今都还挂在灵州城头,二舅为了护送我进大宋,身中数箭,曝尸于戈壁,除了他们,还有许多随我一同去灵州的族中兄弟,也都死伤殆尽……” 说到这里,两行热泪从少女眼中夺眶而出,连带着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 “他们都是忠于我折家的好儿郎,如今……如今却没人落得个好下场,夜阑答应过他们,只要此事功成,必定善待他们妻儿子女,这也是……也是夜阑如今唯一的愿望……呜呜呜……” 她说到这里,已经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住哽咽。 这样的真情流露,却不是演戏能够演得出来的,见少女如此悲伤,刘氏的眼圈也红了,她虽生于世家,自小学的都是女儿家相夫教子的东西,可自从嫁给了折惟忠,也懂了些军国大事的凶险,明白折夜阑这些年在河西干的事情最是危险不过,可知道是一回事,体验过又是一回事,直到听了少女这番话,她才知那封密信是何等的字字泣血。 她膝下无女,本就把折夜阑当成自己的女儿,见她哭得伤心,便直接从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用手帕为她擦拭眼泪, “三娘子莫哭,莫哭……这些死去的将士,都是好孩子,我们折家延续百年不倒,靠得就是忠义二字!这是我们家族立锥之基石!” 她说话间有意无意看了一眼折继宣,语气低沉道: “这些将士为了我折家而死,我们折家也绝不会亏欠他们,必定厚待他们的子女,三娘子你放心便是,大郎你说呢……” 听着两人一唱一和,折继宣心头咯噔一声,心道原来折夜阑昨夜就将密信给自己,是为了今天在这桌上演苦情戏,用大义来压自己。 谁不知道跟着折夜阑去河西搞间谍工作的人,都跟她母族沾亲带故? 要善待他们的家人? 这些家人现在都在百胜寨! 怎么善待? 用百胜寨来善待吗? 想到这里,折继宣暗自咬牙切齿,藏在桌子下面的拳头捏得绑紧。 百胜寨是不可能给的! 不给寨子,自己最多就是损失一些军心与人望,可给了寨子,明年的军粮上哪凑去? 总不可能让他自己掏腰包来买! 大不了撕破脸皮,自己当了这个恶人就是…… 可他刚下定决心,便听少女哽咽着继续道: “谢谢姨娘,让姨娘见笑了……大哥,百胜寨虽然是爹爹留给夜阑的,可说到底,是爹爹留给母亲那边族人安身立命的所在,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放心潜入河西,为我们折家所用……” 她擦了擦眼泪,眼神坚定且真诚, “但夜阑是折家的女儿,吃的是折家的饭,也要站在折家的立场说话…… 百胜寨是我府州粮仓,且为勾连十二个堡寨的核心所在,万万不容有失,我母亲那一族虽然为我折家付出甚多,可毕竟姓的是卫幕。 加上母亲无子,夜阑又是一介女流,无甚本领,将来万一哪个族人将寨子夺了去,耽误了我折家镇守西北的军国大事,夜阑便成了家族的罪人,所以……”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中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还请大哥多劳累一些,继续掌管百胜寨!” 她这话一出,不仅折继宣愣住了,就连折继闵与刘氏的脑子也一时之间没转过弯来。 这三姑娘是要搞哪一出? 又是卖惨,又是掉金豆子的,就是为了把百胜寨合法合理地送给折继宣? 这不是瞎搞吗! 折继闵与刘氏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彼此眼神中看到了不解之色。 他们昨夜就商量过这件事情了,所以才在饭局上,先是提及折惟忠的遗言,又是大谈折继宣在麟州搞的那些小动作,就是想要给他施压,好多为三姑娘争取一些利益。 哪怕最后没办法帮她把百胜寨完全夺过来,也要让折继宣大出血,分出至少一半的屯垦田地才行。 可现在被折夜阑这么一说,他们前面的那些话就都成了空谈…… 果然,折继宣只是犹豫了片刻,立马站起身,胸脯拍得啪啪响, “三妹说得什么话,这般见外真是羞煞大哥了! 百胜寨放在大哥这里,大哥一定帮你治理的妥妥当当!” 幸福来得太突然,前一秒他还在为即将损失军心而烦恼,这一刻,奇迹就砸在了他脑门上。 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之前联系麟州藩部截杀折夜阑了。 这么好的妹妹,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一心一意忠于折家不说,为了让自己顺利接管百胜寨,连这种大义灭亲的理由也能帮自己找好…… 自己居然还想杀她,真是猪油蒙了心! 看着大哥眉开眼笑的模样,折继闵有点窝火,忍不住开口: “百胜寨给了你大哥,那你母亲那边的族人怎么办?他们不活了?” 寨子一旦给了,那现在属于折夜阑母族的那些田产,恐怕也会不可逆转地被逐步侵蚀,最后只能沦为军户,让折继宣人财两得。 “夜阑也正想说这个……” 折夜阑就等着有人先开口,赶紧接住话茬子道: “那些为我折家而死的将士家属也是万万不可懈怠的,否则一定会影响我折家军心,夜阑想过了,便把安丰寨交给我来管辖,让他们都搬到那边去吧……” 闻言,折继闵差点气笑了。 安丰寨? 安丰寨是什么地方,连草都长不出几根的不毛之地,一无盐铁,二无耕田,除了因为要扼守大堡津,往那里驻派了半个营的兵马以外,几乎就是块鸡肋。 没有任何产出,每年还得往里面砸钱…… 要安丰寨来给她母族安身立命? 脑子进水了吧! …… 第45章 博弈 安丰寨地处大堡津西侧十八里左右的一处盐碱地中,此地虽然靠近黄河水脉,坐拥水利之便,可奈何地理条件实在是太差,种不了庄稼也就算了,就连那盐碱地里的盐,也是毒盐。 折家在早些年就起过在安丰寨的盐碱地上建立盐场的心思,于是花了重金去太原府请制置解盐司的技术官员来查探,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安丰寨盐地虽然含盐量极高,但杂质过多,尤其是其中含有芒硝,采用传统工艺,根本就提炼不出合格的食盐。 一无物产,二无矿产,这样的寨子即便有水利,也最多只能充当府州连接内地的物资转运场所,而这个角色已经被更加靠近黄河主脉的大堡津给抢了。 在折家人看来,安丰寨唯一的好处,就是距离边境稍远,寻常战火威胁不到那里,除此之外,别无长处。 听到折夜阑要这块地,折继宣心中一动,立马想到了自己先前的顾虑:莫非她是想先随便给自己找一块领地,好招揽卫慕氏遗族?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给按下去了。 没办法,从折夜阑回到家族到现在,她所有的行为无不证明她是一个忠诚、心胸宽广的折家女儿,毫无一丝野心,否则她不可能把自己所有的筹码,全都一股脑丢给了自己。 其实安丰寨也是被折继宣完全控制的一个堡寨,即便没什么经济价值,但战略意义总还是有一些的,要他平白无故给出去,他肯定不愿意。 但是拿安丰寨和百胜寨一比,就完全不需要思考了。 这其实也正是林析计划的核心,先让折夜阑通过卖惨示好来占据道德高地,在两位哥哥心目中建立一种必须给她一些补偿的暗示,然后再顺势求取安丰寨。 所谓求其上者的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折继宣自然会在心中拿百胜寨与安丰寨做对比,有了之前建立的心理阈值,他就会自然而然答应下来,这也算是双赢的局面。 至于安丰寨那块别人利用不了的盐碱地,在林析这里,不知道比百胜寨那点庄稼地值钱多少倍。 含盐量丰富,还含有芒硝,这不就是妥妥的工业宝地吗,尤其是芒硝,既能做玻璃,也能做火药,这两种东西放在这个时代,那都是宝贝。 再加上折家的特殊情况,搞外贸不用交税,那还愁没钱吗? 想赚钱,光靠着种地可不行…… 后面的这些想法,林析由于身体虚弱,还没有来得及跟折夜阑说清楚,但少女已经本能开始依靠他,也相信等拿到了安丰寨,林析一定会有新的办法。 于是面对所有人质疑的目光,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安丰寨没有什么产出,是咱们家的累赘,所以等我的母族搬到了那里,所需粮草也需要依靠府州救济,这样一来,即便以后夜阑不中用,管不住那些族人,也不会给家族带来太大的危害,断了他们的粮,还愁他们不听话吗……” 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看着她当下这副模样,在座的每一个人心中,都不约而同生出了自惭形秽之感——三娘子一介女子,都能为家族奉献到如此程度,我们竟然还在内斗! 我们竟然还怀疑过她有自立为王的野心? 真是太不可原谅了! 可在座的人中, 总还是有替她着想的人,刘氏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三娘子你可要想清楚,你若是真要了那座无用的废寨,你二哥想帮你可都不成了……” 她这话中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我跟你二哥都会帮你拿百胜寨,可你若是自己不争气,谁也没办法。 折夜阑却没有丝毫犹豫,点头看向刘氏,语气诚恳道: “二姨娘自小就疼惜夜阑,夜阑是最清楚的,可这堡寨一事,关乎我折家底蕴,夜阑纵然娇惯,也不敢有丝毫大意……选择安丰寨,是我昨夜仔细思考后的决定,还望二姨娘成全!” 见刘氏还想再劝,折继宣连忙抢先道: “二姨娘便遂了三妹的愿望罢!再说了……我府州下辖十八座堡寨,每一座都是废尽千辛万苦才修筑成的,哪有无用之理!” 自家妹妹都已经把道理讲得这么清楚了,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把安丰寨给她,一来自己可以名正言顺入主百胜寨,二来可以用粮草供给来防止她做大做强…… 所有顾虑一次性解除,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就用安丰寨来换! 他怕折夜阑受刘氏鼓动,直接应承下来, “既然妹妹想要安丰寨,哥哥明日便去给你办,大哥不富裕,但你寨中的前半年所需粮草也一并由哥哥包办!除此之外,大哥再给你调拨五十轻骑、一百步卒,给你当家将,这样寻常盗匪之流也不敢再来欺负你!如何?” 折夜阑眼底闪过喜色,但表面却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怎敢再让大哥这般破费,大哥与二哥不同,你操持府州本就辛劳,每个堡寨都在伸手向你要钱,妹妹又怎能再给大哥添麻烦……” 折继闵闻言坐不住了,什么意思?阴阳我? “咳咳咳!” 他连忙咳嗽了两声,把众人目光吸引过来, “三妹,既然你决定在安丰寨安家,那我与你大哥自然该有所表示,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大哥要花钱的地方确实多,但给你点东西,也是应该的,二哥手头也不宽裕,这样……” 他稍微思索片刻,伸出两个指头, “二哥是个空壳将官,手底下没什么人,就不派人来保护你了,但二哥这些年在钱粮上还有些结余,这样,在你大哥给你半年支援的基础上,我再添两年半,三年!你寨中前三年的粮草物资,我与你大哥包办了!” 在自家老娘的影响下,折继闵本就对这个妹子有好感,再加上她今晚这番表现,让骨子里就忠勇的他更加欣赏。 如今妹子既然已经决定不要百胜寨了,那他也就不再强求,大不了和老大的争斗回到从前的状态。 慢慢消磨他,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至于妹妹这里,多给些好处,老娘那里也说得过去…… …… 第46章 自己把自己嫁掉 折夜阑双手紧握成拳置于胸前,两个眼睛中充满了感激之色, “两位哥哥对夜阑如此好,这叫夜阑如何……” 她甚至装模做样地擦了擦眼泪,把刚才哭泣的泪痕擦干净了, “叫夜阑如何报答……” 折继宣折继闵二人连连摆手,几人又说了一番肉麻的场面话,这才重新落座。 一场濒临爆发的风暴就这么消弭于无形,可以预见,将来几年若不发生大的变故,折继宣兄弟二人的争端,还是会在牌桌地下进行,直到一方有把握完全压服另一方为止…… 既然利益交接已经定了调,众人也暂时放下各自心思品尝美食。 折夜阑发现自己之前吃了那么多食物,却连味道都没记住,如今肚子也吃了个半饱,装不下太多东西了,她有些后悔,于是开始自己夹菜吃。 实话实说,这一桌子菜,确实是这六年来她吃过最为丰盛的一顿。 她在党项人那边混得不错,地位也不低,一应吃穿用度从来不缺,但党项人烹饪的方式过于单调,不是煮的就是烤的,这么多年她依旧没有习惯。 林析交代给自己的任务,她已经圆满完成了,后面的事情,回去以后再问他吧,先喂饱自己再说…… 鲤鱼不错…… 甲鱼汤也不错…… 嗯!这水晶羊排味道更是绝妙…… 她正想着等会怎么给林析也打包一些带回去,忽然听见刘氏的声音传来: “几年不见,没想到我们家三姑娘如今也能出落得这般水灵,怕是再过几年,二姨娘都没法把你和以前那个流着口水喊着姨娘抱抱的小丫头片子联想到一起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这只是一句发自内心的感慨,原本只需要折夜阑低头含羞带笑地自谦两句也就算了。 可凡事都有个意外,场间一直保持沉默的慕容氏听到刘氏谈及此事,顿时觉得找到了自己能够插足的话题,连忙刷存在感: “是啊是啊,也不知道以后便宜了哪一家将门公子哥!不对不对,近些年咱们家对河套那边的藩部控制力有些减弱,不如在那边找一个强势家族联姻,这样一来……” 她说到这里,忽然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连忙疑惑地止住声音。 折继宣翻了个白眼,心中无语至极。 他这些年搞不过折继闵,自己的能力不行是一方面,他母亲慕容氏比起折继闵的母亲来,同样差了不止一个段位,两个弱逼放到一起,当然不可能负负得正,也就难怪即便他做了家主,也会被折继闵母子压制了…… 就论今晚夹枪带棒一番交流,她一直不说话,也是折继宣提前授意的。 若非如此,恐怕结果就会像现在这样…… 完全看不懂形势! “母亲说的什么话,夜阑刚回家,你就想着要将她嫁出去联姻?莫不是想让人耻笑我折家过河拆桥、见利忘义不成!” 折继宣怼了自己母亲一句,随即换上一副笑容,转头看向折夜阑道: “夜阑莫要多想,你大姨娘嘴笨了一些,但坏心思是没有的,你想嫁给什么人,都由你自己说了算! 不管是西北的藩部,还是河东的将门士族,只要是夜阑你看上眼了,大哥便托人去给你说项,保管让你嫁得风风光光!” 他说完这番话后,脑子中却突然划过一个念头—— 三妹身上流着卫慕氏的血脉,若是她再嫁了一个西北的强势部族,这…… 折继闵比他聪明一些,此时已经将眼眸低垂下来,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感受到场间氛围重新变得紧张,少女吃饭的动作一顿,心中也暗自骂了一通慕容氏。 她不知道慕容氏说这话是无心之举还是别有它意,可这时候却也只能按照后者来应对。 想到昨天夜里,林析与自己说得最后一番话: “折姑娘,还有一点你需要着重注意,你的身份,在折家是个大问题,不管是你大哥还是二哥,都不会愿意看到府州再出现一股新的势力,而你有这个潜质。 所以,如果你想顺利地从他们两人争斗中脱身,还需要自己把这些优势统统自行砍去,你身上流着卫慕氏的血脉,不缺人望,却缺少一个崛起的契机,若是拿了安丰寨还不足以让他们放心的话,我还有一计……” 她的脸颊逐渐变得发烫起来…… 哎!本来是不想弄到这个地步的啊…… 见大家都在看自己,折夜阑稍微酝酿了一下情绪,咬着嘴唇望向折继宣, “大哥……大娘说得没错,夜阑是折家培养出来的,原本理应为家族尽最后一份力,只是……” 她神情中带了些祈求,声音也变得低哑了了些, “只是夜阑已经心有所属,还望大哥成全!” 她说出此话,不但折继宣折继闵,就连刘氏慕容氏都惊讶地望向她。 在这个时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女儿家自己给自己挑选男人的道理? 就算折家是将门,对于那些文人制定的繁文缛节不甚在意,可这基本的婚姻嫁娶习俗,却是所有地方一个样。 “瞎说什么!这种玩笑若是传扬出去了,你还怎么嫁人!” 刘氏顿时拉下脸来,她倒不是担心折夜阑有异心,而是实打实为了对方婚嫁之事在生气。 其他几人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此时也都装作一副关心的样子,轮流数落着她。 折夜阑心中跟明镜也似,她想了想之后要说的话,连淡粉色的耳朵尖尖都变得逐渐通红起来, “二位姨娘,二位哥哥,夜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今日正好大家都在,夜阑便将心里话与诸位家人们说清楚……” 她自嘲一笑,言辞恳切, “夜阑这些年一直在河西,做得都是骑马砍杀这等血腥之事,二姨娘早些年教给夜阑的女红诗词书法之类的本领,如今也忘得差不多了……以夜阑如今这副野惯了的模样,真嫁到高门大户去,恐怕也是给我折府抹黑……但好在夜阑在河西时,遇上了林公子……” 少女声音低了下去,羞涩间却又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今日夜阑斗胆,以携密保而回之军功,斗胆请大哥答应一件事,能否……” 说到这里,少女忽然咬着唇,垂下了螓首,一头棉柔长发滑落肩头,遮住半张羞红的粉嫩面颊,藏在睫毛下的一双眸子,此时像是含了冬末解冻时的一池春水。 她犹豫许久,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抬头望向折继宣,羞怯开口道: “能否,让夜阑自己把自己嫁掉……” …… 第47章 林析,我的心上人 折夜阑脸上烧得厉害,想起昨夜里林析提出这个计策后,她问少年,自己离乡多年,在府州早就没有什么熟人了,更何况是普通门户的男子,又如何找出一个符合条件之人,才能真正让折继宣等人相信,自己没有夺权的野心呢? 当时这个问题林析也没回答上来,他只负责想办法,至于具体的落实,还是要折夜阑自己决定。 其实少女当时就已经想问林析,若是说他就是自己的心上人,就是个顶好的说辞。 不仅可以完美地打消兄长等人的疑虑,还可以顺理成章地给林析安排一个起点不低的身份,他若是娶了自己,即便将来再有人拿密信破损之事来说话,林析以折家女婿的身份,也完全可以轻松过关…… 有百利而无一害。 可折夜阑终究是个女子,主动提出这种建议,她自然是羞于启齿的,加上林析又是顶着重伤在跟自己说话,说完没多久,就又晕过去了。 于是这个想法,最后也没能拿出来征求林析的意见。 不知道林公子知道我如此说,是否会不高兴…… 是否会觉得我折夜阑是个轻贱之人…… 是否…… 万般心思如泉水般涌上少女心头,那双挥得长枪、开得强弓的手,此时已经搅作一团,像是无处安放似的,不停在腰带上扣啊扣,扣啊扣…… 她此时完全没有意识到,作为一个女子,说出要嫁给林析这种话,于她而言,竟是丝毫不抵触,脑子里在意的,居然只是对方会不会因此生自己的气。 她这副本色出演的少女思春模样,配上一番言辞恳切,情理并茂的话,一时之间,就连刘氏也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是啊,婚嫁之俗虽然重要,可三娘子的成长轨迹毕竟与一般女子完全不同,又怎么能以寻常规矩约束? 即便是论及家族贡献,她也是早就做够了的,她此番拿回密报为折家带来的功劳,也不知要比寻常联姻高出多少,薅羊毛也不能老从一只身上薅啊。 她心中这样想,折继宣折继闵二人,心中却又是另一番想法。 三妹要把自己嫁给一个从河西带回来的人,听其意思,还不是什么大门户的子嗣…… 那她卫慕氏的身份,可就完全没有威胁了啊。 众人思绪各有不同,但却无一人怀疑,折夜阑是在用计谋麻痹他们。 “哈哈哈,既然妹妹都这么说了,大哥哪里还有棒打鸳鸯的道理!” 折继宣还是想再确认一下,爽朗一笑后直接问道: “趁着家中长辈都在场,三妹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说,是哪个好命的小子,能得我妹子青睐?” “啊……啊?” 听到大哥问话,折夜阑从走神中恍然惊醒,身子缩得小小的,似乎底气不足, “就是……就是昨夜跟我一同回来的那个公子,他姓林,父母都是归明汉人,回来以后由于了解河西形势,被咱们父亲收在麾下,后来又为了家族大事,被父亲派来河西辅助夜阑……哦对了,四弟见过林公子的……” 与折夜阑同坐下首的折继祖闻言,连忙点头,又将回来路上,折夜阑如何如何照顾那小白脸小子的事情,提出来说笑了一番,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被他们这样说,折夜阑已经羞成了一只鹌鹑,脑袋几乎埋进胸口,声音也弱不可闻, “四弟休要胡说,若不是有林公子一路扶持,夜阑恐怕也早就已经死在路上了……” 她抬头看向一众亲眷,眼神中多出了些怜悯,低声道: “林公子是个可怜人,他的父母也是为了帮我们折家获取军情而被发现,惨死在灵州,如今他家就剩他一个人了……” 听完她这一番话,众人想法各有不同,但最有感触的,却是老大折继宣。 想起之前麟州藩部围杀折夜阑时,她的那个神秘帮手,他只觉得一切出乎意料的事情都串起来了。 那种掌握全局的踏实感再次充实起来,胸中豁然开朗。 原来是他啊…… 自己最近就是爱多想。 什么早有防备,内有策应。 自己这个三妹能够绕开包围回到府州,纯属命大! 说到底终究还是一介女流,到了年纪想找个人嫁了,也是常理,哪个女人不想找个男人依靠呢? 不过就是眼光不太行,竟然找了个归明人,不过……甚合我意! 从此以后,这个三妹再也不会成为祸患啦…… 所谓归明人,其实指的就是那些早年因为战乱兵祸等缘故,远遁异国他乡,如今又重返故土的汉人。 至于归明人在大宋的地位…… 可以用八个字形容:有限优抚,长期提防。 回归大宋的汉人从法理上可以得到五十顷荒田,但在职业发展上,却有诸多限制,比方说不得从事盐铁、茶马等敏感行业,且在科举一道上同样受到文人的歧视,政治仕途几乎为零。 因此刘氏在听到折夜阑说,自己心上人是个归明人时,脸上明显出现了一抹怜惜夹杂着恨铁不成钢的复杂神色, “夜阑,你想自己找个称心如意的郎君,姨娘可以依着你,可你说他是个归明人,这……这未免太过委屈你了!不行!姨娘不答应!” 刘氏说得斩钉截铁,义愤填膺,她将折夜阑当成自己闺女,堂堂折家女儿,竟然要嫁给一个连正经身份都没有的男人? 哪有这般道理? “哈哈哈,二娘也太过迂腐了,要说归明人,咱们家追根溯源,不也是与归明人没两样,如今不也能长久兴旺?” 二妹要嫁给一个草根,折继宣却是再乐意不过,连忙点头答应: “这门亲事,别人答不答应大哥不管,大哥答应你了,夜阑你就自己做主,什么时候要嫁了,只管知会大哥一声,保证给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其余几人,包括折继闵在内也都含笑点头,就连当事人也一副晕乎乎的样子,刘氏暗戳戳踹了儿子一脚,语气不忿道: “不行,你找个时间,得先把那小子带来给姨娘看两眼才行……” …… 折府另一处院落。 林析悠然转醒,他睁开眼睛,发现四周环境一片古色古香。 他脑子还有些不太清醒,许久以后才反应过来,这已经是自己穿越的第六天了…… 房间里没有侍女之类的人,他挪动着身体挣扎了几下,终于撑着身子靠坐在了木榻上。 受伤的右臂此时像是着火了一般,伤口处一阵阵的跳着疼。 这是伤口产生炎症反应后所带来的疼痛,属于正常现象,林析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五指合拢再分开,再用拇指依次按压其余四个指头。 随后他又试着缓缓用力,小范围活动了一下手肘,顿时肩膀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嘶…!” 林析痛呼出声,心里却踏实了下来。 还好,应该没有伤到臂丛神经,自己这条胳膊养一养总还是能恢复的。 心安以后感到的是浑身寒冷,林析不禁哆嗦了一下,鼻子一痒喷嚏就打了出来。 “谁在骂我啊……” 他嘀嘀咕咕两句,又颤颤巍巍缩回被窝去了…… 第48章 复杂的少女心事 折家的这场宴席进行到了下午太阳落山时分,没有了利益的冲突后,后面的谈话都变成了亲人之间的叙旧,说不上热切,但总归没有什么刀光剑影藏在其中了。 多数时候,折夜阑就像是个木桩子,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大哥二哥说着家族中的事情,听得越多,她就越发佩服林析,自家的情况,似乎大多数都和他说的没什么出入…… 尤其是大哥二哥之间微妙的关系,尽管两人在这一众族人齐聚的场合,依旧维持着相对温和的姿态,可折夜阑是干间谍出身的,察言观色的本领几乎已经刻入骨髓,从他们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言行举止中,她能确定两位大哥的矛盾,几乎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自己这个家,真的是…… 好麻烦啊! 宴会结束,众位族人相继离去,他们还要在今天赶回各自所在的堡寨,确保自己所负责的差事不出差错。 这些以血脉作为纽带连接的族中子弟,才是折家统治府州的基石,是比家将更加重要的存在。 在折继宣等人的有意渲染下,今天到场所有族人都知道,家里回来了个忠义无双的三小姐,她为了家族所作的这些付出,同样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 这便代表,少女从今天起,才算是在家族初步站稳了脚跟。 和两位兄长一起站在折府门口,看着最后一位族老离去,折夜阑心中感慨万千。 总算是过了这一关了…… 但后面还有一大堆麻烦的事情等着自己,自己把百胜寨给了大哥,回去之后,也不知道那些族中的子弟能否理解自己的一番苦心,以及那些财产交接过程中的拉扯,这些她都是完全没有经验的…… 有点慌,但想到林析说过会帮自己,少女心里就莫名有了底气。 …… 折夜阑回来的时候,林析正靠坐在床头,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解着伤口包扎的葛布。 没有办法,他实在是不放心如今的医疗水平,左思右想后,还是决定忍着痛,准备给自己伤口重新消毒,再包扎一遍…… 站在门口,折夜阑看着坐在自己闺床上的少年,声音雀跃, “你醒了啊!” 她随即反应过来,见林析吃力,连忙快步上前扶住他, “外头有侍女,你有什么不方便,尽管可以支使她们的……” 见折夜阑回来,林析笑着点了点头,也不抵抗,任由她接过手上的工作,转而问道: “怎么样,你那些家人没有怀疑什么吧?” 看着她笨手笨脚的样子,林析总觉得她不太聪明,害怕她搞砸了。 少女闻言,抿着嘴笑,眉眼弯弯,煞是可爱, “嘻嘻嘻,我那两个哥哥啊,她们都觉得我是个傻子……” 她乐了一会儿,见林析盯着她看,似乎觉得有些不妥,于是收敛起笑意, “放心吧,我都是照着你的安排来做的,先是哭诉卖惨,再邀功请赏,最后求大哥把安丰寨划给我,他们啊,现在大抵是完全相信我就是个忠心耿耿且毫无野心的折家女儿了,就是我那个大姨娘,她不知抽了什么风,忽然提到我的……”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忽然小了下去,神情也逐渐开始变得不自然起来。 怎么跟他说呢…… 少女有些为难,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时之间竟是走了神。 “嘶!” 林析的一声痛呼把她拉回了现实,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手居然按在了林析的伤口上…… “哎呀!” 折夜阑瞬间反应过来,双手像是触电一般收了回来,嘴里不住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林析痛得龇牙咧嘴,疑惑地看了她半天,瞧着对方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心里隐隐生出一些不好的预感, “你倒是接着说啊,怎么还走神了?” 折夜阑咬着唇犹豫了片刻,还是一咬牙,将今天酒宴上的事情讲了出来。 林析听完,被惊得久久无言,仔细回想了一番,自己昨晚确实说过出现类似突发情况的处理方式,可这用来自污的主角儿,怎么就成了自己呢…… 但认真想想,这似乎也合情合理,如今折夜阑连家中是个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又何谈凭空杜撰一个情人?也只有拿自己顶包,才能不引起她两个哥哥的猜忌。 两人如今是同盟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用这种手段换得两人顺利从折家兄弟的争斗中抽身出来,他林析倒是无所谓,吃亏的却是折夜阑。 毕竟这个时代的女子,名声贞洁极其重要,今天这件事情,即便没被她未来的夫家知晓,单是在家族内部传扬开来,对她而言也是一种蒙羞。 如此想着,林析看向少女的眼神难免就变得怜悯起来。 想要安慰她吧,自己一个大男人,的确不知道怎么开口,想了老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话: “那……那就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这个反应,落到折夜阑眼中,却又有了另一层解读: 林公子他好像……不愿意…… 少女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只是一瞬便被隐藏起来,她嘴角扯出一抹笑容,看着林析道: “林公子,今日之事,是夜阑自作主张了,但公子放心,我两个哥哥也没那多精力去管我的事情,等我们去了安丰寨,拖一段时间,这婚事也就没人在意了……”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轻声道: “若是他们实在揪着不放,那我们便做做样子,不……不行那夫妻之实,林公子自可去寻良人,等到时机成熟,我们再……再和离就是了……唯一不好的,就是会有损公子声名……” 她膝盖微弯,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夜阑在此给林公子赔个不是,还望公子谅解。” 少女久久垂着脑袋,说话间,语气已经快要卑微到尘土里去了。 林析被她的话弄得愣了半天,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这是在做什么? 向自己道歉? 他看着面前的少女,神情有些复杂。 这个女孩子,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东西啊…… …… 第49章 我不做渣男 晚风从敞开的雕花木门外吹进来,吹得床头风铃叮当作响,绣床边,女子双手紧紧抓着衣角,脑袋丧气地耷拉着,像是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 其实今天在酒席上说出林析就是自己心上人后,折夜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女子十五岁行“及笄礼”,之后便要谈婚论嫁。 她今年十七,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若是没有跟着父亲去河西,或许已嫁作了人妇…… 她跟二姨娘说的那些话也都是事实,自己作为一个女子,女红不精,诗书不通,更是整日里只知道舞枪弄棒,贤良淑德怕是一样都沾不上。 这样的自己,还顶着一个卫慕氏的名头,母族拖累,兄长猜忌,又有谁敢娶她呢? 就算真有人敢娶,可她又如何敢嫁? 母亲那边的许多族人,都死在了河西,他们用命换了自己的活路,那她就必须承担起他们的责任来,至少也要让他们的孩子顺利长大成人,这样等她死后,才能跟那些亲人有个交代,如果自己嫁出去了,谁管他们? 但如果嫁给林析的话,似乎这些问题都能得到解决…… 林析是归明人,不会受到兄长猜忌。在大宋也没有家眷,以后也能够和自己一起留在寨子里。并且林析聪明,懂得多,自己在治理寨子上面一窍不通,如果有他帮助,或许也会好一些。 她唯一担心的,就是林析看不上自己…… 他年纪比自己还小一些,医术之高已经是自己生平仅见,更是能凭借一些细枝末节之事,抽丝剥茧般把她们折家内部权力斗争的情形推敲得一清二楚,这样有本事的少年,就算自己愿意嫁给他,人家也未必愿意娶自己。 所以在为这件事情的后续发展忐忑了一整个下午后,折夜阑为自己准备了两套说辞。 如果他愿意娶自己的话,那她就跟他好好过日子,努力去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林析有能力,自己就什么事情都听他的就好,如果他觉得自己天天舞刀弄棒不好,自己也可以去把那些仪态女红三从四德的东西重新捡起来…… 如果不愿意的话,那等到山寨稳定些了,自己再给他安排好身份,送一些银钱让他离开。 在踏入这间屋子之前,折夜阑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林析的态度如何,总不至于让两人的关系陷入尴尬的局面。 可现在真的感觉到了对方的不情愿,她却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失落,这时候才明白过来,原来从她说出林析是自己心上人的那一刻开始,就希望他能答应下来的…… 晚风从屋门口吹进来,折夜阑觉得今天这风格外的干,吹得自己眼睛都酸了,她用力眨巴眨巴了眼睛,却有两滴眼泪不争气地顺着睫毛滴了下来。 这情绪来得突然,细腰姑娘有点难堪,只能欲盖弥彰般地转过身去, “天有些凉……我去关门……” 看着少女狼狈的模样,还在愣神的林析一个激灵,脑中忽然冒出来一个大胆的猜测。 不会吧? 不会吧? 难道…… 他原以为折夜阑说要嫁给自己,只是事不可为的妥协,可现在回想起刚才她向自己解释事情发展的缘由时,眼中除了歉意之外,分明还带了一些期许。 刚才自己没读懂其中意思,现在结合折夜阑的反应来看……面前这个姑娘,好像对自己有意思? 这个发现,让林析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对于感情,林析其实一直都是木讷的,他谈过几次恋爱,但最后都成功把女朋友谈成了兄弟。 原因无他,在不谈感情时,他可以和姑娘聊天打屁喝酒撸串蹦迪,也可以花言巧语说得姑娘心花怒放,但若是真的到了那临门一脚时的谈情说爱,他那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嘴巴,就会笨得像是灌了铅。 因为他一直认同一个观点,男人可以花可以浪,但底线是必须区分清楚对象,如果有个姑娘真心待你,那你就要收起不负责任的嘴脸,要么担当,要么滚蛋…… 看着那个站在门口,正和门闩较劲的少女,林析直感觉腮帮子发酸。 事情有点麻烦了啊…… 一段时间的相处,尤其是在一同经历了生死之后,他自认为对眼前女子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 坚韧、勇敢、善良、担当,这些都是可以从她身上看见的优秀品质,再加上这样一副绝美的样貌,若是放在他那个时代,恐怕自己连跟她要个微信都得排队挂号。 可如今这样一个优秀的女子,却在以一种另类的方式,向自己表白,逼婚…… 这是多少男人做梦都不敢相信的场景。 更别提自己如今还是个野人,如果真的娶了折夜阑,不仅可以一举解决身份问题,甚至连将来参加科举的担保人都不用找了。 所以如果单纯从理性上思考,他完全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甚至如果他能和后世的一些男人一样,再不要脸一些,完全可以打着被逼无奈的旗号,先夺了少女的身子,拿到想要的利益后,再在将来遇到风险时拍拍屁股走人,反正是她上赶着要嫁给自己的……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主打一个走肾不走心。 呸!渣男! 这种事情林析干不出来。 如果不是单纯的利益交换的话…… 林析觉得,自己真的有必要和少女谈一谈,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在脑子里酝酿了一番措辞,朝门口的少女打趣道: “折姑娘,门是坏了吗?” 谈这种事情,自然是要轻松愉悦一些才对…… 但怎么感觉有点紧张…… 正在门口黯然神伤的少女闻言,身子明显颤了颤, “啊?” 她以为林析没有看见自己掉眼泪,还想掩盖一下,于是梗着脖子硬生生把哭腔压了下去, “哦……对……坏了,门好像是坏了……”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别来……马上就好了……” 见她不肯过来,林析坐直了身子,语气严肃了一些, “关不上就算了,折姑娘,你过来一下,我有点事情想和你聊聊。” 折夜阑手头动作一顿,心里生出想直接推开门逃掉的念头,但最终还是抿了抿唇,将门闩插好, “好。” 她转身时悄悄抹了一把眼睛,快步走回床边。 林析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示意她坐下。 外面已经是黄昏时分,门关上以后,难免有些昏暗,少女眼圈有些发红,不肯直视林析眼睛,连简单的搬凳子的动作,也要刻意转过身去。 她弯着腰去够凳子时,腰肢宛若一张紧绷的弓,纤细到自己一只手就能握住,偏偏臀线以下却又陡然绽开,像是往月白罗裙下塞了两颗成熟的蜜桃,鼓鼓囊囊的。 蜂腰翘臀大长腿,身材比例极好,着实是个尤物。 …… 第50章 情感大师,林 少女慢腾腾地将板凳搬到窗边,又在林析似笑非笑的目光下,朝床头那边挪了挪。 感受到氛围有些奇怪,折夜阑忍不住开口问道: “聊什么?” 林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完全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你说。” “折姑娘,我是说如果,如果今天没有人逼着你找个男人嫁掉,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似乎觉得没有表达清楚意思,林析又补充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你真的喜欢我吗?” 听到他如此露骨的话,折夜阑一怔,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抬起头来愣愣地望着林析, “你……你说什么?” 少女红润的唇瓣微微张开,俨然一副已经傻掉了的模样。 林析有点头疼,自己一个情感白痴,现在却偏偏要装成情感大师,去骗……去引导别人, “折姑娘,在我家乡那边,只有两个互相喜欢的人,才会结为夫妻,所以我想知道,你是因为形势所迫才不得不嫁给我,还是你对我存有好感,才会说出要嫁给我的话。” 折夜阑眼睛眨了眨, “这有什么区别吗?” 林析有点无语, “当然有区别了,两个不相爱的人结什么婚……” 少女犹豫了片刻,试探着说道: “可是……我娘嫁给我爹之前,他们也不认识……后来,也挺好的……”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我爹还跟我说过,刚成婚没有感情是正常的,睡久了就有感情了,日久生情……” 林析:“……” 该死的包办婚姻! 使劲挠了挠后脑勺,林析准备换一种方式让细腰小妞明白自己的意思,他眼睛在房间里巡视了一圈,忽然眼神一亮, “折姑娘,你看案头上那盏灯。” 他指了指窗边的梳妆台,折夜阑闻言转过头去,只听少年继续道: “灯罩与灯芯原本是两样物件,但偏偏要放在一起,灯罩护着灯芯不被风吹灭,灯芯点燃自己照亮四方,这就跟婚姻一样,如果没有感情作为基础,谁也不愿意为彼此付出,那这灯罩与灯芯,即便放在一起,也是两样东西,危险来临各自飞……” 看着折夜阑看着那盏琉璃灯愣愣出神,似乎是在思考,林析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个比喻应该够恰当了吧,既清晰明了且极富诗意,看来我还是有成为情感大师的天分的…… 可他还没得意三秒,就听少女的声音再次传来: “可是……灯罩盖得太严,灯芯就烧不旺,敞开一些的话,反而烧得更好……” 少女将脑袋转了回来,见林析神情不自然,连忙解释道: “这个是我之前试过的,要是完全把灯罩盖住的话,那火焰还会熄灭,就不用拿剪刀去剪,很方便……” “打住!” 林析绝望了,他怎么就没看出来,细腰姑娘还是个物理天才呢…… “我就问你一件事,你就回答是或者不是,行不行?” 他放弃了,还是决定说得直白一些, “你喜不喜欢我?” 问题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这次折夜阑听清楚了,一抹粉红色从她耳根处缓缓晕开, “我……我……” 见林析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少女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连忙把目光挪到旁边,嘴里也不会说话了,我了半天,愣是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可她已经明白林析的意思了。 喜欢吗? 她之前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说出林析是自己心上人,也只是觉得无论是对于自己,还是对于林析而言,这都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自己到底喜不喜欢他呢…… 两人认识的时间不算长,少女开始回忆与林析相处的点点滴滴。 一开始,两人因为铁鹞子的追杀才走到了一起,自己还差点一剑杀了他,但他反而救了自己,或许那时候他也是别有用心的。 然后就是互相的利用,互相的提防,她开始发现林析的与众不同。 渐渐的,她开始信任他,后来他想逃走,被她抓到,自己气愤之下羞辱了他一番,再然后他因为保护自己受了伤,又卷进了家族的权力争斗…… 想着这些事情,折夜阑却是又出神了。 见她这样,林析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将话讲得更明白一些, “折姑娘,我跟你说这些话,是不想你受委屈,婚姻是人生大事,对于你们女子而言更是如此,若是你因为一些困难,就稀里糊涂地把自己嫁了,将来也许会后悔……所以我想让你想清楚了再做决定,你若是对我有意,那我们可以试着交往一下,若是无意,我们就再想想别的办法,看看如何才能最大程度上挽回你的女子名声…… 我有几个办法应该有用……” 昏暗的屋子里,少年的嘴巴一张一合,提出一条又一条的建议,折夜阑却统统听不见了。 原来,他并不是排斥娶自己这件事…… 原来,他关心的是自己有没有受委屈…… 原来,真的有人会在意自己的感受…… 这一刻,她只觉得感动,上一次被人这样在意是什么时候,她记不清了。 她只知道,他愿意和眼前的这个少年长久的在一起,无关其他…… “我喜欢……” 在林析错愕的神情中,少女站起了身,侧着身子坐到了床榻上,双目与他对视, “我喜欢!林公子,我想清楚了,就算没有大姨娘她们逼迫,我也是愿意嫁给你的,我刚才说那些话不是我的本意,我不是想和你逢场作戏,我也不想着过段时间就让你跟我和离,我……” 她的双眼眸子还是湿漉漉的,两颊却已经遍布红霞,两只手在身前不住比划,努力跟林析解释着,却又总觉得没有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于是更加着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想利用你,我……” 晚霞透过素纱糊制的木雕花格照进屋子里,两人靠得很近,林析甚至可以看见少女脸颊上的细微绒毛,因为激动,她的衣裳往下滑落了几分,雪白的肌肤在大红抹胸的映衬下,如同晶莹的美玉一般,几根俏皮的青色筋脉在锁骨处隐隐浮现,蜿蜒向下,让人凭空生出一股撤下那块碍眼的红布,探寻其踪迹的冲动。 看她手舞足蹈的样子,林析笑了,这一刻,他也确信,自己是喜欢这个女孩的,不仅仅是馋她的身子,还馋她有趣的灵魂。 此时此刻,说什么似乎都有些多余,所以情感大师伸出了手,把少女揽入怀中, “没关系的,我懂了。” …… 第51章 林怀瑾 林析没有想到,上辈子被老妈屡次逼着相亲的自己,最终还是以被逼婚的形式脱了单,只能感叹一句人生无常,大常包小常了。 但说实在的,他并不抗拒。 尤其是看到细腰姑娘依偎在自己怀里时,紧张得一动不动的可爱模样。 怪不得那些小说男主动不动就喜欢欺负女侠、女将军之类武艺高强的女主,这种感觉是真爽啊…… 明明她是一头猛虎,到了你这里,却能像个猫儿一样温顺,任凭你百般欺负都甘之如饴…… “你真懂了吗?” 折夜阑被他圈在怀里,维持这个姿势有些累,可她却又不敢动弹,一个是害怕碰到林析受伤的右臂,一个是害怕乱动会被林夕误解自己不愿意…… 林析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低声答应: “嗯。”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她这才敢轻轻挪动身子,往林析那边又靠了靠,让他抱的轻松一些,自己也靠得舒服些 许久以后,她才又开口道: “那……那夜阑以后,可以叫你怀瑾吗?” 少女将脸贴在林析的胸口,脸颊上的红云不但没有褪去,反而更加娇艳了。 被林析抱住的那一刹那,她觉得自己简直快要开心到飘起来,这种感觉,是自她出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 得到了就不想失去,所以她本能地想要寻求更多独属于两人的认同。 怀瑾,当然是比林析更加亲切的称呼…… 林析闻言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第一次遇见她时,为了博取她的信任,胡乱编的字,没想到她居然记下来了。 在他心目中,折夜阑此时已经是自己女朋友了,他不愿意骗对方,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说这个字是我之前编来骗你的,此情此景,就算他是个感情白痴,也断然说不出口,太煞风景…… 见林析沉默,折夜阑有些慌了,连忙说道: “没事……林公子不愿意的话就算了,没关系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回事,生怕惹得林析有一丁点不快。 心中刚要生出失落的情绪,却听林析已经答应了下来: “可以,以后你就叫我怀瑾!” 反正自己没有字,留着让别人取,不如自己取了,怀瑾怀瑾,自己以后就叫林怀瑾了吧。 感受到女人的小心翼翼,他眼底闪过一抹温柔之色,抬手在她粉嫩的小脸上捏了捏, “那我以后怎么叫你?细腰小妞?老婆?娘子?还是夫人……” “才不是!这些都是成婚之后才可以称呼的……” 折夜阑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感情经历更是白得和一张纸一样,哪里经得起林析这么调戏,连忙抬手捂住他的嘴巴, “我在家里排第三,怀瑾以后可以唤我三娘……” 话还没说完,手却被林析抓住了, “不行,别人都这么叫你,我也这么叫的话,岂不是一点都不特别?” 林析低下头,贴近她耳朵, “就叫你阿阑吧,可以吗?” 耳朵那里好烫,像是点着了一团火, “好……” 折夜阑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烫,烧得脑袋都晕乎乎的,哪能还能听清楚林析在说什么,少年说什么,她就答应什么。 “还是叫夫人吧……” “好……” “还是小老婆吧……” “好……” “小老婆是小妾的意思哦……” “好……你欺负人……” “哈哈哈!” …… 夕阳的余晖渐渐被地平线吞没,屋子里已经陷入一片黑暗,两具紧贴着的身体却还没有放开的迹象。 折夜阑是第一次和异性这般亲密,作为一个在儒家教育下长大的女子,她知道两人现在的动作有些逾矩,可偏偏只能在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身体却软得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任由林析搓圆揉扁。 林析却不知道她内心的纠结,一会儿捏捏她的手,一会儿揉揉她的脑袋,一会儿又把她头发拿到手里绕成一团,可心里却已经在想别的事情。 既然自己已经决定要和折夜阑在一起,那么就要负起一个男人的责任来。 细腰姑娘当下应该还不会遇到什么问题,最多就是族人那边不太好摆平。 更大的困难是搬到安丰寨以后,怎么才能带领那些族人在折继宣等人的众目睽睽之下,发展起能够保证长期生存的产业,以及足够自保的实力。 赚钱不难,自己可以重操旧业搞一些超越时代的医疗产品出来,也可以因地制宜,利用那块盐碱地建盐场,搞走私。 难得是,怎么在赚到钱后,不再次引起折继宣等人的觊觎。 其实还有个更可靠的办法,就是先少弄点钱苟着,反正折继宣再蹦跶个两年,就会被他弟弟踢出府州,到时候折夜阑身份的风头也差不多过去了,在图谋做大做强不迟。 总之,问题不大。 还有就是自己这里,既然已经能够依靠折夜阑拿到大宋子民的身份,那就怎么也得想方设法混个功名傍身。 对于北宋这个朝代,林析可是清楚得很,任凭你积累多少财富,若是没有个一官半职,那这钱财就如同镜花水月一般,随时有可能充了国库。 科举啊…… 经过六七天的摸索,林析已经完全了解,自己从穿越这个超自然事件中,得到最宝贵的财富是什么。 年轻强壮的肉体,以及变态的记忆。 他能够清晰回忆起自己在穿越前看过的所有图文资料,即使是在大学之后再也没接触过的数学生物化学的基础学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林析在大学研究生阶段,酷爱历史,诗词古文等文化底蕴也是相当深厚。 这都是他参加科举的依仗。 当下的科举情况是怎样一番光景? 大脑如同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只是稍加思索后,林析就立马在脑袋里找到了关于这个时期科举的相关记忆。 今年是景祐四年,正值“景祐党政”的白热化阶段,这场党争最后结果是范仲淹被贬,“保守党”政策得以延续。 所以诗词歌赋在之后的几年,依旧会是极为重要的一项考试内容,而林析可以让后世的名篇提前出世。 优势在我。 此外科举的考试内容还有经义与策论两门。 其中经义以林析现在的记忆力,随随便便就能把《五经正义》和《论语疏注》等应试教材背得滚瓜烂熟,到时候再把朱熹的《四书集注》来一番本土化改造,还不是随便拿捏这个这个时代的其余考生? 优势依旧在我。 唯一困难点的就只剩下策论一门,但他相信以自己读书二十多年的底蕴,学一段时间后,也不至于写的太差。 不就是大宋版的申论吗? 没上过岸,还没见人淹死过吗? 问题不大。 北宋的科举从下至上,分为解试、省试和殿试,发解试在每年的八月份。 现在是景祐四年三月,距离解试还有五个月的时间,自己好好准备一下,没准今年年底就能混个举人老爷的身份。 到时候有了官身,底气也能足一些。 如果自己再努力一点,没准在明年的省试上也能脱颖而出,和那连中三元的欧阳修一般,在明年就能混上一个进士身份。 这对于如今的林析而言,那自然是极为简单……个屁! 大宋朝坐拥两千余万户,人口将近一个亿,三年一贡,宝元元年也就是明年统共也就录取310个进士。 三年,整个国家也就这么点考上进士的。 可比考公难多了…… 一次就想上岸? 林析做梦也不敢这么做! 且先走着看吧…… …… 第52章 刘医官,林弟弟 闺房外的走廊上有人走过,随后外头便亮堂了起来,想来是有下人按时点上了灯笼。 林析还是个重伤患者,虽然还想和细腰姑娘再温存一番,可奈何身体却是有些吃不消了, “阿阑,你男人饿了。” 他从昨夜昏迷到现在,已经一整天没有进食,能够强撑着跟折夜阑讲这么久的话,全靠现在这具身体年轻,恢复能力强。 虽然胃里并没有饥饿的感觉,但作为医生,他知道自己需要进食,否则很快就会因为血糖太低再次晕过去。 闻言,沉浸在幸福中的少女这才如梦初醒,反应过来林析当下的状态,连忙松开他站了起来, “我……我给你准备了粥,你等等,我去拿!” 说完转身出门,没过一会儿,就捧了一个小瓷碗进来。 她点上油灯放在桌案上,又重新靠着床沿坐了下来,刚想将碗递给林析,却又想起对方受伤的部位是右臂。 于是又朝林析那边挪了挪,一手捧着碗,一手用瓷勺挖着递到他嘴边,双眼希冀地望着少年, “大夫说你醒了以后只能喝粥,这是我下午吩咐厨下做的,你尝尝好喝不……” 她此时的样子俨然已经是个小媳妇儿,哪还看得出半点砍人如切瓜的凶残模样。 林析低头,瓷碗里盛了满满一碗粟米粥,熬煮得稀稠适中,其中有少许肉沫,以及几块参片…… 粟米的香味与肉味混杂在一起,钻进林析鼻腔,他立马觉得自己饿了,于是朝少女笑了笑,开始大口大口吞咽起来。 对于服侍别人这种事情,少女明显不是很有经验,好几次都差点把粥喂进了林析鼻子里。 但这丝毫都不影响两人对彼此好感的提升,整个屋子里都充满了恋爱的酸臭味…… 服侍林析吃完饭,折夜阑又扶着他重新躺下。 看着她在床边忙前忙后,林析只觉得心中无比温暖,或许穿越也不是坏事,至少在他那个时空里,除了他妈以外,还没有哪个女子能如此待他。 折夜阑收拾完,眼睛瞟到林析胳膊上刚才解了一半的葛布,好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事, “你先别睡,我出去一下!” 匆匆交代了一句,她便拿着碗风风火火出了门,出门前还不忘再次叮嘱道: “你不要自己换药,我马上就回来!” 这番忽然的操作,搞得林析有点错愕,这姑娘自从被自己抱了一下之后,就晕头转向的,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出去的时间有点久,就在林析以为对方不会再来,准备熄灯睡觉时,门却被推开了。 这次折夜阑不是一个人,她身后带了一个白胡子老头,看其衣着应该是个郎中。 “刘医官,就是他。” 折夜阑带着那老头走到林析床榻旁,朝着老头恭敬一拜, “还请刘医官多费些心……” 说完她转身搬来了一条凳子,老头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少年是三小姐何人呐?” 折夜阑腾的一下闹了个大红脸,支支吾吾半天, “他……他是我弟弟……” 林析:“……” 好在刘医官只是随口一问,没有过多纠缠,看到林析胳膊上被解掉一半的葛布,他顿时沉下脸来, “昨夜才受的伤,伤口连血都还没完全止住,谁让你们擅自乱动的!” 这里就两个人,老头子吹胡子瞪眼地瞪了两眼林析,似乎觉得这样不妥,于是回头凶巴巴地看向折夜阑,语气颇为严厉道: “三小姐!他伤得如此严重,如今连这手臂还能不能保住都还两说,你怎可胡乱施为?到时候惹得毒邪入体,莫不是还要怪老夫的弟子医术不精!” 药是林析自己想换的,葛布也是林析自己解开的,可老头不知情,只当是折夜阑乱来,想到给林析治伤的第一个大夫还是自己的徒弟,他更加是气不打一处来,又是一阵训斥。 折夜阑莫名其妙挨了一通骂,却也不解释,只是不住道歉, “对不起刘医官,我下次不会了……您见谅……” “哼!若是还有下次,你找别人医他去,老夫可不担这风险!” 好说歹说,他才又重新坐下,从药箱中拿出各种物品,为林析处理伤口。 折夜阑替自己挨了骂,林析本来想为她声援几句,可少女一个劲朝着自己使眼色,他才忍了下来。 面前这个被称为刘医官的郎中应该技术不错,至少在折家地位颇高,这让林析也有些好奇他之后的操作。 只见他三两下将林析伤口上的纱布取掉,速度虽快,但却都是顺着林析的伤势来的,倒也一点没弄疼林析。 他将纱布丢到一旁,离近了仔细观察伤口情况。 林析受伤的创口处此时裹着黑乎乎的草药,刘医官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木夹子,将草药撕开些许,看了半晌才点头说道: “嗯……还好,伤口有些许溃烂,但无甚大碍……” 林析从头到尾都在观察他的动作,心道老中医果然还是有两把刷子。 可下一刻他就愣住了。 只见这老头子不知从哪里取出来一个酒葫芦,先是朝自己嘴里灌了一口,随后做势就要朝林析伤口上倒…… 林析吓了一跳,连忙出声制止: “你干什么?等等!!!” …… 第53章 家师生前有一愿望 那酒葫芦的口子还在冒着白气,像是刚刚煮过。 酒香借着腾腾白雾飘进林析鼻腔,他深吸了一口,嗯!纯粮酿造,绝对不是酒精勾兑的…… 但是,这特么也不是能拿来杀菌消炎的啊! 由于蒸馏技术还未被发明,这个时代的酒最多也就能达到二十度,虽然里面含有乙醇,确实有一丁点杀菌的效果。 可这毕竟不是医用酒精,倒在伤口上,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杀死的细菌多,还是酒里的细菌多…… “你这是作甚?” 老中医见他往后缩,以为林析怕痛,不悦道: “哪有治病不受罪的道理!你这后生,疼也忍着!” 林析连连摆手, “不不不,陈郎中……啊不,刘医官,你误会了,我今天早上刚刚消过毒……就不用消毒了,您要不直接给我开药吧……” 消毒? 刘医官没听懂,但他也懒得多问,狐疑地看了林析一眼后,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我便给你洒些金疮药吧,这药是太医院所制,撒到伤口上也会有些疼痛,但止血效果极好,用个两三次,你这伤口便能完全结痂……” 他说着,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白小瓶子,拧下上面的红布塞子,便又要去拽林析的手…… “等等!” 林析再次往后躲闪。 刘医官眉头一皱, “你又要如何?” 林析也有些尴尬,陪笑道: “想先问问,刘医官这金疮药,可是按照《太平圣惠方》中所载,以铅丹、石灰、麝香为主材所炮制而成的?” 这下轮到刘医官意外了, “嗯?正是如此,你这后生是从何处知晓?” 《太平圣惠方》是太宗时期编撰的大型官方医疗典籍,最初藏于宫廷和各地官府,用于指导太医院、地方医官署的医疗工作,后来虽然管控没那么严格,民间也有了许多手抄本流传,但也不是寻常百姓轻易能够获取的。 得知这金疮药确实含有铅丹,林析又不着痕迹地朝后缩了缩。 铅丹啊…… 四氧化三铅啊…… “小子也是一名郎中,曾经师承一蕃医,故而也知晓一些医术……” 大宋在对外交流时,经常会赠送一些典籍给周边国家,据林析所知,这本医书就在其中。 刘医官闻言,点了点头,看向林析的目光柔和了些, “嗯,原来如此,医者不能自医,少年人还是要小心一些,我等不是武夫,莫要去做那些打打杀杀之事,管好自己的营生方为正途……” 他自然看得出林析伤口是因打斗所致,西北地区医疗资源奇缺,培养一个合格的医者殊为不易,听到林析说自己也是一个郎中,刘医官倒是起了几分惜才之心。 他摇了摇头,去拉林析手臂,却见少年再次躲开。 “嗯?” 老头儿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林析见状,知道躲不过去,索性摊牌了, “刘医官,在下的箱子里也有伤药,已经用惯了,要不……还是用小子自己的吧……” 刘医官听完,一张脸已经彻底垮了下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一次听不明白意思,二次还听不明白吗? 这小子,分明是在嫌弃自己的药不好! 简直岂有此理! 折夜阑站在一旁,见两人之间气氛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 “怀瑾,刘医官是太医院的翰林医官,是官家亲点的折家军随军医正,乃是极为出名的医者,医术精湛……” 她眼睛不停眨巴,示意林析这老头身份不简单。 “不敢当!” 刘医官却是不买账,一拢袖子将各种药品工具收回箱子, “你这小子,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还叫老夫来作甚?你自己给自己看不就行了?” 说完便要起身离开。 得折夜阑提醒,林析这才知道这老头地位竟是如此之高。 翰林医官,甭管正副,至少也是个从七品官,想必折夜阑要请他过来,也是花了不少代价的。 这时候,就算不想让对方医治,也不能驳了老头面子,否则到时候老家伙气不过,给自己女人穿小鞋就不好了。 于是他脑子一转,连忙道: “刘医官原来是从太医院而来!小子有眼不识泰山,这厢有礼了!” 他语气极为夸张,单手作揖却有些奇怪, “家师生前就常跟小子说,太医院乃是天下医道精英荟萃之地,只有医术最为高妙者,方可入其间。 家师在世之时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与太医院中的优秀前辈坐而论医,没想到小子今天竟是碰到了位活神医! 只可惜家师已然驾鹤西去……” 这番话简直要把刘医官捧上了天,他心道这小子说得这番话虽然有夸大的成分,但着实好听,想到这里,面上虽然还是绷着,可收拾东西的动作却是停了下来, “这与你看不起我的伤药,有何关系?” 林析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刘医官见谅,若是小子一早就知您身份,那必然不会如此无礼,其中缘由还请刘医官听小子细细说来……” 他顿了顿,让折夜阑去把背包里的碘伏取来,指着它道: “此物叫做碘伏,乃是家师在世之时,穷尽一生之力研制而出,可以灭杀一切外伤毒邪,在防止伤口化脓一事上,效果远超当世其余伤药……” 林析话还没说完,刘医官已经开口打断他,他怒气冲冲道: “你师父是何人?竟如此大言不惭?哪怕是热透了的烈酒,也不敢说能完全预防外邪入侵,老夫今天倒是要看看这是何物!” 他说完一把夺过碘伏,扯了半天盖子,没扯开…… 林析拿过来,拧开了盖子递给他。 刘医官悻悻接过,倒出一些在自己手上,闻了闻,眉头一皱,再闻,眉头又是一皱…… 林析在一旁看得好笑,这是碘伏啊,其化学成分早就已经和宋代出现断层了,他要是能用鼻子闻出来,自己当场就能给他磕一个…… 折夜阑站在一旁,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有些不知所措,求助似的看向林析,少年给她回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 第54章 欺负老头,姐姐换药 果然,刘医官闻了半天,也没闻出个所以然,他觉得面上有些发烫,心道此物古怪,其成分自己竟是闻不出来一点。 但他在府州地位不低,料想林析也不敢随便拿一样东西来消遣他,心下一动,将碘伏递了回去,摸着胡须不动声色道: “此药色棕黄而味带土腥,气杂而不彰,恐未得炮制之正,但依我之经验观之……应是某一类药酒才是?” 因为炮制不正,所以才闻不出来,倒是甩得一手好锅。 林析翻了个白眼。 看来当老中医,确实得有两把刷子才行,就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他那干中医的爷爷不知道有没有…… 压下心中不着调的想法,林析正色道: “咳咳,小子也不知道这是何物,但用于外伤确有奇效,家师此生有一愿望,就是带着此物去寻太医院的名医,得到其认可……” “哦,原来如此……” 刘医官听到林析说自己也不知道,心下松了口气, “不过,连药性成分都尚未可知之物,如何敢给病人胡乱使用?” 林析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 “哈哈哈,刘医官,小子作为师父的徒弟,自当有为其试药的义务,刚好,现下小子受了伤,便用此物加以治疗,刘医官只需按照您老先前为人治伤时开的内服方子,给小子也开一样的服下。 其余条件尽皆相同,只有这外敷消毒之物有所变化,若是伤口愈合速度明显加快,不就自然可以证明此物比先前伤药更加有效?” 刘医官闻言,愣了半晌,这小子说得这个办法看似简单,但确实有效,对,就这么办! 作为医者,越是年纪大,争胜之心就越强,他也想看看被这林析吹得神乎其神的伤药,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好!老夫便为你开方子,但先说好,若是你因为使用此物,致使毒邪内陷、气血壅滞,老夫可不负责!” “那是自然!” 达成共识之后,刘医官也不着急走了,一边写方子,一边与林析闲聊。 不聊不知道,一聊下来,他才发现面前这个少年不简单,从他口中说出的许多歪理,虽说自己从未听闻,可仔细一想,却又暗合医家大道,有些观点竟是让他这个医学大家都有茅塞顿开之感。 这医者说到底也是手艺人,有本领自然会得到尊重,加上林析在与他聊天时,尽挑他喜欢的话题,老头就更开心了,每每聊到自家得意之处,再被林析一顿乱捧,更是笑得嘴都合不拢,对林析的态度也跟着越发和善起来。 显然,他已经忘记了之前的些许不快。 但对于林析的某些观点,刘医官还是不认可的。 比如现在这小子说的“脑为元神之府”这句话,着实让他大为鄙薄,这等医学常识,此子竟都不知道,看来他那藩人老师虽然有些手段,可蛮夷终究是蛮夷,医学底蕴还是差我泱泱大宋远矣…… 他将最后一味药材写进方子,抖了抖墨迹,转头笑骂道: “你这小子,在老夫面前瞎说也就罢了,这话可不能拿到外面去说,《黄帝内经》中已经讲得明明白白,心主神明,你却说脑才是神智之本,简直胡说八道!” 虽然刚才一直在曲意奉承这老头子,但林析现在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先前对他的看法偏颇了。 原本以为这老头是个半壶水的混子,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这老东西是有点东西的,对于中医药理,竟是极为精通,有些许错误之处,也不过是受限于时代。 并且他已经在开始思考一些当代医理与现实情况的矛盾现象,这就相当厉害了。 至少说明眼前这老头是一个勇于向陈规发起挑战之人,是真正能够推动医学进步的先行者。 若是他真能够在某个领域有所突破,便是可以开书立言的千古流芳之人,放到自己那个时代,怎么也得和他那个博导是一个档次的才对。 不过,对于老头的些许钦佩,也丝毫不妨碍林析用后世的知识降维打击他,闻言,他笑了笑道: “哈哈哈,刘医官,若真是心主神明,为何人被捅穿了心脏,还能活一时半刻,但被砍了脑袋,立马就得归西?还有啊,猪心猪脑子你总吃过吧,那猪心除了肌肉和血管以外,还有什么?脑子可就不同了,那里头的东西,你能在猪身上别的位置找到?” “小子顽劣!哪有你这般强词夺理的说法,猪岂可与人等同,若是……” 老头听完起初还没在意,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话也不说了,竟是直接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折夜阑杵在一旁,她听不懂林析与刘医官讨论的东西,但却能够明显感觉到,这位翰林医官被林析哄得极为开心,现在更是被他怼得说不出话来。 要知道,这位刘医官来历可不简单,据说来府州之前,他是专门为官家调理身体的,好像是因为多次阻止官家服食丹药,这才遭到厌弃,被赶到了府州…… 自己的这个未来夫君,似乎医术真的很厉害,有点小骄傲怎么办…… 感觉到少女炽热的目光,林析转过头去,发现细腰姑娘两个拳头紧紧握在胸前,看向自己的双眼似乎都要冒出小星星了。 刘医官没有察觉到两人的眉目传情,在原地愣了半晌后,竟是转头就朝外走,嘴里还不停嘀咕着: “脑为元神之府……脑为元神之府……” 林析见他要走,连忙朝他喊道: “欸老头!你箱子不要了?” 谁知他头都不带回一下,走得更急了, “脑为元神之府……脑为元神之府……” 林析扶额。 好吧,听说有本事的科学家都是这样的…… …… 折夜阑追出门外时,发现平时走路都要徒子徒孙扶着的老医官,已经走出去好远,且健步如飞。 她错愕地转过身来,见林析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难堪了。 自己好像好心办坏事了,最后还要让怀瑾来给她擦屁股…… “对不起啊……” 她小步小步地走回林析身旁, “刘医官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他医术很好,在整个河外三州甚至是河东路都是极为出名的,好多世家大族都求着要他上府医治,若不是他与二姨娘的娘家那边有些关系,我也请不到他,他今天许是……许是……” “许是被你男人我的才华给折服了!” 林析接了她的话,笑道: “别愣着了,人家不也没白来吗?好歹帮我把纱布解了,我自己不方便,你去他箱子里找找,看看还有没有干净的葛布……” “哦……” 折夜阑脸颊红彤彤的,她都快数不清今天一天之内,自己到底在林析面前出几回丑了。 明明自己不是这个样的性格啊,怎么就一点不争气呢…… 但是,这种感觉,真的很好啊…… “姐姐,你倒是快点啊。” 折夜阑:“……??!!” “你……你不要乱叫啊……” 简直羞死人了…… …… 折继闵府中,刘医官跌跌撞撞闯了进来,朝着折继闵的书房疾步走去。 旁边几个仆役不明所以,只得跟在老医官身后,想扶又不敢扶的样子。 还未走到书房门口,刘医官就扯开嗓子大叫道: “广孝,广孝!” 广孝是折继闵的表字。 “哎呀,舅父怎么来了,怎也不早些……” 折继闵闻言,连忙从书房中走出来,还没扶住刘医官,就被他反手扣住手腕,神情焦急: “快告诉舅父,府州死牢里,最近有没有要砍头的?” 折继闵:“……??!!” …… …… 第55章 大舅子来了 “哦啊……扰人清梦啊……” 睁开眼,又是日晒三竿的一天。 受了伤的日子并不好过,林析这两天都只能老老实实躺在床上。 在不需要拼命的时候,他一直都是个惜命的人,生怕自己的手臂恢复得不好,落下残疾。 屋外头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听昨天来服侍自己用晚膳的侍女说,府里西边那栋小楼已经收拾出来了,这两天就要把三小姐的东西搬过去。 那是一栋坐北朝南的两层小楼,修得极为雅致,之前折夜阑与他说起那天家宴上的事情时,就谈到过了。 那是折继宣为了把折夜阑母亲也接到府中来住所准备的,没想到在折夜阑放弃了百胜寨之后,折继宣还愿意继续扮演好兄长的角色,依旧给细腰姑娘改善住宿环境。 不过细细一想倒也正常,不管给折夜阑多好的庭院,等折夜阑去了安丰寨,她一样是啥也带不走。 屋外,专门伺候林析的侍女听到房间里的动静,试探着敲了敲门问道: “是林公子醒了吗,可用奴婢服侍公子用膳?” 这态度相比第一天林析住进来,已经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没办法,昨日折夜阑出府时,特地找她交代过,讲得很直白,若是林析遭到了半点苛待,她就立马去找折继宣要求换人。 这折府上下,哪个敢让家主不痛快? 焉敢不尽职尽责? “好。” 林析答应了一声,自己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休养了两天,他感觉自己恢复得不错。 细腰小妞昨天回的百胜寨,说是要去看望多年未见的母亲,顺便告知寨子里的卫慕氏族人即将搬迁的事情。 她说得轻松,但林析可以想象她面临的压力有多大,百胜寨土地肥沃,她母亲那边族人居住于此已经差不多有一代人的光景,早就将那里看作自己的家了。 现在想让他们全部搬到贫瘠的安丰寨去? 恐怕没那么容易…… 不过这些事情,林析不准备给她出主意,一来对于她们家族而言,自己终究是个外人,胡乱插手,容易破坏了折夜阑与族人之间的感情,虽说她大概不会怪罪自己,但哪怕是稍微有损二人亲密关系,林析也是不愿意的。 二来他也相信以折夜阑的能力,可以妥善处理好此事,一个在西夏蛰伏六年之久,最终还能成功带着李元昊的重要军事情报杀出重重包围回到府州的女子,若因为她在自己这里表现得乖巧顺服,就真把她当成一个傻白甜,未免也太过可笑。 除此之外,林析还有点自己的小心思在里面。 将来自己去安丰寨要搞的东西,多数都是超越时代的产物,虽然产品只要流入市场,就一定会出现仿制抄袭以及不可避免的技术外溢,但他还是希望找一些足够忠诚的人手,用来完成核心部分的操作,这样也能最大程度的增加别人偷取技术的成本。 这一次的搬迁,就是一个契机。 能够丢下百胜寨的土地,义无反顾跟着折夜阑去另一个穷山恶水的地方重新创业的人,至少比旁人更加值得信赖。 林析不是烂好人,关于自己这个未来媳妇儿要拖着整个卫慕氏共同进退的想法,他虽然钦佩,但总得来说还是持理性态度的。 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生活负责,他们当年既然享受了卫慕这个姓氏带来的荣光与富贵,就应该要有被这个姓氏所拖累的觉悟。 命已经生成了这样,还想要活得好,就得自己去努力,如果那些族人都是些好逸恶劳的东西,不如趁早踢出创业团队,免得将来稍有些成就,就有人闹着要回高老庄…… 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林析不怕自己老婆是伏地魔,就怕这个弟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 “今天的粥有点偏咸,下次少放放点盐……” 喝完最后一勺米粥,林析趁着丫鬟春花拿手帕给他擦嘴的空档,提了一嘴。 “啊!” 春花大惊失色,连忙道歉: “对不起林公子,奴婢知道了,下次定然不会了……” 她年纪应该不大,身材像块搓衣板,此时脑袋垂得很低,声音也小的可怜,倒衬得病弱中的林析像个恶徒要如何她一般。 “额……” 这两天下来,林析已经习惯了这个丫鬟的谨小慎微,可还是被她当下的惊恐模样搞得有点绷不住。 “没事没事,我就提个意见,味道还是很好的,继续保持就行……” 要是早知她会吓成这样,他是说什么也不会开口的,毕竟单论护理病人的认真程度而言,就算是五星级病房的护工,也绝对不如她这般用心。 而人家还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啊…… 哎,这万恶的封建社会真是…… 好极了。 他正想再安慰一下小丫鬟,却走廊上传来连串叮叮当当的东西坠落之声,以及丫鬟的惊呼声。 “相公!” “相公!” 随后便是一声不悦的喝骂传来: “本官又不吃人,慌慌张张作甚!!” 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林析明显察觉到身边侍立的丫鬟打了一个颤。 他顿时知道来者是谁了。 吱嘎~ 没有敲门的动作,来人直接推门而入。 林析转头看去,只见那人身材高大,魁梧身形几乎将门外的阳光挡了个严实,哪怕头戴幞头,身穿宽松的文人袍服,依旧能让人感觉到他身上浓重的杀伐气息。 不是折继宣又是何人? 这是林析穿越以来,第一次见到史书中记载的人物。 虽然只有寥寥几句:继宣不能绥宁种落,以昭世家,虐用威刑,肆为掊刻,民多胥怨,人用流移。 但从中就能推出此人的大致特点:残暴、无能。 当历史照进现实,面前的世界似乎变得不再真实。 林析觉得自己像是从现实中被抽离出来了一般,他能够看清每个人的生命轨迹,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 (PS:之前文章中多称呼折夜阑为三小姐,其实小姐这个称呼,在北宋时指丫鬟婢女之流,有读者给我提出来啦,谢谢修正。) 第56章 哥哥请受妹婿一拜 他在打量折继宣的同时,折继宣也在打量他。 三妹说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归明人,还要嫁给他。 这事情虽是在家族宴会上正式提出的,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早就想亲自来确认一番。可三妹这两天也没有将林析介绍给他们的意思,人也是放在自己闺房内养着,折继宣就一直没有找到合理的机会。 昨日三妹去了百胜寨,他就趁机假装路过,来查探查探。 如今看见床上靠坐着的少年,心中倒是有些明白为何三妹会钟情于他了。 只见晨光的照耀下,少年虽满脸病容,可眉眼之间却是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灵动气息,长相极为俊逸也就罢了,身上更还透着股子书生气…… 除了头发很短看着有些奇怪以外,分明就是一个翩翩佳公子…… 这样的人,会是归明人? 他眼中闪过疑惑之色,面上却是不显分毫,咧着嘴大笑一声便走了进去, “哈哈哈,听说妹妹有个心上人,这两日公事太过繁忙,倒是今天才抽出空来看望林公子,还望公子海涵啊!” 他说话的声音也和人一般粗犷,屋子就这么大,震得林析瞬间回了神。 无事献殷勤,来者不善。 林析把脑子里的怪异想法甩开,稍加思索,便大致清楚了对方来意,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 他没有回答折继宣,只是挠了挠头,故意疑惑看向旁边的丫鬟,揣着明白装糊涂, “春花儿,他谁啊?” 春花现在吓得跟个小鸡崽子一样,脑袋都快垂到地上去了,哪里还敢说上一句话。 “你谁啊?” 林析见状,只得独自表演,看着折继宣装傻, “你咋门都不敲就进来了,给俺吓得……” 这个时间点,折继宣过来找自己是为什么,林析怎么可能猜不到。 那天晚上折夜阑已经跟他说过了,自己现在在折家其余族人那里的身份,就是个归明人。 定是折继宣信不过,就想过来再摸摸底。 这还不简单吗?老子本来就不是大宋本地人,演个归明人嘛,轻轻松松。 他这个“俺”字给折继宣整的一愣。 在大宋,稍有身份的人都不会以“俺”自称,正常情况称“我”,雅一些称“某”、“余”、“吾”,只有市井小民才称“俺”。 再加上这奇怪的口音,不像是装得…… 折继宣心念微转,已经给林析下了定义,土鳖。 于是他笑容更加诚挚, “哎呀,是本……为兄思虑不周了,介绍一下,夜阑是我三妹子,某是她大哥,小兄弟若不嫌弃,也只管唤我一声大哥便好!” 这就对了嘛,归明人怎么可能是个书生呢,看来,不过是有一副好相貌罢了。 嗯,合理。 “哎呀!” 林析惊呼一声,便想要从床上起来, “哥哥在上,受小弟一拜……” “欸!不必不必,都是自家人,何必客气!” 折继宣连忙上前扶住他,两人又是一番客套。 “哥哥生得好生威武!当真是一条铁骨铮铮的好汉子!” “欸,不过是健壮了些,弟弟不必妄自菲薄。” “哥哥这臂膀怕是能跑马,小弟羡慕的紧啊,若是自身武艺高超一些,也不至于被歹人打成这般模样……” “弟弟安心,最近哥哥抽不出身,待得空闲下来,定要点齐人马,为弟弟报了这个仇!” “好哥哥!好哥哥!” “……” 折继宣表面示好,林析有意逢迎,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像是多年未见的好兄弟一般。 一番交谈下来,折继宣不时明里暗里试探林析身份,林析都回答得滴水不漏,让折继宣心中更加放心。 又聊了几句,他觉得差不多了。 面前这个少年就是个草包,就连夸人的话,说来说去也就那几句,妹子嫁给他,恐怕过不了几年,安丰寨也能重新拿回来。 好好好! 他心中快活,最后竟是直接与林析以妻兄妹婿相称…… “好妹婿,哥哥衙上还有点公事要办,这就先去了,妹婿好生将养,届时哥哥还等着喝你二人的喜酒呢……” “哎呀,哥哥慢走,等我二人成婚,谁都能少,唯独不能少了哥哥……” 两人一番吹捧,折继宣又交待了春花要好生照顾林析,吓得小姑娘点头如捣蒜。 说完他就要离开,却在这时,走廊上却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叫喊: “林小子!林小子!” 林析闻言,心里咯噔一声。 这老家伙怎么现在来了…… 折继宣也疑惑看向门口,这声音他自然熟悉,只是这刘医官怎么像是……和这小子关系很好的样子? 两人各有所思,刘医官却已经大步踏了进来, “快快快,看看老夫给你拿来了什么……咦?” 刘医官踏入房门,一眼就看见了正要出门的折继宣,又是吃了一惊,但很快反应过来,拱手作揖道: “下官拜见折使君!” 使君,这是自汉代以来对州郡长官的雅称,到得此时也延续了下来,至于大人什么的称呼,其实多数是仅用在家中长辈身上的。 折继宣也朝他一拱手,问道: “哈哈哈,真是巧了,刘医官怎么也来看我妹婿?” 折继宣当下的本官阶为左藏库史,为正七品,更是领了知府州事的从五品差遣,比起从七品的刘医官确实要高出一大截。 但一来刘医官曾经伺候过官家,官家重情义,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又召他回去了,值得结交。 二来医者这个职业,古往今来都是受人尊敬的,毕竟谁家还没个头疼脑热的呢? 故而折继宣虽贵为封疆大吏,对他却也算是谦逊有礼。 刘医官那里又是另一番情况,他是官家钦点的折家军医正,算是皇命在身,现下虽在折继宣手下做事情,可编制并不在这里。此外他作为一代医术大家,远到西北而来,那些徒子徒孙也都跟了过来,属于买一送多了,对于折家而言,算是占了个大便宜。 故此,刘医官对折继宣也并不太过畏惧,和他打过招呼,便直起身子面色如常答道: “哦,我来与林小子探讨些医家之事!” 折继宣闻言,眼中精芒一闪,心道这小子居然还会医术? 他心中又起了疑虑,也不急着走了,转头若有深意看着林析,豪迈笑道: “哈哈哈,原来妹婿还通医理,倒是让哥哥也留下来听一听,涨涨见闻!” 刘医官听到他对林析的称呼,心中疑惑。 怎么昨日折三小姐还说林小子是他弟弟,今日折家大郎却又称呼他为妹婿? 这折家兄妹关系当真复杂…… 但他此时也懒得去管他们折家人的事情,急着将手中提着的木盒拿出来, “昨日你小子说了许多歪理,老夫讲不过你,今天带个实物来,你却是要给老夫讲个所以然才行!” 说着,他将木盒放在林析病榻前,弯腰将盖子拿掉。 侍立在一旁的春花好奇悄悄瞥了一眼,顿时面色发白,胃中一阵翻涌,差点吐了出来, “呕~” 盒子里装着的,竟是一颗完整的新鲜心脏……人的。 这一下,不仅是折继宣愣住了,就连林析,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 第57章 我有病 折继宣最先反应过来,见春花就要呕吐出来,连忙摆手将她驱赶, “滚出去!” 小丫鬟已经快要忍不住了,两只小手死死捂着嘴巴,闻言是如释重负,几乎连滚带爬出了门…… 林析有点牙疼,刚和折继宣装了一波傻子,刘医官就来了。 这……归明人有点医术傍身,应该也合理……的吧? 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他轻咳一声,抬手捂住自己鼻子,不悦道: “老头子,你怎么弄了副心到我这里,哎呀,这!这……冲撞了俺家哥哥如何是好?拿走拿走!”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想气一下老头子,最好是直接气得他拂袖而走那种。 可刘医官听了却半点都不见恼怒,他急着让林析解答疑惑,直接将木盒子往病榻上一放, “莫要说那些有的没的,昨日你跟我说这心脏分什么左右心室,说这就是人体血液流转的动力所在,说得叫一个头头是道,今天老夫就拿了一副过来,你非得给我讲个明白不可!” 说罢,老头又从身上摸出两把小刀,拍在床沿上,他眼中闪烁着追求真理的光芒,看着林析认真道: “你小子说得有道理,虽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你我寻求医理,确实应该暂且抛开那些世俗观念,以追求真理为要,这心脏出自一罪大恶极之人,你也不必有任何负罪感,尽管施为便是!” 林析没辙了,这是要他当场解剖啊…… 现在正值折夜阑与她两位兄长交割权力与财富的关键时候,出不得半点差池,若是重新引起折继宣的怀疑,恐生事端…… 怎么办? 怎么办?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身体发肤……有了! 心念电转间,林析又有了主意。 折夜阑啊折夜阑……我为了你得承受多大的污名啊…… 哎! 再次抬起头,林析面上已经满是勉强之色,他看了看折继宣,又看了看刘医官,推辞道: “这……这……当着俺哥哥的面,俺不能干这个事,俺哥哥是有身份的人,不可,不可……” 折继宣此刻正看着那副心脏若有所思。 一个归明人,怎么可能会医术…… 难不成自己这妹妹还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听林析想要拒绝,他心中疑窦更甚,一摆手笑道: “不必不必,哥哥本就是个厮杀汉,一点血腥罢了,不妨事,再说了,我也对妹婿的医术颇为好奇,妹婿尽管展示便好!” “这……这不好……一定要讲吗……” “林公子莫要推辞了……” “妹婿便讲吧……” “哎……那好吧!” 在折继宣与刘医官两人的注视下,林析像是千般不情百般不愿一般,再次看向盒子中的心脏, “那……那俺就给你们讲讲……这心脏……到底是何物。” 他的语气越来越奇怪,到了后面竟是有些颤抖了起来,像是在使劲压抑着某种即将蓬勃而出的情绪, “这心啊,是人身上最为美妙的物件……” 似乎是再也忍不住了,他竟是朝着那血淋淋的心脏径直伸出了手, “这颗心脏是个成年男子的,他一定很强壮……你看……只有强壮的人,才能长出这么好看的心来……” 他的手指缓缓落在心脏表面,在上面轻轻的摩挲着,自言自语, “很光滑,像是初生婴儿的皮肤一样,刘医官,你看这里,这个位置是左心室,它负责把血泵向全身……这个位置是右心室,它更有趣,负责把血送到肺里……” “这是左心房,像一朵花……” “这是右心房……” 古色古香的屋子里,林析的目光牢牢锁定在盒子里,他的脸几乎已经快要贴上去了,眼睛里也闪烁着火热的光…… 刘医官原本是为了求知而来,心中对于全新医学认识的渴望,让他最开始也没有在意林析的反常,仔细听讲,甚至还拿了纸笔在记录林析所说的话,像个小学生一般。 可到了后面,林析的表情越来越抽象,就连老头子也发现了不对劲,转头看向折继宣。 折继宣此时的心情就更不用说了,他根本就不懂什么医学,所以一直都在观察林析的一举一动。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下来,他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这小子看向那副心脏的眼神中,几乎有着压抑不住的渴求…… 还有他那喉咙,说话就说话,怎么一直在吞口水…… 还有,哪有人会如此形容人的内脏? 像花? 像处子的肌肤? 像畜生的婴儿? 这人莫不是有什么大病…… 他的眼神与刘医官在空中碰触了一下,随即双双收回,看向林析。 只见少年已经拿起来床沿边的刀, “太美了……太美了……” 他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已经完全忽略了屋子里的另外两人。 砰! 木盒盖子被折继宣重重盖上! “好了好了!” 他将木盒抱离木榻,直接打断了林析的操作, “妹婿!我已知你医术不凡,今日便到这里吧……” 他话音落下,林析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眼中顿时有怒意浮现,他转头恶狠狠瞪向折继宣,随即愣住了,许久后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看向被盖住的木盒, “这……这……” 他捶了捶自己脑袋,语气无比懊悔: “这……哥哥,俺……俺没忍住,让哥哥见笑了……这……” 他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折继宣,满眼祈求, “哥哥,这……今天这事……可不能让夜阑知道啊……哥哥,算是弟弟求你了……” 折继宣此刻脑子里是一团浆糊,他绷着个脸,也不知是在想什么,只是点头, “不会……不会……” 说完他才缓过神来,朝着刘医官一拱手, “刘医官,本官还有要事,就先不打扰你们二位……探讨了……” 话毕,他像是躲瘟神一般,径直朝屋外走去,路过门槛时,隐隐还被绊了一下。 折继宣此时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不断回荡: “古有东昏侯萧宝好剥人面皮为乐……我这妹婿,恐怕也是一类货色……” …… 第58章 孤城 房间里,只剩下刘医官一人,他也不知道当走不当走。 走吧,刚才对方讲的知识点,自己还没记全…… 不走吧,这小子心理状态似乎又不太对劲,就这么讲下去,自己听得也有点背脊发凉…… 刘医官为难,林析何尝为难,就刚才那种情况,他想要不引起折继宣怀疑,除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还有什么办法? 而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器官收集癖患者,既足够雷人,又能让他在事后仔细思考时,能够解释林析为什么对人体脏器如此了解,以至于刘医官都要来找他讨教。 人家喜欢嘛,喜欢肯定就会花时间研究了嘛…… 屋子里很沉闷,还是林析率先开了口, “刘医官,还要接着讲吗?” 见刘医官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他劝解道: “知识点有些多,一时之间可能也记不全,不如咱们今日就先到这里,明日再继续如何……” 谁知刘医官却是一个狠人,他站在原地犹豫了许久,最后竟是一咬牙拒绝道: “不行!人能等,心脏可等不得,死牢里下次再来人,也不知道猴年马月,不行,就今日!你讲便是!老夫……老夫记得过来!” 他说完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将板凳又往前搬了些, “讲!现在就讲!” 见他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林析叹了口气,心下歉然。 老人家行医半生,失眠、癫狂、抑郁等心病应该见过不少,不过应该是没见过心理变态的…… 那自己今天这样,也算是以身作例,给他拓展病例见闻了…… 后面的一上午时间,林析虽说本着演戏演全套的心思,但没有折继宣在场,终究收敛了不少,这番学术交流,也正常开展了下去。 …… 屋外已是正午,丫鬟春花儿掐着时间去灶屋取了饭菜,准备去叫林析吃饭,可走到屋门口,听着屋里时不时传出的左心房、右心房之类的字眼,她这敲门的手就不敢落下去了…… “这就是整个心脏的运行逻辑,刘医官可还有哪里有疑问?” 屋子里,林析放下手中的小刀,笑着看向老头。 刘医官看着盒子里支离破碎的心脏,悠悠叹出一口气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林析的讲解是按照初中教材来的,深入浅出,不可谓不细致,期间刘医官也提了一些问题,林析都为其一一作答。 当下对于心脏的研究受限于道德禁忌,并不多见,医书之中哪怕有提及,也是寥寥几语带过,颇为潦草,譬如《太平圣惠方》中记载了心脏重量、形态,其言曰:心重十二两,中有七孔三毛,盛精汁三合。 这七孔三毛之说,就是个相当粗狂的概念。 想要更加细致的了解人体五脏,还需要等到几年后宜州官府处决反叛者欧希范等人时,正式解剖其尸体,绘制出《欧希范五脏图》。 这幅图出现之后,宋代医者们才又在对人体五脏重新理解的基础上,提出了一些新的医学理论。 刘医官本就是医学大家,此时将林析所教授的超前知识,与自己过往研究经历两相对照,立即就有了许多新的想法。 他看着林析满是鲜血的双手,心中不觉生出颇多感慨来。 虽然面前的少年心有恶疾,可他如今能对人体五脏有这番见解,也未尝没有这恶疾的功劳。 可谓正应了老子的那句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了。 而林析能毫无保留将这些珍贵的知识教授给自己,刘医官也自觉欠了对方一大人情,他将心头杂念抛开,站起身来朝着林析拱手作揖,语气之中颇为感激: “今日得闻林公子此番讲解,如醍醐灌顶,解了老夫过往二十年来的诸多疑虑,所谓学无先后,达者为尊,请受老夫一拜!” 他说着便拜倒下去,行了个大礼。 林析身体抱恙,右手又满是鲜血,想要搀扶对方都不行,只能连连道: “欸,老人家,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两人又说了一阵话,刘医官这才离去。 等他走后,林析望着自己的手,满眼嫌弃。 刚才那番表演,为了演得逼真一些,他的鼻尖几乎都怼到那堆烂肉上面去了,现在鼻腔里都还是一阵一阵的腥臭味。 这玩意儿换谁来演,恐怕都得当场呕吐出来,还好自己本来就是医生,有点心理承受能力…… 春花是个好姑娘,虽然在帮林析洗手时,没忍住吐了一次,可终究还是用皂角给他把手里里外外洗了七八次,直到闻不到一点血腥味儿为止。 “春花,我不吃了,你扶我出去走走吧。” 林析推开春花递过来的肉粥,一点食欲都没有,屋子里味道也不好闻,提议出去转转。 小丫鬟闻言,有点不乐意, “林公子,外面还有些冷,要不然还是在房中歇息吧,我去把窗户都打开,过一会儿这味道便散了……” 要是林析出点意外,她哪里担待得起。 可惜丫鬟没有人权,在林析的一再要求下,最终还是只能妥协,不情不愿地扶着朝外面走去。 他的右手用纱布固定,吊在脖子上,小丫鬟跟在他左侧,用矮了一个头的身体扶着他的左手,远远看去倒像是挂在林析身上一般。 这是林析来到折府以来第一次离开这间房间,一出门,阳光有些刺眼,一口新鲜空气吸进肺腔,他只觉得整个人都像是活过来了。 屋外是一条长廊,连通着东边的厢房以及那栋即将搬过去的小楼,整个庭院绿意盎然,没有一丝凋敝之感。 在春花的搀扶下,林析像是个土鳖一般,这里瞧瞧,那里摸摸,心中感慨,西北豪族,果然底蕴深厚。 最后行至长廊尽头,穿过雕花门洞,前面修了个小亭子。 这亭子竟是修在了山崖之上,主体结构更是完全悬空,林析来了兴致,不顾小丫鬟劝阻,走进了亭中。 扶着木栏极目远眺,春日的黄河刚刚解冻不久,河水褪成青灰色,裹挟着碎冰奔腾而下,激起的浪花在阳光照耀下,泛着粼粼金光。 有山风吹来,林析只觉豪气顿生。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好一个府州城! …… 第59章 病人的日常 转眼之间,已是三天之后。 三天的休养,林析已经可以自行下床走路,喝水吃饭换药把尿这类小事情,也能做到完全自主,右臂伤口也没有感染的迹象,总体上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刘医官自从上次来过以后,已经三天没有再登过门,就连观察他伤口使用碘伏的恢复状况,也是手下的一个徒弟来的,没有他在一旁训斥喝叫,说实话,林析还怪无聊的。 至于大舅子折继宣,更是避他如蛇蝎,昨天在走廊上远远瞧见了一眼,林析主动和他打招呼,他却是装作没看见,拐了个弯从另一边走了。 这也是好事情吧…… 至少证明他不再疑心自己藏拙,真把他当成心理变态来处理了…… 好好好! 唯一不好的,就是折夜阑依旧没有回来。 这让林析不免有些担心,但又毫无办法,毕竟他现在只是一个吃软饭的小废物…… 不对,从昨天开始,他已经不喝稀饭了。 今天中午的的饭食是羊肉汤饼配羊脂炒韭菜,味道还不错。 这里所说的汤饼,其实就是汤面的意思。 在北宋,饼是所有面食的统称,不同于现代,它是一个十分广义的概念。 比如蒸饼就是指蒸的面食,即馒头,不过由于当朝官家名字中的“祯”与“蒸”发音相近,官方为避讳,将蒸饼改称为炊饼,也就是潘金莲老公卖的那个。 而现在的馒头则是专指带馅的面食,也就是包子,比如素馒头就是菜包。 有点绕,但挺有趣的。 将最后一口汤面吃完,林析把碗朝桌上一撂,招呼道: “春花儿,抬上椅子,咱们走!” 侍立一旁的春花闻言,撇了撇嘴,三下五除二将碗筷收好,再回房间时,屋里已经没人了。 她也不慌张,搬了一把交脚榻,就出门朝着亭子那边去了。 相处了这么些天,小丫鬟已经不再害怕林析,在她眼中,这个林公子是个不怎么着调,但是很好说话的人,平日里没事,就爱到院子边上的庭子中远眺风景。 她搬了榻过去,果然看见少年站在亭中,正背对着自己。 初春的午后,少年沐浴在暖阳里,浑身上下都泛着金色的光芒,小丫鬟看得一时有些迷了眼。 林公子真好看啊…… “过来啊,你站在那儿发啥呆?” 林析听见脚步,转头看去,发现小丫鬟亭前发愣,催促道。 “哦哦哦……林公子,还是放在昨天的位置吗?” “嗯。” “需要帮你拿书来吗?” “可以。” 小丫鬟又屁颠屁颠回屋里去了,没多久就给林析拿来了一本大部头书,林析接过来,只见书封面上写着《李娃传》三个大字。 这是林析这几天闲的没事干,从折夜阑床底下的一个箱子里翻出来的。 箱子里的书不止一本,大多出自《太平广记》,比如现在他手里拿着的这本。 《太平广记》是太祖时期官府主持修撰的一套书籍,收录了从汉代至宋初的四千多篇传奇故事,其中有许多是以女性为主角的,深受闺阁女子喜爱。 每次翻看,林析仿佛都能看到处于青春时期的折夜阑,怀春时的娇俏模样。 “公子,今天还能读给奴婢听吗?” 小丫鬟回去拿书时,也给自己搬了个小板凳,此时正一脸希冀地望着林析。 由此便能看出,林析的亲和力着实很强,放在三天前,小丫鬟可是连被他提了点意见都能吓得发抖的人,而现在却都敢反过来向他提要求了…… 昨天林析看《霍小玉传》的时候,闲来无事读给她听了,小丫鬟竟是被感动得眼泪直流。 林析也是无语的紧,不就是一个歌妓与才子相爱后,又被其抛弃含恨而终并诅咒对方的故事吗,这剧情,这套路,简直老掉牙了,还诅咒都来了,直接拿把刀,大家一起毁灭不好吗,作者还是缺乏想象力…… 都是娱乐匮乏惹的祸啊。 林析坐下来,往后一仰, “不急,等本公子先睡上一觉再说……” 说完也不管小丫鬟幽怨的眼神,将书翻开往脑袋上一压,竟是直接在这亭中睡了过去。 春花儿翻了个白眼,但却不敢有半句怨言,转身又回到房中。 这次是搬来了一床薄被,轻手轻脚地替榻上的少年盖上。 被分配来照顾林公子,真的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她这么想着,往小板凳上一坐,双手托着下巴,开始为昨天的那个故事而黯然神伤…… …… 亭子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躺着打鼾,小的坐着打瞌睡…… 折夜阑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 她刚从百胜寨回来,一身行头都还没来得及换,就急急忙忙先来这边找林析。 结果到了自己房里却没看见少年,当时少女心里的第一想法是他又撇下自己跑了,很难过…… 随后从巡守的丫鬟口中得知林公子去了东边的亭子里后,她便匆匆赶了过来。 莫名心里有点气,所以好看的双眸间也不觉带上了些许煞气。 春花是个机警的。 感觉到背后一阵发凉,直接醒了过来,然后就看见自家三姑娘站在亭下。 不知怎么的,小丫鬟心里居然有些发虚,不是奴婢见到主家的那种心虚,倒像是外室见着正房的那种…… 当然,她现在还不懂,只是慌慌张张站起身想要行礼, “三……” 话还没说完,却见折夜阑把手指头比在唇上,示意她闭嘴。 少女拾阶而上,朝她挥了挥手,春花儿就自觉离开了。 亭中不时有山风吹来, 林析还是病人,呆在这里其实是不好的,加上折夜阑心里埋怨林析乱跑,心中原本酝了一腔子火,可在看到林析安睡的这一刻,那些火气却不知怎么的就都消散了。 于是她在春花坐过的板凳上坐了下来,托着下巴看着少年。 走廊上,春花走出去一段,今天的故事怕是没有着落了,她失落地回头望了眼亭子,那一幕就落进了她的眼里。 自家三姑娘与林郎君当真是珠联璧合啊。 羡慕极了…… …… 第60章 打不过老婆怎么办 这一觉林析睡得很舒服,睁开眼,书还盖在头上,他将书拿开, “春花儿,我有点渴……” 嚷嚷了一句,察觉到他旁边有人起身,随后是茶水入杯的声音。 林析没有在意,依旧迷迷瞪瞪发着呆,直到水杯被递了过来, “怀瑾,这里有点冷,不适合养伤的。” 少女特有的清冷音调传入耳中,林析怔了怔,本能接过水杯,抬头一看,就和折夜阑对上了视线。 不同于大宋南边柔美婉约的装束风格,西北边地儿女都偏好更为实用的骑射劲装,折夜阑这一身,就很有那个味道。 上身石青色窄袖襦衣,深绿色对襟背子长及膝弯,两侧开衩处露出同色窄口长裤,背子上有鎏金云纹点缀其上,淡雅的同时也并不单调,对襟背子的丝带在腰间系紧,勾勒出柔美的腰线。 扑通扑通~ 是心跳的声音~ 几日不见甚是想念,自家的婆娘样貌依旧能打。 林析心里如此想着, “你回来啦。” 他声音中还透着刚睡醒的慵懒,折夜阑听着却觉得温暖,她弓着身子将少年扶起,又和前几日一样,喂他喝水。 这种被人捧在心上的感觉很不错,所以她一来,林析就理所当然地再次变成了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 “怎么样,此行可还顺利?” 几日不见,两人却没有产生丝毫生疏感,就这么自然地聊了起来。 折夜阑闻言,眼底闪过一抹哀伤,可很快就被她掩饰过去了, “嗯,还好的。” 他与林析如今关系进展神速,可正因如此,在心上人面前,少女才更想把自家那些难看的事情都藏起来。 这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林析,但他也不说破,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 折夜阑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了。 “因为你好看啊,这大眼睛,高鼻梁,小嘴巴,啧啧啧,俊极了。” “怀瑾,你不要取笑我……” 折夜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只以为林析贫嘴的毛病又犯了,但此时自己却没有心情和他玩笑,于是脑袋往下垂了些,不看林析了。 她不想说话,林析就偏要她说,继续打趣道: “我的家乡有个说法,就是……说谎的人鼻子会变长,阿阑你的鼻子已经够翘了,再往外面挺一些,可能就没那么好看了哦。” 折夜阑愣了愣,顿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抬头迎上林析笑意盈盈的眼睛, “你……你在说什么啊……” 被发现了,有些尴尬。 “我在说,说谎的人鼻子会变长啊,不过我家阿阑又不说谎,不用担心,” 折夜阑:“……” 自己果然没他聪明,又被戏弄了…… 聪明就能欺负人吗? 她咬了咬嘴唇,粉拳紧握朝林析扬了扬,故作生气道: “那你都知道了还取笑我!我要生气了!” 这粉拳可是能打得山匪七窍流血的,以林析当下的光景,要是挨上一下,恐怕当场就得去见太奶。 可他能怕吗? 他又不是川渝老乡,自然是不能怕的! 那在武力不足以征服女人的情况下?怎么保证不挨打的同时,又能教育对方呢? 自然是跟她讲感情嘛…… 林析将薄被摘下,站起身来, “我猜到了是一回事,你告诉我又是一回事,阿阑,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以后咱们就是一伙的了,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帮你?” 他朝少女伸出手,笑道: “起来。” 听到林析的话,折夜阑本能有些心虚。 对啊,我们已经是一伙的了…… 我不应该骗他的。 脑子里晕乎乎的,见林析伸手要拉她,少女原本紧握的拳头骤然像个面团子一样张开,然后抓住了林析的手,被带起身来与他平视。 林析要比折夜阑高出小半个脑袋,他也不说话,就这么笑盈盈看着折夜阑,直到对方不敢再与他对视,低下头去, “下次不会了。” 拿捏。 他的手也没有松开的意思,拉着折夜阑绕到交脚椅的另一侧,引导她坐下来,然后贴在一起,排排坐。 “说说吧,百胜寨那边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这副交脚榻是根据胡床的样式所造,由于考虑到舒适性问题,宽度增加到了60公分左右,放下来足够一人休憩,但此时两人挤在一起,就显得小了一些。 感受到臀腿侧面林析的体温传来,折夜阑有点局促,想要往边上挪一些,却听林析轻喝一声: “没说清楚前不准动!” 她的动作立马僵住了,像个犯了错的小朋友一样开始交代, “嗯……其实也没有很麻烦,就是有些族人不愿意搬家,然后三舅就把那些人拢到一起,联起手来抵制我,说我不能替他们做决定,外公的态度也有些不清不楚的……” 林析早就知道折夜阑母族那边会遇到阻碍,可他的思维毕竟还停留在现代思维里,原以为折夜阑的母族作为从党项那边嫁过来的家族支脉,人数应该不会太多,可他现在听对方一点点的跟自己讲述,才知道自己低估了一个古代宗族的复杂程度。 折夜阑母亲卫慕氏,是她们那一支脉的首领的女儿,地位与大宋宗族中的族长一般,卫慕族长膝下有四子,大舅二舅死在了西夏,如今只剩下老三一根独苗,就是他带头拒绝搬迁。 但这只是他们这一支的主脉,除此之外还有旁支以及诸多附属蕃部家族,大大小小加起来,核心成员有三十余户,依附家族则足有两三百户之多,总计人口已经近千了。 这人一多,意见自然就难以统一,再来几个带头的挑事情,就什么事情都干不成。 “寨子里和以前已经有很大不同了,外公对我阿母的态度……也没有以前那么亲热了……” …… 第61章 你三舅真过分 开了话匣子,折夜阑就不再隐瞒什么,断断续续将她这次回去的经历讲给林析听。 听完以后,林析也大概知道她回去的四五天里,都干了些什么了。 总得来说就是卫慕族长召集家族核心成员,先给她来了个接风洗尘,随后折夜阑和她阿母一起找了族长,将折家这边的决定告知了对方,然后就是不断地开会、开会、开会…… “怀瑾你跟我说的那些东西,我都记在心里了,然后回家之后,我也把我们家面临的困难跟族人们摊开说了,可是……他们就是死脑筋,认准了百胜寨就是他们的地盘,折家拿他们没办法……只有大舅母和二舅母还是稍微明事理一些……” “他们一个个都怪我,说我不应该在没和他们商量的情况下,就答应了我大哥的要求……” 说到这里,少女语气已经明显低落了下来。 很显然,她的那些族人在与她沟通的时候,并不会说得这么含蓄…… 细腰姑娘为了她的母族,先是被党项人追杀,后来又被长兄敌视,直到现在都还过得小心翼翼,一番苦心虽然存了对跟着自己死在河西的族人的愧疚,可说到底,是完完全全在为卫慕氏族着想,这些族人得了她的保护,现在却不但不支持她,还明着暗着跟她唱反调。 这对于她而言,怎么说也是一件极为不公平的事情。 于是林析也适时替她打抱不平道: “就是,他们真过分。” 听到林析的话,折夜阑朝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是吧,怀瑾你也这么觉得……那些族人不明事理也就罢了,我三舅也跟着他们闹,他怎么就想不清楚,我们卫慕氏现在半点利用价值都不剩,再攥着那些肥美的土地不放,就只有灭族一途了,我……” 她的声音忽然一滞,低头一看,却见林析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搂上了自己的腰…… 她的身子陡然僵住,脸颊也慢慢变红, “怀瑾……” “你三舅真过分。” 林析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手上却搂得紧了些。 折夜阑:…… 所谓摸手三分情,搂腰七分亲,男怕摸头,女怕摸腰,哪怕在更加开放的现代,腰部也能算是女孩子极为私密的部位了,与集美的感情没有发展到一定程度,擅自摸一摸,搞不好就得进去蹲号子了。 而现在还是在受儒家教条规训下的大宋朝,虽说程朱理学还未盛行,可“男女大防”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哪怕亲密如夫妻,也只会在私密空间做出搂腰这种举动。 两人如今身处户外,即便亭子设在府邸角落,周围暂时也没有丫鬟仆役经过,可折夜阑依旧被弄得羞涩难当,眼珠子提溜提溜直转,生怕被人给看见, “你……先松开我,若是被人看见了……” 林析却跟没听见一样,双目直视前方,太阳快要落山了,晚霞不错, “你三舅真过分。” 折夜阑都快哭了,现在是三舅过分不过分的问题吗? 她开始扭着腰肢,试图挣脱林析的魔爪, “哎呀!胳膊要断了!” 谁知林析一声惊呼,折夜阑顿时不敢动了, “你没事吧……” “不动就没事,一动就钻心得痛啊!” 其实林析根本就不在乎折夜阑家里的情况是什么样的,复杂也好,简单也罢,不重要。 他只需要一部分足够忠诚于折夜阑的人就够了。 其他的族人,不行的话,就当成米虫养着好了。 “你别动了,这里平时没人来的,我家阿澜最乖了,让我搂一会儿……” 林析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和骗小孩的怪蜀黍没两样,这种招数放到现代,哪个姑娘都治不了,可放到身边这个女子身上,那就是绝杀, 果然,折夜阑不再乱动了,只是身子缩得小小的,似乎是想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林析得逞了,手放在姑娘腰上,也不再继续挑拨她,转而正经道: “那你准备怎么办?” 饭要一口一口吃,姑娘也要一口一口吃,吃快了,容易烫嘴。 听他要聊正事,折夜阑也忍着精神上的不适,强自镇定道: “我准备过几天再回去一趟。” 林析疑惑, “再回去做什么?” “杀人。” 少女回答得很干脆,就像是饿了说要吃饭一样。 林析一愣,低头看向她。 感受到林析的目光,折夜阑抬头瞄了他一眼,这个模样俏得不得了,她解释道: “大哥二哥不是允了我一些人马吗,既然跟那些族人讲不通道理,那就讲武力吧,我过明日就去他营里调人,五十轻骑,一百步卒足够了,下次回去,谁再反对,我就收拾谁,砍一批人,他们就服气了。” 林析感觉自己脖子有点发凉,自己还是太猖狂,以后不能这么欺负她了,万一哪天把她惹毛了…… 这小腰真细啊,再摸一摸…… “反对派里跳得最欢的那个,不是你三舅吗?” 色胆包天的林某人追问道。 折夜阑眉头皱着,仔细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脑袋, “打一顿吧,毕竟家里只剩他一个男丁了,杀了外公肯定要跟我翻脸,还是拿那些旁支开刀……” 她说到这里忽然一顿,似乎是怕吓到林析,又解释了一句, “我们这里就是这样,讲道理没有那么好讲……” 林析叹了口气,有点替怀中女子不值, “你这样折腾一番,便是有理也变成无理了,何必呢?” 他能想象,如果折夜阑仗着外力去强行压服家中族人,之后在族中的日子会有多难。 她为了这个家族把自己的终身幸福都赌进去了,到了最后还要站在所有族人的对立面,不值当。 当然,她这一波赌,稳赚不赔。 “这些年,我的那些族人们仗着百胜寨名义上归属于卫慕氏,几乎是把寨子里最好的土地、水源都占尽了,就没把那些迁进来的汉人和其他蕃人部族当人看,但等到这次交接结束,百胜寨就是大哥的了,留下的那些人能落得什么好?他们最好的下场,就是以各种理由被占去土地,然后充为军户,被派去最恶劣的地方,最后死掉,我不能看着他们往火坑里跳…… 这些本来都是大舅的责任,但他是为了保护我才死的……” 折夜阑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其实很聪明,林析只给她分析过折家的当下局势,现在说的这些,都是她自己推断出来的。 很现实,看得也够长远。 她也是个重情义的人。 但,这已经和林析的规划背道而驰了。 …… 第62章 笨阿阑 原本林析的设想是让折夜阑去百胜寨吃一些瘪,受受气,等她发现带领全族搬迁阻力太大,自然就会选择更加简单一些的方式,带一部分听话的、或者是原本在百胜寨混得不如意的人走,再从这些人里面挑出一些得力的人手,作为两人最初的创业班底。 安丰寨资源匮乏,前段时间的日子肯定是不好过,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吃饭的嘴,他可不相信折夜阑那两个哥哥的鬼话。 三年的粮草供应? 让你人人吃饱饭是一种供应方式,让你们只吊着口气不饿死也是一种供应方式…… 再过两年西夏人就要打过来了,粮草吃紧的情况下,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他唯独没想到的是,折夜阑居然还有这般铁腕的一面,想要直接用拳头打服不听话的人。 这悍妞…… 她想这么搞,林析自然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若是放任她不管,可以预想到的最好结果,就是她把整个卫慕氏强行迁移到了安丰寨,但是她自己的人心也散光了,到时候光杆司令一个,还创个毛的业? 如果她发展不起来,以安丰寨那鬼样子,再过个几年,这支卫慕氏遗脉,恐怕真得被她那两个哥哥吃干抹净…… 想清楚了利害关系,林析直接道: “我不同意。” 折夜阑还在继续讲她的大舅是如何为了保护她被党项人杀掉的,一下子没听清楚林析的话,停下来疑惑地望向他。 林析重复道: “阿澜,我不同意你这么做,这样对你不公平,而且……不利于我们后面要做的事。” 折夜阑听清了,心里有些犹豫, “可是……我不这么做的话,他们……” 林析没有听她继续说,再次打断她的话,声音平静而坚定, “没有可是,我不同意。” 折夜阑见过林析微笑的样子、愤怒的样子、不着调的样子、坚韧的样子,但唯独没有见过他如此认真的模样。 她还想再坚持一下,但又有些害怕他生气。 没有让沉默维持太久,林析松开放在折夜阑腰间的手,侧坐着正视她, “你有没有想过,你硬拖着那些族人去安丰寨后,会怎样?” 少女咬了咬唇,眼眸低垂下来。 林析本以为她是想得不够深,可看她现在这副表情,顿时明白过来,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还想乱搞? 心里顿时有点火,但他还是强压下火气耐心道: “既然你知道,那就更不该任性胡来了,阿阑,你别忘了,就在几天前,我们都还在为自己挣命,从那个破庙到这里,踏错一步,就没命了!你有没有想过,你如果没遇到我会怎样?你能活吗?你要是死在横山,你那些族人会来给你收尸?不会,没人会记得你的! 阿阑,清醒一点,我们自己现在都是泥菩萨过河,还没到普渡众生的时候!凭什么去救别人?” 折夜阑垂着脑袋,抿着嘴不说话。 见她这样,林析忍不了了,直接伸手捏住她脸颊,逼着她将头抬起来和自己对视,语气也变得冷硬起来, “看着我!听好了阿阑,我原来是不想管你怎么处理你族中的事情的,这毕竟是你自己的家事,但是你要真这么干了,到时候闹得众叛亲离,再来让我来想办法,给你的族人们找一条活路,抱歉,我不是神仙也不是圣母,办不到的。” 少女眼中闪过慌乱的神色,很显然,她被林析忽然的冷言冷语给吓到了, “怀瑾……你别生气……” 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惧感将她包围,她本能抓住林析的手, “我……我听你的就是了,你不生气……” 看着少女讨好自己的模样,林析顿时哑了火,他就知道自己如果贸然插手折夜阑家里的事情,最后肯定落不得好…… 就像现在这样。 自己强行压着不让她举族搬迁,这虎妞表面屈服了,心里肯定是不服气的。 想到这里,林析暗自气恼,掐着她脸颊的手也不觉加了几分力,疼得细腰小妞嘶的一声, “阿阑,你知道你三舅那伙人,为什么会态度鲜明地跟你对着干吗?” 脸上有点痛,但折夜阑不敢动, “因为,他们舍不得百胜寨的地……” “还有呢?” 她的声音也有点走样了, “他们觉(jiao)得安丰(fong)寨太(ai)贫瘠(gi),去(qi)了没有出(zhu)路(ru)……” “还有呢?” “……” “笨蛋!” 林析叹了口气,放开了她的脸,少女俏脸被捏得有点泛红,林析心软了,于是又拿手去给她轻轻揉, “你信不信,你就算去你大哥那里带了人,去了百胜寨闹一场,也是一个结局!更大的可能是,他承诺给你的人,你现在去,一个也要不到!” 折夜阑愣住了, “什么意思?” 看她这副傻样,林析有点恨铁不成钢了, “你说什么意思?你把人都带去了安丰寨,你大哥能安心?再说了,人才是最大的财富,羊毛出在羊身上,他给你允诺了一百五名士卒,自然要从你身上抠回来…… 不然,你也不想想,你舅舅又不是傻子,你能看得出卫慕氏前景堪忧,他看不来? 你现在还是百胜寨名义上的寨主,折继宣要是没许诺他一些好处,他怎么可能这么硬气地公然对抗你?” 第一次遇见她时,就觉得这姑娘聪明得不多,现在觉得,自己看人真准…… 被林析这么一说,折夜阑呆住了,张嘴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结果嘴就那么张着,愣愣得看着林析。 说都说一半了,林析也就不再藏着掖着,索性给她再往深处讲一层, “还有,你那个外公估计也不是个好鸟,你四舅舅这么个闹法,他都没表个态,合理吗?他是族长啊! 老家伙摆明了已经知道你四舅舅的龌龊心思,打着两头下注的想法,就等着你去闹,到时候正好把卫慕氏一分为二,他带一波人跟着你去安丰寨,你四舅舅留下一拨人继续呆在百胜寨……” 听到林析说自己的外公,折夜阑有点难以置信, “一分为二……那……我外公怎么不跟我说……” 自己回去的时候,除了阿母,就数外公对自己最是亲热了…… 看她这副憨憨的样子,林析心中暗叹,要是没有自己,这傻姑娘怎么活? 自己的老婆自己疼,他手上动作也不禁更加轻柔了几分, “我的笨阿阑,他要是跟你说了,谁来背这个黑锅?” 这这词儿折夜阑听不懂,眨巴着的眼睛写满了清澈的问号, “黑……黑锅?” …… 第63章 怀瑾,以后都听你的 宗族是整个封建社会稳定的根基,自儒家提出以孝治天下以来,历朝历代皆将齐家作为治国的基石,以家族团结作为治家典范,世家大族更是普遍追求 “累世同居” 的荣誉,如江州德安陈氏、河中姚氏等家族,还因长期聚居获得了朝廷的旌表。 卫慕氏迁入大宋几十年之久,不可能不受社会主流思想的规训。 所以在林析听细腰小妞汇报完家中情况后,就对她外公这个卫慕氏实质上的族长的态度极为不满。 只需要换个角度来思考,林析就能把老东西的想法猜个八九不离十。 百胜寨是个好地方,老东西却也知道自己家族大概率保不住,但自家已经在那里居住了很长时间,总是有些根基的,所以存了侥幸心理;而安丰寨明眼一看就不是个能活人的所在,但眼下折继宣已经在给压力,不搬也不行。 站在他的角度来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家族一分为二,交出一些田产用来满足折继宣的胃口,留在百胜寨的族人彻底倒向折继宣,用来换取存续之机,另一部分去安丰寨的族人,也算是留了个火种,这样最为把稳。 不过,老东西肯定也知道拆分家族的难度有多大,第一个就是导致资源分散,削弱家族的整体实力,这个锅要有人来背;第二个,若提出拆分,现有的家族资源如何重新分配? 尤其是第二个问题,几乎无解,百分百导致家族矛盾,所以就算他是族长,也没能力去拆分家族。 唯一的办法,只有通过折家这个外力来强行干预,可折家却没有理由这么干,除非已经准备好要灭了卫慕氏,想要借到这个外力,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人,主动去勾结才行。 而干了这件事情的人,必将遭到家族唾弃。 林析不知道老东西有没有这个魄力。 不过现在的真实情况是,老登在算计自己的傻婆娘。 或许站在家族的角度上,他是个合格的族长,但若是站在他或者折夜阑的角度上,老东西则未必存了什么好心。 可能是为了家族,也可能是为了权力,谁知道呢? 但无论出于什么初衷,折夜阑的下场必定不会好。 见这个傻姑娘还一副不相信的样子,林析只得得跟她掰碎了讲, “还能是为什么?老东西不想承担拆分卫幕氏的骂名呗,你想啊,到时候分开了,两个寨子的人总有过得好些的,过得差些的,人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嘛,到时候过得不好的那一波人,会不会心生怨怼?他们恨谁?” 心疼这个没人爱的姑娘,他没有将那些过于阴暗的想法告诉她。 这番话已经讲得极为透彻,折夜阑不傻,自然已经完全明白过来,她讷讷道: “恨……恨我……” 想到连自己的外公都在算计自己,少女心里格外难受,不禁有些失了神。 见她小脸煞白,林析轻叹一声, “阿阑,我能理解你想要拯救更多族人的想法,但是拯救他人是强者才有资格说的话,我们还不够强大,周围还有这么多恶敌环伺,他们都想趁机从我们身上撕块肉,然后把我们踩到泥里去…… 现在放弃一部分人,是为了安丰寨那边能够顺利起步,到时候咱们有了根基,再反过来接收百胜寨这边的人也不迟,届时你想救谁不行? 但是……一切都要以自身实力为第一要义。” 折夜阑听完他这番话,直愣愣的看了林析半晌,她终于坚定地点了点头。 “嗯!” 听人劝,吃饱饭,自家婆娘这点不错,林析欣慰一笑,开始弥补感情, “这些龌龊东西我本是不想跟你说的,毕竟怎么也是在背后说你家里人的坏话……阿阑你知道吗,别的我都不在乎,唯独怕你因为我插手你家事情,而对我心生芥蒂……” “不会!” 折夜阑想都没想就打断了林析后面的话,她一把攥住林析的手腕,脸上写满了认真, “我们是一伙的!” 她斩钉截铁地说完这句话,又犹豫着又加了一句, “而且……我心眼才没有你们这么多呢……” 没白疼你,林析心里更开心,但面上却装作不乐意, “我心眼多?” 折夜阑被他一瞪,立马改口, “我……我外公和大哥……他们心眼多!” “你刚才明明说的是‘你们’!” “没有,你听错了,我说的是‘他们’……” 少女这次很聪明,立马转移话题, “那……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已经明白了,单靠自己是斗不过这些老狐狸的,这种阴谋诡计的事情,还是得让林析来。 林析闻言,垂眸思索了起来。 其实在折夜阑跟他讲完自己回去后的遭遇后,林析就心里有已经想了一个应对办法的雏形了。 不过这个想法还不完善,他还得再琢磨琢磨,于是准备先和细腰姑娘培养培养感情, “现在想着问我了?” 见她的脸颊已经不红了,林析把手放了下来,故意板起了脸。 折夜阑弱弱地道: “我们不是一伙的嘛……” 她喜欢林析说的“一伙”这两个字,这代表两个孤立的人被捆绑到了一起,让她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林析却不买账, “你在要挟我?哪有你这么求人办事的态度?” 见他这样,折夜阑往他那边就靠了靠,用肩膀顶了顶他, “怀瑾……” 这声七分撒娇三分讨饶的耳语传入林析耳中,让他浑身都哆嗦了一下! 好家伙,这什么品种的小妖精? 冷静! 林析咽了一口口水,往旁边挪了挪,不理她。 折夜阑被晾着了,心里却并没有一丝不快,初通情事的少女有着敏锐的感知力,她知道林析没有生她的气。 刚才林析的一番话更是让她明白,自己在对方的心里有多大的重量,他刚才说:别的他都不在在乎,除了自己! 除了自己! 自己最重要! 心里酝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甜蜜,她再次靠了过去, “怀瑾,我错了……” “你错哪了?”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少女轻咬了一下唇瓣,随后跟做贼似的观察了一下四周,悄悄将手伸过去,主动把林析的手拉过来环在了自己腰上,眼巴巴望着林析。 此时无声,但胜过万语千言。 …… 第64章 坏透了 林析破防了。 他一把将折夜阑搂进怀里, “哼!错了就得改,以后长点脑子吧!” “以后都听你的。” “妈的,上次你也这么说!” “妈的?” “不要钻字眼!” “下次真不会了,我发誓!” 身旁少女的身上其实并不算干净,甚至还带着些咸咸的汗味,但可能是因为她常年打熬身体的缘故,这汗味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些少女独有的幽香,透出无与伦比的健康与活力。 闻着独属于她的味道,林析忽然想起了什么,放在少女腰肢上的手掌收拢了一些,上下摩挲了几下,透过棉质襦衣传达到指尖的是难以遮掩的柔韧与软弹的触感。 嗯? 再调查一下。 当拇指划过脊柱凸起的骨节时,明显感受到怀中少女身子颤了颤,她羞红着脸抬头看林析, “怀瑾?” “你腰上的纱布拆了?” “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缠着纱布难受……” 林析没有耍流氓,他只是惊叹于折夜阑身体素质的强悍。 她腹部的伤口是自己亲手包扎的,那么严重的伤,这才十天不到,对方这就好了? 变态! 看了看自己还裹着绷带吊在脖子上的右臂,林析心里有些不平衡,不过这种不平衡在他低头看向少女的时候就彻底消散了。 哪怕是被林析抱在怀里,少女的腰背依旧挺拔,林析比她略高一些,从上往下看去,就能看到绵延起伏的壮阔风景,诱人极了,于是他的手不小心滑了一下…… 如同坐过山车一般,林析只觉得指尖传来的弧度陡然饱满,勾勒出流畅的半圆线条。 “怀瑾。” 手被按住了。 少女满脸通红,眼中带着明显的控诉之色。 林析嘿嘿一笑,重新将手放回她腰间, “手滑了。” 调查清楚了,自己眼光果然不错,小腰精确实很有料。 “欸?你脸怎么这么红?不会是在想什么不正经的东西吧,收敛一点啊,我们谈正事呢!” 面对林析的反咬一口,折夜阑没有丝毫办法,只能鼓着腮帮子瞪他。 “哈哈哈,好啦好啦,跟你闹着玩的……” 林析爱死了她这个模样,哈哈一笑,灵感来了, “林军师课堂开课啦,拿好小本本,做好笔记哦……” “好!” 两人相处时间日久,少女听他嘴里又蹦出古怪词汇,却也能大概猜出其中含义,连忙收起小表情,乖乖坐好。 塞上黄河落日,风景雄奇壮丽,孤城崖壁之上的凉亭里,林析就着壮阔的天光,开始辅佐他的主公。 “咱们处理任何问题,都要先学会抛开表象看本质,想要处理好这件事情呢,你就得先把握住关键人物的核心利益……” “先说你三舅舅……” “再说你大哥……” “暂时先不用管你外公……” “……” 直到落日被地平线吞没,天边出现红艳艳的云彩,两人还在嘀嘀咕咕。 听完了林析的整个计划,折夜阑觉得自己快要不认识对方了,他怎么可以这么……这么坏…… “怀瑾,咱们这样两头……两头通吃不太好吧?” 两头通吃,这是林析教会她的新词。 她还是有些犹豫, “尤其是三舅舅那边,也太……” 傻姑娘还是对自家人下不了狠手,于是林析摸了摸她的脑袋,给她打气: “没什么不好的,这样就是最优解!” “可是……” “嗯?” 林析鼻腔里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少女立马不说话了,只听林析继续道: “刚才谁说以后都听我的?” 折夜阑的语气立马变弱了, “我……” “那你现在是在干嘛?” 面对林析的步步紧逼,少女连一分钟都没抗住,妥协了, “没干嘛,那就按你说的办……” “这就对了嘛。” 摸了摸她脑袋,林析舒了一口气, “阿阑你记住,现下这个节骨眼上,谁都有可能对你不怀好意,但我不会。” “嗯。” 感受到少年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有收紧的趋势,折夜阑眼底划过一抹温柔之色,乖顺地靠了过去,嘴里小声嘀咕: “怀瑾,你真是坏透了……” “那你喜欢吗?” “……” “喜欢吗?” “喜欢!” …… 折府议事堂。 二十多盏青铜琉璃盏将整个议事堂照得亮亮堂堂,九足胡杨木案在灯火下透着暖黄的光芒,折继宣斜靠在太师椅上,正和一名中年文士模样的人低声交谈。 “陶先生,事情办得怎么样?” 中年文士叫陶文君,是折继宣还未执掌折家之前就投靠了他的一名幕僚,如今已经称得上是他的左膀右臂。 陶文君闻言,站起身一拱手, “不负大郎所托,卫慕家的老三,已经彻底跟三娘子闹掰了,这次最多让她迁一半人过去……” “嗯……陶先生坐下说,你我二人不必多礼……” 折继宣点点头, "这样一来,这卫慕氏就彻底没有威胁了……不过,我这次答应将安丰寨许给三妹,已经损失了许多财物,若再加上允诺给卫慕琅溪的田产,短时间来看,我们钱袋吃紧啊……" 卫慕琅溪正是折夜阑的三舅。 陶文君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笑道: “大郎何必在意当下的得失,等事情办成了,咱们再慢刀子割肉,大郎只是允了他们土地,又没说税赋几何,整个卫慕氏裹成一团咱不好啃,分出一半来还不是随便拿捏?好生操作一番,过不了多长时间,整个百胜寨的田产都会尽数归到大郎名下。 并且,这卫慕氏的轻壮都是上马便能作战的好手,等他们没了依仗,再让他们去守琉璃堡,正好合适。 大郎人财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 第65章 三姑娘来了 琉璃堡是府州最西北地区的一个堡寨,地处宋辽夏三国交界之处,气候苦寒,常年匪患不绝,更有西夏与大辽的鞑子时不时来打草谷,可谓是整个府州条件最为恶劣的所在。 故而折家军内部没有哪支营头愿意去守琉璃堡,最后多方妥协之下,如今是轮番值守,三年一轮换的模式。 今年又到了轮值的时候,折继宣却却还没有找到合适的队伍人选。 拆分卫慕氏的主意,就是陶文君在这种情况下向折继宣提出的。 将迁到安丰寨的卫慕氏族人名下的田产,分一部分给卫慕琅溪,让他站在折夜阑的对立面,从而促使卫慕氏分裂,羊毛出在羊身上,自己不损失分毫,还能进一步削弱卫慕氏,为将来把他们举族送去守琉璃堡打下基础。 说到这里,便要提一下北宋西北堡寨体系的屯田制度。 堡寨的田产并非是折家独占,而是呈现国家主导、折家管控、军民分占的复杂格局,简单来说,折家所有的田产除了自己的私田以外,大多数则通过赏赐的方式,分给了投靠他们的各个部族,而这些部族需要给折家缴纳地头钱或者承担劳役。 因此要折夜阑将卫慕氏从百胜寨迁到安丰寨,本质上就是折继宣用安丰寨中自己人的土地,来换取百胜寨的土地,安丰寨土地贫瘠,自然稳赚不赔,但将他们全族一块儿迁过去,却又存在一定的不稳定因素。 因此,通过迁移之事先瓦解一部分人,对他而言是最好的。 听到事情推进顺利,折继宣心中也松了口气,他又想到一件事, “对了,陶先生,若是卫慕琅溪的实力过强,我三妹连一半的人都带不去安丰寨又当如何?” 陶文君哈哈一笑, “大郎多虑了,这次搬迁是我们折家的决定,我已经跟卫慕琅溪说清楚了其中利害,他自己心中也该是有数的,他就算想多留下些人,这个数字也不能超过一半……况且,搬去安丰寨的人越多,他能得到的土地也就越多,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说到这里,陶文君又故作高深地看了一眼折继宣, “大郎,这次三娘子去卫慕氏商议族人搬迁一事,我全程都在暗中观察,该说不说,咱们三娘子无论是说话还是办事,都不像大郎说得那般无用,是有些手段的,您不妨猜猜,她这次碰了跟头,接下来会如何办?” 折继宣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解, “她一介女流,如今在家族又无根基,除了去说服她那个外公,请他出面撑腰,又能如何?” “哈哈哈!” 陶文君扶额大笑, “大郎,不如你我二人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陶文君眼中闪过狡黠之色, “赌近些日子,折三娘子会来找大郎要人马……” 折继宣闻言一愣,随即双目陡然一眯, “她有这般雷霆手段?” 陶文君呵呵一笑, “依在下看,是有的……” 折继宣手指敲桌面,低眉沉思片刻, “那先生觉得,这人我是给还是不给呢?” 陶文君跟随折继宣多年,能够得折继宣如此信任,资历老是一方面,最重要的还是他足够了解对方又当又立的性情,听到对方这么问,立马回答道: “哈哈哈!大郎自己心中早有决断,何须问在下?这人手虽然是大郎允诺三娘子的,但可没说什么时候给?等此间事了,再给她调拨人马,大郎也未曾食言……” 折继宣点了点头,轻叹一声, “夜阑这妹子为我折家付出良多,我这个做哥哥的,确实不该如此待她……等到完全消解了卫慕氏,是该好好弥补一下她才对……” “大郎这也是为了府州稳定,为了折家基业,三娘子这般明事理的人,想必,也是能够理解大郎苦心的……” 陶文君连忙拍了句上司的马屁,他知道折继宣想问什么,于是不等他开口,便主动交代道: “对了大郎,麟州折氏那边的首尾已经干净了,就算是折二郎把麟州查个底朝天,这事也是李元昊干的,和咱们没有半分关系。” 折继宣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将桌上茶盏推给陶文君, “嗯,陶先生办事,我向来都是放心的,来,请!” 两人不再谈论公事,开始对坐饮茶。 可还没多久,就有手下亲卫前来禀报,这次来的人,却已经不是上次与折继宣饮酒时的那个。 年轻亲卫知道自己的前一任是因为什么死的,自然不想重蹈覆辙,进来以后直接跪倒,直到听见折继宣问话,才敢禀报道: “折帅,三姑娘求见。” 折继宣身体一顿,转头望向陶文君,却见对方一副早已料到的神情, “既然大郎还有重要的事情,那在下就先去后堂等候。” “委屈陶先生了。” …… 折夜阑进到议事堂的时候,所见场景就是自己大哥正伏案工作,一副公务繁忙、苦大仇深的样子。 想到林析交代自己的事情,她压下心中忐忑,上前拜见, “安丰寨寨主折夜阑,见过知府大人!” 折继宣像是才发现来人,抬头一看,连忙起身相迎, “三妹啊……哎呀,说了多少次,咱们自家兄妹,不要拘泥于那些俗礼,你这是成心气哥哥不成?来人,沏茶!” 自己这个妹子角色转换得够快,明事理! “虽是兄妹,然礼不可轻废!” 折继宣哈哈一笑, “你啊你啊!还和小时候一样,倔得很!” 他将折夜阑请到案边坐下,这才明知故问道: “三妹此去安丰寨,可还顺利?” 折夜阑闻言,露出一副气愤的神色, “大哥,我刚从那边回来就过来找你,正是为了此事!卫慕氏那些刁民,在百胜寨待久了,竟是真把百胜寨当成了自己囊中之物,丝毫不把我折家放在眼里……” 她吧嗒吧嗒将自己这次去百胜寨的遭遇,悉数讲给折继宣听,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折继宣听完暗自点头,心道对方所言与陶先生一致。 他心中有了计较,于是佯装恼怒道: “岂有此理!卫慕琅溪这厮简直该死,竟敢欺负到我妹子头上来了!” 说话间,他猛地一挥手, “大哥这就修书一封,定要给你讨回这个公道!让卫慕琅溪滚过来给你赔礼道歉!” …… 第66章 妹妹我有一计 见折继宣一脸气愤,似乎下一刻就要冲去与卫慕琅溪算账,折夜阑却连连摆手, “大哥,万万不可如此,你身为府州知州,亲自出手施压,恐怕会引起卫慕氏反弹,到时候弄得反而不好看,还是妹妹自己来做这件事,比较合适……” 折继宣闻言,以为折夜阑要向他要人手,眼珠子一转道, “三妹这么说,却也有道理,最近些日子李元昊蹦跶得厉害,屡屡犯边,我手下人马几乎全都派去边境了,当下咱们府州内部空虚,确实出不得差错……” 我手底下没人,看你怎么要? 折夜阑一听,心中暗叹林析判断之准确,脸上却流露出失落的神色。 “这……妹妹原本还想让哥哥支援些人手,以武力压服那些族人呢……这……这可如何是好……” 折继宣也心道自家军师有点东西,竟是比自己还了解这三妹,面上却是一副为难之色,叹了口气道: “哎,不如这样,三妹这次能迁多少人,就先迁走多少人,剩下的,等哥哥回头空出手来替你收拾服帖了,再给你送过去如何?” 这自然是空头支票。 “大哥……还是你对我最好!” 折夜阑闻言,像是真信了一样,一脸感激地看向折继宣道: “自从妹妹回到折家,就一直受哥哥照顾,这回妹妹办事不利,无法将卫慕氏举族搬到安丰寨,又要劳烦哥哥费心,妹妹这心里,真是愧疚得紧……” 折继宣却是一摆手,豪迈一笑, “都是自家人!说那些作甚!” 折夜阑点头表示同意,随即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哥哥可要注意了,妹妹此次回百胜寨,发现卫慕氏内部的土地田产管理格外混乱,若是这回只能迁走一部分人的话,恐怕,哥哥还需要防范他们将这些人的土地提前转嫁到留下来的部分族人名下,免得损害了咱们折家利益……” 折继宣自己就是折家家主,这些宗族内部的腌臜事情他自然是清楚的。 一个大家族中,谁有多少地,只有家族内部的人才知道,至于外人,最多也就知道个总数。 只将一半的卫慕氏族人迁去安丰寨,可能会让他们在迁走之前,通过家族内部交易的方式,把名下土地过继到同族之人身上,导致卫慕氏族人虽被迁走大半,自己却收不回几分土地的结果。 而且这几乎是必然的。 但他不在乎,他打的算盘是人地两得,无非是过程麻烦了些而已。 不过,听自家妹子如此深明大义,主动把这些事情讲给自己听,折继宣心中却还是有些感动,更多对折夜阑存了些愧疚之情。 “三妹放心,哥哥晓得其中利害。” 折夜阑点了点头,又转而问道: “大哥清楚就好……还有,我这次去百胜寨,还发现了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大哥。” 折继宣心中刚刚生出对折夜阑的好感,连连摆摆手道: “三妹只管说便是。” “为何百胜寨的军田如此之少?物产这般丰饶的寨子,若是全部收为军田,岂不是大大有利于我折家?” 她这话一出,折继宣愣了愣。 这不是废话吗? 老子也想啊! 你回来之前,百胜寨名义上不是我的,我不好操作…… 你回来之后,我正准备操作,这不正是正在朝这方面努力嘛…… 但这些话,他自然是不好直接说的,于是低头喝了一口茶水,又装作不经意地瞧了一眼折夜阑神情,见对方不像是在阴阳自己,这才苦笑道: “哎,三妹是自家人,咱家的情况哥哥也不想对你隐瞒,这些年咱们府州粮草不济,多依靠朝廷供给,近几年又没有大仗可打,朝廷给的粮草也就越发少了,百胜寨是咱们府州产粮最多的地方,却不能尽数为我折家所用,确实是一大憾事,为我折家发展计,哥哥早就想将之都收为军田,可这卫慕……” 他话还未说完,只听…… 啪的一声! 折夜阑蓦地一掌拍在桌上,拍得桌案上的茶杯都跳了两跳! 忽如其来的一声巨响将折继宣吓了一跳,却见少女已经是气得柳眉倒竖, “难不成这卫慕氏还敢说半个不字?反了天了,我折家能够收留他们留在府州已是其邀天之幸,他们不感恩戴德,还敢唱反调!” 折夜阑一番话说得义愤填膺,一时之间竟是把折继宣都给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听少女继续道: “占着我百胜寨田产与哥哥作对,已是不知好歹,现在给他们活路,让他们搬去安丰寨,还百般不愿,这卫慕氏……当真是……哼!若不是我那大舅二舅于我折家有功,就凭他们这般做法,就已足够死个千八百回!” 折继宣拿着杯子的手都僵在半空中了,他觉得自己对这个妹子的了解还是不够。 自家这个三妹哪里只是忠心于家族! 分明就是能够为家族肝脑涂地的肱骨之臣! 折夜阑见自家大哥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还以为自己表演过度,连忙收敛了几分, “大哥见谅……是妹妹太过气愤,有些失态了……” “没……没事!” 折夜阑端起茶盏,低头喝了口茶,组织了一下措辞, “大哥,我想了想,卫慕氏既然这般不听话,那留下一半在百胜寨,早晚也会给大哥添乱,不如想办法将他们都转为军户!把那些不安分的人统统丢到军中,谅他们也再翻不出浪花来,如此一来,不仅不影响小妹此次的搬迁之事,也能让他们名下的田产自动划为军田,一举两得!大哥也不用再操心了!” 看着折夜阑诚挚的目光,折继宣简直要感动得流下眼泪来。 她真的,我哭死! 我这妹妹也太好了吧,简直全心全意为我着想啊! 这一刻,若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尚存,他都快忍不住把自己的那点小伎俩对她和盘托出了, “可……可这不是顾及到卫慕氏如今势力尚存,怕节外生枝嘛……” 折夜阑闻言,假装思索了半晌,随后一拍膝盖, “大哥!妹妹我有一计!” …… 第67章 要钱 折继宣眼睛一亮,连忙看向她, “三妹莫要卖关子了,快快说来!” “大哥可以趁着现在卫慕氏人心浮动之际,向百胜寨征兵!” 原本折继宣还真的抱了些希望,以为自己妹子能给出个什么锦囊妙计,结果对方居然说了个这…… 他有些意兴阑珊,叹了口气道: “唉!若是征兵就能让他们就范,大哥也不至于到现在都一筹莫展……” 尽管对方出的主意在他看来馊得不得了,但出于对这个妹子的短暂好感,折继宣还是多解释了一番: “如果向卫慕氏征兵,且不论他们只会同意成为乡兵弓箭手,而不愿意并入我折家军,就算妥协了愿意加入,可他们若是想把土地留在家族中,却也有的是办法,到时候人是征上来了,一个个却都是无业无地之人,要之何用?” 这个问题就和迁移人口一样,除非能把整个卫慕氏全部转为兵籍,否则哪怕就算只剩下一个人,那也有可能出现这一个人占了所有卫慕氏的土地,转为兵籍者全是无业游民的情况。 当然,这么说过于夸张,但意思确实就是这个意思。 折夜阑却是狡黠一笑, “大哥莫非忘了,我现在可还是百胜寨的寨主!” “这……这跟咱们说的事情,有何联系?” 见折继宣还没反应过来,少女心中暗自得意: 就这脑子,也配与我家怀瑾斗? 她压下心头暗爽,正了正神色道: “大哥可还记得,寨主有权分配寨中多余田产……” “那又如何?三妹没你多年未归,名下哪怕有田产,如今怕是也都在你娘那里,大哥若是去占了三姨娘的田产,你让族中亲人如何看待我?” 猪脑子! 虽然办法不是自己想的,但折夜阑此时就是有一种蔑视她大哥的优越感, “大哥糊涂啊,谁要让你去占我娘的田产!难道不可以是那些要搬去安丰寨的卫慕氏族人的吗?” 折继宣闻言,愣了好半晌,才皱着眉问道: “可等他们搬去了安丰寨,三妹你不是也跟着一起过去了?” “所以要赶在我百胜寨寨主之位卸去之前,提前把这些人手里的田产全部归拢到我手中,届时,我先以寨主的身份,将这些田产指派到三舅那边的一名族人身上,拟好文书暂不告知,到时候大哥再去百胜寨征兵,只要你我兄妹配合得当,便能在我三舅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将这些田产转为军田……” 折继宣总算是听明白了,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从天而降的喜讯砸得他有点晕头转向,但他还是强忍心中激动,再次试探道: “可……卫慕氏毕竟是三妹的母族,三妹……竟愿意这般帮我?” 话毕,他眼神直勾勾盯着折夜阑,却见少女面色忽然垮了下来,像是受了极大的侮辱, “大哥说的是什么话,妹妹我姓折!大哥以后若再拿这种话来羞辱于我,我……我便不认你了!” 好妹妹! 竟是这般吃里扒外……不!竟是这般通情达理…… 折继宣不再疑她,连连道歉, “哈哈哈,好好好,是大哥失言了……三妹莫要生气!” 他心中懊悔,要是早知道自家妹妹一点私心都没有,自己哪还用得着做那些小动作,去找卫慕琅溪合作,平白无故还得许诺他东西…… 被他哄了好一阵,折夜阑这才不再板着脸, “不过,大哥,这件事我们说来容易,其中细节却还需要再合计合计。” 折继宣此刻心里已经在思考怎么才能收回对卫慕琅溪的承诺,听见妹子说话,这才想到兔子还在山上跑,连忙追问道: “那是自然,对了三妹,你准备如何收拢卫慕氏田产?” 这个问题是最关键的,她一个多年不在家中的空壳寨主,怎么才能让那些卫慕氏族人在搬去安丰寨之前,心甘情愿地将土地都转给她? 听他问到这儿,折夜阑眼底闪过喜色,来了! “大哥,这件事其实并不难,我此番去安丰寨游说卫慕氏迁移,虽说遭到了我三舅的阻拦,可大舅母和二舅母毕竟还是支持我的,这部分族人的田产,他们本就带不走,若是我能再给些粮食和银钱,想来他们也愿意将之转给我,不过……” 说到这,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妹妹囊中羞涩,要办成此事,恐怕还得让哥哥帮忙才行。” 折继宣脑子转的虽然慢了些,可一提到钱他可比谁都敏感。 感情绕了这么一大圈,三妹这是想拿自己的钱,去做顺水人情啊…… 不过,若是真能办成此事,自己就可以提前将百胜寨的田产收为军田,肯定是稳赚不赔的。 折夜阑见他陷入沉思,以为他在犹豫,又想到林析告诉她的另一套说辞, “大哥,妹妹拿这些银钱去换田产,其实还有另一层作用……” 她喝了口茶水,接着道: “大哥你想,以往你去百胜寨征兵多有阻碍是为什么?无非是卫慕氏抱团得紧,一致对外抵制大哥。 但这次不一样,妹妹要将一部分族人迁走,族中之人本就摇摆不定,若是我再给他们发银钱,那愿意跟着妹妹走的人自然就更多,我三舅那里的压力也会变大。 在他扛不住的时候,大哥一道百胜寨扩军令下来,他还想留在百胜寨不走,不就只剩下狗急跳墙,转民籍为军籍一途?” 折继宣眼珠子一转,脑子里的思路顿时捋顺了! 对啊! 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现在卫慕琅溪还不知道我和折夜阑已经暗通款曲,让三妹去给他上压力,此人不就会加速倒向我这边…… 再加上田产也可以用三妹说的办法,私下转成军田…… 我人财两得,赚麻了! 好妹妹!好妹妹! 心中激动再也忍不住了,折继宣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抓住折夜阑的手两眼放光, “好!就这么着!妹妹要多少钱粮,尽管同哥哥说来!” 折夜阑也强压着心中振奋,伸出了两只指头, “妹妹觉得,至少得给出供每户两年的钱粮,才有足够的吸引力!” “两年……行!你觉得你能说动多少人搬走?” “小妹不才,若有哥哥助力,一半的人总是愿意跟我走的,便按照两百户算吧!” “两百户,两年的钱粮……那至少要三千石粮草……府库中粮草已经吃紧,恐怕还得贴些钱……” 折继宣一脸肉痛地纠结了好半晌,才一咬牙道: “行!大哥给了!” …… 第68章 听故事 折夜阑心满意足地走了。 她前脚刚走,陶文君就急不可耐地从后堂钻了出来, “大郎,你……你就这么答应他了?那可是三千石啊……” 折继宣摆了摆手,眼中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光, “陶先生,若是此时真能办成,莫说是三千石,便是六千石也是可以给的! 那卫慕琅溪虽说一直与我们眉来眼去,可却还是在提防我们,与其等着把他们拉拢过来慢慢蚕食,不如趁着这一次机会,联合三妹一起直接把他吃干净!” 陶文君皱眉思索了半晌, “三娘子的这个计策确实是……极为精妙,可是……” 他顿了顿,犹豫着开口道: “我观三娘子此前作风都是雷厉风行,不像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人啊……” 折继宣此时心情大好,却是摇了摇头笑道: “陶先生!我三妹一心为我折家考虑,管她弯弯绕绕还是雷厉风行,咱们都是稳赚不赔的!” “大郎说得在理……” …… 折夜阑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林析正靠坐在她的床上看书。 见她回来,林析连忙坐起身, “怎么样?” 折夜阑眼中尽是振奋之色, “嗯!大哥已经答应了我的要求,足足允了三千石粮!” 林析也高兴,之前他还在发愁到了安丰寨,发展工业的原始资金如何积累得起来。 这下子,第一桶金不就赚到了吗? 还是大舅子好啊。 “坐那么远干什么?” 见折夜阑转身要去搬板凳,林析拍了拍床沿,示意她坐上来说, “接下来,我需要陪你去一趟百胜寨,也好看看你那些个亲族都是什么妖魔鬼怪……” 反正已经参与进她家事里来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筛选出一些可用之人。 折夜阑不知道林析的想法,但本能不愿意他跟着自己回去。 原因无他,受三舅舅的挑拨,有不少族人认准了是自己出卖了家族利益,对她没有什么好脸色,自己回家受白眼也就罢了,让林析和她一起去,她是万般不愿的。 所以听到林析说这个,折夜阑想也不想就拒绝道: “这不行!” 她走回林析旁边,挨着他坐下, “我自己去就可以处理好。” 知道自己的这个要求有点无厘头,少女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林析眼睛。 她那点小心思岂能逃过林析法眼, “为什么呢?” 明知故问。 “因为……因为……” 折夜阑支支吾吾半天,终于想出来个蹩脚理由, “因为你受伤了,我都是骑马去的,你骑不了马!” “可百胜寨距离府州不远啊,我们可以乘马车去。” “那也不行!” 林析已经凑了过去,一脸戏谑地看着她,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折夜阑受不了他的这种目光,瞬间败下阵来, “怀瑾,你说的主意我都记下了,我会处理好这件事情的,你就不要跟我回去了,我家里那些事情乱七八糟的,我自己被人说也就罢了,我不想你也跟着我一起……一起挨骂……” 林析一颗心瞬间软得不能再软,伸手摸了摸她脑袋, “我家阿阑是在心疼我啊?” 折夜阑受不了他直白的话,笑脸顿时滚烫了起来,但却没有否认,抬头看着林析认真点头, “嗯!骂我可以,骂你不行!” “哈哈哈,还是阿阑对我好,不过我这次跟你回去是可不是当花瓶的,我得去看看哪些人可以为我们所用。” 被自家婆娘护犊子了,林析老怀大慰, “阿阑要是心疼我的话,你就把每一个给我们甩脸子的都记下来,等以后咱们安丰寨发展起来了,再狠狠地给他收拾回去!帮我报仇!” 见林析铁了心要跟着自己去,折夜阑也没办法了,只能妥协道: “好吧,那我们等你的伤再好上一些再去……” “嗯,不着急,你大哥这几天应该还不会把粮草给你,想要办成这件事,他免不了还要去跟你三舅舅眉来眼去一番,这几天你也别到处跑了,好好休息休息。” 说到休息,林析却是不困了,手臂一弯就要把折夜阑往怀里揽。 嗯? 拉不动…… 再拉! 纹丝不动…… 折夜阑哪里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一张俏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下午在凉亭就被他欺负了一下午,现在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自己要是靠过去,那和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那个……天色不早了,怀瑾,你早些睡,我就睡在你隔壁,明日再来找你……” 说完,她站起身就想走,生怕自己又不争气被他得逞。 “听春花说,你喜欢看小书,其实我可会讲故事了……” 可她还没走出去两步,就听林析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带着浓浓的蛊惑意味, “什么《李娃传》啊,《霍小玉传》啊,都太差劲了,我这里有更有意思的故事,你想听吗?” 折夜阑闻言一顿,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下午时,林析与春花在亭子里双双打瞌睡的场景。 他当时……是给春花讲故事,讲睡着了? 她虽然没有亲眼见到林析给小丫鬟讲故事,但女人的第六感有时候就准的可怕,想到有这种可能,折夜阑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子醋意,拔不动脚了, “什么故事?” 见折夜阑停下脚步,林析心中暗自得意。 那几本大部头书都被翻成那样了,可见面前的少女以前有多爱看,刚好,自己肚子里有一箩筐的好故事, “那可就多了哦,你是想听齐天大圣孙悟空陪着唐僧西天取经的故事呢,还是想听一对师徒恋历经江湖恩怨、生死相隔十六年后破除万难相亲相爱的故事呢,或者是狐妖变成姑娘给书生暖被窝的故事……太多啦,你想听什么,我就能给你讲什么。” “吹牛!” 折夜阑忽地被他逗笑了, “哪有人能记住这么多故事!” “那你是想听还是不想听呢?” 林析继续引诱。 “嗯……想……” “那你过来啊。” “……” 想听故事,但不想被占便宜。 “别在那傻站着了,今天还早,过来我给你讲一段,讲完你就回去睡觉。” 犹豫了半晌,折夜阑最终还是扭扭捏捏地走了回去。 “讲什么……” “嗯,今天就先给你讲个《神雕侠侣》的故事吧……坐下坐下,你站着我有压力。” “哦。” 见折夜阑已经乖乖就范,林析露出了老狐狸一般的笑容,他双手一拍, 啪! “越女采莲秋水畔,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钏。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这位女看官,咱们今儿的故事,就要从这嘉兴南湖说起……” 女子闺房内,灯火昏黄,一个从未在这个时代出现过的有趣故事,正徐徐铺展开来…… …… 第69章 猎人?猎物? 折夜阑小的时候,是真的很爱看小书的,否则她的床底下,也不会藏着这么多部故事书。 看得多了,眼界也就宽广了。 林析说自己脑子里有数不清的故事,什么石猴大闹天宫,什么狐妖爱上书生,她才不相信呢! 一开始,少女就是抱着挑刺的心态来听他讲故事的。 可不知怎么的,听着听着,心神就完全沉浸进去了。 这个故事,真有意思…… 他讲的也好,跟个说书先生似的…… 西北初春夜里寒凉,少女虽然身体好,但穿得毕竟不多,于是在林析持续的嘘寒问暖之下,两人越靠越拢…… 最后红着脸被林析一把搂上了床,连靴子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最开始,少女的身子还是僵硬的,生怕他会做更加过分的举动,可到了后面,她发现林析只是把自己圈在怀里,不停在抚摸自己的脑袋。 或许是中间隔着的厚厚的被褥带来的安全感,或许是少年略带磁性的声音带来的亲切感,总之,折夜阑很快陷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里。 心里明明觉得这样不好,主观上是抗拒的,可身体却软成了一团,甚至舒服地眼睛都快眯起来了,活像只猫。 “且说那全真教众道人正被孙大圣的金箍棒追得脚底生烟,慌不择路往玉清池边奔来……更有那倒霉催的,手里还攥着半根赶经幡的木杆,在水里载沉载浮,大喊 “师兄救我”……” 这一场说书,不知讲了多久,折夜阑已经被金老爷子精巧的剧情彻底吸引了,半点睡意都没有,眼睛忽闪忽闪地等着林析讲下一章,可等啊等,等了半天也没等来。 悄悄抬头一看,却见少年双眼都已经闭上了。 折夜阑瘪了瘪嘴,有点没听够,但还是轻轻起身为他拉好被子,灭了油灯出门去了。 今天就先听到这里,剩下的明天再听! 她这么想着,就要朝隔壁的房间走,可就在这时…… 吱嘎! 再远一些的一间屋子门被拉开了,春花打着哈欠走出来,然后就看见了狗狗祟祟的折夜阑…… 两双眼睛一者满足,一者迷糊,就这么撞到了一起。 最怕空气忽然停滞…… 好在春花是个机灵的,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后,顿时身子一抖,双手一伸,跟梦游似的在门口绕了两圈,回屋了…… …… …… 在与折夜阑谈话之后,次日折继宣便开始行动了起来。 后面几天,一条条命令不断从折府传出,府州下辖各个堡寨开始频繁换防,尤其是百胜寨附近的河滨堡和西安堡两处,更是在短短五六日囤积了大量兵马。 这些操作,都是为了之后在接收卫幕氏族人入伍时,能够顺利将其拆分到各个军营,防止发生哗变。 这种军队大规模的调动原本是极为惹眼的,但近来李元昊频频袭扰边境,折继宣的这些举动,又似乎显得正常了起来…… 生活在漩涡正中心,甚至亲手搅动漩涡的林析,依旧过着平静的养病生活,除了每天扶他去凉亭的人,从春花换成了折夜阑以外,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正所谓小别胜新欢,加上对于那个叫《神雕侠侣》的有趣故事的渴求,少女这几日几乎一有时间就和他待在一起,自然也免不了不时被林析得逞,悄咪咪牵牵小手,摸摸小腰,俨然一副恋爱中的情侣模样。 唯一让林析感到困惑的,是只要春花在旁服侍,折夜阑就会瞬间和他拉开距离,正襟危坐,就差在中间画条线说两人不认识了…… 颇为奇怪。 时间如梭,转眼便是六天后。 今日天不亮折夜阑就出门了,说是折继宣那边许诺的钱粮已经尽数清点完毕,她要亲自过去接收,三千石粮草外加一些银钱,她一个人清点,恐怕要清点一整天。 她此次百胜寨之行只要顺利,折继宣是才最大的受益者,所以林析断定他不会在此事上做手脚,劝少女老老实实陪自己去凉亭赏景。 可折姑娘却是个倔驴,说什么也不干,还说不能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让林析的计划付诸东流,一大早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分明就是她自己心里着急,闲不住。 林析也知道她在急什么,为了顺利地把卫慕氏田产转移的脏水,一滴不剩泼到卫慕琅溪身上,林析让她这段时间不要再和百胜寨再有任何联络。 她此番回去,不能是自己主动回,而是要等到百胜寨那边坐不住,派人来请她回去商议。 到今天为止已经是第六天,很明显,少女有点熬不住了。 但林析知道,拖得越久对折夜阑越是有利,不管他的计划有多么精妙,拆分家族、强制族人转为军籍顺带让卫慕氏损失大量田产这些事情都是事实,这么多罪名,总得有人顶包,而这个人必须是卫幕琅溪。 他能够想象到,如今的百胜寨是怎样一副人心浮动的场面,有的人想搬,有的人不想搬,有的人想趁机往自己兜里捞钱,在事情的发展有最终定论之前,这些人才是最着急的…… 所有的阴谋都需要时间去酝酿,林析相信,在折继宣能够清晰看见这么大利益的情况下,他会主动去将事态朝着自己所设想的方向去推动。 事到如今,卫慕琅溪就算是想要收手,老老实实跟着折夜阑去安丰寨都不可能了。 只要折继宣不傻,现在肯定在疯狂地给帷幕琅溪灌迷魂汤…… 这些都需要时间。 而折夜阑要做的,就是尽快将自己从这个阴谋中,干干净净地摘出来。 毕竟,领袖身上是不能有污点的。 …… 第70章 刘医官的小心思 “春花儿!春花儿!搬凳子赏景!” 媳妇儿走了,日子还得继续过,已经被封建社会腐蚀了的林大少爷,现在哪怕伤势渐渐好转,也是搬不动凳子的了。 春花就在屋外等候,听见声音,屁颠屁颠地就推门跑了进来,拿上东西就往凉亭走。 虽然这些日子,春花不能和以前一样天天跟在林析身边,可毕竟她是使唤丫头,要待在一旁随时听候招唤,隔得不算远,加上林析讲故事绘声绘色,声音也不小,所以小丫鬟也跟着折夜阑沾光,断断续续听了大半部《神雕侠侣》。 恐怕再等几年程朱理学盛行起来,再拿金老爷子的这个故事出来讲,就要被人骂作低俗下流了,但放在如今的北宋,经过自己的一番本土化改造后,虽说有些情节依旧过于香艳,可总得来说还是可以接受的。 主要是那些伏笔钩子之类的故事讲述形式,放到现在这个没什么好故事的时代,吸引力简直拉满,春花儿就对林析口中的那个江湖分外向往。 昨天她被门房叫走了一会儿,错过了一段精彩的桥段,本来还很是遗憾,但现在嘛,嘿嘿嘿…… 开心,今天三娘子不在,我可以求着林公子把昨天没听到的那一截故事说给我听…… 有了听故事作为驱动,春花手脚麻利得跟长了翅膀似的,等林析到了凉亭这边,石桌上已经摆上了早食。 林析最近吃腻了各种汤饼,春花跟灶房厨子说了以后,就给特意给他开了小灶,今日的早餐是糖糕和酥饼,配上一碗酪浆,吃得林析很是满意。 这顿饭,已经和后世的早餐没有太多区别了。 这其中,糖糕是从南方传过来的吃法,而酥饼的前身是油酥饼,乃是从西边的敦煌等地传过来的,与酪浆同为西北游牧民族所好,所谓酪浆,就类似现在的酸奶。 享受了小丫鬟的服侍,林析自然也知道她想要什么作为报酬,于是在小丫鬟眼巴巴的目光下,他清了清嗓子,以茶碗充当惊堂木,在石桌上轻轻一嗑, 啪! “这位小看官,咱们书接上回……” 其实每一次林析和她们讲故事,都相当于自己重温了一遍,这故事今天已经讲到杨过独臂持玄铁重剑在全真教打得群雄束手俯首,于大殿中与小龙女大秀恩爱,该说不说,这情节看得让林析都有些想要学武功了。 否则一个大男人,危险时刻总是让女人保护像什么回事? 书中无日月,中午时分,春花带着一脸的满足从离开了,当然,这不是她主动的,如果可以的话,春花甚至想一口气听完整个故事…… 面对刘医官的突然造访,林析也有点猝不及防。 自从被他装疯卖傻吓到后,两人已有十来天未见,刘医官明显清瘦了许多,一双浑浊的老眼此刻深陷在眼窝中,看起来分外憔悴。 “刘医官,怎地瞧着如此疲惫?” 房间里,林析坐在凳子上,老头正在给他解纱布。 从他来此到现在,就跟林析说了一句话,要看他伤口,然后便猴急猴急地拉着他进了房间…… 看样子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想要跟他说。 听见林析问话,刘医官依旧不答,三下五除二将他纱布解了,开始仔细观察伤口。 良久,他才叹了一口气, “疮口干燥,肉色红活,无焮热肿痛,亦无脓腐之象……” 他喃喃自语,随后抬头看向林析, “你师父研制的这个碘伏,确实有治疗外伤之奇效,可称为当世之最!太医局的伤药差之远矣……” 这句话便是对林析之前不用他药的事情,下了定论。 自从上次见了林析解剖心脏时的变态模样,刘医官就决定以后离这小子远一点,但回去之后,他将从林析那里学来的知识与过往医书两相印证,又有了许多见解。 老头子学医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从心脏入手,有了一些全新新心得体会,自然就想记录下来,这写着写着,他就生出了著书的念头…… 这念头一冒出来可就再也止不住了。 著书! 著一部专门用来补充过往医书中错漏所在的医学大作! 这事儿要是办成了,他刘医官的名字可是能随着医书的传世而流芳千古的,这个诱惑对于年近花甲的刘医官来说,就像是狗看见了包子一样,走不动路了…… 所以这段时间,刘医官就一直在琢磨自己若是要著书,当是从心脏入手,那之后还可以写些什么东西,理论支撑如何,实例如何,怎样证明…… 这些问题一旦开始追根溯源,刘医官就发现了问题所在,知识盲区太多了。 单是这血液与空气的关系,若是从心脏入手,就会出现诸多问题,譬如医书所载的血为气之母,气为血之帅,气能生血、行血、摄血,如果引入心脏的作用,是心脏在推动血液运动,那气的作用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困扰了他十多天,终究无从解答,忧思之下,这人也渐渐消瘦了。 此时再想起林析在为自己讲解时的举重若轻,刘医官脑子里才冒出来一个念头: 在医学一途,尤其是在藏象形质之学上,也许林析懂得比自己多得多,还有他那个死去的师父,恐怕也是个隐世的医学大家…… 自己想要著书,少不得他的帮助。 但这般宝贵的知识,对方肯教授自己一些关于心脏的,就已经称得上慷慨了,若是想把他肚子里的东西都学过来,怕还得想别的办法。 直到昨天派去检查林析伤势的徒弟回来时,告诉他林析的伤恢复得有多好多快,那碘伏又如何奇妙,刘医官才有了主意…… 于是在今天,他又登门造访了。 如今在看到林析伤势在碘伏的治疗下,好得如此迅速,便更加坐实了他的猜想:林析此子,有大才! 林析不知道刘医官此行何意,听到对方夸赞碘伏的好处,只是笑着朝对方一拱手: “若是家师泉下有知,他的药能得太医局大家的认可,想必会大为开怀,小子替家师谢过刘医官了!” 碘伏当然好用,自己包里还有更好用的消炎药、止痛药呢。 问题是这些东西都是孤品,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水平,等到自己手里这些用完,也就彻底没了。 在插手百胜寨搬迁之事以前,林析是准备卖掉这些药,以换取安丰寨起步资金的。 所以他之前才向刘医官展示碘伏的妙用,最初是为了打动对方,让其为自己的药物做信任背书,也好卖出高价。 现在用不上了,林析自然也就不会再把其他的药拿出来。 …… 第71章 可愿意做我弟子 见他朝自己行礼,刘医官连忙还礼, “哈哈哈,是明珠总不会一直蒙尘。” 他想了想又道: “对了,如此好的伤药,不知林公子是否准备将此物播扬开来?若是有这个想法,老夫可以为此药背书,将之推荐给太原医学,等到其出具了验方文书,也好让此药大量制作,造福于民……” 林析一听,眉毛顿时一挑。 他没想到刘医官这么轻易就愿意为自己作保。 在当下大宋朝廷还未专门设立管理药品流通的机构的情况下,新药想要获得权威性,就必须通过州府医学或监司的检验,获得验方文书,只有这样才能在地方上被药铺和医户所接受,若是没有这验方文书,就算是药再好都没用,私自生产售卖极易被官府追究。 而一种新药的推广与流行,其中所潜藏的利润是极为巨大的,因此这验方文书的获取,自然就没那么容易,没有足够的银钱来上下打点,无论如何也是办不下来的。 因此,刘医官的担保就等同于变相给林析好处。 就在林析对此感到惊讶时,刘医官的下一句话又来了, “若是林公子无意于那铜臭之物,老夫也可以帮你将此药的药方进献给御药院,如今朝廷正在修撰《嘉祐补注神农本草》,凭碘伏治疗外伤之奇效必然可以被收录其中,届时,林公子或可凭此获赐翰林医官头衔……” 嘶! 他此言一出,林析真的坐不住了。 进献给地方医学,和进献给御药院可是两码事。 前者出了岔子刘医官还可以凭借自己地位名望抗住,可后者进献给御药院,若是出了问题,把皇室子弟给治出了毛病,刘医官恐怕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对方这两句话,前者相当于给他送钱,后者直接送官身…… 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儿子吗? 林析从来不相信有人会平白无故给自己好处,他咽了口唾沫,朝着刘医官一拱手, “刘医官好意,小子在此多谢了……可不知刘医官如此待我,可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小子?” 碘伏自己是没有了,可林析觉得,这个机会自己得抓住。 等到了安丰寨,别的东西他暂时搞不出来,但医用酒精还是可以先整一批出来的,到时候用刘医官的名头,先赚一笔再说…… 刘医官闻言,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他就怕林析是个榆木脑袋,啥也不要才麻烦,听到林析这句话,他就知道,自己今天这事儿成了大半。 “老夫过了今年就六十了,这辈子也教授过不少弟子,有出息些的如今做到了正七品的殿中省尚药奉御……” 老头子扶了扶胡须,终于道出意图: “教授了这么多弟子,唯独没见过林小子你这般聪颖的,因此起了几分惜才之心,你可愿意做我弟子?” 这就是刘医官想了十几天才想出来的办法。 他图谋林析肚子里的东西来成书,可知识这东西不同于别的玩意儿,就算是费尽心思从林析嘴里得到了,书也写出来了,可作者是属他刘医官的名字呢,还是属林析的名字? 这种不要脸的事情,刘医官干不出来。 名不正则言不顺,只有跟林析建立了师徒名分,自己才好大大方方用他的东西。 届时书成了,就在署名处写:翰林医官使刘达编撰,弟子林析同纂。 谁会怀疑自己剽窃徒弟的知识呢? 完美! 林析不知道他心里打得小九九,闻言一愣,不敢置信道: “刘医官的意思是,想收我为徒?” 刘医官微笑点头, “正是,只要你肯入我门来,老夫必定倾力教导你,以你的天赋,不出二十年,保准你也能如老夫一样,穿上这六品绿袍儿!” 老头子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林析听得嘴角一阵抽搐。 六品,这个饼画得不够大啊…… 老子还想着以后能东华门唱名,搞个紫袍穿穿,你居然想弄个一身绿来把我框住? 想到自己穿着绿色圆领右衽袍衫,头戴幞头,脚踩靴履的模样,林析就觉得有点接受不了,这衣服谁爱穿谁穿,反正他接受不了草原的美…… 想不通刘医官为什么想收自己为徒,林析索性不去想,直接婉拒道: “刘医官好意,小子谢过了,只是小子天性顽劣,实在不是做良医的料,还请刘医官切勿怪罪……” 刘医官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他自觉已经给这小子许诺了大好的前程,可对方居然…… 不领情? “林小子,做老夫的弟子好处多多,你想要富贵或是想要官位老夫都能给你铺路,你……你这般草率地就拒绝了……” 他一时之间接受不了,为了能够拿下对方,他在来之前就已经跟刘氏详细了解过林析的身份,本料想以对方当下的处境,应该没理由会拒绝才对,谁知是这个结果,抚胡须的手也僵住了,也不管什么礼数了,指着林析急道: “你如今寄人篱下,又是个归明人的低贱出身,不尽早有所作为,又如何配得上折三娘子?” 他话音刚落,林析还未回答,便听门口一道女子声音传来, “他配得上。” 不是折夜阑又是谁? 林析转头看去,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这么快就清点好了?” “嗯!” 折夜阑轻嗯了一声,板着脸走到林析身边,看着刘医官严肃道: “刘医官,我从未认为怀瑾的身份有什么卑贱之处,若真要论配不配得上,也只是我配不上他,还望刘医官不要再说这样的话,破坏我们二人的情谊……” 少女朝着刘医官盈盈一拜,嘴里说出的话却格外生硬。 逼着林析跟她在一起,一直是折夜阑心里头的一根刺,她刚从营廪点完粮,回来就听到刘医官如此贬低林析,自然是一点都忍不了,就连触怒对方也顾及不上了。 …… 第72章 叫舅父 林析见刘医官脸色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 “哈哈哈,刘医官勿怪,勿怪,折三娘子这是怕小子下不来台,绝对没有责怪老先生的意思!” 他想了想接着道: “刘老先生愿意收小子为徒,是小子的福分,只不过我与折三娘子情投意合,这几日便要跟着她一道去安丰寨立足,此后还有许多俗物缠身,实在是没有精力潜心研究医学,若是真的做了老先生的弟子,唯恐会误了您老的声名……” 说完她不着痕迹地捏了捏折夜阑的手,少女立马会意, “是夜阑逾矩了,还望刘医官原谅则个……” 这一番话说完,刘医官这才面色稍霁,本就是他不对在先,如今人家给了台阶,他也就顺势下来, “哼!老夫岂是小肚鸡肠之人……” 他挥了挥手,心里记着自己此行的目的,还想再试试, “你当真不愿做老夫弟子?” 这种情况下,对方两次要收自己为徒,图个啥?想通过收徒跟自己拉近关系从而得到自己的某这些东西?那我有啥? 林析脑子里忽地灵光一闪,有了猜测。 “不是不愿,是小子实难抽身……” 他拱了拱手,试探着问道: “不过,小子前些日子与刘老先生一番交谈,大受裨益,之后便一直在想,这医学之途不能闭门造车,以后还望刘老先生能多加点播小子才好……” “你都不愿意做老夫的弟子,谈何……嗯?” 刘医官接连两次被拒绝,张口就想怼回去,可话说一半,顿时止住了,瞧着林析挤眉弄眼的模样,同样试探道: “交流?” “交流!小子对我大宋中医之学仰慕已久,还望刘老先生能在闲暇之余不吝赐教!” 刘医官愣了一会儿,随后明白了林析话里的意思,眼神逐渐绽放出光彩来, “好,林小子你说得对!医学不能闭门造车,是得多交流才是!” 自己因为要剽窃他的知识来著书,所以才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想要收他为徒,把对方变成自家门人。 但如今林析告诉自己,他也想通过自己学习中医之术,那就无所谓收徒不收徒了,交流学问那能叫剽窃吗,那叫互相借鉴,相互提高…… 懂事! 他心道这小子虽然有恶癖,但着实是个伶俐的,竟是能猜到自己的目的,于是看向林析的眼神也越发满意。 在刘医官露出这副神情的时候,林析就完全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刘医官一个医学巨擘,在府州这片地方,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能够贪图自己什么? 他不知道刘医官想要著书,但他知道新知识对于一个学者的致命吸引力,加上对方一而再再而三要收自己为徒,是为了什么也就很明显了。 林析不能当他徒弟,是因为他还有更加远大的理想,但刘医官这份资源,林析当然是想要把握住的, “不过刘老先生,我与三娘子过些天就要去安丰寨了,若是老先生能够将医馆也开一家到那边去,咱们之后讨论医理,也能有现成的病人……” 府州医疗资源匮乏,刘医官和他那些弟子们,都是顶好的资源,先弄过去再说。 “那是自然,好说!” 刘医官一听就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但此时他高兴,只是一摆手, “我这就回去安排,过几天就将我的医馆搬一个到安丰寨去……” 林析又道: “对了,刘老先生,那碘伏的配方家师并未传授给我,如今我手上这些已经是孤品,就不劳老先生举荐了,不过我倒是能做出一种替代品,也有同样功效,届时还望刘老先生帮忙……” 刘医官一听,当然不相信他说的话。 什么孤品? 林析的师父都死了,他还能把自己一辈子的心血带到坟墓里去? 自己也是医者,这种事情是万万不会干的。 至于林析为什么不愿意将药方拿出来,刘医官也懒得去做他想,这年头,藏着独门秘方不愿公之于世的人多了去了,人家不愿意用它来换金银富贵,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但听到林析说他还会制备另一种类似的疗伤圣药,却着实让刘医官惊讶非常,心道如此圣药,这小子居然不只掌握了一种! 自己果然没看错人,他脸上笑容也更加和煦, “好说,好说。” 只要能助自己尽快成书,别的都是小事情。 这小子人不错,唯独有恶癖这点,哎,可惜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记起一件事,转头看向折夜阑道: “哦对了,折三娘子,老头子此番前来还有件事,你二姨娘让老夫来顺便带个话,邀你下月月中去府上一叙,还点名让你务必要带上林小子。” 他说到这里,眼中划过一抹揶揄。 折夜阑的二姨娘便是刘氏,昨日他去找刘氏询问林析身份时,顺便把他有恶癖的事儿讲了一番,刘氏听完恨不能当场冲回折府,最后顾忌自家身份,才让他带了这个话。 很明显,自己这族妹,是想考察女婿了…… 折夜阑闻言,也是一惊,但也只能先应承下来, “麻烦刘医官转告二姨娘,夜阑一定按时前往。” 刘医官了却一番心事,顺带着看折夜阑也顺眼了起来,摆了摆手道: “好,老夫会把话带到的,你二姨娘是老夫的族妹,你以后也莫要刘医官刘医官的称呼老夫了,就与你大哥一样,叫我一声舅父便好。” 折夜阑连忙从善如流, “舅父!” "诶,乖侄女!" 刘医官笑着应了一声,斜眼瞟了一下林析,见对方一脸吃了苍蝇的样子,心下更加开心。 等书出来了,署名可以写成:翰林医官使刘达编撰,外甥婿林析同纂。 效果不减分毫,老夫当真机智! 赶紧回去写书…… 想着名垂青史的美好愿景,他一刻也不想再浪费了,大笑着负手而去! …… 第73章 百胜寨来人 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折夜阑眼睛里只剩下一个大大的问号。 从她进屋子对刘医官怒目而视到对方离开,说来话长,其实没多大功夫,林析与刘医官的一番对话她也只听了个结尾,对于其中发生的隐秘交易,完全一头雾水。 刘医官怎么忽然就愿意去安丰寨开医馆? 为何他前一刻还对自己态度那般恶劣,走的时候却亲热的称自己为侄女。 少女脑袋懵懵的,只能疑惑地望向林析,正好对上他满是笑意的眼神, “你之前说你二姨母对你不错?” “嗯。” 折夜阑瞬间被林析带偏了思绪,她知道刘氏要她带林析去见她是为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 “之前在宴席上,二姨娘就想见见怀瑾了……” 林析琢磨过味道来。 好嘛,都穿越了也逃不了那一套。 自己长本事才是最要紧的事,他不再纠结这个,在少女疑惑的目光下,将刚才刘医官过来的前前后后与她讲了一遍。 折夜阑听完,暗恼自己差点又惹了祸,此外对于林析医术水平又有了更加直观的体会,原来她还以为自己这个心上人能够和刘医官谈论医理,医术造诣不低,现在来看,却是发现自己终究还是小瞧了他, “怀瑾的医术竟是这般厉害,让刘医官绕了这么些弯子也要学走你的东西……但是怀瑾,你……你应该答应刘医官做他的弟子的……” 她听了林析跟刘医官讲的托词,真信了他是为自己才拒绝对方的,心中不免觉得耽误了林析,连带着神情也低落了下来, “还是怪我,怪我之前没有与你说清楚,刘医官他虽然只是六品翰林医官,可这些年受他医治的世家名门不知凡几,就算是父亲在世的时候,对他也是格外礼遇,怀瑾就这么干脆地拒绝了,却是是浪费了一个顶好的机会,要不然咱们去跟他说……唔!” 林析听她嘀嘀咕咕地讲个不停,头都大了,索性直接伸手捏住她的小脸。 虎口一卡,变,包子! 这个傻姑娘什么都好,唯独一点,就是一旦什么事情跟自己扯上关系,她就会变得格外敏感。 “阿阑,还记得之前在横山的时候我跟你说的话吗?” 林析将脸凑到她面前,在姑娘惊愕的目光中,与她鼻尖对鼻尖蹭了一下, “你男人我,将来注定是要去东华门唱名的,一个六品绿袍还不放在我的眼里,你乖乖的,到时候为夫也给你整个诰命头衔……” 情窦初开的少女怎么受得了林析这种程度的亲昵,睫毛剧烈震颤,只觉得一股子酥麻感从鼻尖顺着脊椎传导而下,尾巴骨都跟着被电了一下,脸上更是瞬间遍布桃红,话也说不出来了,脑子转不动了,呆住了。 林析却跟个采花大盗似的,惹得她一阵狼狈后,就当没事人一般松开手。 他知道折夜阑不经逗,不敢继续打趣她,立马装作正经道: “学医没前途,不过咱也不能平白浪费了老爷子的好意,我已经把他骗到安丰寨了,以后你的族人搬过去,至少省去了看病吃药的麻烦,阿阑啊,咱们太穷了,什么都缺……” 折夜阑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大脑还有些空白,想到什么就说了出来, “哦……怀瑾果然是雁过拔毛的性格,连老人也骗……唔!” 她话还没说完,又吃了林析一个脑瓜崩,这下姑娘头脑清醒了,捂着脑袋通红着小脸,愤愤然瞪着林析。 见她这副又是娇怯又是气恼的模样,林析心头一颤,自家婆娘生气了也好看啊,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没好气道: “我这些日子为了咱们家的事殚精竭虑,愁得觉都睡不着,你还敢说我吝啬?” 聪明的少女瞬间敏锐捕捉到了关键词。 咱们家。 这几天担心得睡不着觉的明明是自己,至于林析,稳得跟尊大佛一样,该吃吃该睡睡,脸都圆了。 不过这不重要,少女喜欢听他说这种话,心里像是被喂了颗甜枣似,齁甜齁甜的,立马把刚才的插曲统统抛到了脑后,轻巧一跳就挨到了他身边, “哎呀,我错了,阿阑知道怀瑾辛苦……” “哼!这还差不多!” 林析露出了老狐狸的笑容,两人一阵亲昵后,他忽然想到现在才中午,问道: “对了,阿阑,三千石粮草,这么快就点清楚了?” 折夜阑一拍脑袋,自己一开心,把这重要的事情给忘了,于是连忙道: “我刚想跟怀瑾你说呢,寨子那边来人了!” 听到这个消息,林析顿时挑了挑眉, “来人了?哪边的人?你三舅还是你两个舅母?” “是两个舅母那边的。” “人呢?” “我把他们安排到西厢房了。” …… 折府,西厢房。 “果然是大家族,这椅子躺着就是舒服,怪不得阿姊回寨子才住了几天就要回来,要是换我,我也不愿意回来……” 一个面色黝黑,身穿青色左衽窄袖长袍的青年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上,左边摸摸右边摸摸, “屈凌,咱们上次来这里,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另一个青年与他年纪相仿,衣着相似,只是长相要比他白净许多,坐姿明显要拘谨一些,听到同伴问自己话,这才转头答道: “不记得了。” 见对方也没有个坐相,卫慕屈凌皱眉训斥道: “多吉,我们这次过来是请阿姊回家商议大事的,你不要乱说话,若是再将阿姊惹怒了,请不回去寨子,看阿爷怎么收拾你!” “她不回去就不回去,她本来就不是我们家的人了!拿我们好的土地去和折家人换盐碱地,这样的阿姊,不要也罢!” “阿爷都说了多少遍了!这地不是我们的,阿姊也没有办法,而且你刚才没看到吗,阿姊在和折家军的监仓官争吵,阿姊说那些粮草都是要运回百胜寨的!” 卫慕多吉想起上午时,在粮仓看见的堆积得跟小山一样的粮食,有些兴奋,但仍旧犟着道: “那她也是做了亏心事,觉得对不起我们才……” 嘎吱! 他话还没说完,门被推开了。 两人顿时止住声音,看向门口走进来的一男一女。 “你们说够了没有?” 少女声音清清冷冷,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感。 …… 第74章 阿姊阿弟 来人自然是林析与折夜阑。 卫慕多吉看见姐姐来了,也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住了口冷冷看着她这边。 只有卫慕凌屈站起身来叫了一声, “阿姊!” 折夜阑面色不好看,虽然来这里之前,林析就告诉她要演好人,可任谁听人在背后编排自己,都不可能不生气,尤其是这人还是自己阿弟, “嗯,有什么事赶紧说,我下午还要去粮仓点粮。” 卫慕凌屈闻言,连忙上前两步抓住折夜阑的手, “阿姊,你不要生气了,阿爷让我们过来……” 折夜阑却一把甩开他的手,冷冷道: “说汉话!” 她拖到现在才跟两个兄弟说话,就是为了让林析给自己拿主意,而林析听不懂党项话。 卫慕凌屈一愣,还以为是自家姐姐在给自己上眼药,挠了挠头,改用汉话道: “阿姊,上次你回家,那些族人说话不中听,你不要放在心上,这次我和多吉过来,就是专门请阿姊你回家的。” 林析站在一旁听得真切,这少年的汉话竟是也说得十分标准,有些好奇他们是怎么学会两种语言的。 “怎么?你们不是都不欢迎我回去吗?” “对不起阿姊,之前是我们不对,我们听信了三叔的话,以为阿姊背叛了家族,后来阿姊你走后,阿公已经教训过我们,也跟我们讲清道理了……” 卫慕凌屈说着,膝盖一弯就跪倒下来,上身前倾用额头触地,语气谦卑, “阿姊,请你原谅我们吧!” 这是党项族的伏地触额礼,算是最为郑重的道歉。 折夜阑叹了口气,弯腰把他扶起来, “阿姊没有怪你,阿姊只是觉得委屈,也替你们死去的父亲感到不值。” 凌屈不同于其他人,当日自己回家的时候,谁都恨不得赶走自己,只有凌屈从头到尾没有朝她说过一句重话。 林析听完卫慕凌屈的话,脑子里却闪过了几分疑惑。 折夜阑的爷爷居然会在族人面前为折夜阑辩护? 这是什么逻辑? 是自己把人想得太过阴暗,还是这老东西在憋什么别的坏水? 有点想不通,见折夜阑已经朝自己看过来,林析也不再多考虑,朝对方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按照原计划进行。 事到如今,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卫慕凌屈听到姐姐的话,心中更是觉得内疚。 他比折夜阑小两岁,自小最崇拜的就是这个姐姐,当时折夜阑要去河西当细作的时候,他就想跟着对方一起去,只是被他父亲,也就是折夜阑的大舅给按下来了。 后来听闻父亲死讯后的一段时间,他其实对折夜阑也是存了一些想法的,可这点不忿在阿公跟他讲了这些年折夜阑为家族付出的努力后,也就烟消云散了。 他是打心底佩服这个姐姐的。 “阿姊……” 他声音有些哽咽,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跟我母亲都站在你这边,你要去安丰寨,我们便跟着你一起去!” 折夜阑眼中也划过感动之色,可想到林析的叮嘱,她的心又重新硬了起来, “不必了,回来以后,阿姊也想了许多,族人们说的没错,我没有资格为他们做决定,大家不愿意跟着我去穷山恶水的地方,也是人之常情,所以阿姊想通了,我不会再逼着你们跟我走了,” 她顿了顿,看向更远一些抱着胸默然不语的卫慕多吉, “二舅母说得也对,只要卫慕氏拧成一股绳,就算是折家,也没那么容易赶走我们,安丰寨是阿姊和你们的父亲用军功换来的,本想着为我卫慕氏再寻一块安生立命的所在,现在既然大家不领情,那也就算了。 而百胜寨的寨主之位本来就是我的,就算被折家收回去,也不会让卫慕氏损失分毫。 这些日子,阿姊又去与折家求了些粮草,过段时间会一并运回百胜寨寨,我会把这些钱粮分给那些跟我一起去河西,却没有回得来的人家里,算是抚恤……麻烦帮阿姊给族中长辈带句话,就说折夜阑知道错了,还望他们念在我为家族去河西流血数年的份上不要与我一般计较,从今往后,折夜阑绝不会再去破坏卫慕氏的和睦!” 卫慕凌屈听完少女情真意切的一番话,已经是热泪盈眶,他能感觉到阿姊的委屈,异地而处,他觉得自己是做不到阿姊这个程度的, “阿姊……我……” 他还想在说什么,折夜阑却挥了挥手, “不用再说了,过几日我自然会回去,你将我的话带到就行。” 卫慕凌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才斩钉截铁说出一句话: “阿姊,不管怎么样,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折夜阑显得有些意兴阑珊,点了点头就要走,站在一旁的卫慕多吉坐不住了,站起来绷着个脸道: “我……我家也是……” 这也算是表态了。 他也没办法,母亲出门前就叮嘱过他,不管怎样都得告诉阿姊,自家跟她是站在一起的。 多吉不理解母亲与阿公的想法,百胜寨的土地那么肥美,种出来的粮食上缴完税以后都还能剩下许多余粮,只要占着那些地,家家户户都能吃饱,再也不用冒着危险去寨子外面放牧了,为什么要听阿姊的话,搬到鸟不拉屎的安丰寨? 但不理解也没办法,一向比自己聪明的凌屈都已经表态了,他如果不说点什么,回去以后肯定会被母亲用鞭子抽…… 折夜阑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林析径直走了。 她出门没多久,卫幕多吉就冲到卫幕凌屈面前,扯着他的衣襟低吼道: “你这个叛徒!我们不是说好了,要问清楚为什么我们的阿爹都死了,她却活着吗!” 卫幕凌屈一把将多吉甩开, “阿姊说的没错!” 他瞪着多吉, “多吉,我们已经不是曾经的卫幕氏了,我觉得三叔他们都错了,如果再占着百胜寨不放手,而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我卫幕氏的灭亡就在眼前! 原本要承担起卫幕氏存续责任的人,应该是我们,阿姊是四姑的女儿,她凭什么承担这么多?阿爹他们是死在了河西,但那也不是阿姊的错!她已经很难了!” 凌屈深呼吸了一口,语气坚定, “你以后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牙打掉!” 他说完转身就走,多吉在后面愣了半晌,赶忙跟上去, “阿姊不跟我们回去,你要去哪?” “去粮仓附近先找个地方住下,等阿姊回去的时候,再跟她一起走。” “哦,等等我!” …… 第75章 英雄主义 从西厢出来,林析二人刚好都还没有吃午饭,索性直接去了凉亭,让丫鬟春花吩咐厨下现做。 刚去了亭子没多久,便有下人来禀报,说多吉与凌屈兄弟二人已经离开折府了。 看着身旁少女嘴角隐隐有压不住上翘的趋势,林析不禁失笑道: “这么没出息,人家给你点好脸色你就扛不住了?” 折夜阑知道林析在鄙视自己什么,瘪了瘪嘴, “哪有,我只是觉得这人啊……真奇怪,我之前好声好气跟他们讲道理,他们听不进去,现在我说我要撂挑子了,他们却又过来请我回去……怀瑾,这些东西我真的不懂,你是怎么猜到我大舅母她们一定会派人过来请我的?” 两人这边说着,春花刚好带着两个仆役过来,等她们将饭菜布好离开,林析才答道: "因为你二哥开始发力了呗……" “?” 两人围着石桌坐下,林析夹了一口羊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吞下, “这羊肉煮的不错,但这天天都是煮的蒸的,未免过于单一,等我手好了,给你做点不一样的尝尝。” 评价完炖煮羊肉,他才接着刚才的话题道: “这件事情说来有些复杂,不过还是我之前教你的,看待问题要学会抓本质,第一,像我家阿阑这样的聪明人,肯定都知道慕氏搬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谁都不愿意搬。第二,之前你三舅明确抵制搬迁,大舅母二舅母态度摇摆,说明你三舅实力更强,但两个舅母心存侥幸,觉得还能争一争。第三,现在你二哥掺和进去了,你两个舅母完全落入下风,经过了几天的权衡利弊,她们没办法,就只能倒向你了。” 听林析一口气讲完,折夜阑豁然开朗,对他更加佩服,可心里也不免生出了一些希冀, “难道就没有一点……” “没有亲情,都是算计。” 林析知道她想说什么,不等她说完,就是一盆冷水泼了下去。 这个关键时刻,可不能让这傻姑娘心存幻想…… 他还想再说几句硬话,可看着少女明显黯淡了几分的眼神,却又心软了, “当然啦……刚才跪着求你回家的那个小子,我看他坏心眼子就没那么多,他叫什么来着?” “他叫凌屈!比我小两岁,是大舅家的孩子。” 折夜阑闻言,失落的眼神顿时又明亮了起来, “小的时候我总把他弄哭,弄哭了他也不告状,还是跟在我屁股后面到处跑……现在也长成大人了,上次回家只有他没有说我,怀瑾也觉得他不坏的,是吧?” 看着她小心求证的样子,林析心里莫名生出一些负罪感来。 他所处那个的时代到处都充斥着名利算计,在金钱与权力的诱惑下,他见过太多兄弟反目、夫妻成仇的例子,所以渐渐也习惯了待人接物都留个心眼。 但这是对生活的妥协,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自己是个失败者,自己这副年轻的躯体下面藏着的,是一个奔三的懦弱的灵魂。 但面前这个少女不是。 尽管她被兄长伤害,被族人背弃,但却依旧渴望亲情,相信亲情。 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 那就不要让那些腌臜的东西来污染她了,作为细腰姑娘未来的丈夫,林析觉得自己应该承担起这个义务…… 反正自己已经黑了,所以那些阴私诡谲的东西,还是都让自己来吧, “嗯,不坏!” 这一次,林析回答地很坚定。 “嘿嘿嘿……” 少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一脸希冀地望向林析, “那我阿公呢,之前怀瑾说他有坏心思,可刚才凌屈说,他在两位舅母那里说我好话欸……” 林析面皮猛地一抽! 得寸进尺了啊…… “这个嘛,我也还有些想不清楚,等过两天去了那边,接触一下再看。” “那……” “先吃饭!” “哦,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吧。” “好!” …… 同一时间,百胜寨。 拥有大量屯垦田地,同时作为折家勾连边地各个堡寨的核心要地,百胜寨比其他几个堡寨规模更大,几乎就是一个压缩版的府州城,虽然不似大堡津、合河津等交通要道那般商业繁盛,但也具备相当的生活气息。 时值正午,寨门大敞开着,不时有屯田户和巡防士兵一同进进出出,有的扛着锄头,有的背着粟米,守在寨墙上的士兵与农户之间似乎相当熟悉,相互之间不时打招呼聊上几句。 进了寨门,一条笔直的土路一直延伸到寨子中央的议事堂,两边是紧凑密集的夯土房屋。 百胜寨相较其余堡寨物产丰富,寨子里也有一日吃三餐饭的人家,此时此时正是生火造饭的时间点,寨子内炊烟袅袅,与望楼上哨兵的梆子声合在一处,便组成了一幅别具特色的边疆图景。 通往议事堂的主道上,一名身着布袍麻衣的老者正杵着根拐杖缓步而行,他旁跟着个三十岁左右的白袍中年文士,两人都是一身朴素,若不是身后还跟着两名家仆模样的汉子,便是放到人堆里也毫不起眼。 “宽夫,这儿的风景你在绛州可看不到。” 老者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的景象,不时感慨几句, “上次来这里还是几个光秃秃的一片,变化很大啊……” 身旁中年文士跟在老者身旁,想要搀扶对方却都被拒绝了, “父亲,您身体有恙,这送匾的事情,让曹通判走这一遭便好,何苦自己来做?” 两人正说着,前方就有两个穿着青色公服的中年人快步赶来,其中一人腰带束得歪歪斜斜,显然是刚刚得到消息匆忙赶至。 行至老者五步开外,两人急趋几步,撩袍就跪倒在老者身前,异口同声道: “下官(卑职)百胜寨主簿王元(百胜寨监押孙虎),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迎迓!” …… 第76章 文氏父子 作为大宋的州级行政单位,府州下辖的县级单位目前只有府谷县一个,其他全是大大小小的军寨,而百胜寨作为最重要的堡寨之一,虽说无论是人口还是经济条件都已经达到升格为县的标准,但却由于其军事地位特殊,迟迟未能完成升格。 故此百胜寨也没有正儿八经的设立县级行政班子,朝廷为了制衡折家,便同其他军寨一样,在百胜寨也设置了两个行政长官,监押和主簿,名义上协助寨主处理寨中事务,实为耳目。 孙虎和王元正是领了这两份差遣。 折家百年忠义,寨中大大小小的事务,也会象征性地与两人商议,走走过场,当然,他们也不敢提什么反对意见来找不痛快,总得来说,平日里两人在百胜寨也算得上一号人物,那些大大小小的兵头见了他们,也得乖乖称呼一声大人。 但此时两人坐在老人下首,却是连屁股都只敢放在板凳沿上,头更是垂得快要贴在桌面儿上。 原因无他,只是这身穿布衣的老者,乃是当下河东路的最高行政长官,以主客郎中为本官,领河东路转运使兼太原府知府差遣的文洎,文大人,是两人跨了无数级的顶头上司。 转运使有察访州县之权,失迎一为不恭,二为政疏,若是惹得他老人家一个不高兴,这哥俩轻则在百胜寨待到退休,重则直接罢免。 这叫他们如何敢造次? “老夫此次出巡是为了勘察唐时旧道,本就没有告知任何人,你二人何罪之有,抬头说话便是。” 老人声音平淡,但却蕴含着一股久居人上的气度。 把老人迎进议事堂后,张元二人除了连声称罪以外,连气都不敢大口喘一下,直到此时,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是!” 王元是主簿,乃是正经文官出身,胆子比孙虎要大上一些。 他偷偷瞟了一眼老人,见其一身尘土,神情疲惫,眼珠子一转开口问道: “大人自太原府驱驰而来,一路车马劳顿,可需下官先为您安排休憩之所?” 文洎摆了摆手, “不必了,老夫一路行来,看了大大小小七八处堡寨,还属这百胜寨最富活力,你二人功不可没,先给老夫讲讲,这些年如何发展的,细致一些。” 王元孙虎二人顿时满脸喜色,连声称谢后,才开始跟文洎汇报寨中诸多事务,这一讲,便到了下午。 期间文洎带来的那个中年人就一直站在父亲身旁随侍,面上没有一丝不耐之色。 听完二人的汇报,文洎眼中露出满意神色,他刚想吩咐二人下去准备落脚的地方,却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转而问道: “对了,老夫来时途径河滨堡,由于行程仓促未曾察访,后却连着见了好几支营马往那边赶,你二人可知这是为何?” “这……” 王元孙虎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茫然与惶恐。 百胜寨就挨着河滨堡,周边堡寨军队异常调动,二人身为朝廷耳目却什么也不知道,不是失职又是什么? 就在冷汗快要浸湿衣襟时,王元脑瓜子一转, “启禀大人,河滨堡兵马调动之事,下官却也是才知道,至于其中缘由,下官认为,或许与近日寨中卫慕氏迁移之事脱不了干系!” 文洎一听来了兴致, “讲讲看。” 折夜阑初回百胜寨时,卫慕氏把场面搞得不小,王元孙虎也被邀请去吃了一顿酒,后来自然也就知道了卫慕氏要迁移的事,当下就一五一十的汇报了上去。 听他讲完,文洎没有说话,思索许久后才摆了摆手,让两人先下去准备休憩之所。 王元孙虎如蒙大赦,退着身子离开了。 等他们出去了,身旁中年文士才出声道: “父亲,这折家……莫非是想直接铲除卫慕氏?” 文洎转头,指着自己儿子笑着摇了摇头, “哈哈哈,宽夫啊宽夫,看来你这些年在绛州历练还缺了些火候,记住,夫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用武力解决事情,永远是排在最后的……折家能在府州屹立百年不倒,不会这样愚蠢的。” 中年文士点头受教。 “你随老夫走完这一遭便要上京领新的差遣,为父已经为你安排妥当,如今京中党争就快有定论,你此番前去,便好好在张观手下当你的监察御史,务必多听多做少说……” 监察御史属御史台 “三院” 中的察院,负责监督中央及地方官员,级别不高,但权力却不小,大宋官场更是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先历州县,后入台省,想出将入相,大多都得以此为跳板。 能为这中年人如此铺就青云之路,文洎自然也只能是他亲爹。 文彦博拱手, “谢父亲提携!” “哎,为父也是老了,你自小便聪慧,这些话不用我唠叨想来你也是懂的……罢了,不说这个,你刚从绛州过来,却还不了解这府州的弯弯绕绕,我来与你讲讲……” 文洎挠了挠头,眼中流露出怀旧之色, “说来这折家三娘子,却还和为父有过一面之缘,当初为父初到太原任职,她父亲折惟忠携一家人过来拜贺,那小丫头当时就这么大……” 他说着比划了一下,笑道: “从前只道这丫头生得灵秀,如今长大了,竟是成了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不但有孤身入河西之勇武,现在看起来,同样不缺当断则断的智谋……有趣有趣。” 他说着从椅子上站起,却是一个踉跄没站稳,差点摔倒,好在文彦博眼疾手快,将他扶住, “父亲,我为你请大夫过来……” “无事,老毛病了,休息休息便能好,等到了府州,再找刘老头给我把把脉。” 文洎轻轻将他推到一旁,拿起拐杖自己杵着朝外走,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咱们边走边说,宽夫啊,搞不好这次,咱们还能看上一场大戏……” …… 第77章 反差少女 次日,折夜阑与林析一早就收拾妥当,用完早餐便准备出发。 一脸不舍的春花儿主动过来收拾碗碟,忍了好久,终于在两人即将踏出房门时,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林公子,三娘子,你们这次……还回来吗?” 那个故事她还没听完,好看又温柔的林公子就要走了,呜呜呜,悲伤。 林析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 “有空就回来,到时候接着给你讲故事!” “嗯!” 小丫鬟这才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亦步亦趋送两人出门,又跟了几步才停下,望着林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想起来喊道: “林公子,三娘子,你们一路小心啊!” 折府门前早有马车候在一旁,这是折继宣为了体现对妹子的关怀,特意安排的车驾,马夫见折府大门敞开,连忙打起精神。 林析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府门,他身上穿了个厚厚的大氅,折夜阑则还是一身骑射劲装,身后背了个不伦不类的包,里面装着林析所有的家当。 “二位贵人坐稳咯!驾!” 随着马夫一声吆喝,马车载着二人驶入正街,直奔城西粮库而去。 上次坐马车林析受伤晕厥了,所以这回才算是他第一次体验古代富人的交通工具。 整个车驾拉风与否暂不予评价,单论车厢内饰,四周厢壁木板上裱糊着宣纸,其上绘有山水图案,两侧设有软榻,中间摆着矮几,总体还是比较雅致的。 唯独一点不好,就是太颠了。 哪怕屁股下面还塞了两三层软垫,在每一次经过崎岖路段时,依旧让林析觉得这车厢随时有散架的危险。 这导致他从坐进车厢开始,就跟条蛆一样扭来扭去,想要找个更加舒服的姿势。 马车车厢也跟着一阵一阵的来回晃动…… “怀瑾,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折夜阑见他坐不踏实,出言问道。 “没事,就是觉得硌得慌。” 他说着,眼睛一亮,屁股一抬坐到了少女身旁,手一伸将她抱在怀里,当个靠枕使。 车厢狭窄,一边坐一人刚好,坐两人则有些局促,挨在一起,林析能够明显感受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几分。 或许是因为车厢足够密闭私密,又或者是这几天总被林析以各种理由挑逗,少女已经逐渐习惯他偶尔的放肆,这会儿也不见挣扎,只是小腰挺得笔直,整个身子硬邦邦的。 她却不知道她这副模样正是林析喜欢的体态,顿时被搂得更紧, “放松点,我靠着不舒服。” “那你别乱动。” 马车还在缓缓前行,穿过主街的大小商铺,逐渐驶入更富生活气息的区域,车厢外不时有吆喝叫卖声传来。 从折府到粮库的距离不算远,折夜阑听着车厢外面的动静,感觉差不多要到了,于是推了推林析, “怀瑾,前面就是粮仓了。” “哦。” “我等会儿要下车点粮。” “哦。” “那你先放开我嘛……” 林析就像是听不懂话的无赖,折夜阑怕伤到他又不敢太用力,只能用手不断轻轻摇晃他,反倒像是在撒娇。 马夫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 “二位贵人,咱们到了!” 林析心中自有分寸,顺势松手,少女立马从他怀里脱离出去,开始整理衣襟鬓发。 当她调整一番呼吸,重新坐直身子时,脸上红晕褪去,已经再看不出丝毫小女儿之态。 粮库门口,四十多辆大车已经准备妥当,监粮官带着一众运粮甲士早已等候在此,见折府马车驶来,连忙主动迎上前去, “三娘子,下官已经恭候多时!” 折夜阑拉开帘子,跳下马车,监粮官眼尖地发现车厢内还有一人,但只是扫过一眼,便知趣地低下头来。 少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不答话,直接大步走到队伍前方,横眼扫过场间诸将士,却见一众兵士皆站得松松垮垮,没什么士气,顿时眉头一皱。 她眼神一转,落在领头的将领身上。 那年轻将领年约二十六七岁,身材魁梧健壮,身着轻甲,气宇轩昂。 见折夜阑看过来,他却是跟没看见对方一样,双眼目视前方,神色倨傲。 他本是折继宣亲卫营中的将官,却因得罪了武威营副指挥使,昨日清晨收到通知,此去百胜寨之后,就要直接随同折家三娘子一同前往安丰寨,受其节制。 从折继宣的亲卫营被调到鸟不拉屎的安丰寨驻防,此等落差,莫说是他一个年轻气盛的将官,就算是麾下的那些个大头兵也都憋着一肚子火。 此时他还未正式接到调令,与折夜阑之间并无从属关系,心中抵触之下,自然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 林析坐在马车上,听外面忽然安静了下来,好奇掀开车帘,只是扫了一眼,林析大致就明白过来。 这群丘八想给自家婆娘穿小鞋。 他有点好奇,折夜阑会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只见少女缓步走到那将官身前停下,面上看不出丝毫喜怒,也不说话,只是冷眼与他对视。 年轻将官与折夜阑高矮相仿,近距离之下,眼神被迫与之交汇,一瞬间他只觉得对面女子眼神凶厉得吓人,好似对面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柄开了刃的剑,刺得他眼睛不自觉看向一旁,不敢再与之对视。 “哑巴了?” 女子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年轻将官耳中,让他瞬间回神,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被对方气势所摄,他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咬着牙挺了挺胸口,向前一步,几乎是吼着道: “武威营第三都,都头折继宁,领麟府路军马司均旨,押解粟米三千石前往百胜寨。” “谁让你来的?” “麟府路军马司……” “我问的是,谁让你来的?” 折继宁第一次见折夜阑是在她刚回家族的那次宴席上,那时他坐的位置距离主桌不远,这位折家三娘子的事迹,他也听了个真切,知道她曾孤身入河西为折家立下大功,远不是一般女子所能比拟。 于是折继宁在席间便屡屡观察对方,可对方的表现却让他大失所望,宴席上,她不是在给族中两位主母敬茶,就是在低着头抹眼泪。 这样的女人,就连折家的普通女子都不如。 折继宁自小长在军中,性格张扬,好勇好斗,当时心中便已经有了轻视之意。 后来回到家中,听长辈说她似乎被家族排挤,一顿饭吃下来,百胜寨寨主变成了安丰寨寨主,对他就更加不当回事了。 可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错的厉害,不过寥寥数语,他就已经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了一股不弱于两位营指挥使的气势,在折夜阑冷硬目光的审视下,他额头逐渐渗出汗水, “卑职奉武威营孙副指挥使之命。” …… 第78章 压服,出发 折夜阑见他如此,心中有了计较。 少女在军中待得时日不短,知道管理一支队伍最困难的时期就是接管之初。 不管面前这一都人马在交粮之后,是否会被折继宣作为允诺她的一百步卒分配到安丰寨,三千石粮草都事关重大,她可不想在半路上被人下绊子。 而想让哪些军中刺头服气你,无非就两条路子,第一拳头够硬,打到他服气,第二权位够高,压到他弯腰。 看着面前这个应该是折家某个旁支的同辈子弟,折夜阑还是决定采用温和一些的方式, 她再次往前靠了一步,眼神锐利如鹰隼,声音压到只有二人才听得见的程度, “那就滚回去,给老娘换个能用的过来。” 此言一出,折继宁先是愣一下,随即面色大变! 家中长辈不是说这女人在折家已经失势了吗? 怎么还敢如此强硬? 要知道军中无戏言,他领了这份押粮差事,往小了说奉的是武威营指挥使的命,往大了说,却是在麟府路军马司都造册盖印了的,折夜阑若真的这么干,得罪的人可不少。 他抬眼看了一眼对方,却见面前女子神色平静,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疯子! 自己本就得罪了孙副指挥使,若是被三娘子撵回去,不说多的,一个办事不利的罪名总是跑不掉。 想到这里,折继宁胸中最后一股气顿时卸了个干净,他退后一步单膝跪地,脑袋重重垂下,口中大喝道: “武威营第三都都头折继宁,押解粟米三千石前往百胜寨,此行全凭三娘子调遣!” 折夜阑嘴角勾起冷笑,再次抬眼看向四周,军头都已经怂了,其余士兵哪还敢造次,被她眼神一扫,纷纷规规矩矩站好,腰杆挺得笔直。 她收回目光,语气和缓了许多, “起来吧。” “是!” 见他起身,少女眼珠子一转,笑着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此去一路事关重大,还要多加仰仗都头。” 啪!啪!啪! 折继宁刚起身,腿弯还没打直,只觉得一股大力从肩膀上传来,面前女子看似轻飘飘地三下拍肩,竟是让他有种被人拿锤子在肩头猛砸了三下的感觉,一个踉跄没站稳,差点重新跪倒在地!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眼中已经只剩一片惊惧之色,连忙再次躬身行礼, “此乃卑职分内之事,三娘子但有差遣,莫敢不从。” 他心中此时只剩一个念头:这女人……好大的力气! 马车那头,林析看得不住点头,自家婆娘果然不是花瓶,就这拿捏军中刺头的手段,先软后硬层层递进,就是换成自己来也……好吧,这方面还是她厉害! 而在更远一些的街角处,两名鬼鬼祟祟的少年也看得双眼放光。 见自己姐姐三言两语就压得百余名军士乖乖俯首,凌屈激动得双拳紧握, “阿姊好厉害!” 他身旁,多吉也被震惊到了, “她在外面这么厉害,怎么一回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凌屈一巴掌砸在他脑袋上, “哼,你懂个屁,只有那些没用的人才只会在家里面虚张声势,阿姊才不屑于用打压族人的手段来显示自己的强大呢!” 多吉挨了揍,心里不服气,可事实就摆在面前,阿姊此时在这群军头面前所展示出来的冷硬与强势,与在家中那副好声好气说话的样子,根本就不像是同一个人, “那……那我们卫慕氏本来崇尚勇武,她在家装得跟羊羔一样,谁能看得起她!” “那你这次回去,就让你娘带着你去投靠三叔,他像猛虎行了吧!” “……你!” 两个小子在这边争吵,折夜阑那边也已经点清楚了粮草。 不多不少四十二辆大车,足足三千石粟米,每一辆粮车上,都插上了代表折家的旗帜。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折夜阑缓步走到队伍前方,先马夫说了两句,又拉开车厢帘子与里面的人说了点什么,就在大家都以为她马上要下令出发时,女子却吩咐监粮官拿把凳子过来,监粮官不敢多言连忙照做。 凳子很快拿来,折夜阑也不理会众人惊异神情,就在粮仓门口坐了下来,闭目养神。 场间百余人面面相觑,可她此刚立了威,也无人敢问,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 直到约莫一炷香后,街面上才又有一队人赶了过来,准确来说,是三人押解着一人…… 为首之人看见折夜阑,连忙快行几步, “三娘子恕罪,州狱那边临时要办一些文书,这才耽搁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钱掌柜与狗蛋二马这两个在来福客栈一战中幸存的伙计。 三人押解的,自然就是被生擒的墩梁山二当家,那日进城之后,他就被关押在了府州州狱,这回两人要离开,自然要将他带上。 “无事,钱叔辛苦了!” 折夜阑一摆手,转头看向后面的墩梁山二当家,只见他脖子脚腕上分别带着厚重的铁枷板和脚镣,嘴里也被塞了布条,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见对方嘴里呜呜个不停,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于是上前为他扯了嘴里布条。 布条刚摘掉,二当家便大叫出声: “抓了爷爷要杀就杀要剐就剐,关了这许多天作甚?你这腌臢泼妇,莫不……” 啪! 他话没说完,就被折夜阑一巴掌抽在脸上,这一掌少女多用了几分力,竟是把二当家的牙齿给打掉了两颗,嘴皮也破了,顿时满嘴是血。 这贼厮害得林析受了伤到现在都还未痊愈,若不是林析说这人是老天爷送给他们起家的资本,折夜阑恨不得当场砍了对方。 冷冷看了他一眼,听他嘴里也说不出什么要紧话,折夜阑重新将布条塞进他嘴里,一塞一拧间,痛得二当家呜呜直叫。 人已到齐。 少女翻身上马,她眼神瞥向街角,见两个族弟跟耗子见了猫一样把脑袋缩了回去,她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看向前方大喝道: “启程!” 整个队伍顿时动了起来,朝着府州城门缓缓行去…… 街角处,两个少年推推搡搡。 “他们要走了!” “那还愣着干嘛,跟上去啊!” …… 第79章 百胜寨 城外官道上尘土飞扬,四十余辆太平车组成的运粮队伍足足延伸了有三四百米长。 一路上,折夜阑都高坐在战马上,与林析的马车并行,隔一段时间便骑马围着粮队巡视一圈,十足的女将范儿。 林析则像个老太爷一样坐在马车里,隔着车厢窗帘与她不时攀谈。 至于多吉和凌屈两名少年,则在第三次折夜阑去巡视粮队时,就被抓了过来,此时正亦步亦趋跟在马车旁。 两个少年被抓了个现行,此时表现得一个比一个怂,有一次林析邀请两人上来乘坐马车,凌屈倒是直接拒绝了,多吉本来还有点跃跃欲试的意思,结果转头就对上折夜阑冰寒刺骨的目光,顿时缩着脑袋躲到了凌屈身后,之后一路上,更是一句话都没敢说。 林析一路观察,看得好笑,也大致对两兄弟的脾性有了一定了解。 凌屈是真正服气折夜阑的,性子也更加沉稳踏实。 而多吉则显得鲁莽许多,他对折夜阑的态度也让林析觉得十分有趣。 就是那种想要和姐姐亲近,可却又不那么愿意主动低头,总得来说就是别扭。 不过这俩人目前看来,却都不是什么心机深沉之辈。 车上坐得久了,林析闲来无事,趁着折夜阑再次去巡查粮队,探出头来准备从两个少年嘴里套点话, “喂!凌屈,多吉,聊聊天呗。” 凌屈抬头看了林析一眼扯着嘴角笑了笑,没有多言。 多吉却左右瞟了瞟,确定姐姐不在,这才答道: “跟你有什么好聊的……你是谁?” 林析笑了笑, “我啊,我是你阿姊的幕僚啊,就是……军师你懂吧?” 多吉愣了愣,皱眉道: “话本故事里,总是出坏主意的那个?” “非也非也,是出锦囊妙计的那个……你阿姊不是要去安丰寨了吗,他管不来寨子,就请我帮忙,我经不住她死缠烂打,勉为其难答应了……” 听林析这么说,一直沉默的凌屈忍不了了, “你有什么本事,能让我阿姊求你?” “那可多了去了,小到构建社区联动微治理生态圈,推动民生微实事项目落地,大到统筹多规合一国土空间规划,搭建跨区域产业链协同创新平台,推动双循环新发展格局在县域层面的生动实践……就没有我不会的。” 林析张嘴就是一顿胡侃,听得两个少年一脸蒙圈。 “总之,你们只需要知道我很厉害就行了。” 他说的话多吉一个字没听懂,但他看了眼林析白白净净的脸,以及病怏怏的神态,撇了撇嘴, “吹牛!” 凌屈却觉得马车里的人讲得东西格外深奥,低头默默记忆,准备回去以后再细细体悟。 林析又同二人聊了些有的没的,感觉破冰破得差不多了,他开始把话题引向自己想知道的方向, “哎,我真是昏了头了,你们说,安丰寨这么贫瘠的地方,我就算一身都是本领,也不好使啊……” 多吉一听,眼睛一亮,看着凌屈道: “喂!你听到没,不光是我,就连阿姊自己找来的幕僚都觉得去安丰寨没有前途!” 凌屈不乐意了, “没前途你就跟着三叔留在百胜寨,看折家人会不会给你好果子吃!” “哼,要不是我母亲……” 见二人有争吵的趋势,林析又添了一把火,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被骗了啊,你们两个也要去安丰寨吗?安丰寨和百胜寨相比,那差了可不止一星半点啊……” 连外人都站在自己这边,多吉底气更足,一来二去,竟是和凌屈争吵了起来。 林析伸着脖子听,每当两人吵得差不多时,他就挑拨一下,一来二去,基本上把这两支卫慕氏族人对折夜阑的态度摸清楚了。 折夜阑的大舅母,也就是凌屈的母亲这一支,是可以拉拢的。 而二舅母也就是多吉的母亲这一支,却是被卫幕族长压着妥协的,是否可用则还需要观望一二。 除此之外,他还发现,卫慕族长似乎真的是在两家面前,替折夜阑说了不少好话,甚至多吉母亲这一支族人,都是被他给说服着愿意搬去安丰寨的。 一边套话,一边思考。 直到折夜阑回来,两兄弟才默契的闭了嘴。 从府州城到百胜寨不算远,压着三千多石粮草,一行人马足足行进了整整一天时间,到了黄昏时分,才看见百胜寨低矮的夯土墙。 寨门守军看见长长的队伍朝这边赶来,连忙用力敲响鼙鼓。 不多时,寨门随之关闭,分散在寨门周围的士卒也快速集中到了寨墙之上,一个个严阵以待。 待到队伍走近,看清旗帜上大大的折字,这才都松懈了下来,派出牙将前去认旗。 很快,整个运粮队伍便在寨门外停了下来,一一检查再放行。 林析坐了一整天,路上折夜阑担心他伤势,说什么都不让他下来,这下到了目的地,人才着了地。 百胜寨的寨门并不巍峨,放眼望去,就可以将这一侧的寨墙尽收眼底,寨门口的哨塔烽燧等设施挤在一起,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寨门也不大,约摸两三米宽的样子,堪堪能容纳一辆运粮车通过。 危机解除之后,寨墙上的士卒又敲了几下鼙鼓,不多时就有老老少少从四处围拢过来。 这些都是居住在百胜寨中的边民,寨子靠近边疆,平日里冷冷清清的,此时看着一车车粮草不断运进,几乎人人都面带笑意。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之后迁移到此的藩人和汉人,没什么土地,多数时候还要靠寨子接济。 因此能送粮食过来的军队,在这些淳朴的边民眼中,都是好人。 但林析一眼扫过去,也在一部分人的脸上看见了厌恶的神情。 他们几乎都在看一个方向,林析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正好与折夜阑目光对上。 少女此时正站在寨门口,有些尴尬地看着林析。 林析顿时明白过来,这些仇视他的人,都是卫幕氏族人。 如此不加掩饰的目光,林析甚至觉得,若是这边没有上百名带刀士卒压阵,这些个刁民都能直接冲过来。 看来这百胜寨中的情况,比自己想得还要恶劣一些。 林析心里有了谱,朝着折夜阑灿烂一笑。 少女感受到林析眼神中的宽慰之色,心中顿觉一股暖流流过。 就算所有人都与我作对,至少还有你。 …… 第80章 卫慕氏父子 同一时间,百胜寨西侧的一处宅院内,两人正对坐而谈。 坐在左侧的中年男人赫然是折继宣的得力心腹,陶文君。 而坐在他对面的人,正是卫慕琅溪,他身形瘦削,骨架却大,像是一棵干枯的大树。 “陶先生,这一次,我可是彻底和大嫂二嫂决裂了,折相公那边……” 虽然对面之人不过是个幕僚,卫慕琅溪却不敢有丝毫轻慢。 这段时间,百胜寨可谓是暗流汹涌,有折继宣许以重利,卫幕琅溪在家族迁移一事上,已经完全从顺势而为的被动,转变成了积极主导。 除了本就愿意搬迁的大房,还有相当一部分族人是被他以利诱威逼的方式,被迫同意了搬迁。 期间自然少不得各种撕破脸的争斗。 但卫幕琅溪不在乎,他打心底觉得自己这是在为家族未来着想。 给折继宣当狗,总比去安丰寨强。 堂堂府州知州,自己如此为他办事,他总不该再诓骗自己…… 陶文君知他担心什么,淡淡一笑道: “三爷尽管放心,我家相公要的是府州稳定,要的是粮食和土地,三爷主动促使卫慕氏分裂,相公自然会看见你的诚意,届时相公放心了,三爷也就是新的卫慕氏族长了!” “那我儿的差事?” “下一任百胜寨寨主之位的名册早已备好!” 卫幕琅溪得他保证,心头顿时落下一块大石,连忙表忠心, “好好好,陶先生尽管放心,我那侄女不过一介女流,要不是折相公有要求,她一个人也别想带去安丰寨。 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若非被我逼得很了,就连她二舅母也不会跟她过去!” 他说完转而又道: “那……陶先生,我侄女毕竟也是折相公的胞妹,她这次回来,若是与我起了冲突,我又当如何……” 陶文君闻言,心道这老狐狸还在试探,面上却沉下脸来, “嘿嘿嘿,三爷难不成还相信,三娘子的百胜寨寨主之位是她自愿交出来的不成?我家相公与她之间的兄妹情谊早就被你她消耗光了!这次她回来,三爷尽管放手施为,只要不伤三娘子性命,所有的后果,自有折相公为你料理。” 卫幕琅溪听完他这一席话,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如此,某便放心了。” 他喝了口粗茶,有些疑惑, “算算时间,我那侄女也应该到了才是。” 就在这时,有人前来禀报,将此时寨门口的情形详细跟卫幕琅溪汇报了一番。 “什么?她带了许多粮草……四十多车?” 卫幕琅溪听完,转头看向陶文君, “陶先生,这是怎么回事?你可没跟我说,我这侄女还能弄来这么多粮饷啊!” 陶文君也是一脸疑惑, “这……容我想想……” 片刻后,他像是想到什么,猛地一拍桌子, “我知道了!定然是三娘子找我家二郎借的!她莫非是……想用粮草来引诱更多人跟她搬去安丰寨?” 卫幕琅溪瞳孔一缩,自从前几日他爹插手以来,两边拉拢的族人差不多是对半开的样子,是走是留,划分得已经很明显了。 可若是这时候,折夜阑再拿出三千石粮,那原本站在自己这边的许多族人,恐怕就会倒戈。 若是折腾了半天,人却被折夜阑迁走大半,那不仅折继宣那边说不过去,自己这里实力下降得太厉害,即便是投诚过去,也没什么地位可言。 他有些着急了, “那……那怎么办?” “三爷莫慌,我这就派人去问问折相公,三爷现在先回家中看看情况,反正您不点头,这迁移之事也定不下来,拖到折相公回信便可。” 卫幕琅溪闻言,顿时反应过来现在家里肯定也收到消息了,连忙站起身来, “陶先生说得是,我先回去,这处院子还算干净,这几日就委屈先生先行住下,有什么事情皆可与外面的人说……” 陶文君微笑点头,目送卫幕琅溪离开后,他脸上笑意骤然收敛,兀自摇头念叨: “卫幕琅溪……呵呵,蠢货,差三娘子远矣……” …… 虽然比起折家这种累世豪门,卫慕氏还远远不如,可在这百胜寨中,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地主老财。 位于百胜寨东南方向的卫幕氏大宅,几乎占了寨子十分之一左右的空间。 青砖砌筑的宅院与周围的土坯房相比,就如同建在贫民窟中的宫殿,显得格格不入。 卫幕琅溪回到家中,发现大房二房的屋子里空空荡荡,心中一紧,直奔后宅祠堂。 到了祠堂外一看,发现卫幕氏主脉说得上话的二三十人,几乎已经都到场了。 多吉与凌屈二人分别站在自己母亲身边,很显然,是他们将折夜阑抵达的消息传到族中的。 年过七旬的老族长正在讲话, “这次,凌屈兄弟俩好不容易把我外孙女请回来,大家心里有怨也好,有气也罢,都先给我忍着,老头子该说的也都说清楚了,到时候谁还敢跟上次一样上蹿下跳,别怪我拿柺抽他!听清楚了没?” 老族长的声望还是很大的,众人无论情愿与否,此时一个个也只得点头称是。 卫慕琅溪心中对于父亲召开家族会议却不通知自己的行为极为不满,冷着一张脸大步踏入祠堂。 见他进来,其中几名卫幕氏族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朝他围拢过来, “三郎,你怎么才来!” “到处都找不见你……” “大家都等你呢!” 卫幕琅溪朝他们点了点头,推开人群走到老族长面前, “阿父,我来迟了。” 卫幕族长看了他一眼,眼底有复杂的情绪闪过, “无妨,你也来得正好,琅溪,你侄女这次回来,你这个做舅舅的,可不能再掀桌子了,老头子我已经半截入土,眼下最见不得的就是家人反目,明白吗?” 卫幕琅溪闻言,压住心中愤懑情绪,恭敬道: “儿子晓得了!” 这态度已经很明显了,父亲要站在折夜阑那边。 自己是他唯一的亲儿子,关键时刻,他居然如此对待自己,既然如此,那她就跟折夜阑一起去那破寨子等死吧,可别到时候想回来,再来求我! 卫幕琅溪心里恶狠狠想着。 老族长又交代了一些事情,这才让众人各自回去, “行了,都散了吧,让灶房生火造饭,今晚为我外孙女接风洗尘,谁也别提分家的事,有什么想法都留着,等明天族中大会再讲!” “是!” “知道了!” “……” …… 第81章 卫慕族长的盘算 众人陆续离去,老族长缓步走到神龛旁,摸着一个个灵位怔怔出神。 卫慕氏本就是党项八部之一,即便他们这一支并非主脉,但能追溯到的先祖却不少。 当年,为了能更快融入大宋,老族长从搬到宋地的那一天,就学着宋人给自己家族立了祠堂,把所有能考究的祖先,统统设立灵位搬进了祠堂。 原本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再有个一两代人,他们就能彻底在宋朝扎稳根,可随着卫慕山喜造反失败,一切都成了泡影。 人老成精,老族长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李元昊打过来,他们必然会被抛弃。 在眼下,卫慕氏这个姓氏就是原罪,自己当年费尽心思修建的祠堂,则是天然的罪证。 想要让家族存续下去,这个姓氏就不能要! 这两年,他一直在谋划这件事,拆分家族就是第一步…… 除了他以外,祠堂里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妇人没走。 妇人上半身穿着鸦青色莲纹锦袍,下半身套了条藏青暗花绸裤,裤脚扎紧塞在同色鹿皮靴中。 她的长相与折夜阑有六分相似,鼻梁更高,眼窝更深,有着更加鲜明的西方样貌特征。 她便是折夜阑的生母,折惟忠之妾卫慕阿玛。 见老族长望着神龛上的牌位怔怔出神,卫慕阿玛走过去轻声唤了一声, “阿父。” “哎!” 听见女儿叫自己,卫慕族长这才缓缓叹出一口气来, “阿玛,你若是个男儿,该有多好……” 卫慕阿玛知道父亲在难过什么,可站在她的角度,却不知道如何去劝。 在父亲原本的计划中,分裂家族的罪责将由折夜阑承担,他唯一的儿子卫慕琅溪会带着一大半的族人和折夜阑一起搬去安丰寨,而他自己则会留在百胜寨为卫慕氏殉葬。 可短短的几天时间,事态的发展却完全走了样。 先是原本一心要拖着全族搬迁的折夜阑,莫名其妙不再主动。 紧接着就是原本不愿意搬迁的卫慕琅溪,跟发了疯一样排挤族人,搞得家族内部差点发生大规模争斗,致使卫慕族长不得不提前下场,帮着拆分家族…… 计划与实际情况,完全反了。 但不管如何,情况正在朝着有利于她女儿的方向发展。 卫慕阿玛想了半天,最后只能苦笑道: “也许,三哥有自己的想法……” “我当然知道他有自己的想法!短视!自大!他要是能有你一半聪明,我也不至于到现在还不把族长之位传给他!” 他这么说,卫慕阿玛也不知道如何接话,只能站在一旁等着父亲消气。 在祠堂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老族长终于冷静下来。 他再次重重叹了口气,转头看了眼四周,确定没人,才转向卫慕阿玛,压低声音问道: “对了,那些新来的族人,怎么样了?” “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好……刚好趁着这次家族拆分,户籍混乱之际,让他们融入进来。” “阿父深谋远虑!” “少跟我来这套……” 老族长挥了挥手,脸上尽是疲惫之色, “阿玛,阿父从来没有害你和夜阑的想法,我把之前的所有筹划都与你一一说明,就是怕你多心。 让夜阑顶罪这件事情呢,你心里有怨气也应该的,但这都是为了家族,现在事情变成这样,倒也好……” 他看了眼神龛最下面一排的两个灵位,幽幽开口道: “不管是你,还是老大老二,都是对家族有贡献的,就是轮着来,也该轮到老三了……” “阿父……” “这下你心里没有疙瘩了,你们母女也能相处得自然一些,快去吧。” “嗯!” 目送卫慕阿玛离开,老族长的脸色重新悲伤了起来,他找了个椅子坐下,嘴里低声默念, “死了儿子,好在还有孙子孙女……要分家,就得分彻底!” …… 另一边,折夜阑还不清楚家里的情况,最后一车粮已经清点完毕,她转头去找林析,却发现他正站在角落,身旁站着狗蛋和钱掌柜,似乎在和二当家聊些什么。 一个是土匪,一个是……良民。 她有些好奇,这两人之间有什么好聊的? 于是放轻脚步靠拢过去, “我们是讲道理的人,你看……我和折三娘子好好得待在客栈,吃着火锅唱着歌,你们拿着刀哐的一下就冲进来了,二话不说就砍人,是不是你们不对……十几个店伙计,他们也是母亲的儿子,孩子的父亲,你说杀就杀了,你告诉我你错了没……” 听清林析说的话,折夜阑不禁哭笑不得。 和这等刀口舔血之辈,哪有道理好讲…… 还有,既然要跟人家交流,为什么还要站在他身后? 有点看不懂他的想法,但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折夜阑直接上前叫他, “怀瑾,我这边好了。” “我平时最喜好结交朋友,尤其是二当家这种大碗吃肉、大秤分金的……” 林析闻言,回头朝她笑了笑,拍着墩梁山二当家的肩膀做了个简单收尾, “二当家,今天和你聊天很开心,下次再聊,你可不能再朝我吐口水了哦……” 说完示意钱掌柜等人把二当家的嘴巴重新堵上。 二当家很配合地张开嘴巴,看起来甚至还有些主动的样子…… 哪有这样的人? 爷爷是土匪啊,他跟我讲道理…… 问题是,我特么还讲不过他…… 不仅是三当家,就连钱掌柜和狗蛋两个,此时看向林析的表情也都怪怪的。 林析却不管别人的想法。 他和二当家聊这么多,是为了图谋墩梁山土匪窝里的金银财货,还有其地理位置。 墩梁山往北,就是大辽西京道,林析没有实地考察过,他想通过二当家这边,判断墩梁山有没有开拓成为商道的可能。 自家实力弱小,想要拿下墩梁山,就得在二当家身上做文章。 让土匪去打土匪什么的,最有意思了。 但饭得一口一口吃,这事儿不能急。 “走,去会会你家那些妖魔鬼怪……” 林析走到折夜阑身边,本能想去牵她的手,手伸到一半却止住了。 要注意形象,不能在这些兵油子面前落了她的威势。 他转而将手往身后一背,跟在少女身后,故意落了一个身位, “主公请,让本军师为你掠阵!” 折夜阑瞬间理解了他的用意,压低声音嗔怪道: “油腔滑调!”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队伍前方,折夜阑冷声道: “前进!” …… 第82章 卫慕氏家宴 从寨门处往前走,一路上林析入目所见,尽是简陋的房屋与穿着破旧的寨民,那些土坯房修建得极为紧凑,房子之间的过道,有的甚至只能容一人通过。 虽然简陋,但横竖划分得却又极为规整,与府州城中所见的民居大不相同。 百胜寨的寨仓位于寨子东南方向,与卫慕氏宅邸只隔了一条小巷子。 直到看见卫慕氏的宅子,林析才更加理解,为什么折继宣要一定对卫慕氏下手了。 这区别太大了。 一堆穷鬼中间陡然出了一个富人,贫富差距还极为悬殊,这种存在本身就会导致军寨的不稳定。 此时宅邸门前已经有不少卫慕氏族人在等候了,林析抬眼扫过去,一眼就将目光锁定在了卫慕阿玛身上。 丈母娘! 他几乎都没有做任何思考,这三个字就自动从脑袋里冒了出来。 没办法,两张脸的相似程度太高了。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心虚,林析不着痕迹往折夜阑身后躲了躲,随即反应过来…… 自己又没有对她女儿做什么……真怂! 他不再看对方,转而打量其他人,与卫慕阿玛并列的人还有三个,两女一男。 想来就是折夜阑的两个舅母和三舅了。 折夜阑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自然也看见族人们都出来迎接自己,不禁心下黯然。 这待遇,她上次回来可没有。 见她过来,卫慕阿玛往前走了两步,其余族人的脸上也或多或少露出笑意。 他们连寒暄的话都想好了,可没想到少女行至众人身前,却连马都没有下,只是朝他们一拱手, “各位叔伯,阿母,夜阑当下还有公务在身,容我交了差事再来请安!” 说罢,带着一众押粮兵径直从门前过去了。 卫慕氏族人们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 卫慕琅溪第一个不满道: “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与他亲近的族人也纷纷附和, “就是……” “她这态度,我们哪敢做她的叔伯?” 折夜阑母亲卫慕阿玛却只是皱了皱眉,朝着最近那个人冷笑道: “上次我女儿回来,也没见你拿出个表舅的样子……”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两句,想着老族长的话,也都住了口。 门口的太平车一辆接着一辆过去。 之前多吉兄弟俩回来的时候就跟他们说,折夜阑此次回来为族人们争取了很多粮食,但嘴里说出来的数字,与亲眼看到三千多石粮草所带来的冲击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看着一车车粮草从远处运到家门口,又从家门口朝着寨仓的方向运去,众人嘴里的话题也逐渐变成了, “这么多粮食?” “多吉说,这些粮食都是给我们的?” “这么多粮食,得存多少年才存得起来……” “……” 交谈间,想到这些粮食有可能会落到自家头上,折夜阑的这些个族叔们对她的那些不满,似乎也逐渐淡化了。 当看到最后一辆装着几口大箱子的车驶过家门,那些不满的目光已经完全转变成了热切。 单看地面被压出的车辙印子,就知道箱子里面装的东西不少! 总不可能是石头吧! 什么礼数不礼数的,若是这些钱粮能进一点到自己口袋,那就是好侄女! 只有卫慕琅溪的脸色越发难看。 三千多石粮草,还有不知道具体数额的钱财…… 他这个侄女,是怎么拿到的? 还有,她到底想干什么? …… 此时的百胜寨寨仓,刚好到了余粮将尽,新粮未收之时,显得空荡荡的。 等所有的太平车都被拉进去,折夜阑也松了口气,她找到折继宁,要求对方带着人马在此守三天粮仓。 武威营第三都所领的任务只是押送粮草,安全抵达之后其实就算是完成了差事。 听她如此要求,折继宁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应承了下来, 一路运送粮草,他已经确定面前这个女人并不是草包,自己以后既然还要在她手底下讨饭吃,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折夜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带着林析回家时,天色已经黑了。 整个百胜寨都黑黢黢一片,只有卫慕氏大宅灯火通明。 卫慕氏的宅邸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四合院,四面是房屋,中间有一块大大的空地,宴席就在空地上进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折夜阑此次回来带来了数量巨大的钱粮,这场宴席异常丰盛,不同于折家宴席的精致,卫慕氏就没有那么多讲究,在后厨猪羊的惨叫声中,一盘接一盘的菜品被端上了桌。 被引进宅门,林析扫了一眼,目测大概摆了十七八桌的样子,有一桌衣着服饰与其他卫慕氏族人完全不同,应该是百胜寨中其他有地位的客人。 见他们进来,不同桌的人反应也各不相同,有的面带笑容,朝他们释放善意,有的笑得明显不自然,看着就像是装出来的…… 林析的目光在场间掠过,差不多心里有了数,他快走两步,跟上折夜阑,压低声音揶揄道: “阿阑,看来你大哥和三舅办事能力很强啊……” 从进到百胜寨开始,林析就一直在观察卫慕氏族人,到了现在,他已经可以确定,卫慕氏内部已经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人。 折夜阑知道林析的意思,嗔怪看了他一眼, “主意都是你想的,还自卖自夸……” “看这架势,今晚你那些个叔伯应该不会为难你……” 林析指了指主桌的那一桌人, “这回是你们家宴,我跟在你身边多有不便,那儿有一桌,坐得好像不是卫慕氏的人,等会儿安排我坐那边就行。” 折夜阑点了点头, “那林军师,我回头再介绍阿母给你认识。” “好的主公。” …… 第83章 先舔大佬 林析猜得没错,这桌特殊的宴席,就是卫慕氏专门给百胜寨中有头有脸的人布设的。 折夜阑给众人介绍他的时候,只说林析是自己的幕僚,当她提出让林析去坐这一桌的时候,还有个表舅不同意,怕他惊扰了贵人。 直到后来折夜阑又给林析贴上了一层救命恩人的标签,反对的人才闭了嘴。 林析入座之时,桌上已经坐了四人,他也不管这些人什么身份,笑着朝众人拱了拱手,便挑了个能看见折夜阑的位置,坐了下来。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桌上的人也不认识林析,纷纷笑着点头还礼,没人主动搭话。 和周围推杯换盏的热闹氛围相比,这桌子的人似乎都不是很喜欢说话…… 林析快速扫了一眼面前这些的“达官贵人”。 四人中,有三个中年人,一个老人,其中应当数那老者地位最高。 柴米油盐酱醋茶,宋人吃饭时有佐茶的习惯。 只要老头茶盏中的茶水少了些,身边坐着的几个人就会抢着给他满上。 结合对方年龄,林析猜测,这老头大概也是百胜寨中某个家族的族长之类。 这个地方他和折夜阑又不会长住,林析自然不会费劲去巴结谁,大家都不说话正合他心意。 于是自顾自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坐在老人右侧的王元见状,眉头一挑,心下不悦。 他哪知道林析不是本地人,心道这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小子,真是半点眼力见都没有,难道没看到他堂堂百胜寨主薄,在这桌上连筷子都不敢拿吗? 瞧瞧这小子在干什么? 嗦猪骨头的声音能不能小一点! 知不知道对面坐的是谁啊??? 怕惊扰到贵人,他连连朝着林析使眼色。 林析却是当没看见一样,依旧大口吃肉,大碗喝茶。 他实在忍不了,于是捂着嘴不时咳嗽几声,希望能将林析的注意力拉扯过来。 “咳咳咳!!!” 林析此时身穿一袭锦袍,还不够长的头发也用布帛幅巾包了起来,看起来就和一个普通的汉人士子无异。 读书人在府州本就是个稀罕玩意儿,从他坐下来开始,文洎父子就注意到了他。 见其行为举止粗鄙,全然没有读书人的仪态气度,二人不禁暗自摇头,边州士子底蕴终究比不得中原。 但二人毕竟眼界够高、心境够广,也不至于因此就看不起林析,见主簿张元一个劲给对方使眼色,文洎敲了敲桌子不悦道: “吃饭便吃饭,你一个劲咳嗽作甚?” 父子二人昨天在王元的安排下休憩了一夜,今天天还未亮,文洎就拉着文彦博在百胜寨四处巡视,傍晚时分全程目睹折夜阑押送粮草进寨。 回去刚好碰到卫幕氏族人来给张元送请帖,张元本想拒绝,可文洎却来了兴致。 他今日已经对百胜寨的屯田状态,边民生活水平等堡寨基本情况有了一定了解,对于卫幕氏这个在一众贫民中的突兀存在自然会产生好奇。 张元不知道文洎想法,生怕惊扰了贵人,连忙派人让其他几个被邀请的几人回避一下,只有他和孙虎二人前来作陪。 于是才有了这偌大一张桌子只坐了四人的景象。 王元被文洎训斥,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做声。 林析抬头,朝老头投去感激的笑容。 他抹了抹嘴,看向折夜阑的方向,发现少女正在和族长说些什么,桌上人人带笑,看起来和乐融融。 放下心来,他收回目光,继续和手里的猪大骨战斗! 与他相比,对面的文洎父子的吃相则要养眼的多,动静之间无不符合儒家君子之风。 唯一和林析差不多的,就是坐在最边上的监押孙虎…… 不多时,文洎放下筷子, “宽夫,今日一天下来,你觉得这百胜寨如何?” 文彦博递给父亲一块锦帕, “与其余堡寨,大有不同,无论是守军士气,还是边民气质,都比我们先前看到的几个堡寨要……更富生气!” 桌子五人,除了林析之外都是自己人,文洎的声音没有压得太低,坐在对面的林析也能听个大概, “正是,那你觉得为何会有这些不同?” 文彦博沉思片刻, “西北苦寒,边民生存不易,边军驻军环境也恶劣,他们所求不多,无非是吃得饱穿得暖,一路行来,其他几个堡寨的屯田多有荒废,只有百胜寨这边,寨仓里有余粮,田土里有希望,军民的气质仪态自然就更加有活力……” “哎……” 老人眼中闪过欣赏之色,他叹了口气, “说到点子上了啊,河外三州之地,上抵辽国,西御党项,丢是丢不得的,那份军报你也看了,扩军之事迫在眉睫,想要扩军,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粮草问题,可单论府州一州,每年却需要从其他州县调拨粮草数万石,从太原、汾州运粮有吕梁山贼寇洗劫,走黄河水运,又要防止党项人觊觎……” 说到这里,他心中起了校考之意, “宽夫,你来给为父算一笔账,从太原运粮万石至府州有三百里路程,牛车日行三十里,民夫背负日行二十里,途径吕梁山道每石损耗三成,民夫每日吃两升粮,……,你且算算,一共要多少粮,征调多少民夫?” “父亲稍等片刻……” 文彦博在绛州时任得就是通判一职,财政审计之类的工作自然干了不少,听到父亲校考自己,也来了兴致,身边没有算筹纸笔,他就用手指沾茶水,在桌面上开始计算起来。 林析坐在对面,心脏跳动得已经如同擂鼓一般。 对面父子没把他当回事,说话也没避着他,他有心倾听下,那些个字眼可都一字不漏落到耳朵里了。 军报、运粮…… 宽夫……宽夫! 他此时要是还不知道对面坐的两人是谁,那他的历史也算是白学了。 机会啊机会…… 千载难逢的重大机遇! 这段时间,林析已经将这个时代当官的途径给摸得清清楚楚。 自己想要在北宋翻身农奴把官做,两个东西缺一不可,身份与跟脚。 身份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等到了安丰寨,折夜阑是寨主,那他就是土生土长的安丰寨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跟脚就比较难了,没有个德高望重的好老师,带着他多多拜谒士林名流,就是文章写得再出彩也没屁用。 河东路这块地儿教育匮乏,根本就没有什么名师。 拜到马归符座下学习,跟拜到胡源座下学习,效果能一样吗? 事半功倍与事半功半之间,林析决定,选择先舔大佬…… …… 第84章 唯有此人,知我不易 见文彦博手指在桌上写写画画,眉头越皱越深,林析深吸一口气,闭目思索起来。 他穿越后记忆力极好,文洎刚才说的话也听得清楚,直接在脑子里列算式。 有着后世的数学基础,几个呼吸功夫,林析便算出了答案。 可这个答案让林析都有些吃惊。 从太原到府州,短短三百里路程,就算全部都使用牛车来运输,竟也需要一万八千多石粮草,征用一万六千多名民夫…… 他有些不敢相信,又验算了两遍,这才确定答案没错。 想要在引起贵人的兴趣,就得把握好对方的心思。 林析又开始思考文洎问自己儿子这个问题的原因…… 文彦博那边算得头疼。 北宋算学以《九章算术》为核心,在解决具体问题方面,其实已经相当完备,但缺少后世计算的公式化总结,因此需要借助纸笔算盘。 文彦博这边用茶水在桌上写,毕竟位置不太够,他也是个执拗的性子,见位置不够用,竟是拿着茶杯站起身,蹲到地上继续写写画画…… 文洎抚须微笑,看着儿子认真的神态,仿佛能在他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他不说话,张元孙虎自然更不敢多言,所有人都一起等着文彦博出答案。 “算出来了!” 许久之后,文彦博终于抬起头来, “父亲,需要从太原拨粮一万八千四百二十一石粮草,征召民夫一万六千一百一十五名……” 文洎自然也是早就知道正确答案,满意地朝着儿子点了点头,刚想说话,却听对面一道声音响起, “老丈,你这题目出的条件都不对,完全脱离了现实,如何算得出正确答案?” 此言一出,文洎先是愣了愣,随后才失笑道: “你这后生,老夫出题,自然是老夫说了算,你倒是管得宽……” 张元听文洎训斥林析,顿时来了劲儿, “小子无礼,好生吃你的席便是,休要多言!” 林析却是一抬脖子,倔强道: “老丈,算筹之学本就是世界上最简单的学问,唯一的的作用就是解决实际的问题,小子愚见,若是问题本身脱离实际,那就没有丝毫运算的必要,纯属浪费时间。” 林析本就是想要博人眼球,自然是将话说得语不惊人死不休。 众人一听,文洎还没开口,张主簿就忍不住讥讽道: “狂妄自大!算筹之学虽不登大雅之堂,可其中机变何止千万,你竟敢说这学问简单?” 文洎却是来了兴趣,他挥手制止张主簿,笑道: “哈哈哈,好个后生,你口口声声说老夫出题脱离实际,你倒是说说,哪里脱离实际了?” 林析面色不变,侃侃而谈道: “错在两处,其一,既然要从吕梁山运粮,就应该清楚吕梁山道崎岖,单是赤坚岭这一截路隘口最窄处不过三尺,牛车宽度五尺,如何通过?其二,牛车运粮两石,攀爬超过二十度的坡度速度就会折损,而吕梁山一路超过三四十度的陡坡何其之多,日行三十里纯属做梦!” 见文洎的脸色变得郑重起来,林析继续加码, “依小子看,若是真从吕梁山运粮,山区这一截只能能用人力来运输,所以要重新计算,每民夫背 0.5 石,路损 30%,实际运抵 0.35 石 / 人……” 他说着,学着文彦博的方法沾了茶水在桌上写,只花了盏茶功夫,写下八行行公式,就将答案算了出来, “所以更加符合实际情况的答案是,从太原运万石粮草至府州,需两万二千八百五十七石粮,两万八千五百七十一名民夫,折损大半!” 他报出数字的刹那,不光是张主簿呆住了,就连文洎父子也瞪大眼睛看着桌上还未干去的水渍,一脸惊异。 他们脑子里连林析刚才报的数字都还没记全,对方就把答案计算出来了…… 这是什么计算速度? 他们还没缓过气来,就听少年叹息道: “如此大的折损,如此艰难的供应,若不是当今河东路转运使文大相公才能出众,在上任首年就提出‘三丁免一、五丁免二’的征发法,将民夫逃亡率从四成压至一成半,哪有如今的府州军民人人能吃饱肚子的光景!”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字字铿锵, “文相公劳苦功高!” 咚! 文洎手里的茶杯没拿稳,掉桌上了…… 不知道为什么,文洎忽然觉得有点想哭。 自己这些年在粮草转运一事上那是何等的夙兴夜寐、费尽苦心,身边那些人为了吹捧自己,总拿自己的功绩说话,殊不知他们那些小心思,自己一清二楚,唯有面前这人! 唯有面前这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边地士子,说出了他最想听到的话! 劳苦功高,这个评价,他文洎自认为担得起! 这一刻,文洎只觉得原本沉重的身体都变得轻盈了许多! 唯有此人,知我不易啊! 旁边的张主簿瞳孔一缩,他能感受到文洎的激动…… 哪里来的小子? 这拍马屁的手段,比自己高了何止百倍! 难不成他知道文相公身份? 他想到这里,随即暗自摇头,文洎来到百胜寨的事情,连府州知府都不知道,这小子怎么可能知道? 饭桌上暂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林析。 过了许久,文洎长长叹出一口气, “后生,那依你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缓解这粮草的压力呢?” 林析闻言,心中一喜。 称呼都已经从小子变成后生了,那距离抱上大腿还远吗? 文洎问这个问题,那自己若是顺着他的话去答,那自然会落了下乘,林析此时脑子转得飞快,一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 “哈哈哈,老丈,瞧你这个问题问的……” 他意味深长地一笑, “文大相公不是早就给出答案了吗?” 他此话一出,不光是其他三人,就连文洎自己脑子里都冒出来一个问号…… 我早就给出答案了? 我给出什么答案了? 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 第85章 西北堡寨体系 文洎压下心头好奇,望着林析追问道: “哦?我们还真是不知道,后生你不妨讲清楚一些?” 林析一脸无语,指着地面道: “这还看不出来吗?各位且看脚下是何物?” 众人看向地面,都是一脸费解。 林析不再卖关子, “是堡寨啊!这些年在文洎相公的主持下,单单是府州就新修了不下三四座堡寨,开垦屯田更是不计其数,就拿这百胜寨举例,多年前此处还是一片不毛之地,戍守边军每年粮草皆需中原策应,如今却可做到自给自足,这不正是文相公经略西北的明证吗?” 他心中默默对范仲淹同志说了声抱歉,继续道: “我大宋缺马,比不得党项这等草原民族来去如风,唯有在国力雄厚程度上,我大宋地大物博,党项人便是拍马也难及,正是因为文相公早就想清楚了这一点,才会大力支持堡寨修建,诸位不妨想一想,若是有朝一日,陕西四路堡寨能形成 ‘三十里一堡、五十里一寨’的防御密度,再以横山山脉为天然屏障,党项人的入寇之路便要十去其七八,再构不成威胁,我大宋则可以军事戍守加农业开发齐头并进的治理方式,大大减小开支!” 说到这里,他猛地一拍桌子, “小子我敢断定,只要再给文大相公一些时间,必可渐复横山,直抵河西腹地!” 这慷慨激昂的一段话不但震得桌上四人说不出话,就连旁边主桌上的人,都不禁转头看向了这边…… 文彦博有些震惊地看着自己父亲。 不愧是我父,竟是有这般雄心壮志…… 王主簿也一脸崇拜地望向文洎…… 与其他人的想法不同,文洎此时却已经被林析前面的一段话描述的美好蓝图给完全吸引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河东路主官,眼界自然是不一般的,仔细一想之下,发现这少年的这个计策竟还真的有可行性! 军事戍守加农业开发再配上民族融合,以地养兵,以静制动,以守为攻,不正好可以克制党项骑兵的灵活机动? 而如今李元昊建国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西北之地的战争就在眼前…… 他越想越觉得此策可行…… 眼神越来越亮…… 砰! 文洎拍案而起, “回去……张元,给我拿一张地图来,快!” 他脸上再无一丝和蔼之色,久居高位的官威顿时从身上显露出来。 张主簿惊得忙不迭起身,闻言更是把文洎要求的不要泄露他身份这件事都给忘了,躬着身子拱手道: “下官遵命!” 说完便小跑着走了。 文洎自己也转身便朝着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却又折返回来,看着林析笑问道: “后生,你是何人?” 来了!!! 林析压着心头激动,站起身恭敬一拱手, “小子乃是安丰寨人,当下为寨主幕僚……” “好好好,本……老夫记住你了!” 说罢匆忙转身,大步离去。 这一桌的动静这么大,自然引起了主桌那边的注意,卫慕族长见客人不打招呼就走了,还以为是自己招待不周,连忙起身想要跟上去问问缘由, “这这……客人可是……” 剩下来断后的孙监押见老头子还想追上去拉住文洎,连忙跑过来阻止, “欸!卫慕族长,等等!!” 他将老头拉到一边, “族长,没事,主簿他们……还有点事情。” 他也不敢暴露文洎身份,只能压低声音,语焉不详道: “莫要打搅了贵客……” 说完,便在卫慕族长不解的目光下,亦步亦趋跟着文洎出了门。 主桌上剩下的人此刻也都看着这边,他们都是卫慕氏主脉中能够说的话的身份显赫之人,平时与王主簿之流的山寨官员也都是认识的。 此时看着已经走掉的王主簿与孙监押,又看了看桌上仅剩的林析,顿时联想到少年刚才先拍了桌子,随后贵客也拍了桌子…… 然后人就走光了。 这还用想吗?必然是那小子坏了事啊。 之前就反对林析坐过去的那人抓到机会,直接朝林析头上疯狂扣屎盆子, “侄女,你看吧,舅父我就说你那幕僚坐那儿不合适,你看看,气得张主簿招呼都不打一下就走了……” 折夜阑也不知道林析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面前这人从她坐下来开始,就变着法地找她毛病,她想着顾全大局也就没理会对方,现在听他还想诋毁林析,顿时不干了, “舅父,这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可别学那些长舌妇,随便造人谣……” 那人死得脸都青了,想要争辩却见老族长走了回来,连忙冷哼一声闭上嘴巴,面色不虞地盯着折夜阑。 折夜阑也不甘示弱,就这么抬着下巴平静注视对方。 这顿宴席已经接近尾声,虽然宴席上没有人谈论拆分家族的事儿,可这事情在所有人心中,其实都已经是明明白白。 他们唯独有些摸不准的是折夜阑的态度。 这侄女怎么感觉和上次回来,不太一样了?? 卫慕阿玛见父亲回来,赶忙问道: “父亲,怎么了?” 卫慕族长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林析那边,没有多话,只是淡淡道: “没事,我们继续吃,继续吃……” …… 宴席直到亥时才结束。 林析被安排在东边的客房,与折夜阑居住的屋子隔了一间。 客房的布局陈设相比折府,完全可以称得上简陋。 析却却毫不在意,想着自己今天在文洎面前长了脸,他就十分激动。 不提他是文彦博的爹,那他也是河东路转运使,妥妥的封疆大吏…… 即便他是个搞政治的,不收徒,但只要入了他的眼,请他帮忙推荐个好老师,还不是手到擒来? 赚麻了…… 就在林析准备熄灯睡觉的时候,门口忽然响起轻微的敲门声。 “谁啊?” “我……” 折夜阑贼兮兮的声音响了起来。 林析眉梢一挑。 三步并作两步过去将门拉开,少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拉了进来。 “哎呀!” 自打进了寨子,两人就没亲密接触过,此时林析心下快活,不等她说话便低声打趣道: “怎么,想我了?” …… 第86章 男子气概,-1 宴席结束之后,折夜阑就被她阿母拉走了。 她也不知道阿母今天是怎么了,先是拉着她好一阵攀谈,天色晚了又提出要和她同眠。 上次回来明明没有这么热情,这回却是跟变了个人似的。 但无论如何,折夜阑心中是感动的,她喜欢这种被亲人接纳的感觉。 但有林析的劝告在前,她又害怕别人有什么不好的企图,于是才趁着夜色,悄悄溜过来找林析。 “你先放开我,我有事想跟你聊。” 被他抱在怀里,折夜阑用脑袋轻轻蹭了蹭林析脖子,示意他放开自己。 林析哪里会遂她心意,就这么揽着腰到了床边坐下, “阿阑想找我聊什么呀?” “我母亲今天晚上对我的态度有点奇怪……很热情,还有阿公看我的眼神也和上次回来不同了,我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所以想来请教一下怀瑾。” 既然林析不放手,她也就不再挣扎,坐在床边靠着他。 少女这副温顺的姿态,和她白天的气质大不相同,林析可太喜欢这种反差了, “这个我也猜不到,不过总归不是坏事……” 折夜阑咬了咬唇,轻声道: “我只是害怕……他们会……” 她想不到怎么用言语形容这种感觉,林析帮她翻译, “害怕他们用这些你很珍惜的亲情来伤害你。” “嗯。” 林析揉了揉她的脑袋,这个风险确实有,但是他觉得可能性不大,在当前形势已经很明显的情况下,除非卫慕族长是傻子,才会乱搞。 现在主动权在他们手里。 没有办法给折夜阑肯定的答复,林析索性换种方式宽慰她, “怎么,我说什么你就信啊?” 少女不假思索答道: “信的。” “那就不要多想,他们对你好你,你就好好跟她们相处,至于别的事情,有我呢。” “好!” 折夜阑听出他话中的宠溺意味,有点开心,尽管面前这个少年身上还有伤,看起来也并不算强壮,可却总是能够给她带来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这种被人呵护的感觉,她真的很喜欢。 “对啦,怀瑾,晚上你那一桌子人,是怎么回事?” 在宴席结束的时候,她就想来问这个了。 她知道以林析那鸡贼的性格,不会平白无故给自己树敌,做任何事情,一定都是有他道理的。 一提到这个,林析就开心, “哈哈哈!媳妇儿,你夫君今晚上可干了件大事!” 折夜阑闻言,自动过滤掉他的古怪称呼,反正他总是说怪话, “大事?” “你知道晚上在你家吃饭的人是谁吗?” “我不认识,他们说其中两人是百胜寨的押监和……主簿?” “那两个人算什么!再猜!” “嗯……是那个年纪比较大的老人吗……嗯,猜不到……” “过来,我跟你说,他们是……” 林析把文氏父子的名字和身份告诉了折夜阑,然后就见少女的震惊得小嘴都合不上了。 林析看得有趣,伸手朝她嘴里捅,被她本能咬住,疼得林析把手赶忙抽回来, 嘶! “哎呀!” 她这才回过神来,也不管林析被咬疼了没有,只是不可置信道: “河东路转运使?” 林析一边吹着手指一边肯定道: “不会错!” 折夜阑一张小脸顿时变得煞白, “怀瑾把他气走了……怀瑾你……你得罪转运使了?” 她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河东路转运使啊,自家在府州就已经算得上土皇帝一样了,可对方却是河东路的主官…… 虽然不像折家对府州有说一不二的控制权,可不管怎样,他都是府州知州的顶头上司啊! 官大一级压死人,对于林析而言,河东转运使,那是真正可以一个唾沫就要他命的人。 折夜阑心里顿时涌出无数个念头, “你得罪了河东转运使……怎么办……你快走!” 她身子一抖挣脱林析怀抱,起身就拽着他的手就要往外走。 林析只觉得手上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连反抗的余力都没有,就被少女从床上给提了起来…… 是真正意义上的,提了起来。 “走……” 她拉着林析走到门口,脚步猛地一顿, “不行,走了也没用……” 林析被摇得大脑发昏,他终于意识到,在武力值上,自己和面前这个少女相差有多大。 纯玩具啊…… 还没来得及解释,折夜阑却忽地放开了他的手,林析一个没站稳,坐倒在地。 只听少女的脸色缓缓沉了下来,嘴里喃喃自语, “他现在还在百胜寨……我……我去杀了他!” 如此杀意凛然的一句话,顿时让林析一个激灵, “等等!你误会了啊!!” 他一把抓住少女的脚踝,不敢再吊对方胃口,把晚上发生的事情一股脑说了出来, “就是这样……你……你别冲动!” 折夜阑听完,盯着林析语无伦次道: “怀……怀瑾你的意思是……你给转运使大人出了个主意,然后……然后把他都给吓到了,他一激动就走了?” “可不是嘛,他现在八成在家里翻地图呢!” “你……他……怀瑾……” 少女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自家怀瑾随便提个建议,居然能得转运使大人的青睐,这真是太……太难以置信了…… 她还在发愣,林析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 看着面前这个为了自己而方寸大乱的女子,他觉得心中无比温暖。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说不上来的愤懑。 这情绪来源于刚才被折夜阑随意摆置,而毫无还手之力的屈辱感…… 大概就是男人遭受了家暴的那种憋屈…… 男子气概清零…… 屁股还痛…… 于是在这些混杂的情绪之下,林析忍不了了。 趁着折夜阑晃神之际,上前两步直接捏住她下巴,上嘴! mua~ 折夜阑还在为林析的聪慧而震惊,眼中的小星星刚要冒出来,就被少年带着赌气意味的亲吻给压了回去。 她身子一个激灵,瞳孔剧烈收缩,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林析在干什么, “怀瑾……” mua~ “怀瑾……” mua~ “怀……” mu……mu……mu……a! 滋溜! …… 第87章 先给大家赔个不是 次日清晨,折夜阑顶着一个巨大的黑眼圈从屋子里出来。 当然,是她自己的屋子。 至于昨晚怎么回去的,她已经记不清楚了,总之一想起来昨晚的情景,她就小脸发红,心肝直跳……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她决定三天不跟林析说话! 直到阿母过来跟她说上午有合族大会,她这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阿母一走她就直奔林析房间而去,事关重大,不能任性,得赶紧通知林析! …… 作为肇事者的林某人,此时也刚起来,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容。 想起昨夜少女的无措与娇羞,他就成就感满满。 打不过你怎么了。 本公子有的是办法和手段! 咚咚咚! 门口响起敲门声, “谁啊?” 无人应答。 林析瞬间确定门外是谁,脸上不自觉流露笑意。 拉开门,折夜阑果然就在门口站着,四目相对,林析刚想打招呼,却被折夜阑冷硬如刀的眼神给控住了。 少女冷着脸,嘴里僵硬地挤出一句话, “给你一炷香时间,收拾一下,跟着我去开族会。” 说完转身就走,根本就不给林析说话的机会。 等她走出两步林析才反应过来,连忙追出门去, “遵命,主公!” 然后就看见折夜阑一个踉跄,斑斓猛虎秒变小猫咪。 林析嘴角一翘,小样,跟我斗! …… 辰时刚过,林析就跟着折夜阑朝着卫慕氏祠堂方向走去。 族会设在祠堂旁边的议事堂中,等二人赶到的时候,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议事堂位置不够宽敞,站在外面的这些人,都是有资格参加和族大会,但地位却不是那高的族人。 见折夜阑过来,他们朝两边靠,让出一条道来。 折夜阑面色不变,径直朝里走,林析则像个跟班一样吊在她身后。 走到议事堂门口,折夜阑顺利进入,林析跟在后面,却被人拦了下来,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林析还没说话,前面的少女就已经转过身来, “他是我的幕僚。” 守门的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见折夜阑回护林析,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阿妹,和族大会从未有过外人参与的先例!” 议事堂左右分列十把椅子,加上正中的家主之位,一共二十一个席位,此时基本上已经到齐。 见门口发生争执,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折夜阑扫视了一圈在场族人,朗声道: “此次参加族会,我的身份不仅是卫慕氏女儿,还是现在的百胜寨寨主,将来的安丰寨寨主,若是阿兄不让夜阑带他进去,那这族会,我便不参加了。” 这话明显是说给里面坐着的诸人说的。 “岂有此理!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老族长,我看还是得管一管才好……” “对啊,哪有外人参与和族大会的道理……” 议事堂内顿时炸了锅。 啪! “吵什么?” 卫幕族长猛地一拍桌子,目光扫视一众族人,场间顿时安静了下来, “今日要商讨的是家族迁居之事,夜阑身为寨主,带上幕僚也无妨,让他进来吧。” 笑话,若是她拍拍屁股走了,这个会还商讨什么? 族长开口,包括卫幕琅溪在内的其他族人也不再多说,等着折夜阑入座后,卫幕族长开始说话, “自我卫幕氏迁居大宋,已有四十二年,这些年……” 林析没有椅子,只能站在折夜阑身后,听着卫幕族长讲他们家族筚路蓝缕的创业史,有种以前参加学校校庆的错觉。 讲了半晌,卫幕族长才说出今天开会主题, “今日召开合族大会的目的,诸位族人想必都是清楚的了,上次大家不够冷静,这回还望诸位耐着性子,各抒己见,商量个章程出来,老大媳妇,就从你开始吧。” 与林析所料如出一辙,折夜阑的大舅母二舅母都明确表示愿意前往安丰寨。 紧接着,所有人目光落到卫幕琅溪身上,知道重头戏要来了,只听他轻咳一声, “夜阑侄女,舅父知道你也是为家里着想,但是安丰寨条件实在恶劣,不知道你带着族人去了那边以后,准备如何立足?若是仅凭着一腔热血,岂不是带着族人往火坑里跳?” 见卫幕琅溪发难,跟他亲近的族人也都跟着出言发难, “安丰寨周围全是盐碱地,过去了能干什么?” “就是,就算折家势大,我们必须搬走,也不能搬去安丰寨啊!” “……” 一众七嘴八舌的声音顿时响起。 听了这些话,就连之前已经同意去安丰寨的族人,也有些动摇了。 折夜阑母亲卫幕阿玛与大舅母见此情形,不敢大意,纷纷开口为折夜阑找补, “三叔既然知道百胜寨不是久留之地,又无法像夜阑一样,为族人找到新的居住之所,又何必多言?” “四姑子说得对!去安丰寨日子或许没那么好过,但只要人还在,总不会没了活路!” “留在百胜寨早晚要出事!” “……” 林析有点想笑,原以为这合族大会逼格有多高,没想到……就这? 果然,世界就是一个草台班子,自古如此。 作为一个旁观者,他看得清楚,仅仅一个晚上,对于是否搬去安丰寨这件事,原本态度已经泾渭分明的族人们就又有了新的变化。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些变化自然是源于折夜阑带来的三千石粮。 卫慕族长见下面的形势有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的趋势,连忙沉下脸来,喝道: “都闭嘴!!!还有没有点样子了!!!” 族长发怒,大家只得闭嘴,但仍旧脸红脖子粗地瞪着另一阵营的人。 “夜阑,你也来说两句吧!” 他这句话出口,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到了折夜阑身上。 这个在上次的和族大会中,宁愿顶着全族反对的压力,也要将他们一个不落,全部迁往安丰寨的侄女。 她现在会是什么态度?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折夜阑不紧不慢站起身,朝着众人一俯身子, “各位族中长辈,夜阑等会儿说的话,可能有些难听,所以先给大家赔个不是。” …… 第88章 这责任我担不起 众人见她如此,皆是神色一凛。 只见少女环视一圈场中之人,缓缓开口: “从当年跟随父亲去河西,夜阑离开家已经有整整六年了,这次回来,看着族中的房子更大了,田产更多了,其实还是很开心的,想来若是大舅父他们看见了,大概也会觉得自己死得值,毕竟,这正是我们这些人豁出性命去河西所求的……若是卫慕山喜没有造反,若是我父亲没有去世,或许我们所作的一切,真的能够为家族换来长久的安定,只可惜……没有如果!” 死在河西的那些族人的灵位,是前段时间才摆进祠堂的,听她谈及此事,无论是坐在屋子里面的人,还是围在议事堂外面的人,皆是面色一肃。 这是大义,尽管他们不知道折夜阑忽然拿这个来说事,是为了什么,但也只能老实听着。 “我说这个事情,不是为了邀功,只是想提醒各位族人,我们家当下的处境……” 折夜阑缓步走到议事堂中间, “上次族会,在座长辈几乎人人都在责备我放弃了百胜寨寨主之位,那今天夜阑想反问诸位,你们可真的明白,我卫慕氏当下处境有多凶险?” 少女平静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终落到卫慕琅溪身上, “三舅舅,你知道吗?” 卫慕琅溪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知不能堕了自家气势,双眼顿时一瞪, “我自然知晓!” “你真的知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呵呵呵……” 折夜阑忽然笑出了声,在众人错愕之际,她笑声却骤然止住,指着卫慕琅溪怒道: “你知晓个屁!你若真知道,就会老老实实跟着我去安丰寨,而不是贪图手里土地与财富,如跳梁小丑一般,上蹿下跳!” “你知道上个月麟州蕃部暴动是为了什么?我告诉你,为了杀我!是为了图谋百胜寨!” “你知道李元昊要打过来了吗?你知道李元昊有多恨卫慕氏吗?李元昊诛杀卫慕山喜一家的时候我正好在场,上至老人,下至婴儿,两千八百余口,砍了整整三天,脑袋飘在河里,看不到头!” “我们卫慕氏如今就是一条被主人厌弃了的狗!随时都有可能被扔出去喂李元昊这头狼!你连这点形势都看不明白,还想着往自己兜里装好处?你知道什么!!” 卫慕琅溪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给震得呆立当场,一时之间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脸色青红交替地指着折夜阑, “你……你……你!” 折夜阑却是理都不理他,转身再次看向诸位族人, “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都看不了那么长远,但是我希望你们都能明白一件事,单论家族贡献,在座诸位中,也只有我母亲这个为了卫慕氏,嫁到折家做妾的人,有资格说我的不是,至于旁人,你们也配?” 卫慕琅溪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起身大怒道: “折夜阑,你休得放肆!!!” “我放肆?” 少女猛地转身,双眸之间遍布冰寒之色, “三舅舅,自我上次回来张罗家族迁移之事开始,你就一直跟我对着干。 我折夜阑可以拿命发誓,我想要带着族人们搬去安丰寨,没有存半点私心,就如同我当年为了家族,去河西卖命一样! 现在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敢说你拉着族人留在百胜寨,也是如我一样吗?” 由于心虚,卫慕琅溪再次哑了火,许久后才梗着脖子道: “我自然是为了家族!难不成让族人们跟你去安丰寨啃盐碱地过活?” 他说话之间已是中气不足,明显被折夜阑的气势压了一头。 就在众人都以为折夜阑要继续与卫慕琅溪争辩的时候,少女却是径自转身,走到堂中,规规矩矩朝着四周族人依次行礼, “各位族中长辈,夜阑逾矩了,在这里再次给大家道个歉,说得不中听的地方,还望诸位长辈能够海涵,没有事先和众位族人商量,就一厢情愿地逼着大家搬去安丰寨,也是夜阑的错,对不住诸位了……” 在座诸人本来都要准备开始联合声讨折夜阑了,此时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其实也知道,折夜阑说得都是实话,只是被她疾言厉色的态度给架了起来,此时见她服软了,也就一个个顺着台阶下去,陆陆续续出声, “夜阑你说这些话,确实是过分了些……” “是啊,是啊,你为家族付出了多少,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如何不清楚……” “我们也有问题,之前不该那般说你的……” “……” 林析站在一旁,不禁暗中为少女竖起了大拇指。 这些话术,是昨天夜里,林析出卖自家色相,逼着折夜阑一字一句背下来的。 背一遍,修正一遍。 背不出来,林析就要委屈自己,再出卖一次色相。 十几二十次之后,折夜阑才将之记了个滚瓜烂熟。 哎,为了这个家,自己付出的可太多了,好在效果不错。 这番话说出来就两个目的,一是树立威信,二是释放善意,现在看场间诸人反应,很成功。 硬气的话说完了,该说软的了…… 只见折夜阑走到门口的位置,眼神中透着点疲惫与憔悴, “上次开完族会,夜阑回去后,把诸位长辈的教导来来回回想了很多遍,终究意不能平,所以……这次过来就是想告诉大家,这家族搬迁之事,夜阑就不再插手族中决断了,大家愿意跟我走的,我想尽办法也会给大家争一条活路,不愿意的,便留在百胜寨便是。 若是都不愿意,那夜阑过几日就回折家,把这安丰寨寨主之位也交了,安安生生做个折家女,寻个老实人家嫁了,这么些年,我也累了……” 她此话一出,议事堂内坐着的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意思? 在众人心目中,家族迁移这件事情的主导者,原本就是折夜阑,她现在说要撂挑子不干了? 这还搞毛? 其中当属卫慕琅溪的脸色最为精彩,他这些天为了拆分卫慕氏做了一大堆事情,原本还可以藏在折夜阑身后,把这个拆分家族的锅朝她身上甩。 这下好了,折夜阑摊牌了:你们卫慕氏要分要和,我不管,你们也不要说是我逼着你们搬的,这责任我一个折家女,担不起! 而站在议事堂外围的族人们,则没有里面领头之人想法那般多。 听完折夜阑一番话,他们只觉得少女为家族付出得实在是多,他们这些人因为看不清楚形势,一度误解对方,伤了折夜阑的心,导致少女心灰意冷,不愿意再掺和卫慕氏的事情…… 他们还没缓过劲来,只听折夜阑继续道: “今天过来,除了向各位道歉,还有一件事,就是夜阑这些日子在折家为家族争取了一些粮食,那些与我一同去河西的族人们,他们都是为了卫慕氏而死,那么他们的家人也理所应当得到厚待,这些粮草中的一半,便是给他们的抚恤。” “剩下的,谁跟我走,我就给谁分。” “就说这么多,夜阑一个晚辈,本来也没有资格参加和族大会,这就告退了……” 她说完,也不管大家表情如何,转身便走。 …… 第89章 我家寨主心里苦 站在门口的卫幕族人们,见折夜阑走过来,也不知怎么的就自觉为对方让开了一条道路,目送少女朝外走去。 这番变故发生得太快,场间之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只有坐在家主之位上的卫慕族长,眼中闪过若有所思之色。 作为卫慕氏的最高领导者,这些日子族中的变化他自然都看在眼里。 从折夜阑回家闹着要家族搬迁,被众人排挤走,到后面老三跳出来主导分家,再到现在折夜阑完全甩脱和卫慕氏搬迁的干系…… 再联想到折夜阑前后态度变化之大。 卫慕族长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但很快这个想法被他排除了,自己外孙女,应该没有这般深沉的心机…… 站在折夜阑的席位旁边,林析知道,该轮到自己上去做个收尾了。 他压住快要翘起来的嘴角,一脸沉重地走上前去, “族长,诸位族老,可否容小子说两句。” 不等他们同意,林析便自顾自开口继续道: “我家寨主……她心里苦啊。 自从上次从百胜寨回去,她便整日以泪洗面,一会儿哭着说不该自作主张交了百胜寨,一会儿又哭着说不该回家破坏族中和睦,是谁劝都不好使! 这人心都是肉长的,越是重情义之人,越是容易被伤得深,就连小子这个局外人,都看不下去了……” “哪怕这样,我家寨主还念着诸位族人的好,身上伤还没好全,就又哭着去找知州大人为卫慕氏讨要粮草,还被讥讽为养不熟的白眼狼……” “一片良苦用心……哎!” 听林析这么说,那些不明就里的族人对折夜阑的愧疚之情更甚,一个个纷纷满脸羞愧地低下头去。 府州一年的粮食产量也不过一万余石,折夜阑一次性从折家搬回来三千多石粮草,他们也能够想象,少女要费多大的劲,受多少委屈…… 如此一看,谁才是白眼狼? “小子作为寨主幕僚,本不应该多嘴寨主家事,各位就当刚才那些话是我信口胡说,莫要记在心上,我家寨主刚才许是心中悲苦,话没说清楚,就由小子来补充几句……” 林析搓了搓眼睛,红着眼眶道: “之后三天,我家寨主都会等在粮仓这边,为那些战死在河西的族人的亲属,发放钱粮抚恤。” “至于寨主说的,谁愿意跟着她去安丰寨,也可过去领取钱粮,哎……说句不该说的话,我家寨主乃是折家三娘子,什么样的日子过不得?你卫慕氏如今落到这副田地,自己人都不思求活,她何苦还要把这些事情朝自己身上揽,言尽于此,诸位自便!” 说完,林析拂袖而走。 留下一众族人面面相觑。 主角都走了,这族会还开吗? 但对方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 到了这时,在座的诸位部族头领才反应过来,原来从上次把折夜阑赶走之后,推动卫慕氏分家的人就不是她了。 不少人都将目光看向卫慕琅溪。 卫慕琅溪此时早已是心神大乱,他意识到事态的发展已经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若是处理不好,不仅原来支持自己的族人会中途倒戈,就连他自己,也会成为家族的罪人。 两头都不讨好! 可前两天在折继宣的撺掇之下,他已经把事情做绝了。 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卫慕琅溪放在桌下的拳头缓缓握紧,一咬牙,朗声道: “既然夜阑侄女已经表明了态度,那诸位也别愣着,今天人也齐了,我们不妨先自己商量个章程出来!” …… 离开卫慕氏议事堂,林析发现折夜阑已经没影了。 回到住处,隐约听见隔壁房间有压抑的抽泣声传来,他心头一紧,想也不想就循着声音,走到了折夜阑屋门前。 “阿阑!” 林析敲门,里面的哭声骤然一滞。 “你干什么?” 声音有些哽咽。 林析暗自叹了口气,直接推门进去,果然看见折夜阑正趴在床沿上掉金豆子。 他这才明白,原来刚才少女在族会上的一番说辞虽是他编排的,可却是说得情真意切。 这不,把她自己都给说哭了…… 折夜阑看见林析进来,连连用手抹眼泪,假装自己没有哭,欲盖弥彰的意味极其明显。 可在林析笑意盈盈的目光下,她的眼泪却越擦越多,直到少年走到她身边蹲下,某种情绪达到顶点,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林析伸手抱住她,也不说话,就不紧不慢地拍着她后背,等她宣泄完情绪。 许久后,折夜阑从他胸口抬起头,泫赧地咬着唇,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然后又被林析怜爱地揉了揉脑袋。 折夜阑本能用头去蹭他手掌,蹭到一半才记起自己今天早上立的誓。 我才不要理他! 她连忙止住动作,一脸羞愤地瞪着林析, “别以为你跑来安慰我,我就原谅你昨天对我做的那些事了!” “我做什么事了?昨晚我们不是一直在对台词来着吗?” “你……你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你昨晚欺负我。” “怎么欺负的?要不你欺负回来?” “啊啊啊啊!!!” …… 第90章 质疑,相信,参与 半炷香后,林析衣衫不整地从屋里出来,手腕上还多了两个秀气的牙印…… 嗯,咬得很整齐,牙口不错,但明显没使劲。 说实话,他很享受折夜阑的这种转变。 之前她对自己百依百顺,谨小慎微的模样,虽然很能满足男人的支配欲,但林析要找的是人生伴侣,又不是那啥。 为了讨好伴侣而压抑自己的本性,本就是一种畸形的相处模式。 现在好了,我家阿阑有脾气了,都知道下口咬我了…… 好事情啊! 双喜临门! 再看卫慕氏议事堂这边,这场族会一直进行到下午都没商量出个结果来。 卫慕琅溪压力很大。 他发现,原本已经被他拉拢过来的部分族人,在被折夜阑这么闹了一波后,对自己的态度已经开始变得暧昧起来。 这是一个很不好的现象…… 族会一解散,卫幕琅溪直奔陶文君住处, “陶先生!陶先生!” 他推门而入,“出大事了!” 陶文君正捧着本书在看,见他进来,把书放到一旁, “三爷这是怎么了?” “哎!陶先生,我……我那侄女不知道怎么回事,竟是一反之前态度,不再上心迁族一事,搞得我里外不是人!” “她不想迁移族人了?” 卫幕琅溪咬牙切齿, “何止如此,她先是在和族大会上细数我卫慕氏危机,又以自身功绩和三千石粮草收买人心,最后更是表明自己被族人误解,伤心透了心,不愿再干预卫慕氏之事……这……如此一来,我再吵嚷着分家,这裂族之罪不就全由我一人担了吗?” 听他将族会上的具体情况详细讲述了一番,陶文君似乎也被折夜阑的操作给震惊到了: “嘶!这……好一招以退为进啊……” 他迟疑半晌才笃定道: “三娘子她定是得了我家二郎的指点……先得了人心,再以钱粮引诱,如此必然会有更多族人去投靠他……” 计划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陶文君怕卫幕琅溪起疑,又扔了一颗烟雾弹出来。 让他脑子里越乱越好! 卫慕琅溪早已心神大乱,哪里还会想别的,犹自捶胸顿足道: “我正是担心这个啊,整整三千石粮,就连我看了都心动!到时候我这边的人也被她拐跑了……这如何是好,哎!” 陶文君眉头紧锁,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最终一咬牙, “三爷,此事大意不得,我立马赶回府州,将这边的情况禀报我家相公,相信相公自有应对之法,还请三爷再撑两天!” 他上前拍了拍卫慕琅溪肩膀,眼神诚挚, “如今迁族一事已成定局,有我家相公为你撑腰,就算你把人都得罪干净了,这族长的位置,也只会是你的!除此之外还有多多的好处等着你……只要三爷好好办事!” 卫慕琅溪本就已经把路给走死了,只得一条道走到更黑,重重叹了口气应承下来。 陶文君则压着心头狂喜,带着满脸担忧快步离去。 需要赶紧回去告诉折大郎,差不多可以收网了…… …… 涉及到财货利益的事情,往往传的格外快,半天功夫,几乎人人都知道,折夜阑明日要给战死的卫慕氏族人发放抚恤。 当晚就有好几个寡妇前来找折夜阑求证真伪,得知明日就可以领到五石粟米和三贯钱,皆是激动不已。 可这等从天而降的好事情,能拿到的人尚且难以置信,那些没有领取资格的,自然又是另一种态度。 尤其是卫慕琅溪的人,只要谈及此事,都说是假的。 三娘子别有企图。 三娘子打肿脸充胖子。 三娘子…… 一时之间说什么的都有,搞得整个卫慕氏躁动不已。 但所有的流言,都止于次日清晨。 “慢点。别撒了!” “喂喂喂!排队,都有!” “不要急!” 一名寡妇带着自己的三个儿子,拖着十几袋粮食,脖子上挂着沉甸甸的铜钱,一脸满足地从粮仓出来。 看见粮仓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甚至有人上前伸手来摸她身后的粮袋,她眉毛一竖,怒道: “摸什么摸!这是老娘男人拿命换来的!有种你也去!” 确定粮袋里面装的不是沙土,那人悻悻躲到一旁,眼里的羡慕却怎么都遮不住。 整整一个上午,这样的场景不断上演。 一袋袋粟米从粮仓运出去,再也没有人质疑折夜阑的话。 到了下午,抚恤才发放完毕。 人们的这股子眼红劲儿刚过去,以为这就结束了的时候,粮仓门口又排起了长队。 这些都是要跟着折夜阑去安丰寨的大房二房族人。 他们陆续赶来,一个个领了钱粮,朝着折夜阑千恩万谢。 就在这种火热的氛围之下,有人注意到,有个族人向折夜阑表达谢意的同时,把写有转让自家田地给折夜阑的田契一并交了上去,然后在表达自己之后一定会去安丰寨后,又从折夜阑那里多拿走了几袋粮…… 对于那些已经决定要搬走的族人而言,百胜寨的田地,他们带不走,只是写一份田契而已,还能多换一些粮食,何乐而不为?于是后面的人也开始纷纷效仿。 第二天的时候,又有一个新的消息在卫慕氏中传开:不管是谁,哪怕是之前明确表示不去安丰寨的族人,只要能表达足够的诚意,都可以在三娘子那里领到钱粮。 有了前面一系列的事情,没有人再去质疑这个消息的真假。 之前那些叫嚣着三娘子别有企图的人,不知为何从什么时候开始,转而说起了她的好话, “三娘子大公无私啊……” “三娘子可是为了家族连命都差点丢在了河西的人……” “三娘子说,只要跟着她走,她说什么都会给族人们一个活路……” “……” 随着时间的发酵,这种言论压倒性地成为了主流。 期间没有逼迫,没有引导,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唯独在粮仓外排着的队伍,又长了一些。 “墨陀家的,你不是说死也要死在百胜寨吗?” “胡说八道什么!我可没说过这样的话,是我家婆娘说的,我已经将她收拾过一顿了……” “哟,以前没见你这么硬啊……” “怎么收拾的,说来给大伙乐呵乐呵啊……” “哈哈哈……” 众人笑闹着,至于彼此手里拿着的那张纸是什么,没人在意。 …… 第91章 困兽 随着太阳的落山,今日天的放粮宣告结束, “不要排队了,明日再来!” “散了散了!” 武威营的兵卒们挥舞着手臂,驱散了依依不舍的队伍。 粮仓里,折夜阑点了点剩下的粮草,有点担心, “三千石粮,这么个发法,明天就该见底了……” 林析此时正坐在一驾搬空了的粮车上, “担心你三舅不上套?” 折夜阑默然, “放心吧,要么今日晚间,要么明日上午,应该就要有动作了。” …… 夜色低沉,陶文君住所门口。 “阿秋!” “啊秋秋!” 卫慕琅溪只穿了一身单衣,在门口不住张望,风吹来,他冷的连着打了三四个喷嚏。 但身体的不适与焦躁的心情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彻底让他慌了神。 派去盯着粮仓的人回来禀报,已经有不少自己下面的人,偷偷前去领粮了…… 更加让他感到不安的,是那些族人竟然自发地将自家土地转给了折夜阑,以表达自己跟随她前往安丰寨的决心。 折夜阑还真的要了。 她要土地有什么用?等她们搬去了安丰寨,百胜寨的土地还是卫慕氏的,她一丝一毫都带不走,最后还不是要全部交还给自己…… 莫名其妙! 他还想不通,为什么一天之间,折夜阑在家族的风评,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反转,就连那些到现在都不愿意跟着她走的族人,也不再埋怨对方。 想不明白的东西很多,但他明白一点。 自己再不做点什么,恐怕折夜阑还真的能把整个卫慕氏全都搬走,让他成为光杆司令…… “陶文君那个混帐东西,不是说今日就要回来吗,这天都黑了……” 卫慕琅溪像是一头困兽,在门口来回走动。 忽然他眼神一亮,穿着一席书生长袍的陶文君出现在巷口,他连忙迎了上去, “陶先生!陶先生!你总算来了!” “三爷久等!” 不等陶文君作揖见礼,卫慕琅溪便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莫要多礼了,陶先生,你赶紧想想办法吧,我那侄女都快把我手底下的人也给勾过去了,对了……”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折相公那边怎么说?可有应对之策?” 陶文君不着痕迹挣脱他的手,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三爷莫慌,咱们里面说。” 卫慕琅溪这才意识到两人还在外面,有走漏风声的可能, “对……对对对!进去说!” 两人进到屋里,卫慕琅溪把门一关, “折相公他有办法?” 陶文君掸了掸身上尘土,这才笑道: “哈哈哈,些许小事,自是难不倒我家相公,三爷啊,你要清楚,我家相公就是这府州的天,他要办的事情,就没有办不成的,以往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三爷既然已经投靠了折相公,那谁跟三爷作对,便是跟我家相公作对……” 卫慕琅溪听他说完一段话,只觉得在黑暗中看见了曙光。 折相公这是把我当成自己人了! 我的选择没错! “愿为折相公效死力!” “好!折相公说,要解决此事,只需尽快将那些游移不定的族人,尽数转为军户,将他们钉死在百胜寨,便谁都迁不走了……” 陶文君话没说完,卫慕琅溪已经惊呼出声, “什么???” 他只觉得被人从脑袋上泼了一盆冷水。 刚才还觉得折继宣好,没曾想转瞬间对方就朝他露出了獠牙。 转为军籍? 那这些族人还是他的人吗? 摆明了是要趁火打劫! 见卫慕琅溪脸都白了,陶文君赶紧安抚道: “三爷别急,听我把话说完。首先,此军籍与其余不同,为驻防防御百胜寨的守军,之后会一直留在百胜寨,只不过名义上属于军伍罢了,将来令郎当了寨主也归他管辖。其次,这个人数也不必太多,那些真正忠于三爷的人,自然不需要加上这种束缚。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既然三爷准备投靠我家相公,那卫慕氏早晚也得加入行伍,这次事情之后,相公才会真正将您当成自己人啊……” 听完他这番话,卫慕琅溪眼神闪烁, “可是,那些族人又岂会愿意?” 但凡还有别的办法,他都不愿意这么做。 “如何会不乐意?你那些族人已经从三姑娘那里领了粮,若是入了军籍,不仅可以心安理得地留在百胜寨,粮食也到手了……再说了……” “他们愿意与否重要吗?” 陶文君笑得人畜无害,只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让卫慕琅溪再次瞳孔一缩, “这次陶某人可不是自己单独过来的,只需三爷内部弹压一下,八百武威营将士自会全力配合三爷……”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让自己弹压族人…… 这是逼他一条道走到黑啊…… “咕噜~” 卫慕琅溪艰难吞下一口唾沫,想到此事带来的后果,他不禁浑身发凉。 陶文君还在继续说话, “三爷,这次是你办事不利,我家相公可是冒着私调边军的风险,特意来为你解围,折相公很是看重三爷啊……” “再说了,如今三娘子已经得了人心,若再把被她一个一个把族人都挖走了,三爷的处境恐怕不会好……” 他一连串话讲下来,卫慕琅溪空白的大脑终于重新转动起来。 对方说得没错,自己确实已经被逼上绝境了。 除非舍了现在的一切,去求折夜阑看在亲情的份上,放自己一马…… 不可能! 卫慕琅溪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粗重起来,他双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折夜阑啊折夜阑,你为何如此逼我啊…… 终于,他眼中闪过决绝之色,咬牙切齿道: “好!这投名状我卫慕琅溪纳了!还望折相公能信守承诺!” “哈哈哈,好!三爷果真有魄力!” 陶文君双眼一亮,脸上骤然绽放出笑意来, “将来三爷成了折相公身前红人,可莫要忘了你我今日之情谊啊!” “好说……” …… 第92章 弹压、叛族 次日凌晨。 文氏父子下榻之所。 文彦博看着坐在窗前不住咳嗽的父亲,眼中满是担忧之色。 自从那晚回来,文洎拿到地图就开始研究,今天是第三天,除了吃喝拉撒之外,他就一直坐在那个地方。 “这里……这个地方也应该修筑城池,如此才可阻断党项补给……” “若是这几处也修建起堡寨,黄河粮道就不必再担心党项人来抢夺,每年可省下不少钱粮……” “……” 老人嘀嘀咕咕,一边写一边念叨。 桌上的油灯快要燃尽了,文彦博放下手中书册,起身往灯盏里添油, “父亲,已经四更天了,明日再看吧。” 文洎摆了摆手,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见他这样,文彦博不禁暗自叹息。 自他记事开始,父亲在他心目中就是个勤勉到极致的人,凡事皆求做到完美,只要是他觉得有必要自己做的事情,再麻烦都不会假手于人。 就比如这次,两人一路从太原来府州,明面上是替官家给折继宣送块匾,可实际上却是文洎想要修复唐时旧道,非要自己亲自走一遍才放心…… 一路的奔波劳累,父亲明显已经染了风寒,可如今却被那个叫林析的小子提出的堡寨体系给激发了兴趣,这样子糟践身体,文彦博都害怕对方熬不住。 “父亲,身体要紧啊……” 他再次劝道。 “为父心里有数。” 文彦博没辙了,他叹了口气拿起书来,准备继续陪着父亲熬。 可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却从屋外传来。 文洎和文彦博几乎同时抬起头来, “父亲,声音是从中街传来的,难道是……有党项人夜袭?” 文洎皱眉,看向窗外, “不对,烽燧未燃,锣鼓未响……” 片刻后,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宽夫,还记得我们在河滨堡时,看到的大队骑兵吗?” 文彦博一愣,顿时也反应过来, “父亲的意思是,是折家要对卫慕氏动手了?” 他不禁哑然失笑, “父亲前几日还说折家不会用武力解决问题,现在看来,却是您太过高看折家人了……” 文洎也被勾起了兴致, “哈哈哈,有好戏看了,这趟没有白来!” 他将地图收拢好,笑骂道: “你这痴儿!现在看得出个甚?折家若是想用强早就用了,哪还用等到现在?此番变化,依老夫看,恐怕是折夜阑那小娘子搞出来的,这两日天天看地图,差点错过一出大戏……睡觉睡觉!养足精神,明日看戏去!” …… 昨夜那阵急促的马蹄声动静不小,惊动了不少百胜寨边民。 但寨中晚上有宵禁,除了巡查军士以外,擅自外出是重罪,就算好奇也没人敢出去看。 直到次日天明,寨中军民急急忙忙推开房门,才看见寨内大小街头巷尾,已经贴满了告示。 百胜寨扩军令! 紧接着,就又看到卫慕琅溪带着一队队甲士从街巷中穿过,不时在某些居民门前停步,从里面带出人来…… 作为卫慕氏这一代仅存的男丁,百胜寨军民自然都是认识卫慕琅溪的,只是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他会领着官军抓自己族人? 甚至有人亲眼看见他站在官军的那边,用鞭子抽打反抗的族人…… 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莫不是卫慕氏内乱了? 眼瞅着全服披挂的甲士从中街走过,如同押解囚犯一般,将从百胜寨中各处强征来的卫慕族人,带往寨中校场,他们面上的神色也各不相同。 有的欢喜,有的担忧,有的疑惑…… 卫慕氏盘踞百胜寨多年,寨中军民多多少少都与其有利益瓜葛,眼看卫慕氏要变天,他们自然也会受到影响。 没多久,寨中校场就聚集了大量卫慕氏族人。 他们看着站在点将台上的卫慕琅溪,眼中皆流露出愤恨的神色来。 这王八犊子,竟是要逼着自己族人入兵籍!! 卫慕琅溪此时也着了甲,挎着刀,俯视众人大喊道: “族人们听着!” 所有人都看向他, “知州大人有令,百胜寨招募蕃部守军,今日折家兄弟进寨,非为刀兵相向,乃是来拉我们卫慕氏一把,让我等也能顶盔掼甲吃官粮,折家相公与我承诺,凡入折家军籍者,赐官田三十亩,免十年户税,战死者子孙世袭军职……” 他话还没说完,下面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卫慕琅溪果然没憋好心……” “狗日的引狼入室……” “……” 交谈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终于有一人站了出来, “放你娘的屁!卫慕老三,黑了你的心,竟是想卖了族人换官做!” 那汉子三两步走到人群前方,指着点将台上的卫慕琅溪怒吼道: “你真当我们是傻子?不就是因为我们受了三娘子的好处,你怕我等跟着她走吗?” 有一人挑头,其他的人也纷纷推搡着身边的军卒,眼看就要哗变! 此时场间聚拢的卫慕氏族人外加附属部族,人数不下五百,虽然都没有带兵刃,可若是真的任由事态恶化,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卫慕琅溪脸色愈发狰狞,心中暗恨这人坏事,但既然已经决定帮着折继宣弹压族人,他就已经做好了应对面前这种最差情况的准备,当下便不再多言,直接跳下点将台,冲到那带头之人身前,咧着森白的牙齿,笑道: “铁木,你孩子上个月咳血,是我替你找的郎中……你现在要跟我作对?” 那男人眼珠子一瞪, “我那时若知道你是个卖族求荣的狗贼,就算是看着我儿病死,也不会求你一句!” “我卫慕琅溪是卫慕氏下任族长,如今族长不在,我有权暂行卫慕家法,最后问你一遍,你当真不愿入军籍?” “我铁木就算是死也不……” “那你就去死!” 噌的一声! 卫慕琅溪骤然暴起,拔出腰间长刀,手起刀落,一颗大好头颅就飞了起来! “还有谁不服!!” 他此时双眼充血,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眼神冰冷扫过场中族人, “折家能护着我们丰衣足食,也能断了我们的活路!若再拒不受编者,休怪我不念同宗情分……” 说着,他长刀朝下一掼! 噗的一声!插进被砍下的头颅中,钉在了地面上, “杀他全家!!!” 此话刚落下,校场中的武威营将士同时抽刀出鞘, “拒不受编者,杀!杀!杀!” 三声齐吼之后,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卫慕琅溪转过身,面上狰狞之色瞬间坍塌,只剩下满眼的悲愤。 我卫慕琅溪,何至于此…… …… 第93章 封锁 同一时间,卫慕氏大宅同样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门房打开门,看见门外如同雕塑一般的甲士,吓得一把将门关上。 “族长,不好啦,外面有好多官军!!” 门房一路叫喊着,跌跌撞撞朝里面跑。 很快,整个宅子里的人都被惊动了。 卫慕族长踉跄着出来,顿时被族人们围了起来, “族长……” “外面全是官军……” “这如何是好……” 老族长心中也急,但依旧强自镇定,板着脸喝道: “慌什么,像个什么样!” 说完推开一众族人,朝着门口走去。 卫慕阿玛加快脚步追上他,压低声音, “阿父,该不会是北边的族人南下被截住了吧?” “此事隐蔽,应当不至于才是……” 大门再次打开,老族长带头走了出来。 他一眼就认出了站在兵卒最前方的人,乃是折家家主折继宣的幕僚,陶文君。 “哎呀,陶先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陶文君朝族长一拱手,笑得和气, “老族长,晚辈有礼。” 卫慕族长快步上前, “这……陶先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啊……” 陶文君抚须一笑, “哈哈哈,族长莫要慌张,我家相公收到贵族三郎的消息,说是百胜寨有人通敌,这才专门走这一遭……” “通敌?” 卫慕族长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当真是我儿说的?” 这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胸口堵得厉害。 “正是,如今威武营奉命入寨,正在寨中清查,在下也是受令三郎之托,带人前来保护贵族不受骚扰。” 卫慕族长闻言,一股血气上涌,踉跄着朝后栽倒过去。 “族长!” “阿父!” 他身旁的卫慕阿玛见状,连忙与一众族人上前将他扶住。 老族长深呼吸了几口气,这才缓过劲来, “老三……老三呢!” 他抓着女儿的袖子,双目瞪得滚圆。 未等其余族人回话,陶文君已经开口, “族长莫要着急,令三郎正在寨中带着我军将士,搜捕逆贼……” 他边说边扫过卫慕族长身后,没有看见折夜阑。 对于这个折家三娘子,陶文君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是整件事情的参与者,同时也见证了折夜阑在其兄长的迫害下的挣扎求活,作为一个局外人,他看得更加清楚。 前段日子,他还有些相信三姑娘愿意放弃百胜寨,带着卫慕氏前往安丰寨,是出于对折家的忠诚。 可在亲眼见证对方在此次族人迁居一事中,如何运筹帷幄后,他就再也不敢相信这个折家三姑娘只是一个心思单纯的寻常女子了。 卫慕氏的分裂其实是必然的,这次搬迁不过是个导火索。 唯一的变化,是卫慕琅溪顶替了三娘子的角色,成为了卫慕氏的罪人…… 其实,他还有一个猜想。 若是将从三娘子归家,到卫慕氏分家,再到如今所有的事情串成一条线,他甚至觉得,或许从一开始,三娘子就已经看清楚了整个大局。 她猜透了自己两个哥哥的想法。 猜透了自己舅舅阴谋诡计。 甚至看透了所有事情背后的深层次利益纠葛。 然后在一次次的死局中,设下环环相扣的圈套,保全自己的同时,也给卫慕氏争取了最大的利益。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陶文君只觉得后背发凉。 还好三娘子只是一介女流,否则二郎怕是要头痛了…… 卫慕族长听他说自己儿子正带着折家军在寨内搜捕逆贼,顿时眼前又是一黑, “他在哪?带我去见他……我要去见他!” 陶文君拱了拱手,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这恐怕不行,令三郎说了,在搜出寨中奸逆之前,让我务必保证各位安全,还望各位配合,先在家中等些时候。” 卫慕族长怔愣了许久,最终才从嘴里挤出三个字, “先回去。” …… 走廊上,折夜阑与林析正并肩而立。 陶文君在昨天夜里专门来了一趟,将卫慕琅溪那边的情况告知了折夜阑,同时敲定了今天要如何里应外合。 所以今日清晨发生的所有事情,两人是知情的。 见少女神情低落,林析不着痕迹往她那边靠了一些,低声问道: “你怎么了?” 他大概能够猜到折夜阑此时在想什么。 自她彻底对自己敞开心扉,林析断断续续知道了许多她在河西时所经历的事情。 包括她的两个舅父以及许多卫慕氏族人,是如何为了搜集情报以及护送她回到大宋而惨死。 从那时候开始,折夜阑就主动承担起了他们的遗愿。 她要给卫慕氏找一条出路! 这是少女的执念。 昨夜商讨后续计划时,林析作为折夜阑的幕僚,同样在场。 八百卫慕氏族人被迫转为军籍,将近一半的族中田产转为军田。 这就是林析的此次谋划,在经过一系列反应后,将会造成的大致结果。 而这一切,不管是出于自保还是出于对家族未来的规划,最终的事实就是,在两人的帮助下,折继宣人地两得,卫慕氏损失惨重。 所以他能理解折夜阑此时的心情。 一些迷茫、一些内疚。 折夜阑转过脑袋,她的眼底有许多血丝,显然昨夜没有睡好。 她很想问问林析,他们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 不是不相信他,只是想让他给自己打打气…… 但在看到对方关切的目光,以及乌黑的眼袋时,这话就说不出口了。 少女是个懂分寸的人,自己身上背负着几十上百条族人性命,怎么回报家族,都是应该的。 可林析不是,他这般苦心孤诣为自己出谋划策,已经很累了。 从她带着林析回到家族,就没人给过他们选择。 现在这个结果,就当下最好的,她不该再去烦怀瑾才是…… 想到自己再去说些婆婆妈妈的话,他肯定又要费尽心思来宽慰自己,少女心头划过一抹温暖, “没事,我就在想,二舅舅真倒霉,遇上怀瑾这样的对手。” 见她笑得牵强,林析心中感慨。 果然,不管现代还是古代,女人都是一个样: 好就是不好,没事就是有事。 他有心想再安慰两句,卫慕族长却已经带着一众族人回来了。 …… 第94章 大局定鼎 见卫慕族长一脸铁青的样子,林析就知道计划的第二步开始了。 成败在此一举,他有点担心折夜阑的状态,转头看去,却见少女已经恢复了淡然神色,全然不复刚才的六神无主。 发现林析看自己,她偏了偏脑袋, “放心,我知道轻重!” 仿佛读懂了林析眼中的含义,又像是在给自己鼓气,她眼神坚定道: “我相信怀瑾的判断!” 林析这么厉害,一定能把安丰寨发展起来,让族人过好日子! 说罢,她直接朝着院中走去。 …… “这些官兵真的是老三引来的啊……” “老三怎么知道百胜寨有人通敌?” “你当真糊涂!什么通敌?外面那队人马是折家相公的亲卫营!” 几乎所有大宅中的卫慕氏男人都已经聚集在了院中,七嘴八舌发表意见。 “那这……这是想对咱们家下手?” “定是如此!” “族长,咱们怎么办啊……”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到后面竟是一致觉得这是折家想要灭了自己家族,于是有人道: “不能坐以待毙,族长,趁着他们还没发动,咱们去取了兵甲,杀将出去!与寨中其余兄弟汇合……” “对,杀出去!宰了寨中守军,咱们……” 卫慕族长心头烦闷,族人们又在耳边叽叽喳喳,他实在受不了,大喝道: “都把嘴巴闭上!吵什么吵!天还没塌!” 他刚骂完,二舅母又领着两名族人急匆匆跑过来, “阿父,祠堂的地道也被官兵给堵住了……” 她声音压得低,但几名族老就在一旁,也都听到了,顿时更加慌乱, “这地道只有我们几人知道……” “必然是老三干的!” “……” 就在场面又要再次混乱起来之际,折夜阑来了。 众人见她过来,有些机灵的顿时反应过来, “外面围了我们家的,不就是折家军吗?夜阑她是折家三娘子,说不定能跟那个带头的说上话!” “对对对!夜阑外甥女,要不你出去说道说道!” “是啊是啊,我们都跟你去安丰寨,绝对没有通敌之心啊……” 卫慕族长头都大了, “闭嘴!谁再废话,老夫先砍了他!” 他威望犹在,这一声带着杀机的怒吼果然暂时镇住了场面。 老族长明白,如果折家真的准备灭掉卫慕氏,那折夜阑也不可能改变什么。 在利益面前,这些许亲情,实在不够看。 看着已经走到近前的外孙女,他眼中闪过柔和之色, “阿玛,你带着夜阑去祠堂那边,你们一个是折家妇,一个是折家女,今日家中之事,与你们二人无关,去!” 祠堂那边有个密室,只要藏进去了,等到此次风波平定,折家总不会再为难他们两个女人…… 他说完转向众人,大吼道: “我卫慕氏对折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折家想要卸磨杀驴!你们答应吗?” 卫慕氏本就是游牧民族,族中剽悍者甚多,被族长言语一激,顿时齐齐答道: “不答应!” “跟他们拼了!” 老族长环视一周,神色狰狞, “卫慕氏的男儿们,听好了!都回去拿上你们的刀枪,若是他们不讲理,那我们也只能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是!” “拼了!” 就在一副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折夜阑说话了, “阿公,不可冲动,若是折家想对我卫慕氏下手,孙女绝不会一点都没察觉!” 少女说得言辞恳切, “动了刀兵可就没有挽回余地了,还是让我先去看看吧……” 那些怕死的族老连忙帮腔, “族长,外甥女说的对啊……” “还是要从长计议……” 见有这么多族老都贪生怕死,卫慕族长眼中闪过愤怒之色,可终究还是摆了摆手, “罢了,便让你去看看……”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问清楚,他们想要什么!” …… 陶文君此时正在外面等待,听到大宅里面忽然杀声震天,他顿时一个激灵。 没想到这卫慕氏之人竟如此悍勇! 还好是用的软刀子对付他们…… 见宅院大门再次打开,陶文君抬眼一看,出来的人果然是折夜阑。 两人对了个眼神,随后各自冷下脸来, “陶文君!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带人在我家门口造次!” “三娘子,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然后,在所有卫慕氏族人的注视下,两人先是讲道理,随后吵了起来,折夜阑寸步不让,越吵越凶…… 期间,折夜阑甚至亲自下场,试图偷袭陶文君,却被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甲士给逼退了回来…… “折三娘子,我劝你莫要再无理取闹!大军出动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你若是误了军机大事,我看你如何跟折相公交代!” “我大哥那里我自然会去解释!但今日你若想动我卫慕氏族人一根毫毛,就先杀了我!你敢吗?” “你当我不敢?” “你大可一试!” 两人一唱一和,大有撕破脸的架势,看得后面族人一身冷汗。 但与此同时,几乎所有人都对折夜阑生出了佩服之意。 尤其是那些本就决定跟着她去安丰寨的人,此时更是打定了主意。 终于,陶文君似乎没辙了, “三娘子,你护得了他们一时,护不了他们一世,实话跟你说吧,是卫慕琅溪求着折相公派兵来此,在下也只是听命行事,今日我可以不让弟兄们进卫慕氏大宅打秋风,但有一件事情,却是必须要做的……” 他扫视了一圈折夜阑身后的卫慕氏族人, “卫慕琅溪承诺转让三成田产给折相公,换取大军出拔,今日我需要替他做一件事,这处宅院中的所有人,都得签个文契,将自己的田产转让给卫慕琅溪! 他不好开这个口,此刻正在寨中弹压你们其他的族人,所以才让在下走这一遭…… 三娘子,你这下明白了吧!这是他们卫慕氏家丑,与你何干?” 此言一出,折夜阑身后的族人们顿时炸开了锅! 他们算是明白,为什么卫慕琅溪能够叫得动折家军了,敢情是把自家田产给出卖了! 该死的卖族贼! 相较于叛族的卫慕老三,三姑娘才是真的一心一意为了卫慕氏好! …… 校场这边。 看着身前族人一个个签字画押,卫慕琅溪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他叫来随行的副官,问道: “我家大宅怎么样?我父亲有什么动静没有?” 副官拱手一抱拳, “三爷放心,陶先生一早就按您的吩咐,带人过去把宅子给围了,如今一只苍蝇都别想进出,自然也不会有人过来坏您的大事!” 副官说完,又按照陶先生的意思添了一句: “等到这边完事了,折相公必然会倾力支持您,到时候,您就是卫慕氏新族长……” “我呸!” 副官的话还没说完,一个被押过来签字的族人已经挣脱了士兵, “卫慕琅溪,你出卖家族,不会有好下场!” 卫慕琅溪心中莫名焦躁,见还有人敢反抗,冷笑一声,抬起身旁的手弩, 咻! 噗! 那人中箭倒地,口鼻流血,直到被人拖走,眼睛都还在死死瞪着他! “我没好下场?谁再敢多说一句话,我先让他死!” 台下的卫慕族人顿时噤若寒蝉,只是眼中那股子恨意与悔意却是怎么都掩饰不住。 早知道跟了卫慕琅溪会落得如此下场,他们还不如跟着折夜阑去安丰寨呢…… …… 第95章 立威 卫慕氏大宅。 听闻卫慕老三与折家勾结,合谋自家田产,族人们顿时红了眼, “等我们去了安丰寨,这边的田产都是卫慕琅溪的,他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为何是他一人的?他卫慕琅溪答应与我们共分!” “你是没听清楚吧?他要的不是即将迁移的族人的田产,他要的是我们所有人的!” “卫慕琅溪他这是想拿了我们所有人的田产,去投靠折家!” “这个卖族贼!” 众人义愤填膺,尤其是那些原本就站在他那边的族老,更是气愤。 他们愿意在合族大会上支持卫慕琅溪,是因为对方给他们许诺了好处。 现在倒好,好处没见着,卫慕琅溪这狗贼竟是还要图谋他们的本儿? 这如何受得了! 好些个族人更是连门外还站着数百官军的事儿都忘了,直接冲了出来,站在折夜阑身后大吼道: “不可能!” “回去告诉卫慕琅溪,让他死了这条心!” 下面的陶文君见了,也不生气,只是冷笑道: “各位族老,在下只是替你们家三郎办事,你们大可不必如此仇视我。只是希望各位明白一点,有卫慕琅溪在外弹压族人,就靠你们这宅子里的些许人,恐怕还不够跟我谈条件。 陶某人有时间跟各位解释,武威营可没有那么多闲工夫,还请诸位尽早商量个章程出来,免得动了刀枪,伤了和气。”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沉默。 对方说的是实话,卫慕氏拧成一股绳,还可以和武威营碰一碰,可如今出了卫慕琅溪这个反骨仔,大宅中的族老连在外的族人都联系不上,那有什么反抗余力? 不过理智归理智,关系到切身利益,往往容易失智。 等到他们再次退回大宅,立即又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不行……” “交了田产,俺们还如何过活,不如跟他拼了……” “我看还是交了吧……” “大不了咱们都跟着三娘子去安丰寨……” “要去你去,那鸟地方畜生都不去……” 林析跟在折夜阑身前,听着这一大家子的吵吵闹闹,心中跟明镜似的。 这里站着的人是不可能齐心的,他们之中已经决定去安丰寨的一部分人,自然愿意交出田产保平安,甚至其中有一大部分人,比如大房这边,如今手底下根本就没什么田产,全在折夜阑手里,更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而打定主意跟着卫慕琅溪的另一部分族人,他们还指着其他人搬走后,享受胜利果实呢,如今卫慕琅溪整这一出,在他们看来分明就是过河拆桥,哪能情愿? “都别吵了,所有族老,都去议事堂!” 最终,卫慕族长出言制止了大家,带着十几个族中说得上话的人,朝着议事堂而去, “夜阑,你也来!” 折夜阑给林析递了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跟了上去。 刚刚落座,不等卫慕族长发话,双方就再次争执了起来。 期间的各种拉扯不必赘述,无非就是交与不交的问题。 等大家吵得差不多了,折夜阑站了起来, “各位族中长辈,听夜阑一言。” 所有人顿时停住争吵看向少女, “三舅这事情做得不地道,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便只能认了,一切当以我卫慕氏存续为重!” 她此言一出,有些族老坐不住了, “这是什么话!你不就是想让我们把田产都交了吗?” “就是,田产交了,我们吃什么?靠你们折家救济吗?” “……” 砰! 卫慕族长猛地一拍桌子, “听她说完!” 自从知道自己三儿子背叛了家族,卫慕族长的脸色就没好看过。 他知道自己这个三儿子不成气候,比不上他两个哥哥,就连比之小女儿卫慕阿玛都要差得远。 他也知道折继宣暗中许诺了他好处,怂恿着他站出来和折夜阑唱反调,以达到拆分家族的效果。 但拆分卫慕氏这件事,本就是卫慕族长想要做的,既然卫慕琅溪误打误撞促成了此事,他也就顺水推舟不去理会。 所以才有了上一次折夜阑回家时,卫慕族长的不表态。 这其中自然也有私心。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既然他想要留在百胜寨,那就让外孙女折夜阑帮着承担一些污名,这样在家族拆分之后,卫慕琅溪也能顺理成章继续当族长…… 他则跟着折夜阑去安丰寨,统领那一边的卫慕氏。 两边下注,两手准备。 可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现在这个情况? 老三怎么能把折家军引到自己家里来? 他在想什么!!! 卫慕族长脸上阴晴不定,只听折夜阑继续开口了, “我大哥的性格我清楚,如果他真的想要和卫慕氏撕破脸皮,今天带着武威营过来的就不会是陶文君,而是武威营的营指挥使,采取的方式也不会是围困,而是直接袭杀,所以,他想要的只是我们家的田产……” “说了那么多,还不是……” 一名族老刚插嘴说了两句,折夜阑脸色一沉,抓起桌上茶盏,砰的一声砸在那族老身前,茶水四溅! “要不你来说!” 那族老被驳了面子,一张脸涨得通红, “你……没大没小!” 折夜阑却理都不理,盯着他眼睛,语气生硬, “你若是能劝退外面的官兵,我跪着听你说都行!!你能吗?” “你……哼!” 有着上一次在和族大会上发飙的经历,所有人也知道折夜阑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当下被她气势所摄,更是没人再敢说话了。 “前几日我与诸位说过,我卫慕氏倾覆在即,你们不信,现在看来,恐怕还是我的眼光更准。如今事已至此,多说这些也无用,我如今手里有族中近四成的田产,本来可以拿去和我大哥再换些东西,让我们去安丰寨的族人们日子更好过一些,如今看来,却是留不住了……” 她这话一出口,在座所有人顿时反应过来,如今整个家族拥有田产最多的,不就是折夜阑吗? 她竟是愿意为了家族,把自己的田产统统拿出来…… 这是何等的气魄与胸襟…… 此时此刻,无论是决定跟着她去安丰寨的族人,还是铁了心留在百胜寨的族人,看向少女的眼神都变得敬佩了起来。 只听折夜阑扫视众人,字字铿锵: “只希望你们记住一点,我折夜阑,才是真正想要带着卫慕氏重新发家之人!等到了安丰寨,若是再有人跟我唱反调,别怪我翻脸无情,让他滚蛋!” …… 第96章 三舅,遭老罪了 哪哪都顺眼。 不说别的,光是这份落实能力,就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 从回到家以来,自己负责出谋划策,可具体的执行,基本上都是折夜阑在经手,从头到尾,除了那次自己昏迷,她在折家兄弟面前说自己是她心上人,有点让林析措手不及以外。 其余的每一次计划,她都能完美执行,且每每能够惊艳到林析。 这不是能力又是什么? 至于她待在自己身边时,总是显得不够聪明这回事…… 不过是因为涉及自家亲人,少女不想以恶意去揣度,所以才屡屡犯傻罢了。 话又说回来,两人相处,总得分个主次,你聪明我也聪明,你说一不二,我也一言九鼎,那这日子恐怕不太好过得下去。 看着扬间卫慕氏族人的反应,林析能想到,经过了此次事件后,折夜阑在族人中的声望将达到何种地步。 为什么老族长能够在家族中说一不二,靠得不正是能够持久给族人谋求好处的威望吗? 如今卫慕老三当了卖族贼,折夜阑的外公难辞其咎,这一升一降间,就算折夜阑只是个女子,族中也没人敢轻视她,就连老族长都得暂避其锋芒。 当然,这一切都是暂时的,想要把这个话语权牢牢掌握住,还需要不断给家族带来好处。 但这些不是问题,毕竟这个时代,不可能还有人比林析更会赚钱了。 林析神游天外之时,扬间已经再无一人敢说话。 只听折夜阑再次出声: “我这里的四成不知能否满足卫慕琅溪的胃口,各位族人如果愿意,也可以再把你们的田产再拿出来一些。” 此话刚落,立马就有站在她这边的族人争相开口: “三娘子,我这里还剩下一些……” “外甥女,我这也还有点……” “还有我……” 折夜阑的视线在这群人中扫过,眼底闪过惋惜之色。 这是给这群卫慕氏族老留的最后一次机会,按照林析的话来说,错过了这班车,他们就没机会上岸了,得等着几年后安丰寨发展起来,才会考虑重新来捞他们,前提是他们必须熬得住折继宣的磋磨…… 昨天夜里她还问林析,会有多少人在看到卫慕琅溪勾结折家后,会选择弃暗投明转而追随她,林析说该是多少还是多少,她当时还不愿意相信,现在看来,又被他说对了。 看得清楚的早就清楚了,看不清楚的,到死都会守着那些土地。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很快,卫慕氏大宅中的所有族人都知道了一众族老的决定,也纷纷对折夜阑投以钦佩的目光,随后就是干脆利落的拟写契书,签字画押。 那些原本就站在折夜阑这边的族人,还拥有土地的人并不多,不多时就统计好了数额。 加上折夜阑手里的四成土地,总共将近五成。 卫慕族长将契书交到折夜阑手中,面上郑重, “外孙女,你是我们卫慕氏的福星,咱们家能不能平安度过这次危局,就靠你了!” 说完,老族长竟是当着一众族人的面,朝他俯首作揖! 折夜阑连忙将自己外公扶起,羞愧道: “外公,夜阑身上也流着卫慕氏的血,您老这样,可是折煞孙女了……” 其他卫慕氏族人见状,心中皆是暗自点头。 大难当头能担事,长辈面前却也能有理有据,跟着这样一个寨主,决计差不了! “寨主,全靠你了!” “寨主……” 不知不觉,已经有人将称呼也改变了。 将折夜阑送到门口,一众族人没有再跟出去,只有族长与林析二人相伴左右。 陶文君见折夜阑再次出来,手上已经拿了厚厚一叠契书,心中不禁感慨,三娘子办事果然老练,卫慕琅溪这下要遭老罪了…… 他心中佩服,不过脸上却不显丝毫,只是冷笑道: “三娘子,怎地又是你出来?在下此次过来,是帮着卫慕三郎处理他家家事,你一个折家女,总是掺和在里头,恐怕不太合适吧!” 折夜阑上前两步,朗声道: “陶先生,你来这里为的就是图谋我卫慕氏的家产,跟谁谈又有什么区别?现在我手上有八千亩田契,可以尽数转让给卫慕琅溪,你要的两成土地,尽管去找卫慕琅溪要,想来他也该满意了!” “卫慕三郎要的,可不是什么八千亩,是所有卫慕氏田产,三娘子只给我这些,恐怕我回去不太好交差啊……” “这八千亩,是那些即将跟着我去安丰寨的族人名下田产,卫慕琅溪与你说要全部的田产,不过是狮子大开口罢了,把族中之人全都得罪了,对他有什么好处?八千亩已经是极限,再多,恐怕就要适得其反了,陶先生心里也该有数才对!”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碰撞,谁也不肯退让。 这其中的弦外之音,除了他们二人之外,也只有林析清楚了。 昨天夜里陶文君与折夜阑商量后,定下来的田产数额是七千五百亩,这个数字只能多不能少。 如今折夜阑在其基础上添了五百,给八千亩,算是一个比较合适的数值。 而陶文君则显然想要再压一压,逼迫折夜阑再多交一些出来。 此后两人又是一番暗藏机锋的拉扯,最终以八千五百亩的数额达成一致, “三娘子,不是陶某人一定要与你讨价还价,这八千五百亩,我只负责告知卫慕三郎,你需等我片刻,只有他同意了,我才能撤去人马,如何?” 他还要回去校扬那边看看,等卫慕琅溪将族人都转为军籍,让他拆分带走后,才能撤去这边的人手。 折夜阑闻言,不给对方丝毫面子,冷声道: “哼!你最好快些,今天这事情,我回头一定去大哥那里问清楚,若这事情是你私自主导,必定让我大哥治你的罪!” 她说完,将所有田产契书拿了出来,在卫慕族长的见证下,又拟了一份,写下一行字: 立永授田契人府州百胜寨折夜阑……今立契出让与同寨族人…… 写到这里,她抬头看了一眼陶文君, “田产转给卫慕琅溪?” 陶文君摇了摇头, “卫慕三郎说,先转给他的侄子,卫慕浪木。” 折夜阑闻言,转头看了眼卫慕族长,见对方点头,郑重在文契上写下四个字: 卫慕浪木。 …… 第97章 撤军 见陶文君过来,他连忙起身, “陶先生,我家大宅那边如何了?” 陶文君拢了拢袖中文契,心中对这位卫慕三郎更加轻视,见扬间井然有序,只道此人别的不行,压迫族中子弟倒是一把好手。 此时还没到掀桌子的时候,见卫慕琅溪一脸关切,他笑道: “哈哈哈,三爷放心,有三百武威营将士守在那边,谁也翻不出个浪花来!” 闻言,卫慕琅溪振奋道: “好!我这边已经有七百四十二名族人‘自愿’转为军籍,约莫再过一个时辰,就能全部完事。” “此次行动,多有仰仗三爷,我此番回去,定然将三爷所作所为尽数禀报给折相公,好叫折相公知晓,自己又得了一员心腹!” 卫慕琅溪连忙感激地拱手作揖, “多谢陶先生!” “好说好说!” 两人眉来眼去,这番景象可是全都落入了周遭围观之人的眼中。 卫慕琅溪现在脑子里想的都是得到折继宣帮助后,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会如何如何高,会得到哪些哪些好处。 至于周围这些升斗小民,他们就算看到自己和陶文君勾结又能如何? 嘿!我摊牌了! 我攀上折大相公的高枝了! 就这么做着美梦,最后一百多名族人也完成了籍贯的转换。 陶文君站起身,满意地看了一眼被武威营围成一团的卫慕氏族人,笑道: “很好!卫慕将军辛苦了!” 被他称为将军,卫慕琅溪很开心,连忙表忠心, “能为折相公分忧,是属下该做的!” 他将厚厚一沓身份文书交给陶文君, “这是我族八百七十二名族人的军籍文书,不知是由我亲自交给折相公,还是先生代为转交……”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见过折继宣,期间所有的许诺都是由陶文君在中间转述,如今自己也算是把折继宣交代的事情漂漂亮亮做完了,他想着,自己也该得到折相公亲自接见了吧…… 不知怎么的,卫慕琅溪感觉自己眼皮子老是跳,总觉得心惊胆颤的。 他将这些归结于自己这辈子没干过这么大的事,太过激动所致。 等到见过了折相公,把所有的事情确定下来,就好了! 陶文君却不接话,接过身份文书开始翻看。 他心中只觉得好笑,这卫慕琅溪倒也是傻得可爱,价值都被榨干了,还想着见折相公…… 痴心妄想。 “欸,这个人名有些眼熟啊。” 陶文君忽然指着身份文书上的一个名字,问道。 卫慕琅溪伸头过来一看,陪笑道: “这个是我侄子,卫慕浪木。” 从他口中再次得到确认,陶文君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 卫慕浪木,很好。 “三爷好魄力,连自己的侄子都送进军中了……” 卫慕琅溪连连摆手, “陶先生说得什么话,我如今是全副身家都投了折相公,一些亲族算得了什么,若不是我自身情况不允许,某恨不得自己也投入军中,为折相公效犬马之劳!” 陶文君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好好好,希望三爷记住自己今天的话,我还是那一句,如今三爷既然投了折家,不管将来形势如何,折家军,都是三爷的依靠,折家军,永远欢迎三爷!” 卫慕琅溪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可却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得连连点头, “那……这文书可需由我亲自送去给折相公?” 他眼中满是希冀之色。 “不必了,我家相公公事繁忙,带我回去禀明情况,相公他自会接见于你,三爷不要着急。” 被一口回绝,卫慕琅溪心有不忿,可却不敢表现出丝毫不满, “好吧……全凭陶先生做主!” 陶文君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今日天色不早了,威武营还要按时赶回驻地,三爷,如今大局定鼎,你也该回家中与族人说明,劝他们赶紧弃暗投明才是……” 见他这就要走,卫慕琅溪有点慌了神, “这……陶先生带着威武营走了,我如何独自面对族人盘问?还有,这些编入军籍的族人们,又当如何?” 自己做了这等叛族之事,虽然得到了得了折继宣名义上的肯定,但是在那些族人面前,自己少不得还需要解释一番。 若是让陶文君带着威武营走了,自己身边没个傍身的人,万一那些族人不听自己解释怎么办? 对于面前这个已经毫无价值的人,陶文君本不想再与他多废话一个字,可转念一想,如今卫慕琅溪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只剩下投靠折家一途,留着他,未必没有用, “三爷放心,这些族人自然会和威武营一同被带去军中,不会给三爷带来丝毫困扰,除此之外,我再给三爷留下五十武威营将士,护卫三爷安全!” 他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道文书交给卫慕琅溪, “除去妇孺老弱,这八百卫慕氏族人中,至少能挑出三四百可战之人,最迟明年便可成军,番号待定,这份营指挥的任命文书是折相公早就让我准备好的,三爷先收着!官印与官服也正在赶制,随后一并给三爷送来,至于这指挥使之位三爷准备给谁做,全凭三爷心意!” 卫慕琅溪接过文书,打开看了两眼,顿时激动不已! 折相公连营指挥的告书都给我准备好了,这不是把我当成了自己人,又是什么! 想到这里,陶文君不准他面见折继宣的那些许不快,顿时被卫慕琅溪抛到脑后,他腰杆子一挺,大声道: “折相公知遇之恩,卫慕琅溪无以为报!甘愿为相公以驱使!” 陶文君点头,大手一挥, “全军肃静!刘都头,你点五十名弟兄留下来,其余人马,即刻开拔,回营!” “遵命!” …… 第98章 把这畜生碎尸万段 卫慕琅溪自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对着陶文君离去的背影,甚至生出了几分感动。 “陶先生慢走!还请陶先生尽快跟折相公禀明我这边的情况!卫慕琅溪静候先生佳音!” “好说!” 百胜寨中的边民眼瞅着武威营如流水般撤出军寨,不多时便消失在了官道上。 凌晨入寨,黄昏撤军。 除了带走了八百名卫慕氏族人以外,似乎什么都没做。 校扬上的一幕,在陶文君的刻意安排下,让百胜寨边民们看了个从头到尾。 到了现在,他们或许还不清楚卫慕氏族中具体发生怎样的利益流动,但是他们都知道,卫慕老三用八百多族人,换来了个折家的蕃官。 …… 目送陶文君离去,卫慕琅溪再次将手中的文书拿出来,细细翻看了两遍。 确认上面盖着的是府州知州的大红官印后,又美滋滋地将之叠好,塞进怀中。 八百族人以后都是百胜寨驻军。 营指挥使的授官文书在自己手里。 就算之后折继宣没有兑现百胜寨寨主之位,那他也值了! 等到分了家,自己大权在握,族人也被折夜阑带走了一大半,他们的田产又带不走,到时候自己要权有权,要钱有钱。 只要能把百胜寨掌握在自己手里,就算给折继宣当狗又如何? 想着美好的未来,他朝着老宅方向大步而去。 他现在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等会儿若是老头子责怪他,他是老老实实跪着挨骂呢? 还是直接从怀里取出指挥使官告书,砸到他爹脸上,并且大声告诉他爹,自己已经傍上了折相公的大腿,还深得折相公器重! 那些选择跟着折夜阑走的族人,简直瞎了狗眼,何等的愚昧! 老不死的成天说自己不如他那两个死鬼哥哥,现在,自己要用实际行动证明给他看,他的眼光不行! 比起他那两个死了的儿子,自己才是卫慕氏的中兴之人,只有自己,才能带领卫慕氏走向繁荣昌盛! …… 卫慕氏大宅。 在陶文君出城后,其余人马也跟着有序离去。 门房开门确认军队撤走,连忙回去通知院中族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这次多亏了寨主!” “是啊是啊……” 折夜阑站在一群族人中间,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朝着两个舅母道: “既然这边的事情已经解决了,还烦请大舅母安排一下,我准备三日后动身,前往安丰寨。” 她知道自己必须把握住眼下的主导权,尽快把族人迁走,避免夜长梦多。 大舅母闻言,问都没有多问一句,点头应下。 不知不觉,大家已经认可了这位未来寨主。 就在这时,门房又跑了进来, “族长!三娘子!那个……三……三爷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院中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这个卖族贼竟然还敢回来!” “他莫不是傻了不成?” “先将他拿下,抓进祠堂家法伺候!” 他们此时还不知道卫慕琅溪逼迫族人转为军户的事,只当他为了独吞折夜阑手中田产,引折家入室。 如果只是损失两三成族产,考虑到折夜阑搬走后会多出五成,那些族老们也还能接受,此刻想的,也不过是逼迫卫慕琅溪吐一些出来罢了。 对于儿子的愚蠢操作,卫慕族长也是满脸气愤, “他在哪儿?” 门房道:“就在门口!” 一众族人气势汹汹直奔大宅门口,门一打开,果然见着卫慕琅溪带着几十个甲士站在门前。 卫慕琅溪此刻也还不知道陶文君打着他旗号干了什么事情。 自己不过是逼着一些族人入了军籍罢了,那些族人身上的田产,他在让其改籍之前,就做了转移,算不了什么大事。 可是这群族人怎么一个个眼神都如此凶厉? 就连自己父亲,都是以一种看待仇人的目光看着他。 这是怎么回事? 他摸不着头脑,只当是自己勾结折家军围了家中大宅,不让他们出来干扰自己办事情,惹恼了这群族人。 于是不等卫慕族长开口,便抢先道: “父亲,儿子我今日干了一件大事!我说服八百族人加入了折家军,折相公十分看中儿子,已经提前授予了我指挥使职务,从今往后,我们卫慕氏也算是能在府州说得上话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番话只要说出来,父亲就没有理由再责怪他了。 八百族人换一个指挥使之位,怎么想都是划算的。 看着卫慕族长的神情逐渐变得苍白,他以为对方误解了自己,连忙补充道: “父亲,还有诸位长辈尽管放心,在族人们转为军籍之前,我已经将他们的田产尽数截留下来……” “你个畜生!” 他话没说完,就已经被卫慕族长怒吼着打断, “我且问你,那些转为军籍的族人中,是否有你侄子卫慕浪木?” 卫慕琅溪一愣,这个名字他今天已经在陶先生那里听过一遍了,怎么父亲也提到了这个人? 他有什么特殊之处? 尽管不解,但卫慕琅溪还是如实答道: “卫慕浪木也加入了折家军,他是自愿的,儿子可没有强迫他半分!” 卫慕族长只觉得一颗心凉了个透。 折继宣拿一张纸,换走了他们卫慕氏八百族人,还有超过半数的土地…… 他原本还想再保一保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可现在他恨不能亲自下手掐死对方。 精明如他,此时已经想到,自己儿子必然是被折家当成傻子给耍了。 八百族人入了军籍,他两边下注的打算就算是彻底泡了汤…… 一股头晕目眩之感顿时涌了上来,他指着台下的卫慕琅溪,声音尖锐刺耳, “把这畜生给我抓起来,碎尸万段!!!”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竟是一口气没上得来,眼皮一翻,晕了过去…… …… 第99章 丧家犬,结仇 “你……你们这是作甚?” 他身后的副都头向前一步,将冲过来的族人们挡在前面。 卫慕琅溪想不明白,自己话说得还不够清楚嘛? 虽然未经族中同意,他就擅自将八百卫慕氏族人转为了军籍,可这不是也换来了一个指挥使官身吗? 这些族人日后也是百胜寨的守军,不过是换了个身份,连田土都未损分毫。 明显稳赚不赔的买卖,这群人是在发什么疯? 他也来了脾气,推开身前的士卒,怒道: “我为家族谋出路,投靠了折相公有什么不对? 那八百族人日后都是百胜寨守军,等我做了指挥使,我们卫慕氏就能长久留在此地,这是天大的好事,你们不谢我,还做出这副样子,莫不是一个个的都傻了?” 听他再次主动承认自己的罪行,说得还如此理直气壮,周围的族人们再也忍不了了,纷纷破口大骂, “你这养不熟的豺狼,卖了族人讨好折家……” “挨刀子的!只是可惜了我族八千余亩田产尽数被折家侵吞……” “……” 卫慕琅溪被几十名武威营将士护在身后,这些族人虽然恨不能将他剥皮抽筋,可终究不敢再次与折家军起冲突,只能不断辱骂他,骂得越来越难听,就连已经晕了的卫慕族长也没逃过。 最开始,卫慕琅溪还觉得他们说的话没头没尾的,可随着骂他的人越来越多,传达的信息也越来越全面,他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 “等等……你们什么意思?陶文君打着我的幌子问你们索要索了八千亩田产,然后通过我侄儿卫慕浪木的名义,一同并入了军籍?” 他说话间,只觉得双耳嗡嗡作响,天都要塌了一般。 “你少在这里装不知道……” “你若真不知道,身边何必带着数十甲士……” "养不熟的豺狼!卖族贼……" 一句句辱骂像是刀子一样钻进卫慕琅溪的耳朵里,他不禁踉跄着退后了两步,嘴里自言自语, “不……不可能……” “不可能!!!” 这一刻,卫慕琅溪忽然想起不久前陶文君离开时看他的古怪眼神,以及他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无论发生了什么,折家军都是你的依靠。 无论发生了什么…… 看着族人们一个个欲杀他而后快的眼神,他明白这话的意思了。 对方早就知道自己回来后会遭遇何种处境,这里留下的五十名武威营将士,就是给他的最后一个选择。 要么被族人弄死,要么彻底滚回来给折相公当狗…… 他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前一刻心里想着的那些豪言壮语,此刻都变作了笑话。 陶先生骗了自己…… 尽管理智已经将事实告诉了他,可作为一个输掉所有的赌狗,卫慕琅溪还是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事实,他将怀里的指挥使文书拿出来,似哭似笑, “不可能,陶先生不会骗我的……” “他和我说好的啊……” 在他身后,武威营副都头也差不多了解了事情的全貌,心中竟是对面前这卫慕三郎产生了一些同情,哪个平日里温温和和的陶先生,竟是能使出这等毒计,太惨了啊…… 以后千万不能得罪这些大头巾,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大宅这边的动静已经惊动了百胜寨中其余的卫慕族人,眼看着聚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他推了推卫慕琅溪, “三爷,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卫慕琅溪此时脑子里交杂着各种情绪,愤怒,悔恨,愧疚…… 他在想一件事情。 明明自己一开始与折继宣合作时,是提防着他们的。 怎么一步一步下来,就落得了如此田地? 他忽然意识到,所有的问题都是从折夜阑这次归家开始的。 要不是她带来了大量钱粮收买人心,自己就不需要铤而走险。 要不是她把族中田产都都收拢了起来,陶文君也不可能这么顺利拿走八千亩地。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所有愤懑似乎都找到了宣泄口,就算折夜阑不是主谋,也一定脱不了干系! “折夜阑呢!折夜阑在哪里?” 他歇斯底里的怒吼道。 “三舅找我何事?” 少女从大门处走了出来,声音清冷。 “你个贱人!是不是你勾结的陶文君?” 卫慕琅溪一双眼睛都快要瞪出血了。 还没等折夜阑辩驳,她身旁的族人已经指着卫慕琅溪骂道: “你这砍头货,泼脏水也不看看泼的是谁?” “若不是三娘子拼死力争,我卫慕氏田产还不知要被你多诓走多少……” “族人是被你逼迫着从军籍的,田产也是被你亲手让出去的,你真好意思说……” 卫慕琅溪还想要再说两句,可这些族人们说得却又是句句属实。 就算折夜阑给他下了绊子,可这从头到尾,对方可是一件对不起卫慕氏的事情都没做。 反倒是自己,被人当个猴子一样耍得团团转,强卖族人,窃取族田,这些事情,可都是他干的。 “不……你们听我解释……” “你们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噗!” 他只觉得百口莫辩,一时气急,竟是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周围的族人还在叫骂, “你这贼子!” “不要听他废话,先抓起来再说……” “抓住他!” 众人你推我搡,加上一众族老的号令,四周的卫慕氏族人也纷纷围拢了过来。 混乱中,卫慕琅溪也不知道被谁给敲了一下,脑袋上鲜血直流。 看着越发混乱的人群,他知道自己再在此处待下去,恐怕连第二天的太阳都见不到,就得被这群族人给生撕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一把抓住身旁副都头的手臂, “走!快护着我走!” 副都头得了命令,连忙招呼着兄弟们,一边开道一边护着卫慕琅溪朝寨外逃去。 好在卫慕氏族人们也不敢在明面上和折家军起冲突,几十名武威营将士分列左右,沿着百胜寨中街一路前突,总算是逃出了寨子。 身后那些被他强行转为军籍的族人家属犹不肯放过卫慕琅溪,竟是追出寨子好几里地,这才罢休……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卫慕琅溪一身华服早就被扯得七零八落,身上也挨了好几下,脑袋上还在不住流血,模样甚是凄惨。 站在寨子外的黄土坡上,他只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丧家之犬,凄惶四顾,连周围这些护着他一路逃跑的武威营将士,眼中流露出来的也是掩饰不住的鄙夷。 我卫慕琅溪,何至于此啊! 此刻,他恨骗了自己的陶文君,恨给他许下承诺诱惑他背离族人的折继宣。 但是最恨的,居然是折夜阑。 都是她的错! 恨意如同滔天巨浪一般在卫慕琅溪胸中翻涌,他盯着后面已经只剩下一个轮廓的百胜寨,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折夜阑……我绝不会放过你!!!” …… 第100章 阴谋,阳谋 刚刚看了一出好戏归来的文洎父子正准备用饭。 一盆萝卜炖羊肉,一盘凉拌芥菜,两碗粟米饭,这便是二人的晚饭。 菜色相较于他们的身份而言,只能说是简陋。 文洎却毫不在意,拿起碗筷,朝着坐在对面的儿子笑道: “哈哈哈,宽夫,这般结局,可是你曾想到的?” 屋子里只有父子二人,也没了太多讲究,文彦博也一边吃饭一边回答,: “父亲,我到此时还是想不通,这卫慕琅溪怎么就能如此蠢笨?就算他没法将田产和军籍联系到一起来想,也是万万不该勾结折家军去把自家祖宅给围了啊……” 文洎扒拉了一口饭, “这有什么想不通的?或许是他铁了心要投靠折继宣,又或许是他在折夜阑这小妮子的逼迫下失了方寸,这才不得不铤而走险,与折家勾结……” “那父亲觉得,这折家三娘子在此事之中,究竟扮演了个什么角色?” 这才是文彦博最关心的。 文洎放下茶盏,笑着点了点自己儿子, “这个问题倒是问到点子上了,那你说说,这件事情,最后是谁得了利?” “卫幕氏丢失田产,族人充军,折继宣人地两得,自然是他得利。” “还有呢?” 文彦博想了片刻,疑惑看向父亲, “似乎,只有折继宣一人得利啊……” “你个痴儿,看来前几日为父和你说的关于折家的情况,你是一个字没记住啊!” 二人刚到百胜寨时,文洎就跟儿子讲过一些折家之事,尤其是重点讲了折夜阑与他两个哥哥的恩怨。 文彦博即将调任中央,一心都在朝堂,对于这西北边陲之地的事情不甚上心,当时只是忧心父亲身体,敷衍着听了听,没往心里去,这时候自然是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被父亲说破,他老脸登时一红, “还请父亲再说一遍……” 文洎也不跟儿子计较,再次将折家兄妹的恩怨给讲了一遍,讲完才又问道: “现在,你总归知道除了折继宣以外还有谁得利了吧?” 文彦博才思敏捷,清楚了其中利益纠缠,自然能够想到答案, “折夜阑,她得了人心。” 文洎翻了个白眼,补充道: “三千多石粮草就不是好处了?这粮草定然也是折继宣为了筹划此事划拨给她的,有了人心,又有了粮草,她才能在安丰寨立稳脚跟! 若不是我清楚她家中纠葛,倒是也只会觉得此事乃是折继宣所谋,哈哈哈……” 文彦博还没想那么远,问道: “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那折继宣以为他府州远在天边,老夫对他家事情不清楚,在递上来的军报中,丝毫没有提及他那三妹的功劳,后来没两天我便得到消息,说是折夜阑主动放弃了百胜寨寨主之位,问她兄长要了个安丰寨,我当时便觉得这妮子知进退,走了步好棋。 如今再看,何止是知进退啊,今日你我所见的一切,恐怕都是这三娘子所为,先是欲擒故纵示敌以弱,紧接着声东击西把所有的脏事都扣在了她三舅头上,环环相扣,借力打力,反客为主,确实是好手段啊…………” 文彦博很久没有从父亲口中听到他这样夸人了,有些好奇, “父亲往日里不是最讨厌这种阴私伎俩吗?怎么今日却独独对那折夜阑青眼有加?” “我是说过习儒者当以正道为纲,可权变可不同于诡诈,所谓君子不器,折夜阑这妮子虽说用了些计谋,可对待自己母族确实是没有私心的,宽夫,莫说是你,就是老夫与她异地而处,恐怕都只能做到这个地步,折惟忠生了个聪明女儿啊!” 文彦博思考了许久,最终也认同了父亲的看法,这一系列的谋划,确实厉害,但他马上又想到了另一层, “她这么做,短时间没人看得出来,但纸包不住火,总有聪明人能够将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到时候她又如何自处?” 文洎却是摇了摇头,将碗里最后一粒米扒拉进嘴里,才感慨道: “你若站在卫幕氏族人的角度来看,尤其是跟着她走的那帮人,折夜阑有做任何对不起他们的事情吗。” 文彦博迟疑片刻, “这个……还真没有。” “这不就完了,她这手段厉害就厉害在这里,行的是阴私诡谲之术,可怀的却是救家族于危难之拳拳心意,是阴谋亦是阳谋,就算日后真相大白,她不过是顺水推舟,何错之有?” 文彦博眼中闪过明悟之色, “此女……确实厉害!” 文洎喝光盏中最后一口茶,起身走到窗边桌案处坐下, “是啊,之前老夫还想着她把卫慕氏迁到安丰寨只是权宜之计,可如今看她做事这般老练,恐怕还有后手,安丰寨啊……我记得那地方十分贫瘠,这妮子又会有什么办法呢?” 他低眉思索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自嘲道: “为父怕是老了,竟也学那妇人一般爱看热闹,说到底,这卫慕氏也好,折家也罢,再闹腾也终究不过是小事罢了,还是我手中这堡寨的建设关系重大,今日废了一天功夫,该收心了……” 说完,他又将地图拿出来,准备开始继续研究。 文彦博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道: “欸,父亲,我忽然记起,给你提出这堡寨之说的小子,自称是安丰寨寨主幕僚,折夜阑不正是下一任安丰寨寨主吗?这两人之间……” 文洎手上动作一顿,回头看向自己儿子。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阵错愕。 …… 第101章 三更杂事 “卫慕琅溪那畜生抓来了吗?” 在得知他被折家军的人护送着逃跑后,老族长气得砸烂了好几张板凳。 随后就亲自去祠堂请出族谱来,当扬将他的名字给划掉了。 卫慕琅溪闹出了这么一遭祸事,之后的家族迁移之事也要重新安排。 于是今天夜里,卫慕氏议事堂再次召开和族大会,商议之后的家族迁居之事。 没有了卫慕琅溪在旁边唱反调,这一次的商议简单了许多。 很快,事情便定了下来,卫慕琅溪被逐出卫慕氏,愿意跟着折夜阑去安丰寨的人不但没有变多,反而因为一些利益的变化,少了十几户。 此外,卫慕族长会继续留在百胜寨,处理后续与折家的利益拉扯。 直到现在,林析都还不确定折夜阑这个外公对他孙女是什么态度,但如今他不跟过去,对于折夜阑来说,总是件好事情。 毕竟一山难容二虎。 半夜子时,众人终于商议出了最终的结果,族会解散。 三日后,折夜阑将带领包括附属蕃户在内的卫慕氏族人两百一十九户,九百七十八口人,前往安丰寨。 明天,这些族人家中能够说得上话的人,都会来拜见折夜阑这个寨主。 这些人,便是她发展安丰寨的原始班底了。 半夜,四更天。 折夜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过几天就要去一个全新的环境,带着将近一千名族人活命,她就觉得压力很大。 去了安丰寨后,自己真的能够给这些族人谋个出路吗? 那块盐碱地,真的如林析所说的那般好? 若是那块地到时候没有办法养活这么多族人又该怎么办? 那她此时所做的一切还有意义吗? 脑子里的想法就像是杂乱无章的毛线球,滚到哪里的都能拽出一堆疑问。 她忽然有点好奇林析现在睡了没有。 会不会也像她一样觉得很有压力…… 他会不会也紧张得睡不着觉? 应该不会吧。 他一向都是一副诸事尽在掌握中的样子。 想到林析,折夜阑就更加睡不着了,她心里忽然涌出一种冲动,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很想见他。 明明对方就在隔壁,明明刚刚分开没多久。 她像个煎饼似的在床上翻了好几下,最后猛地坐起身子。 “我去悄悄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 林析确实没有睡。 他在回想从自己穿越以来到现在的发生的种种事情,荒野逃生,家族争权,这些以前只能在小说里看见的东西,现在却是被他一个个亲身经历了一个遍。 提到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心理状态,若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虽说他只是在背后分析利弊,出谋划策,折夜阑才是冲在最前面的人。 可他如今和折夜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她完了,自己也不见得能落到个好下扬。 有了这个心理认知,又怎么会不慌? 可以说,林析帮助折夜阑做出的每一个决策,都是他在心里面演算了无数遍,确认可行的方案。 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总算是挺过来了。 “呼~” 黑暗中,林析长长叹了一口气。 想到三日之后就要立即前往安丰寨,他心里也有些忐忑。 足足一千口人,一天光是吃粮,就得吃十几石。 得赶紧想办法挣钱! 真累啊…… 忽然,林析意识到一件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然已经完全把折夜阑的事情,当成了自己的事情。 想到那个时而精明,时而傻得可爱的女子,他嘴角不禁扬起了一抹笑意。 白给人打工可不行,还得早点把她娶了当老婆,才是正理。 想到这他又不禁抬手摸了摸自己嘴唇上的胡须,也不知道这副身子的具体年龄是多大,哎,便宜她了……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道细微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林析斜眼一看,月光下,一道身影倒映在木门窗格的油纸上。 林析先是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只见那影子纤细高挑,顿时反应过来。 不是自家那傻婆娘又是谁? 此时已是后半夜,他还以为折夜阑会和上次那样小声呼唤自己,正准备去开门,却见门上的闩木往上一颤,匕首刀刃从门缝插了进来,随后轻轻一挑,闩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滑出闩窝。 嗯? 莫不是要谋杀亲夫? 林析一愣,有点搞不懂她又要闹哪样,索性装作熟睡,静观其变。 外面的人儿似乎是害怕门闩发出的声响惊醒了林析,匕首稳稳地拖着闩木,过了好一会儿,才敢继续行动,轻轻推门进来。 折夜阑跟做贼似的进了屋子,一眼就看见床上躺着的林析,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确认对方已经睡得很熟,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心下稍安,她蹑手蹑脚将门关上,走到床边蹲了下来。 就是面前这个少年,帮助自己从近乎死局的境地里,一步一步走出来。 他医术高超得能让刘医官都为之折服,随便想个法子就能把三舅舅这群人算计的团团转,哪怕是堂堂河东路转运使,也极为看重他提出的策略。 就连他讲的话本故事,也比以往自己看过的更加动人心弦。 有这样一个厉害的人帮助自己,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看着“熟睡”中的林析,折夜阑只觉得内心焦躁的情绪被缓缓抚平了。 但随即她又想到了新的问题。 自己和林析之间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他能一直青睐自己吗? 若是哪一天,他像话本故事里的那些男人一样,喜欢上了别的女子,自己又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少女不禁患得患失起来。 不行,到了安丰寨,一定要早些和他成婚! 夫妻同心,这样自己就能把他牢牢绑在身边了,最好,再给他生一个孩子,两人之间才算是真正有了羁绊…… 这些东西自己不是很懂,但母亲应该是清楚的,过段时间就去求母亲帮忙,把事情办了。 腿蹲得有些发酸,她也不想走,于是换了个姿势跪坐在林析床边,双手撑着下巴看他。 看着看着,竟是入了神。 月光透过窗棂油纸照了进来,折姑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羞人的事,可爱的耳垂泛起了胭脂色,在粉红莹润的俏脸的映照下,显得诱人且可口。 …… 第102章 折姑娘,你也不想这事让别人知道吧 她在走神,林析却在悄咪咪地虚着眼打量她。 为了行动方便,少女只穿了件月白中衣,交领处的罗带松松系着,林析甚至可以看见内里的浅红抹胸正随着她呼吸不断上下起伏,敞露着的肌肤如同暖玉一般晶莹剔透,白的晃眼…… 这下子可就苦了林析。 面对这样一份看起来味道就很不错的夜宵,自己是吃还是不吃呢…… 吃吧,上回轻薄过这小娘子后,她这两天都不怎么给自己好脸色看。 若是自己再来一次,会不会又惹恼了她? 不吃吧,那自己岂不是禽兽不如? 就在他纠结之时,床边的人儿忽然抬起了脑袋,林析连忙闭上眼。 对方似乎是站了起来。 她要走了? 走了也好,免得自己纠结…… 虽然这么想着,但林析心里却多少生出几分可惜来。 多好的机会啊…… 少女的身手很好,从起身到走至门前,和来时一样几乎没有发出丝毫动静。 嘎吱~ 木门发出细不可闻的摩擦声,林析偷眼瞧去,只见门已经被拉开了,就在他以为对方就要出门离去时,折夜阑的身子却忽然顿住了。 她在门口站立了许久,竟是又将门给关了起来…… 走回林析床边,她看着少年恬静的睡颜,双颊红霞遍生, “就亲一下……” 这声音轻得像梦呓,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儿。 刚才她确实准备离开了,可走到门口却忽然想到,前几日林析就是在这间房里轻薄了自己。 那种感觉很奇妙,当时觉得羞恼,可后来细细回忆,却只剩下满心欢喜。 别的不知道,她确定自己是喜欢被林析亲吻的。 至于摆出一张冷脸给他看,也不过是出于女子的矜持罢了。 想到那天发生在房中的情景,折夜阑就走不动路了。 反正他已经睡着了…… 林析闭着眼,他能感觉到少女就站在他床前。 怎么回事? 他有点搞不清楚折夜阑想要做什么。 自己这么好看吗?看了这么久都没看够,还想要再看两眼? 他正疑惑,却忽觉枕边的床褥微微塌陷了下去,随后,一阵温热的气流就吹到了脸上,轻轻柔柔的,带着少女独有的软香,像是有根羽毛从皮肤上划过。 不待他反应过来,嘴唇上便传来一阵柔软触感,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离。 林析顿时觉得心跳都漏了半拍。 发生什么了? 发生什么了? 大脑短暂空白后,是荷尔蒙的疯狂分泌。 好家伙! 我直接好家伙! 这婆娘趁我睡觉,偷偷亲我? 耳边传来的呼吸声似乎变得凌乱了几分,林析脑子里顿时浮现出少女羞怯的模样,最后一丝理智也没有了。 小妖精! 你在玩火! 折夜阑此时也慌得不得了,只觉得自己一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但这感觉确实很舒服啊…… 她想再来一次,于是又俯下身去,可嘴唇还没碰到林析,后脑勺却忽然被按住了。 “唔……” 少女的瞳孔骤然紧缩,被美色侵蚀的理智瞬间回归。 我在干什么? 我……我被发现了! 怎么办……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该怎么解释,嘴就被林析给封上了。 然后是长久的轻薄。 “等……等等!” 好不容易抓到机会,折夜阑赶紧捂住嘴,低声轻呼, “怀瑾……这……误会!你听我解释……” 看她这副模样,林析只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他只有一只手可以用,于是不着痕迹将手滑落到少女腰间,避免被她跑掉,这才板着脸道: “那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那个……这个……” “你是不是偷偷亲我了?” “我……” “一次还不够,你甚至还想二次作案,是也不是?” “我……” “折姑娘,你也不想你晚上偷偷房间轻薄本幕僚的事,被别人知道吧?” “你……” 由于被抓了把柄,这一次林析再把她圈上床时,完全没有费多少功夫。 她这样半推半就的样子,可把林公子给激动坏了,只可惜他如今手不方便,不方便做其他事情。 就这么抱着她,时不时捏一捏她的手,又捏一捏她的脸,再捏捏她的小肚子,林析只觉得今夜月色真美。 “怀瑾,我困了,要回去了。” “轻薄完我就想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折夜阑思维有些混乱,想了半晌答道: “你上次也轻薄我了,这次算是抵消!” 她说着开始小心翼翼地挣扎。 林析好不容易碰到这种好事,怎么可能让她轻易跑了, “胡说,哪能这么算?我轻薄于你,你给我甩了三天臭脸,该抵消的早就抵消了,不然那我也给你使三天脸色?” 折夜阑一听这话,想着他若是不理自己,那自己肯定受不了,于是断然拒绝, “不行!” “那就别动!” “可我要回去睡觉了……” “就在这睡。” “不行!” “那我就三天不跟你说话。” “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要怎样?” 林析把她的脸掰过来,跟头恶犬一样盯着她。 折夜阑也来了脾气,心道老娘亲你一口,你都把我欺负成这样了,还威胁着不理我! 于是也瞪林析。 两人就这么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 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绷不住,竟是双双笑出了声。 “哈哈哈……” “咯咯咯……” 等笑够了,林析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那种偷偷的紧张氛围瞬间消解了,两人之间只剩下甜甜的温馨感。 折夜阑转过身来,主动抱住他手臂,抬脸认真道: “怀瑾,遇到你真好!” 她开始絮絮叨叨解释, “其实我今晚过来,是因为睡不着,一想到现在有那么多族人跟着我,我就担心去安丰寨后,没法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不过,现在我不担心了,我相信我可以的!怀瑾,你也会帮我的对吧。” …… 第103章 搬家 林析笑得贼眉鼠眼, “你还记得之前在横山时你给我画的饼吗?你说等到了府州,就要给我宅子、钱财、美人和户籍……现在看你穷不拉几的样子,宅子和钱财,你指定是给不上了。 不过……若是每天晚上都能有像阿阑这样的美人来爬床,我还是很愿意帮你的!” 折夜阑闻言,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于是扬了扬小拳头,好看的眉毛一挑, “哼!你敢,除了我以外,你若敢再像这般诓骗别的女子,看我不揍得你满地找牙!” 此情此景,林析才不怕她,直接把脸贴到她面前, “你舍得揍我?再说了,女戒有言,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阿阑,你都还没嫁给我呢,就想着当妒妇啦……” 折夜阑被林析说得脸红, “什么妒妇……我是藩人,才没学过什么女戒男戒的,我拳头比你大,你就得听我的!” 作为西北豪族之女,她当然是学过女戒的,不过此时自然要挑对自己有利的话来讲。 见林析不回答,她又觉得自己说得有些霸道了,于是找补道: “要纳妾也得先让我进门,再说了,人家纳妾,也都是因为正妻生不了孩子,不能替男方绵延子嗣,我身子好,肯定可以给你生……”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已是细若蚊蝇。 林析只觉得被她喂了一大口蜜糖,直甜到了心肝里,看她害羞的样子,越看越喜欢,于是又狠狠在她额头上吧唧了一口。 “阿阑,能遇到你,也是我的幸运,你不用担心我会抛下你,也不用总是觉得自己低了我一头。相比你害怕失去我而言,我对你的眷恋同样不差分毫。 我会一直站在身边,你不喜欢应付那些蝇营狗苟的算计也没关系,我来帮你。 安丰寨是个很好的起家之地,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让那些老想着算计你的人,老老实实跟我们讲道理。” 折夜阑被他突如其来的情话给说得心肝乱颤,忍不住伸出双手紧紧抱住林析,一阵痴痴傻笑, “咯咯咯,怀瑾这么厉害,那岂不是要让我当摆件了……” “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女人征服男人,男人征服世界。” 少女此时满心满眼都是林析,哪里会计较他是不是在说大话,此刻只觉得男儿便该有如此志向。 气氛已经烘托到这里了,她索性就把自己心里想的话给说了出来: “那……等去了安丰寨,你就娶我好不好?” 即便西北儿女多豪迈,可这种话由女子口中提出来,她同样觉得脸红害臊, “等我嫁了你,你想怎样我都依你……” 她这副任君采撷的模样落到林析眼中,顿时让他体温再上了一个档次,他强压着心中喜悦打趣道: “阿阑,我们才认识一个多月诶,你这么快就确定我一定是你良配?这赌注下得有些大了啊,万一赌输了……” “输了我也认!” 看她一脸认真,林析笑了, “哈哈哈,输不了!你包赢的!” “咯咯咯……” 昏暗的屋子里,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彼此心间最后一丝隔阂也不知不觉消解了去。 “说个事儿啊……” “什么?” “以后别裹那么紧了,对身子不好……” 折夜阑一愣,还以为他说的是自己的脚,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 “怀瑾,我们这边很少有女子缠足的,好看是好看,可缠了足就没法骑马了,不太方便。” 她扭扭捏捏半天,又加了一句: “江南那边倒是有许多大家闺秀流行这个,怀瑾要是喜欢的话,以后给你纳一个好看些的妾室……” 林析被她的脑洞整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仔细一想却也理解了她的思维方式,宋初已经有宫人“以帛绕脚,令纤小”的记载,说明那时候,那些可恶的士大夫阶层,就已经对女性审美产生了一定恶劣的影响。 苏轼那王八蛋还专门写过一首诗说这个: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 变态极了。 想到这里,林析连忙低头看了看折夜阑的脚。 还好,不大不小刚刚好,是正常的脚脚。 他松了口气, “想什么呢?谁会喜欢那种怪模怪样的脚?” 折夜阑也愣了愣, “啊?” 不是说脚还能说什么,她抬头去看林析。 却见他也不说话,一双眼睛看看自己,又往下挪了挪。 折夜阑皱眉,顺着他目光往下看,顿时羞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透过两人相拥的缝隙,只见她中衣领口处的罗带不知何时已经完全解开了,露出里面穿着的大红裹胸以及大好春色…… 蔚为壮观。 在林析笑意盈盈的目光里,折夜阑像是被电了一下,跟个弹簧一样跳了起来。 她动作飞快地把自己的中衣扯拢,然后满脸羞涩地俯视着林析。 林析笑得前仰后合, “反正早晚要嫁给我的,娘子莫要害羞啊……” 外面天色已经逐渐亮了,少女鼓着腮帮子,低声啐道: “登徒子……” 随即,转身逃也似的溜掉了。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是三日之后。 农历四月初十,宜移徙、入宅、祭祀。 是个搬家的好日子。 几天时间过去,林析的胳膊已经可以小范围活动,不用再绑着绷带挂在脖子上。 但自家婆娘心疼自己,搬家的时候,还是强势地逼着他坐了马车。 马车还是折继宣的那辆,马夫却被赶回了府州,看折夜阑的架势,应该是不准备还了…… 官道上,上千名卫幕氏族人有扛锄头背犁的,也有牵马牵羊的,队伍比起来的时候,长了数倍。 除此之外,折继宁所率领一百步卒的调令,也在昨天下来了,此时正分为两拨,前后护卫着整个搬迁队伍。 安丰寨在东南边,距离百胜寨的距离有些远,一行人马拖家带口的,走得也慢,晨时出发,直到了夕阳西下,也才走了一半路程。 于是趁着天还未黑,折夜阑开始组织大家就地扎营。 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官道旁已经多了许多帐篷。 星光低沉,一个个火堆燃了起来,从上空往下看去,就像是一条蜿蜒的火龙,透着燎原的希望。 …… 第104章 在路上 林析与折夜阑在坐在火堆旁,身边还围着几人,分别是折夜阑母亲卫慕阿玛,两个舅母,卫慕凌屈与卫慕多吉,还有武威营都头折继宁。 这就是当下以折夜阑为首的小团体了。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明天还要多加仰仗各位看管好各自的族人,不要掉队了。” 在办正事的时候,折夜阑永远都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 她此刻威势正盛,其余人自然也都不会去驳她面子, “嗯,知道了。” “好!” 随后,她又对队伍明天的行程规划、安全、后勤、人员照顾等一应事务进行了细致安排。 火堆旁,少女讲得专注且认真。 林析暗自点头,以小见大,两天完成一个大家族的搬迁并不是简单的事情,少女能将这些东西安排得井井有条,至少证明她有强大的组织协调能力,这是一个领袖必须具备的素养。 讲完了这些东西,负责伙食的族人也准备好了晚饭,前来询问折夜阑怎么安排, “继宁,你先带着你手下士卒领饭,然后抽出一些人,维持就餐秩序。” 折继宁闻言,立马站了起来,朝着折夜阑一抱拳, “遵命!” 他原本在武威营中是个刺头,连副指挥使都不放在眼里的主,可这几天跟在折夜阑身边,也算是对面前这个少女渐渐服气了。 有魄力,不扭捏,手腕也够硬。 想来自己在她手底下当差,日子不会比在武威营中差。 当然,前提是她能在安丰寨站稳根,至少粮草能够做到自给自足。 其实关于到了寨子以后如何发展的问题,折夜阑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跟这些成员讲过,不仅是折继宁心里打鼓,两个舅母同样心里没谱。 但当下折夜阑刚刚就任安丰寨寨主之位,谁也不会主动去触这个霉头。 反正他们一行人如今有几千石粮草压阵,至少未来两年,不愁生计。 官道旁边的空地上,很快排起了长队,族人们开始在武威营兵卒的指挥下,有序领取饭食。 不多时,负责队伍伙食的管事带了几个族人过来,支了张小桌子,给折夜阑他们一行人布菜。 作为主家,他们桌上的饭食和除了卖相好一些以外,与其余族人没有两样,都是一人一碗羊油汤饼,里面漂了几片绿叶子菜和羊肉。 这是折夜阑听了林析安排之后特意吩咐的。 “吃饭啊。” 看着桌上的饭食,折夜阑没有多做解释,捧起来就吃。 可另外两个舅母却是愣了半晌, “外甥女,今晚的饭食……似乎和中午有些不太一样?” 二舅母拿起筷子,有些嫌弃。 大舅母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中却也透露着相同的意思。 “哦,中午是夜阑疏忽了,还好林先生提醒了我,二位舅母,我们如今带着一千余族人搬去安丰寨,前途未定,大家的心思也都有些浮躁,若咱们再端着架子摆派头,事事搞特殊对待,怕是族人们要犯嘀咕、生别样心思了,所以今明两日,还请诸位将就一些……” 两个舅母闻言,纷纷将目光看向林析。 对于这个顶着寨主幕僚之名的年轻人,两人其实都是有些不以为意的。 如今听说这事儿是他要求的,顿时有些不忿。 莫说这火堆旁此时坐着的都是卫慕氏主家,吃穿用度自然应该优于那些旁支族人以及从属家族,主客有别,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他们怎么可能会有意见? 此外,对于这话出自这林幕僚之口,两位舅母都想笑。 这一路走来,大家都是用腿的,就他一人坐马车,现在倒好,我们吃点好的,他就说我们搞特殊? 搞笑来的吧? 但此时折夜阑都已经低着头开始吃饭了,就算她们心里再不服气,也只能将这火气压下去,把这账记在林析头上。 没曾想,刚吃完饭,等到折继宁回来,少女又说了一句, “对了,正式介绍一下,我身边这位公子,名叫林怀瑾,是我的幕僚,日后他说的话,便等同于我说的,请诸位配合!” 听她这么一说,众人顿时一惊。 原来以为他只是一个比较重要的幕僚,现在看来,他在寨主心中的地位,恐怕比自己等人都要高。 凭什么? 原本就对他有些意见的二位舅母,心中更加不痛快了。 区区一个幕僚,凭什么指使她们? 林析刚放下碗,没料到折夜阑搞这一出。 见众人都在看自己,他只得站起身朝着她们一拱手, “在下林怀瑾,日后还请诸位多加关照……” “呵……” “嗯……” 两个舅母敷衍地将眼神飘到一旁,显然不想理会林析。 唯有折夜阑母亲卫慕阿玛,从折夜阑提及林析开始,就一直面带微笑,眼神中也不见丝毫轻蔑。 “什么关照不关照的,咱们这里就这点人,自然应该齐心协力。” 她笑着说道。 此话一出,两个舅母顿时满脸疑惑看向她,刚加入卫慕氏这个小团体的折继宁不了解卫慕阿玛的脾性,跟她打了几十年交道的两个嫂子还不清楚吗? 她可是老族长最看重的人,宠爱程度甚至超过了老族长唯一的儿子,也是卫慕氏主脉四房中最有手腕的人。 为何她会对林析青睐有加? 在两人疑惑的目光中,卫慕阿玛朝着女儿笑了笑,又朝着林析微微点头致意, “阿阑是个粗旷性子,我们这些人也都是妇道人家,帮不上什么大忙,等到了安丰寨,还是需要林公子多多指点夜阑才好……” 见她都对林析客客气气的,大舅母率先反应过来, “小姑子说的对,都是自己人。” 比起二舅母,她有一点做得很好,就是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不如卫慕阿玛聪慧,懂得跟着她做同样选择不会错。 二舅母却没有这份觉悟,只是翻了个白眼不说话。 …… 第105章 就喜欢征服带刺的 虽然不解,但他面上却没有丝毫表露,只是向着几人一一颔首,笑着答道: “小子是寨主幕僚,自然会全力帮助寨主!” 见林析态度谦和有礼,即便是面对两个舅母的冷眼,也能不失风度,卫慕阿玛觉得父亲的猜测很有可能是真的。 对于卫慕氏发生的一切,老族长虽然还没有彻底搞明白真相如何,但他了解自己的三儿子,他知道卫慕琅溪不至于蠢笨到如此地步。 老三必然是被折继宣给算计了。 原本他倒不会怀疑到折夜阑头上,毕竟这外孙女确实一直都在为卫幕氏着想,就连搬迁族人,最开始也是想一起搬走的。 直到后来,他从一名族人口中得知,卫幕琅溪在逃走之前,嘴里大呼是折夜阑勾结了陶文君。 这句话点醒了卫幕族长。 顺着这条新的思路,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卫幕琅溪卖族之事,外孙女在其中或许也发挥了某些作用…… 当然,由于他的视野只局限卫幕琅溪和折夜阑二者之上,对于其中细节,推敲得远不如文洎父子那般清楚。 但这已经够了。 卫幕琅溪算计折夜阑,被她反过来顺水推舟利用,自己成了卖族贼不说,还帮助她在族中获得了威望。 那问题又来了。 自己的外孙女是什么性格,老族长和卫慕阿玛一同商议过,两人一致认为,她决计想不出这等毒计。 折夜阑这次回去又没有带别人,那帮她谋划的人是谁,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这些猜测毕竟没有真凭实据,卫幕族长也只跟卫慕阿玛提过。 因此一路上她都在观察林析与折夜阑。 知女莫若母,很快她就确定了一件事。 自己的女儿,似乎对这个林公子,有着远超幕僚的尊重与信任。 此外,似乎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里头…… 正因她看透了这一点,才有了当下她对林析的格外重视。 …… 次日黄昏时分,一行人终于抵达安丰寨。 看着面前的景象,林析震惊。 这玩意儿叫堡寨? 只见前方寨子的寨墙已经破损的不成样子,好几截甚至已经完全倾颓了,从破开的缺口朝里看,是一堆堆稀稀拉拉的土坯房。 原本,他觉得百胜寨那个鬼样子已经够村了,这…… 林析忽然能够理解卫幕琅溪为什么宁愿甘心被折继宣利用,也不愿意跟着折夜阑来这里了。 武力差距是一方面,这人居条件也着实够差啊。 见林析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折夜阑瞬间明白了他在想什么,靠过来低声打趣道: “怀瑾,是不是有点出乎意料?” 林析哪能露怯,立马收敛神色,摆了摆手,一脸游刃有余的模样, “这才到哪?若是一点难度都没有,怎么体现你夫君的能力?” 卫慕阿玛等人就在不远处,林析把夫君二字压得很低。 随即他又朝着少女挑了挑眉,坏笑道: “越难爬的山,到顶时才越有意思,我就喜欢征服这种带刺的……” 折夜阑一听,想到那日房中情景,耳根子霎时就红了。 害羞,但很踏实。 在与少女调情的时候,林析也不忘观察卫慕氏族人们的此刻的表情变化,他一眼扫过去,至少从十几个人的脸上看见了失落的神色。 看到这里,他立即就明白这支队伍出问题了。 恶劣的环境会打击卫慕氏人在新的地方落地生根的决心。 也会影响折夜阑在他们之中的声望地位。 但最重要的,是由此带来的信任危机与内部混乱。 等进了安丰寨,摆在林析面前的第一件事,是给族人们安排落脚之处,这支队伍加上武威营步卒,足足有一千多人,需要花费的时间不会短。 在族群形成稳定秩序之前,他脑子就算是有十万八千种赚钱的方法也没用。 这么长的时间,如果放任族人们失望的情绪不管,天知道什么时候就演变成绝望了,到时候别说带领他们干事创业。 不暴乱都算好的。 所以,要尽快让他们看见希望。 林析心中暗想。 不远处,寨子的大门已经只剩下半扇,墙上的守军见举着折字牙旗的武威营士卒到此,纷纷打起精神,派人去通知寨主。 折夜阑即将就任安丰寨寨主的消息前几天就传到这边来了,寨子既然已经给出去,折继宣就不舍得再把自己的人马放在此处。 因此这几日安丰寨守军一直在陆陆续续撤离,如今已仅剩一都人马在此驻守。 老寨主得知折夜阑到了,急急忙忙带领着主簿等一干人前来。 到了寨门口,他一眼就看见了队伍最前方的青衣女子,顿时红了眼眶。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给盼来了啊!!! 安丰寨实在太荒僻,原本居住在此地的大部族,在多年前便已迁到了别处,剩下来的一些,都是没有根脚的农民。 寨子里没有产业,寨民都是贫农,地还种不出粮食。 就这条件,别说收缴税赋了,就连每年寨中百姓糊口的粮食,都得腆着脸问府州要,捞油水那更是想都不敢想。 被派到这里来做寨主,老寨主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屯田屯不了,民政搞不起来,打仗又没得打,军功也捞不到,再这么下去,他一辈子都别想往上爬一步。 怀着激动难言的心情,老寨主连官署都没让折夜阑进去,就在寨门口把一应转接的工作给做完了。 “折寨主,从今往后,这安丰寨便托付给你了!” 办完正事,他朝着折夜阑拱了拱手,算是尽了最后的礼数,随即带着一众家仆转身就走。 他是再也不想在这个伤心地再待上片刻了。 主簿见老寨主脱离苦海了,满脸羡慕之色,但还是赶紧整理好心情,过来拜见新任寨主, “下官安丰寨主簿何有为,参见折寨主!” 折夜阑初到此地,知道很多事情都还要依靠这些原有官员,点头致意道: “何主簿不必多礼。” 此次卫慕氏搬迁之事进行得有些仓促,在途中时,大家都顾着走路,还容易管理一些,此时到了目的地,族人们都泄了气,正零零散散地围在寨门附近,或躺或坐,士气低迷。 队伍里面可是带着好几千石粮草,还有族人们全部的家当,现在天已经快黑了,若是遇到来打秋风的山匪或者党项人,恐怕一百武威营步卒难以顾及全部。 折夜阑知道当务之急是先进寨子,她眼神扫过何主簿以及他身后几名吏员,笑道: “几位比我更加了解寨中情况,先帮着我把寨外的人安置下去吧。” 众人连忙应是。 …… 跟着何主簿进了寨子,林析才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安丰寨贫困程度。 寨内街道杂草丛生,也就中街要好一些,沿着中街周围稀稀拉地立着一些民房,多数破破烂烂,有的房子上面的裂缝都能过人了…… 卫慕氏大队人马进寨,寨中居民纷纷出来围观,林析一边往前走,眼神一边在他们身上扫过去。 只见这群安丰寨原住民一个个瘦得像麻秆一样,眼神空洞麻木,毫无生气。 十足的难民模样。 他暗自叹了口气,又看了看身后跟着的卫慕氏族人,知道问题更加严重了。 这鬼地方! 安丰寨狭小,民房也不多,在主簿等人的安排下,总算是协调了一些房屋出来。 折夜阑下令让老弱妇孺进屋子,其余人与来时一样,就地休整。 乒乒乓乓到了半夜,才算是把所有人都安顿了下去。 众人一路劳顿,不消多时,整个寨子就安静了下来,林析却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要怎么做,才能度过此次危机呢? 就在他纠结之际,一名族人赶来, “林先生,寨主叫你过去一趟。” …… 第106章 拆家 林析来的时候,折夜阑正在听母亲以及两个舅母汇报族中情况,见他过来,示意他在自己旁边坐下。 “我这里的族人中,除了有几个老人染了些风寒以外,都无甚大碍。” “我这边也差不多……” 得知族人们都得到了安顿,折夜阑也松了口气, “诸位辛苦了,以后几天还要靠各位同心协力!” 她说完,将何主簿叫过来介绍给众人, “这位是安丰寨的何主簿,明日开始会着手此次迁移族人的户籍整理,还请诸位配合,何主簿,这三位是我卫幕氏家中管事,这位是我幕僚,林先生。” “见过诸位管事,见过林先生,之后一应事务,但又能用上在下的,尽管开口!” “一定一定……” “我等也一定配合何主簿……” 创业团队又加入进来新人,折夜阑作为首领,自然要引着大家相互认识。 不多时,众人就对何主簿的情况有了大致了解。 其实比起走掉的老寨主,何主簿才是最惨的。 老寨主只是边境一武夫出身,能干到寨主,其实也算是不错。 但何主簿可是正儿八经的科举进士出身,本来是有光明的未来的。 当初进士及第之时,何主簿也是意气风发,理想远大,结果没曾想被被河东经略司给放到这里来了。 最开始他还想着自己咬咬牙努力努力,坚持个几年也就混上去了。 结果待久了才发现这个鬼地方条件太过恶劣,根本带不动。 经略司每次派人来磨勘,他都拿不出丝毫政绩,年年被评为最末等…… 转眼间,便在此空耗了七八年,胡子都熬白了。 何主簿对于这个新来的寨主原本没抱太多想法。 但在聊了一番后,知道他们居然带了如此多粮草过来,心中也不免生出了一些别的心思。 两千石粮食啊! 要是能说服寨主将这些粮食拿出来,支援寨中贫民,不说别的,至少可以一年不问府州要支援。 解决了嘴巴上的问题,自己组织人手修修寨墙什么的,功劳不就有了吗? 再说折夜阑作为寨主,本就有义务给寨民谋求生计。 他越想越觉得有有戏,但当下还不够熟,他压下心头火热,准备来日再与寨子商议。 …… 第二日。 折夜阑重新给众人分配工作,林析作为她的心腹干将,自然也不例外。 “怀瑾,我要和母亲他们去处理族人的户籍之事,这划分居地的活儿,还要多加麻烦你了。” 折夜阑这几天精神压力不小,头发也乱糟糟的,但眼神却亮的很。 “遵命寨主!” “贫嘴!” 两人打趣一番,各自做事去了。 安丰寨本就不大,骤然再添一千多人进来,居住扬所就很吃紧了。 一些居住条件好的地方,现在都有原住民占据,若是见缝插针的胡乱安置,势必会把这一千多族人分散。 这绝对不行。 林析心知此时卫慕氏族群最大的危机是什么。 情绪是会传染的,悲观与绝望只是程度不同罢了,他可不想卫慕氏族人也变成那副鬼样子。 如果有可能,他甚至想把族人的居所和安丰寨土著彻底分开。 昨天晚上他想了一夜,尽管还没有想好具体的解决办法,但集中居住,统一管理是底线。 必须让这些族人住在一起,还得尽快让他们动起来,让没时间想东想西才行…… 将这个目标牢记于心,林析没有急着胡乱规划居地,他先是让协助处理此事的两个吏员带着自己先在寨子里转了一圈,了解寨子的情况。 安丰寨占地四百余亩,在他们过来之前,常年屯守着七八百军民。 折继宣把驻军撤走后,这里就只剩下三百来号贫民了,是寨子里的最底层。 如今除了寨主官署还算完整以外,兵器库、瞭望楼、烽火台等防御设施均已损毁。 粮仓、马厩、水井等生活设施也残破的厉害,好几处水井都堵住了。 尤其是寨子东边的区域,如果想要居住的话,就需要花大功夫来疏通水渠水井。 “林先生,小的觉得,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去跟寨中居民说道说道,拿些粮食出来,让他们腾出一半的屋子,与新入寨的人挤一挤,总归能住下的。” 那吏员已经陪同林析四处转悠了小半天,实在不想再走了, “等把人安置好了,再一点点修葺,咱们安丰寨小是小了点,一千多人总是可以安置的。” 林析听完,默然不语。 在对整个堡寨有了全面认识后,他想到了一个聚拢人心的法子。 当下这个寨子的布局,太过凌乱,东边大概五十亩的区域几乎处于废弃状态。 自己可以带着卫慕氏族人重修东边的堡寨,既能让他们有事情干,转移注意力,也能通过修建家园的方式,提高集体的凝聚力。 在这种工作劳动的过程中,他也能筛选出一些可用之才。 最主要的,是可以和安丰寨土著彻底隔绝,减小矛盾,同时避免被影响。 一举多得,好处很多。 五十亩地,住九百多号人,一人平均三十五平左右的空间,位置有些狭小,但好好规划一下也不是不行。 大不了将东边的寨墙拆掉,扩大位置。 反正这个寨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等到熬过这段时日,人心完全归服,再说其他不迟。 人才是一切的根本。 “林先生,你意下如何?” 两个吏员见林析迟迟不予答复,又问了一遍。 林析组织了下语言,将自己想重新规划整个堡寨规划的想法告诉陪同的吏员。 二人闻言,顿时色变。 只觉得林析年纪不大,口气不小,胡乱指挥, “林先生,安丰寨当下虽然残破,可其建筑规划,都是由府州工曹专门的将作师傅来做的……” “咱们未必会啊……” “要不还是算了吧。” 二人一致反对。 林析皱了皱眉,知道两个吏员都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主,不想费那么多功夫。 他当即沉下脸来, “寨主命你二人辅助我,谁从谁主,还请二位拎清些。” 二人闻言,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轻蔑之色闪过。 但他们都是老油条,当下哈哈一笑,拱手道歉。 心里想着的,却是面前这幕僚嘴上无毛,等过几日他意识到这个工程有多难搞,自己就会退却。 届时在看他笑话不迟。 林析此时已经对堡寨情况有了了解,也懒得管二人想法,径直回到官署那边,召集三房管事商议。 卫幕氏三房主母都不在,管事们被折夜阑事先敲打过,林析说什么就做什么,很快就召集起一百多名健壮汉子。 林析将他们带到寨子东面,倾倒破败得最为严重的寨墙旁,大手一挥, “拆了!” …… 第107章 安丰寨建设分歧 上面原有的废弃建筑被拆了个精光,能用的建材也都收拢起来,堆在了寨墙边。 就连寨墙,从原有破洞的基础上,也被拆掉了一大片。 从这个缺口出去往东走一里地,就能到黄河。 看着堆积得跟小山一样的木材和砖石,林析很是满意。 一边干一边想,他已经确信自己的决策没有错误。 将来安丰寨在自己的经营下,必然要面临扩张,与其死守原有的寨墙,把自己围在里头,不如主动开辟一些通道,为将来的扩大规模做铺垫。 此刻已经到了饭点,林析一声令下,众人纷纷停了手里的活,围拢到空地中间来等着吃饭。 朴实的寨民不知道林析要做什么,跟着林析干了一下午活,他们只觉得这个林公子说话中听,手臂受了伤也不偷懒,是个实诚人。 林析累得像条死狗,他也没办法,自己没有资历,想要服众,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带头干。 其实他受了伤也干不了什么活,但态度端正,谁也说不了什么。 他的伤快要好了,之后想要做事情,就不能总是躲在折夜阑身后充当军师,融入集体,获取人望是第一步。 卫幕凌屈与卫幕多吉两兄弟也在扬间,他们虽然是卫幕氏主脉当代仅存的男丁,可年龄与林析差不多,还不足以担当大任,此刻也混在队伍里干活。 “凌屈,我看这姓林的就是在瞎搞,寨墙都给他拆了,到时候阿姐他们回来,定然给不了他好果子吃。” 卫幕多吉瞅了一眼远处的林析,压低声音对凌屈说道。 “你觉得这墙不该拆?” “那是自然,哪有自己拆自己家寨墙的道理?” 卫幕凌屈皱了皱眉, “那你刚才为啥拆得那么卖力?” 卫慕多吉翻了个白眼,理所当然道, “谁让他得罪了我娘,反正是他让拆的,我使劲帮他干活,还有错不成!” “小心眼!我反正觉得他人还不错,一点读书人的架子也没有,你看那些吏员都只站在边上看,他却是手受了伤也和大家一起干活。” “他是在拉拢人心!” “哦,那他还挺厉害的,你看,族人们都已经能够跟他一块儿开玩笑了。” “阴险!” 卫慕多吉还想再说两句,却听林析朝着他们这边挥手, “多吉,凌屈,过来吃饭!” “来啦!” 凌屈应了一声,抬脚就走了过去。 “没骨气!” 多吉撇了撇嘴,但随即也追了上去。 …… 晚间,林析正在组织人手搭建临时帐篷,折夜阑等人回来了。 除了折夜阑之外,三房主母神色都不太好,尤其是二舅母,几乎就差把责备二字写到脸上了。 折夜阑顾及林析脸面,将他拉到一旁没人的地方, “怀瑾,听人说你带着族人把寨墙给拆了?” “对,修建简易工棚的材料不够,那寨墙也破损得厉害,我索性就叫人全都拆了。” 林析如实回答。 折夜阑还没说话,二舅母先跳了起来, “简直胡闹!你不带人修葺寨墙也就罢了,还让人拆墙?万一有匪人来打劫,没了寨墙如何抵御?” 她早就看林析不顺眼了,当下即便知道寨墙本来就没什么防御能力,也要抓着机会先骂一通。 折夜阑闻言,心中虽然不解林析为什么这么做,但依旧板下脸来,为他站台, “二舅母,居地划拨的事宜,是我让怀瑾负责的,他这么做必定他的道理,你不妨先听他说完。” 此刻除了三房主母,何主簿也在扬,他眼珠子在林析与折夜阑二人身上转了转,顿时清楚两人关系匪浅。 对于林析拆寨墙的事情,他心里也无语得紧,但有二舅母打头阵,他也就乐得看戏。 “是这样,其一,寨中规划混乱,我想要重新划拨各个区域;其二,族人新搬到此,人心浮动,需要一起做些事情,增强归属感;其三,寨墙破损过于严重,留着也没用……” 林析侃侃而谈,又将他的打算与众人说了一遍。 至于担心族群会出现更加严重的群体性危机,他却没有提及。 这些问题目前体现的还不严重,自己空口白牙说出来,解释不清楚。 毕竟他们没学过心理学,不懂什么是集体心理耗竭…… 二舅母听完,冷笑道: “重新规划寨中建筑?你当你是将作监的筑城大师?我卫幕氏族人跋涉两日,好不容易才到此地,你不让人休息也就罢了,说什么人心浮动……你懂个甚!” 大舅母虽然没有直接反对,但也提出了一些质疑, “林先生,我们初来此地,我觉得也不好太过激进,重修堡寨的事情,要不还是等我们站稳脚跟以后,再徐徐图之?” 对于他们的反应,林析早有心理准备。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他全程微笑以对,何主簿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也轻微表达了一下自己的不满。 “说完了?” 见大家也没什么话好说了,林析又问了一遍, “还有谁要补充的吗?” 两个舅母摇头。 “寨主让我全权负责族人安顿之事,那我就有统管一切的权利,刚才该解释的我已经解释过了,别的我不想多说。只讲一点,如今卫幕氏看似一体,但三房之间泾渭分明,如此一来意见不能统一,我就做不好事情。” 林析笑容和煦,但说出的话却硬得不留丝毫情面, “若是有谁觉得林某所为不妥,可以现在就将各自的族人领回去,想必何主簿很乐意为你们协调住所。” 二舅母闻言,面子挂不住了, “寨主,你看他说的什么话!这不是在离间我们卫幕氏人心吗?” 众人纷纷看向折夜阑,只听少女淡淡道: “我觉得他说得对。” “看吧,看吧!” 二舅母以为折夜阑说的是她,顿时笑逐颜开, “我看林先生你还是……” “我说,林先生说得对。” 二舅母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意见不统一,确实不好办事,就按林先生说得办,谁不同意谁退出,阿母,你觉得呢?” 卫慕阿玛一听女儿态度如此坚定,眼眸闪烁了几下,点头道: “堡寨重建之事,大房这边可以全力配合林先生!” 她虽然也不是很理解林析的做法,但此刻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北边下来的族人如今正在混编进安丰寨的户籍,这才是出不得差错的大事。 大舅母见卫慕阿玛都同意了,眼珠子转了转,也改变了态度, “我这边也一样,全听林先生安排。” “你们……你们怎么都跟着他胡闹?” 二舅母一愣,不可思议看向折夜阑, “外甥女,这里的人可都是咱们族人啊,你看看他们,一个个累成什么样了!我不同意!” 她还是不觉得折夜阑会为了林析,直接跟自己翻脸,毕竟她手下可管着将近三百口人。 孰轻孰重,她应该分得清! …… 第108章 安丰寨三年发展纲要 他是故意的。 “二舅母,都是一家人,既然你心疼你那房族人,那便领着他们回去吧。” 二舅母再次愣住,脸上顿时浮现出愤然之色, “哼!既然外甥女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只能先带人走了!” 她没想到折夜阑竟是一点情面都不给她留! 虽然心中恼怒,但她理智尚存,也不敢把话说死了,又补了一句: “等族人们休整得差不多了,再过来帮忙,何主簿,还请为我族人安排落脚的地方!” 说完也不管何主簿反应,径直拂袖而去! 何主簿被架了起来,他看看折夜阑,又看看二舅母,最终打定了主意,朝着折夜阑一礼, “寨主,您看……” “去吧。” 折夜阑挥了挥手。 何主簿这才跟着二舅母走了。 …… 夜半时分,临时搭建的营地逐渐安静了下来。 狭小的空地里,一顶顶窝棚排列有致,每一处帐篷里,都临时住安顿着一家子人。 洗漱和公厕还没有弄出来,林析让人在寨子外头搭了几个棚子,暂时先用着。 “怀瑾,你是怎么想的啊?” 寨墙上,折夜阑靠坐在林析身边。 四下无人,林析将她搂在怀里,伺机占便宜, “我刚才就已经说了啊,只是他们不相信罢了。” 折夜阑抓住他作怪的手,又问道: “那二舅母那边,怀瑾是想要孤立她吗?” “孤立她干什么?她手底下还有那么多人呢。” “那?” “我们进寨子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些原住民看待我们的眼神?他们对我们什么态度?” 折夜阑回忆了一下, “嗯……是羡慕吧……安丰寨太贫瘠了,投军是个好出路,这些人连大哥都不要,想来大多也是老弱病残,日子应是不太好过的……” 想到这里,她眼睛一亮, “怀瑾觉得,那些人会对我们不利?” 看着寨子西面的方向,林析的表情有些无奈, “倒是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不过,如今卫幕氏搬迁到此,就像是一群富人撞进了灾民堆,打砸抢烧的事情,那些人可能不敢做,但偷偷摸摸总是避免不了…… 卫幕氏的族人在百胜寨安逸惯了,他们今天看到安丰寨破败成这样,你说,他们对寨子的未来发展,能有信心吗? 人心本来浮动了,还要和安丰寨的原住民纠缠,搞对立,这些人就会更浮躁。 人是需要约束的,你二舅母看不懂这点,只想着一味给族人施以恩惠,收买人心,迟早要出乱子,到时候你拿了她的把柄,再收拾她,谁也不敢有意见!” 在自己婆娘面前,林析自然不会隐瞒,将那些复杂的东西尽量简单地讲给她听。 当然,那些过于阴暗的想法,他怕吓到对方,还是有所保留。 在遇到短期内无法克服的外部困难时,处理族群内部矛盾的方法,说到底就是洗脑。 想要将族人拧成一股绳,除了塑造共同敌人,用仇恨掩盖内部矛盾以外,就只能树立一个精神领袖,制造希望幻觉。 除此别无他法。 林析想了一天,他觉得第二种办法比较人性化,但是怎么处理却还拿不准。 刚才二舅母跳出来反对,林析觉得第一种办法也可以用来保底。 如果到了后面,士气崩溃的太过厉害,就拿二舅母那边来祭旗,解燃眉之急…… 折夜阑不知林析想法,只听了一半,便觉得对方真的太坏了! 她看着林析,眼神亮晶晶, “那到时候……如果二舅母还是不服,我们怎么办?” “那她就可以滚蛋了!人不怕蠢,就怕蠢而不自知!这种猪队友,咱们不要。” “嗯,听你的!” 她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怀瑾,你真的要重建安丰寨?你还懂这个?” “不算懂,只是脑子里有个大概的思路,我下午已经派人去府州找刘医官了,老头想从我这里剽窃知识,我当然也得狠狠地利用他。 先请他帮我物色几个懂得城防建设的都料匠人,我们先把能用的材料收拢起来,等匠师过来,就能正式开工。” 趁她在认真听自己说话,林析抓住机会,手沿着细腰往下一滑,稳稳贴在丰腴软糯之上, “我们如今粮饷充沛,我准备前两三个月都让大家修房子,等堡寨修缮工作步入正轨,可能要做一些实验,把盐碱地给利用起来……哦,光是一起修房子可能还不够,想要进一步加强凝聚力,最好能够再带他们打一扬仗,流点血……我家乡那边有句话,只有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瓢……这才算是一伙人。 反正,这样一通操作,大概就能把卫幕氏中的这些个派系给打散,到时你再做别的事情,就不用看两个舅母脸色了…… 对了,回头我再去找墩梁山二当家聊聊天,差不多也该放他回去了……” 林析的思路有些跳脱,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温度传来,折夜阑的脸红扑扑的,也不管自己听不听得懂,林析说一句,她就装作很认真的样子点点头, “嗯!” “嗯,有道理!” “嗯,反正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自家男人,真的好坏,好厉害啊! …… 有了前一天晚上的意见统一,第二天的工作进行得更加顺利。 林析昨晚一宿没睡,他把自己脑子里的想法整理到了纸上,此时正对照着一条一条安排下去, “这个缺口距离黄河支流最近,之后要作为主寨门,苍川,你带着八十人去,开辟出一条三丈的主街……” “水源也马虎不得,东墙下面有几处被掩埋的水井,苍木,你带二十人,把水井清理出来,看看还能不能用……” “凌屈,你沿着主街两侧,带人继续打地基……” 他此时困得不行,但依旧强打精神,把一应事务安排得极为周到。 今天早上,折夜阑把所有能调用的人手统统交给了林析,她那边的户籍转接工作,则分批次来这边领人过去办,办完接着回来干活。 林析将男人和女人分开,组成了若干个施工队和后勤组,男人和健壮一些的女人干粗活,身体素质差一些的则做一些浆洗衣服、生火造饭之类的保障性工作。 再由一些表现积极的人担任组长或者队长,负责一线管理工作,譬如卫慕凌屈就是其中一个施工队的队长,看他现在干活的架势,努力极了。 清晨时分的营地里,男人们喊着号子挥洒汗水,女人们在工地间穿梭,将木料与各种工具送到需要的地方,还有几个孩子也参与了进来,正跟在自己母亲后头帮忙。 听着周围逐渐有笑骂声荡漾开来,林析嘴角不禁也有了笑意。 希望是治疗失望与绝望的良方。 他相信,从此刻开始,或许已经有一颗叫做希望的种子,在这群人的心间开始发芽。 这希望源自于他们亲手搭建的家园! 如果能够渡过眼前一关,卫慕氏人必将迎来新生! 收回目光,林析开始拿出纸笔在另一本册子上写写画画,风将纸张吹乱,显露出书册的封面来,上面俨然写着几个大字: 安丰寨三年发展纲要。 …… 第109章 还好生了俩 折继闵正在书房处理公务,有侍女前来禀报,说是舅父又来了。 他连忙放下手中书册,朝着母亲别院赶去。 到了母亲那边,果然看见刘医官正和母亲一道,正坐在凉亭中饮茶。 “侄儿拜见舅父!” 他上前见礼,随后落座。 林析写信问刘医官讨要工匠,顺带也提了一嘴想要重修安丰寨的事情。 前天刘医官过来跟折继闵说这个事的时候,刘氏不在家。 如今从刘医官口中得知此事,她正着急上火呢,见儿子过来,连忙叱道: “你妹妹不醒事,你也不醒事?那安丰寨再小,好歹也是个能屯住千人的堡寨,想重修?哪有这么容易!” 折继闵刚坐下就被老娘一顿骂,也不见丝毫恼怒,只是安慰道: “母亲莫要生气,三妹妹许是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我看她就是被那林什么的小子给灌了迷魂汤!” 刘氏一口打断自己儿子,又看向刘医官,语气恳切, “表兄啊!不是做妹妹的驳你人情,实在是三娘子那孩子命苦,我这做姨娘的可不能再害了她。 你是医道名家,你说那姓林的医术了得,我也就信了,可筑城与医术那是毫无关联的两样事物,他总不可能都会吧?不行!这都料匠不能给派过去,这不是胡来嘛……” 刘医官被她这么一说,心里也有些打鼓,但想到林析好不容易有求于自己,还是准备帮他争一争, “也不能这么说,我看姓林那小子还是有些想法的,也不一定是在乱来……” 折继闵也在一旁帮腔, “是啊,三妹妹是个聪慧的,若是姓林的胡闹,她也不会放任。” 刘氏依旧立扬坚定,说啥也不好使。 刘医官没辙了,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见折继闵给自己使了个眼色,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连忙改口道: "既然表妹都这么说了,那我给她回绝了便是!" “对了嘛!多谢表兄理解!” 几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刘医官起身告辞, “我回去还有事情,就先走了。” “好好好……” 折继闵将刘医官送到府门口,回头看了看四周,见没人跟来, “舅父,你要我找的都料匠我已经找来了,现在就在府外候着,车马扈从也都备全……” 刘医官老怀大慰, “我就知道,还是你小子有主意!你娘那边?” “你不说我不说,我娘又怎么会知道?” “哈哈哈……”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露出了狐狸笑。 看着刘医官离去的背影,折继闵叹了口气, “三妹啊三妹,还是你藏得深啊……” 前几日他已经从陶先生那里,知道了妹妹使计,联合折继宣祸害卫慕琅溪的全过程。 听完,他只觉得这计谋环环相扣,简直精妙绝伦! 甚至陶先生在谈及此事之时,也不止一次感叹:陶某不如折三娘子远矣。 以前他觉得三妹只是个需要兄长呵护的小白兔,想着她能稳妥一些,早点嫁人。 现在却发现这妹子是个披着兔子皮的母老虎,他心里却是起了别的心思。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老二把三妹的母族算计得分崩离析,三妹如今自立门户,若是发展起来了,未必不能成为我的助力。 帮,必须帮! …… 院子里,刘氏等折继闵二人走远,立马就对身边侍女道: “秋荷,你去一趟城外军营,给继祖那孩子传个话,让他走一趟安丰寨,把那边的情况给我调查仔细咯,大郎这臭小子,现在真是越来越靠不住了……” 秋荷疑惑道: “夫人,大郎他不是说……” “他是老娘十月怀胎掉出来的肉,他肚子里在盘算什么,老娘还能不清楚?噫!儿大不由娘!还好生了俩!” 秋荷捂嘴偷笑,谁不知道夫人最满意自己大儿子, “是,奴婢这就去!” …… 安丰寨。 此时正值午后,工地上的人大多都在休息。 东边寨墙下的水井旁却围了许多人。 见林析过来,几人纷纷迎了上去, “林先生,你来了。” “水井清理出来了……” “那边还有几口……” 众人说话之际,一个穿着棉袄子的小孩儿许是口渴了,偷偷摸摸跑到井边,伸着脑袋就要去盆里喝水, 啪! “哎呀!” 水没喝着,脑袋上却被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对上林析凶巴巴的目光, “再调皮,就罚你爹去寨子外面背石头!” 林析这两天在卫慕氏族人之中颇得了些人心,小孩儿也不敢反驳,瘪着嘴躲到母亲那边去了。 见此一幕,众人纷纷笑出了声。 三两天的功夫,大家都知道林先生是个好脾气,和别的迂腐书生大不相同。 负责挖井的苍木走上前来, “林先生,这几口水井中的水,看着都算是清澈,但咱们族中没有会看查水质的人,我想着,要不还是照旧先让族人们去西边取水,等咱们从府州请个水先生过来看看,确定能喝再说?” 苍木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相黝黑忠厚,身材也健壮的像头牛。 但人不可貌相,通过几日的观察,林析发现此人做事很有条理,放在这群文盲中,也算是个人才。 听他这么说,旁边有几个族人不乐意了, “苍木哥,我看这水没得问题,喝喝看再说嘛……” “对,让我们身体好的先试试……” 安丰寨虽然临近黄河,但寨中可以直接饮用的水却并不多。 没有开掘出这几口井之前,由于林析对卫慕氏族人的的集中管控,营地中人每次取水都要跑到西边,很是麻烦。 并且寨子西边的水井也没几口,之前寨中人不多的时候还可以应付,这一下子多出上千口人,属实是捉襟见肘了。 此时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西北空气也干燥,干得又是高强度体力活,众人早就渴得不行,都眼巴巴看向林析。 …… 第110章 井水有毒 林析摇了摇头,也不发表意见,走上前去。 他蹲下身从水盆里取了一捧水,先是仔细看了看,又放到鼻尖闻了闻。 这井水却是清澈得很,闻着也只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但重金属和水质硬度等指标仅凭双眼却是看不出来,万一有致病菌什么的,后果更加严重,不能大意, “先不要喝,我会看水质,苍木,你跟我来,帮我准备些东西。” 旁边的卫慕氏族人闻言,彼此对视了几眼,眼中都有怀疑之色。 林析不管他们,转身就走, “先把水井封起来,不要让人碰。” 苍木愣了愣,立马跟了上去。 众人也只得遵从林析命令,心有不甘地将水井重新盖了起来。 卫慕多吉也在人群之中,他原本就对林析不服气,如今就连自己母亲也被他给排挤了,心中就更加不喜对方。 这几天他没事就跑过来,就是想要看林析能搞出什么花样。 现在听林析说自己能干水先生的活,他不禁翻了个白眼。 若是人人都能干这活,那官府还设置监水官做啥? 他想了想,决定回去跟母亲说这个事情,让她也来看这姓林的笑话。 …… 卫慕多吉心情振奋,快步回到寨子西边。 在何主簿的安排下,西边的土著让出了几十间屋子,作为交换,二舅母则拿出了一些粮食给他们。 二舅母此刻也住在一间夯土房子里,她这一间房还带了个小院子,院里自带茅房水井,居住条件算是寨子里数一数二的所在。 卫慕多吉还没进院子,就听到了母亲不耐烦的声音传出来: “下去下去,这点破事情以后不要来跟我说了,你们家里没有男人吗?谁偷你们的粮食,你们就拿棍子把他打出去,谁也说不了什么!” “你说什么?水不够?这也要来找我?水不够就把水井围起来!先紧着我们自己用,老大老三他们的人再过来打水,就说水井干了!” “……” 听着里面的争吵声,卫慕多吉叹了口气,心想这些土著真是该死,成天闲着不干事情,净想着偷偷摸摸…… 水不够用这事儿倒是解决了,只是母亲得知这个消息后,恐怕不会开心…… 他推开院门,果然看见母亲正坐在藤椅上训斥几名族人。 二舅母如今三十多,长相虽然不及折夜阑母亲那般出挑,但胜在保养得当,身材丰腴,打扮打扮也算是个美妇人。 可自打带着族人住到西边起,这日子就没消停过。 不是东西被安丰寨土著给偷了,就是自家族人因为某些狗屁倒灶的事情起了争执…… 一天来十几拨人找她评理断案,从早到晚接连不断,搞得她不胜其扰。 如今却已是被折磨得面容蜡黄,神情枯槁,再无半点艳丽颜色。 “阿母!” 见儿子回来,她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你个兔崽子,又跑哪儿去了?” 卫慕多吉等族人离去,才凑到母亲身边,把林析那边的事情同她说了一遍。 他原以为母亲在得知此事后,会很沮丧,但事实却恰好相反, “你没骗我,他们真把东边的几口水井给开出来了?” 二舅母眼神都亮了,顿时坐直了身子确认道: “那几口井的位置在哪?” 多吉搞不懂她在激动什么,但还是如实回答。 “好!好好好!” 二舅母听完,脸上骤然笑开了花, “我可是听这边土著说了,寨子东边的几口井都是不能用的,前几年就是因为喝死了人,才给填了,没想到姓林的又给挖开了,哈哈哈……” 多吉闻言一愣,转身就想跑, “啊?井水有毒?那……那我现在回去跟他们说……” 二舅母一把将他拉住, “说什么说!他不是会验水吗?让他自个儿验去!” 她眼中闪过阴翳之色。 自从和林析在族人安置的做法上产生分歧,她心里就一直憋着一股劲,想着时间总会证明自己是对的。 可现实却狠狠给了她一个大嘴巴子。 自打搬到寨子西边,她可谓是使尽了浑身解数,又是和主簿周旋,又是土著谈判,处处为族人们争取利益,好吃好喝的供着,结果却是成天破事不断,不得安宁。 甚至还有流言传到她耳朵里,说谁谁谁觉得安丰寨前景堪忧,想要回百胜寨投靠老族长…… 二舅母看不见这些表象下所蕴藏恐怖危机,但她可以清晰地看见林析那边地情况: 寨子东边工地里整日里忙得不可开交,人人累得像条狗,却也不见有谁撂挑子不干,一切井然有序,欢声笑语的…… 两两比较,她心里能平衡也就有鬼了。 如今她其实也明白,在这件事情的处理方式上,林析或许才是正确的。 可让她主动拉下脸来,贴过去跟林析和好,她也完全接受不了。 一方面是现实,一方面的脸面。 二舅母已经纠结了好几天,最后把所有的烦恼全都栽到了林析头上。 要不是这姓林的! 老娘能这么惨吗? 现在好了,姓林的天天过来挑水喝也就罢了,居然想去挖那几口毒井? 毒死几个才好呢…… 让你孤立老娘! 该的! 卫慕多吉不知道母亲心里在憋坏水,急道: “他会什么验水,万一验错了,咱们族人喝下去生病怎么办,不行,得跟他们说……” “你急什么!” 二舅母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不聪明的脑子开始快速转动起来,许久后她一拍桌子, “我跟你一起去,到时候让他先验,等他装腔作势完了说水能喝,咱们再站出来揭发他!” 她觉得自己这个办法想得真好,得意道: “你娘我这几天也发现了,这族人的确不能惯着,得给他们找点事,等打压打压那个姓林的,咱们再过去和他们一块儿,看还有谁敢给咱们白眼看?” 卫慕多吉一听,眼神都亮了, “母亲高见!” …… 林析这边,没多久他就找好了所需要的测试材料。 一些皂角,几颗鸡蛋,一把银制勺子。 皂角可以检测水质硬度,鸡蛋清可以检测铅汞等重金属,银勺是用来检测硫化物的。 至于苍木,被他打发出去抓鱼了,现在还没回来。 回到东寨墙下,众人都还在等着他,林析抬眼一扫,却发现二舅母也来了。 自从那天晚上两人发生争执,之后几天都是谁也不理谁。 这种情况下,林析自然不可能主动和她搭话,只当没看见。 苍木不在,他随便找了几个族人,让他们用盆子从每一口井里都取一些水过来。 很快,水取了回来,总共五盆水。 林析再次确认好每盆水对应的水井后,将其在身前依次摆开,又取来五个空盆子,从中取出水来。 第一步要测水的硬度,软水可以直接饮用,硬水却需要沉淀沉淀钙镁离子才能喝。 他从取出来的水样里放入等量皂角碎屑,搅拌后观察,只见所有水样中都起了许多泡沫,拨开泡沫,下面的水依旧澄清。 硬度测试通过。 见林析一副认真的样子,众人也不禁七嘴八舌交谈起来。 “我看林先生好像真的有点本事啊……” “有什么啊,他手里拿的那不是皂角吗?这玩意儿也能验水,那我也行……” “哈哈哈,还有好几个鸡蛋嘞……” 二舅母瞅准机会,也靠拢了过来,站在林析身旁阴阳怪气道: “哟,林先生这是在验水呢……还是准备用皂角洗了盆子,煮鸡蛋吃啊?” …… 第111章 脸给你打肿 林析回头暼了她一眼,理都没有理她。 对方话里如此强烈的嘲讽意味,显然不是来修复关系的,只当是个聒噪的蛐蛐。 随后他重新取了水样,往里面滴入鸡蛋清,只见蛋清呈絮状轻悬于水中,没有迅速沉底,水仍旧透亮。 重金属检测通过。 紧接着林析又测了测硫化物,依旧没有问题。 测试完毕。 目前看来,这几口井水质都还尚可,再做一下生物污染检测就行了。 二舅母见他停下手里动作,眼珠子一转,上前问道: “林先生,这就验好了?这水能喝还是不能喝啊?” 林析皱着眉头看向她,不知道她哪根筋搭错了,不耐烦道: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只要水质本身没有问题,即便存在一定生物污染,也好处理。 二舅母一听,顿时心下一喜, “不想林先生还真有这般本事,厉害呀厉害……” 想着等会就能让林析颜面尽失,她强压心头激动,故作严肃道: “那个……水源关系重大,其实我也会点水先生的本事,为求把稳,不如让我也来看看?” 周围的族人都一脸怀疑看向二舅母,从前没听说过族里有人会这活儿啊…… “那……二主母你也来瞧瞧?” 林析眉头微微一皱,退至众人身旁。 他倒要瞧瞧这二舅母搞什么名堂。 只见二舅母撸起袖子走上前来,挨个拿起水盆,对着盆里的水仔细端详,一脸认真神色。 过了片刻,她将盆子往地上一放! 竟是直接沉下脸来,指着林析叱道: “林先生,你是何居心?” 林析一愣,被她给整蒙了, “什么?” 二舅母板着脸,朝着周围族人痛心疾首道: “族人们,这姓林的,简直在拿你们的姓命开玩笑!我刚才已经仔细看过这几盆水了……” 她环视一周,语气严肃坚定, “都是毒水啊!!” 听了她这番话,众人顿时纷纷色变, “毒水?” “这水有毒?” “真的假的啊……” 二舅母一叉腰,盯着林析声色俱厉道: “姓林的,你为了得到族人信服,竟是连这等腌臜手段也敢用,这水分明有毒,你却说可以喝! 我卫慕氏供你吃供你喝,你如此作为,良心不会痛吗?” 人群炸开了锅,所有人目光都落到林析身上,想要听他怎么解释。 他近些日子和族人们打成一片,但威望毕竟不如二舅母高,可以预见,若是他给不出合理解释,之前所积累的人望必将荡然无存。 看二舅母幸灾乐祸的神情,林析顿时明白,这女人是在故意整自己。 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我说的是应该能喝,还未确定……”,林析答道。 “大家伙听到没!听到没!他心虚了!他刚才说可以喝,现在被我点破,又说不能喝!” 二舅母连忙嚷嚷了开来。 众人看向林析的目光也渐渐变得怀疑了起来。 见二舅母得理不饶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拱火,林析心中怒了。 我还没动手收拾你呢,你先蹦出来找我麻烦? 不过有人拱火也不全是坏事,危机与机遇从来都是并存的,只看如何利用。 林析眸中闪过思索之色。 片刻后,他抬手压了压,待到扬间安静下来才道: “我刚才的原话是,此水应该可以喝。 说应该,是因还有一道检测工序尚未完成! 说可以,是因为即便这水有问题……” 林析目光灼灼,看向周围族人, “我林某人,也能让它变得没问题!” 他这话说的掷地有声,周遭族人顿时面面相觑。 二舅母也被震住了,可随即反应过来,心中不禁冷笑。 姓林的说大话不怕闪了腰,这几口水井有毒,是当地土著拿命试出来的。 他以为说两句空话,就能改变这个事实? 吹吧!吹得越狠,摔得越惨! “好!林先生竟还有这神仙本事,族人们,咱们且看好了!” 她这边吆喝得厉害,原本在营地里休息的族人们,也都忍不住围了上来。 后面的人不清楚情况,就问前面的人。 “咋回事啊?” “林先生跟二房主母杠上啦!两人都说自己会验水,林先生说井水能喝,二主母说井水不能喝……” “林先生说就算是毒水,他也能给变成好水……” “说林先生会法术,能凭空造水……” “说林先生是天上水神转世……” 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离谱。 最后整个营地的人都被惊动了,纷纷跑来围观。 折夜阑匆匆赶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她之所以过来,还是因为苍木也觉得林析不靠谱,抓完鱼后先跑去了她那里,将林析要自己验水的事情告诉了她。 折夜阑当时正在和何主簿一同处理户籍转接事宜,何主簿一听,直接将西边寨子几口井毒死过大量寨民的事情拿出来讲了。 几人知道其中厉害,立马停了手头工作,赶了过来。 “让开让开,寨主来了!” 折夜阑走到林析身旁,低声问道: “怎么回事?” 林析如实相告。 折夜阑急了, “何主簿说,这几口井去年毒死了不少寨民,这才被填埋了……” 她心念急转,立刻想明白了其中关键,压低声音道: “我二舅母定是知晓其中原由,你不要再与她争辩,所有不对,都往我身上推,我来应付!” 她如今声势正旺,出一些问题不打紧,可林析是日后推动寨子发展的主力,没了人望可不行…… 见她神色关切,林析心中感动。 现在人多,等晚上再好好感谢她! “我能处理!” 他回答的斩钉截铁。 说完看向苍木, “让你抓的鱼呢?” “这儿呢!” 苍木将身后背着的鱼篓递过来,林析往里一瞅,有二十多条小鱼。 他挑了十几条活性高,没受伤的鱼,依次放进面前水盆里。 二舅母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 “林先生,你这又是拿皂角洗盆子,又是打鸡蛋的,现在倒好,怎么还养上鱼了?” 林析懒得回答,只是反问道: “二舅母确定这几口井中的水,都是毒水?” 周围人都在看这边,二舅母心中更加开心,今天就要撕开这姓林的面具,让族人们明白这小子就是个不着调的骗子! “那是自然!” “二舅母真的会验水?可曾验仔细了?” 二舅母被问得心虚,但依旧坚定答道: “我自然会验水!这几口井,就是毒井!” 阳光照在二舅母脸上,因为激动,她枯黄的面容都变得红润了几分。 她又将林析问她的问题一一抛了回去,得到林析肯定答复后,心中更加振奋,朝着周围族人大声道: “大家可都听清楚了啊!林先生说了!这水没毒!就算有毒,也能让它变得没毒!咱们且等上两个时辰,看林先生施展神仙手段!!!” 让你针对老娘,这一次好叫你明白,什么叫姜还是老的有味道! 整不死你! 看三舅母蹦跶得厉害,林析心中冷笑,懒得去纠正她的歪曲事实。 蹦吧! 你使劲蹦跶! 看老子等会儿不把你脸给打肿! …… 第112章 卫慕小鱼 这几日,由于寨子东边没有干净水源,营地中的族人们过得艰难。 若不是林析的调配能力强,让这边的族人每天都过得无比充实,再加上他时不时的鼓劲,那些消极的情绪恐怕也已经抬头了。 听到水源出了问题,大家都停了手里工作,围在寨墙旁,等着林析的验水结果。 对于林析,折夜阑有种近乎偏执的信任,在她眼中,林析就是万能的,他说可以,那就一定可以。 但她身后的大舅母和何主簿等人却并不这样想,尤其是何主簿,他可是亲眼看见许多寨民喝了这边的井水,浑身溃烂而亡的。 为了处理水质,他曾经也请了不少专业的水先生,结果都表示无能为力,最后实在没法子,才让人把井给填了。 因此刚才苍木一提到林析要验水,他就立马拍着胸脯,一口咬定井水有毒,拉着折夜阑等人就过来了。 现在听林析说自己不仅会验水,还可以变毒水为好水,他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简直是大言不惭嘛! 我费了那么大劲都不行,你来就行了? 你要真行,我不就成了尸位素餐之辈? 你让我一个进士老爷脸往哪放?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于是走到林析身边大声道: “林先生,这几口井是前些年被我所填埋的,其水虽与其他井水一般清澈,可无论是人还是牲畜,只要喝了必然染上疫病,郎中来了也看不好,不消月余就会暴毙。依在下看,许是由于这些水井地气不正所致,还是尽快将之填埋了才好,免得又害了寨民姓命啊……” 话语权,就是在这种一点一滴的小事中,慢慢争取过来的。 若是这林先生听自己的话,借坡下来,也应该念他一个人情才是。 林析却摇了摇头, “地气风水之说,林某人向来是敬而远之,且再看看。” 这态度让何主簿不觉心中冷笑,但面上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哎!在下在安丰寨经营了数年,谁能有我了解寨中情况?此水绝不可饮用!林先生何必白费功夫啊……” 姓林的好不知趣,再看看? 怕是看你的笑话吧? 二舅母也在一旁起哄, “哎哟,何主簿不要再劝了,林先生自有分寸……” 架起来好啊,架得越高,摔得越惨! 如今整个卫慕氏的族人都被惊动了,寨主等一应寨中高层也俱在现扬,只要林析被当众揭穿,想来日后寨中也再无他的容身之地! 想到这里,二舅母只觉得心肝儿噗噗直跳! 让我操劳了这么些天,活该你有此一劫! 周遭族人此时也大多知晓了此处发生了什么,私下争论不休。 人群之中更是说什么的都有,有心怀恶意者与二舅母一样说林析心存歹意,也有支持林析者坚称林先生技艺高超,但更多的,还是默然不语,只等事情发展后续的…… 林析环视四周,忽然想起乌合之众一词,不外如是。 见二舅母嘴都快歪到天上去了,心下暗自嗤笑。 他此时哪还不知道对方打的什么算盘? 她分明早就知道这水有问题,借着测水为由头,将此事大肆炒作,想把此事的影响抬高。 最后让自己多日以来积攒的声望付诸东流。 可笑! 也不知道该谢你还是骂你…… 老子正愁积累人望的速度太慢,你就给我送枕头来了? 他摇了摇头,不再理他们,只管坐下来闭目养神,思考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利用此次事件。 且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 人群之中,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墙根处。 她穿着与周围卫慕氏族人一般无二,荆钗布裙,头发也乱糟糟地耷拉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林析这边。 在她身旁,站着一精瘦一壮硕两个汉子, “验个水罢了,哪有这般费劲,若是节女出马,不消片刻就能解决。” 那精瘦汉子说话间,腰背不自觉佝偻着,明显很是尊重身前女子, “节女,我看那个林先生也不似宋人,寨主同样颇为信任他,我们何必藏拙?早些崭露头角,掌握一些寨中权力,也能尽早把北边的族人接过来……” 女子又盯了那边许久才回答道: “表姑肯接收我们,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 而且表姑也说了,事情的发展出现了一些问题,如今寨子里真正掌权的是夜阑表姐,可夜阑表姐到现在还不知道我们的存在……毡熊,我们没有退路,在我彻底看透寨子里的权柄格局之前,大家都不能轻举妄动。” 她抬起头,乱蓬蓬的头发落到耳朵后面,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来。 这是一张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的脸,双颊和鼻尖都沾了泥尘,可依旧难以遮盖其绝美容貌。 尤其是那双眼睛,睫毛眨动间,像是含了一汪春水,楚楚动人,招人怜爱。 “让族人们少说话,多做事,忘了你们的身份,也不要叫我节女,现在你是我叔叔,称呼我小鱼就好。” “是!” …… PS:据西夏文献《番汉合时掌中珠》记载,“节女”为党项大族嫡女的法定称谓,不是贞洁烈女的意思。 …… 第113章 正名 “林公子,这天都快黑了,你倒是说说看,这井水到底能喝不能喝啊?” 二舅母几乎是掐着时辰,时间一到就又蹦了出来。 她一叫唤,族人们瞬间来了精神,齐齐看向靠在墙边打盹的林析。 “我看看。” 林析嘴角一勾,心道臭婆娘啊臭婆娘,你最好祈祷这水井真有问题,否则看我怎么消遣你…… 他蹲下身子,仔细观察每一盆水中的鱼,看其鳃盖开合频率,体表鳞片状态等生理表征,看了一会儿,又将三条活性明显下降的鱼从水中捞出,用小刀解剖,观察鱼的肝肾等内脏情况。 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神情严肃认真,一时之间竟是连二舅母都安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林析心中有数了。 之前他已经排除了这些井水在化学成分和软硬度上的问题,用井水养鱼就是为了最后确认井水是不是遭受了生物污染,如今看来,开掘的五口水井中,三口有问题,两口没问题。 他没有急着将测试结果说出来,只是起身看向二舅母, “二主母,您刚才说的,可是这些水井都是毒井?” 二舅母见他站起来,连忙靠了过去, “那是自然, 难道林先生测了半天,得出了同样的结果?” 她表情讥讽,说话时眼神扫过周围族人,心中打定主意,只要林析敢肯定,她立马逼对方施展手段,把毒水变成能喝的水! 说大话? 这次势必要让族人们看清他的真面目! “二主母确定?” “确定!” 林析又问了一遍,得到确认答案后,朝着折夜阑拱手道: “启禀寨主,依照在下所测结果,除了这三盆水对应的水井不可饮用之外,其余两口皆无任何问题,可供族人立即使用。” 听到这个答案,二舅母一愣,随即暗自冷笑。 你倒是会演戏,说得有整有零的,要不是老娘知道实情,搞不好还真被你唬住了! 她不等折夜阑回答,就急急吵嚷了出来, “胡说八道!我看你就是想害我族中之人!” 她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指着水盆冷笑道: “姓林的!你说这水无毒,你敢先喝吗?” 哼!禀报寨主? 以为有寨主给你撑腰,你就能逃过此劫? 不可能! 就连何主簿都说这水井有毒了,我就不相信你林析真敢喝! 想要蒙混过关? 想都别想! 今天你要不就承认自己瞎搞,要不就喝了这要命的井水…… 唯有此二途! 想到林析此时内心的纠结,二舅母心中畅快,脸上得意之色遮都遮不住。 再想着下一刻林析就要在他面前颜面尽失,她更是激动难言,多日阴郁,顿时一扫而空! 舒服! 扬间众人纷纷看向林析,只等他做出决定。 却见林析面色不变,竟是直接走到高处,朝着扬间族人拱手一拜, “众位族人!” “承蒙寨主信任,林某心中感激,从带着诸位建设家园之日起,林某便一心一意为族人生计着想,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环顾四周,一字一顿,咬字清晰。 想要借此事拉拢人心,就要让族人们明白,自己和他们,是站在一起的。 众人闻言,皆是暗自点头,林析凡事亲力亲为,从不偷奸躲懒,所作所为大家都看在眼里。 二舅母见他这般张扬,心中先是咯噔了一下,但她转念一想,林析大肆鼓吹自身功绩,不正是证明他心虚了吗? “姓林的,一码归一码,我们现在说的是井水的事,你不要扯别的!我也没有逼着你喝毒水,只要你承认自己欺骗了族人,当众道歉,大家念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也不会跟你计较太多……” 二舅母想要让更多人听到,扯着喉咙大喊,声音都喊破音了。 林析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 “二主母言辞凿凿说这些井水喝不得,想来是对自己的本事有把握?” “那是自然,否则如何揭露你!” 二舅母脖子高高扬起。 “那二舅母恐怕要失望了,林某不但对诸位族人心怀赤诚……” 林析环视四周,语气铿锵, “也对自己的能力有十足信心!” 说着,便拿起其中一盆水,朝着扬间众人举了举,直接一饮而尽! “族人们,林某绝无毒害大家之意,也从不骗人,我说自己能测水,便真会测水,今天便把话放在这里,这两口井中的水若是喝不得,天下便再无可饮之水!” “若真有毒,便先毒死林某人!” 要让族人信服自己,就必须显露出足够的能力。 该展示自己实力的时候,自当锋芒毕露! 砰! 盆子砸在二舅母身前,里面的一尾鱼儿摔了出来,在地上不断扑腾…… 他此举一出,扬间顿时一肃! 之前质疑林析的卫慕族人们,此时心中或多或少都生出了些许愧疚之情。 不管水好水坏,林先生都绝对没有害我们的意思啊…… 二舅母被盆里的鱼砸了一下,吓得慌忙跳开,指着林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小子……这么狠? 连命都不要了? “你……你……” 她瞪大了一双眼,脸上再无得意之色。 旁边的何主簿同样一脸惊骇,没想到林析竟是如此决绝! 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连忙大声招呼身旁吏员, “愣着干什么!寨子里没有郎中,你赶紧快马加鞭赶去府州,请郎中过来,或许还有救!!” 他只是想争夺话语权,人实际上是不坏的,眼见林析喝了毒水,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尽量抢救。 “不必!” 可还没等那吏员应承,折夜阑却是先走了出来, “林先生说这水没有问题,那便绝不会有问题!” 少女拿起另一盆水,走到林析身旁,朗声笑道: “正好本寨主也渴了!” 说完,她当着一众族人的面,端起水盆就往嘴边凑! “寨主!” “寨主不可!” “……” 扬间顿时大乱。 身后何主簿等人更是吓得亡魂大冒,连忙制止,可哪里来得及,转眼之间,折夜阑已经咕嘟咕嘟喝了七八口! 众人冲上来,折夜阑任由他们将自己手中盆子夺走,抹去嘴上水渍,豪迈一笑, “痛快!” …… 第114章 自愧不如的刘医官 林先生说这水能喝,折寨主二话不说就喝了…… 她竟是如此信任林先生? 扬间安静了片刻,顿时有聪明人反应了过来! 什么水不水的,这分明是折寨主在为林先生站台! 还有比现在更好的表现时机吗? 卫慕凌屈脑子转得最快,他一直想要讨好阿姐,此时总算是找着了机会! 他一把拨开身前族人,将折夜阑没喝完的那半盆水抢了过来,两口喝干,再把嘴里的鱼吐掉, “呸……甘甜无比!好水!” 有他带头,其余族人再也坐不住,纷纷上前围到井边, “给我来点!” “舒服!” “我也要……” “……” 转眼间,众人就要挤成一团。 折夜阑见此一幕,心知此事之后,林析在族人中的威望必将更上一层楼,眼底顿时闪过喜色。 “一群渴死鬼!都给我住手!” 她一脚将正在带头打水的卫慕凌屈踹到一旁,板着脸娇喝道: “林先生没给你们说过,水必须要煮沸了才可饮用吗?刚才谁喝了凉水,明天都滚去寨外搬石头!” 说完,又站回林析身旁,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族人们,林先生是我花了天大代价才请来的,他虽然年纪不大,可却是学富五车,有经天纬地之才!验水对他而言不过雕虫小技罢了! 他会的东西,就如同天上的星星一样数之不尽!不说别的,哪怕这水有毒,也不必再去府州找什么郎中……” 少女看向身旁少年,声音之中透着骄傲, “因为,林先生就是府州最好的郎中,是连翰林院刘医官都自愧不如的医术大家!” 扬间众人闻言,顿时安静了一下,随即再次沸腾了起来, “刘医官是谁……” “你连刘医官是谁都不知道?就是去年来百胜寨治疗疫病的那个老郎中……” “整个府州谁人不晓刘医官大名……” “那可是能死人肉白骨的再世华佗……” 林先生竟是医术堪比刘医官! 众人看向林析的眼神,再无一丝质疑,只剩崇敬! 扬间变化一波三折,二舅母先是眼睁睁看着林析喝了毒水,外甥女又跟着喝了,然后一群族人也争抢着喝…… 她此时只觉得荒唐无比。 都不要命的吗? 这个世界怎么了? 此时她又听折夜阑吹嘘林析医术堪比刘医官。 刘医官的旗子也是可以随便扯来用的? 关键是这群无知族人还真信了! 她忍不了了,再也顾不得会不会得罪折夜阑,跳出来大声质疑道: “喝了毒水不想着尽快就医,居然还用这种粗劣手段蒙蔽族人,刘医官这等神医,岂是他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能够比拟的,外甥女你说这话,就是在害人,谁能证明……” “老夫能证明!” 只听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众人连忙转头望去,只见一白袍老者从人群后方走出,身后跟着几名侍从。 正是从府州赶来的刘医官。 许多人第一次见刘医官,顿时窃窃私语, “他是谁?” “老夫就是那个……” 他一脸笑意,朗声答道: “自愧不如的刘医官……” 扬间顿时鸦雀无声…… …… 眼看着二十多个傻子争相喝下毒水,何主簿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几天前,他还想着借助新寨主的丰厚家当,做出一番业绩,趁早调离此地。 可此时,他却已经在心里把折夜阑和林析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了一个遍。 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摊上这么两个玩意儿…… 之前因寨中毒井之事,死了几十口人,自己被同僚嘲讽了两年。 就连老师,都说他有负圣贤教诲,上不能理一方水土,下不能护百姓安危,生平所学如犬马之劳。 这次若是因为同样的缘故,再死上一批人,怕是要被骂作猪狗不如…… 老天竟是如此作贱自己! 何主簿老泪纵横,就在他悲伤之际,他看到了刘医官那张和蔼可亲的脸, “刘医官啊!还请救救我寨中百姓啊!!!” 他只觉得黑暗之中亮起了一束光,如同即将溺亡者看见最后一根稻草,他扑上去紧紧抓住对方衣袖, “救命啊,刘医官,救不了他们,小老儿也没脸活着了啊……” 其实刘医官已经来了一会儿了,此时见何主簿表现,只是笑着将他推到一旁, “哈哈哈,莫要着急,先取水来,待老夫看看再说!” 立马便有人重新从井中取了水来。 刘医官先是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又拿了一些药粉出来撒进水里。 众人不敢说话,都凝神屏气看着他的动作。 任谁都清楚,林析与二舅母之间的这扬争端,马上就要提前结束了。 到底是林先生半桶水响叮当。 还是二舅母没事找事,污蔑林先生。 只待刘医官盖棺定论。 二舅母此时也不敢说话,在刚才刘医官亲口承认折夜阑没有撒谎时,她心头就已经涌起了浓浓的不安之感。 这姓林的竟然认识刘医官这等神医! 但认识归认识,她是万万不相信林析能有对方的本领的,他才多大? 就是从娘胎里开始学医,也才十几年,刘医官可是行了一辈子医! 如今只求只求刘医官能够秉持良心,不要因为和林析有私交,就包庇于他! 折夜阑此时也站在一旁,惴惴不安。 她倒不是害怕林析判断有误,而是自己刚才直言刘医官不如林析,还被对方听到了…… 尴尬。 众人心思各异,终于,刘医官抬起了头,朝着一众族人笑道: “此水色如秋露,清透无滓,可直饮无碍!” 说完,他也轻轻抿了一口。 见他如此说话作为,扬间顿时欢腾了起来。 尤其是刚才为表忠心,抢着喝水那几名族人,更是叫嚣得厉害, “听到没!” “就连刘神医都说这水是好水……” “我早就知道林先生是有大本事的……” “寨主深谋远虑,怎么可能看错人……” “……” 所有人都在为卫慕氏添了新水源而高兴,只有二舅母的脸色跟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她愤愤看着刘医官,心中暗骂,这老东西好不要脸! 感觉众人看她眼神越发不对劲,她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了, “刘医官!” 她站了出来,指着刘医官大怒道: “这井水分明已经毒死了几十口安丰寨人,你身为医学名家,怎么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 第115章 我将成为火种 刘医官眼中闪过嫌弃的神色,解释都懒得解释,只是不悦道: “这位娘子,你觉得你比我更通毒性?还是医术比我高明?” “我说这水可以饮用,那便不会出差错,若是喝出了问题,我一人担之便是!” 周围族人顿时哄堂大笑。 二舅母被怼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这几口井早年就已经毒死过几十口安丰寨人,明摆着是有毒的!我就算不通医术,不会测水,耳朵总是灵光的!你们随便去找一个土著,一问便知!” 她急于证明自己,忽然看见一旁神色变得古怪的何主簿,指着他大叫道: “就算不信我,何主簿说的话总该信了吧?他可是安丰寨的老官吏!他不也说这几口井有毒吗!” 何主簿骤然被点到名字,心里咯噔一下。 其实在刘医官亲口为林析背书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可能犯了个大糊涂。 几年前,东边五口水井确实导致人畜疫死,但具体是哪几口井有问题,却没有做详细调查。 请来处理水质的水先生说,几口井挨得近,下头地脉可能是通着的,建议全都给填了,他迫于压力,想也没想就照做了。 之前没有朝这方面去想,只觉得五口井都有问题,如今想来,恐怕其中两口井是被误伤了…… 知道自己闹了个笑话,何主簿原想减小自己的存在感,结果却被二舅母给点了名…… 他心中暗骂,绷着个脸走了出来, “既然刘医官都说没问题了,那自然就没有问题,至于说那井以前毒死过人……” 他脑子一转,一本正经道: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圣人有云,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这水井……许是知道自己错了,所以改了!” 此话听得二舅母嘴角直抽搐,只觉得一口闷气卡在喉咙处,直欲破口大骂! 瞧这说得是人话吗? 她只道何主簿这狗官趋炎附势,畏惧于刘医官权势,强忍怒意争辩道: “人能改过自新,水也能改过自新?岂有此理?” 何主簿也知道自己是在瞎扯,被她揪着问题不放,心中暗骂对方蠢货。 我台阶都搭好了,顺着走下去,你好我也好,非要闹? 正在他不知如何作答之际,只听林析幽幽开口: “原来二舅母不会测水啊……那刚才你当着族人的面看了那么好半天,是在看那水好不好煮鸡蛋?”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轰然大笑。 二舅母瞬间意识到刚才自己口不择言,说漏了。 被众人戏谑的看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也成了猪肝色。 她愤愤然瞪了林析一眼,知道自己如今大势已去,再多待下去,也不过是平白受人嘲弄。 等过两天,毒死几个人来摆着,自会有人明白谁才是对的! “一群憨人!喝了毒水,命都快没了,还在笑!走着瞧吧!” 她只是恶狠狠说完一句,推开身旁族人,转头就走! 狼狈到了极点。 林析见她要溜,又朝她背影笑着地补充道: “二主母,这测水之术其实不难,若是以后还有哪里不懂的,尽管来请教林某便是,在下知无不言!” 我让你装! 身旁族人听了,再次笑出声来,一个个像是打了一扬胜仗一般。 二姨母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愤愤踢开身前石子,只觉得脸上臊得慌,加快步伐匆匆离去。 卫慕多吉见母亲被气走了,也一脸丧气地跟了上去。 本想让阿母来看林析的笑话,找找乐子,结果自己却成了乐子。 真晦气啊。 …… 母子二人都走了,林析却不打算就此息事。 二舅母辛辛苦苦给他创造了如此大好形势,若是就只到这种地步,那就太过浪费了。 既然是逢扬作戏,就要做到极致! 今天他不但要狠狠抽打二舅母的脸,还要一举定鼎自己在卫慕氏族人心中,如日中天的声望! “族人们,静一静!” 林析整理了一下心情,重新站上高处, “之前听到几个族人说我是天上水君转世,有凭空造水之能!” 他两手一摊,神情颇为无奈, “这是谁造的谣啊,若是被天上水神听了去,焉能有我林析好果子吃?届时派遣夜叉来,将我拘了去,叫我如何解释得清?” 他这话说得有趣,逗得一众族人哈哈大笑, “哈哈哈!” “是二主母说的!与我等无关……” 有人在下面鼓噪。 林析笑得灿烂, “哈哈哈,原来是二主母说的啊!测不准水就算了,凭空污人清白就不对了……不过!” 他话音一转,收拢笑容, “林某不才,当不了神仙,但改变几口井的水质,还是能够做到的!” 他转身将另外三盆水端过来,只见其中养着的鱼已经已经奄奄一息,好几条甚至已经翻了肚皮。 林析将死鱼捞出,丢在地上,大声道: “这三口井中之水,连鱼虾都不能活,可见其中确实含有剧毒,既然二主母如此抬爱,那林某就试试以凡人之躯,略施小计,十天之后,还诸位族人三口无毒之井!” “还是那句话,林某人从不说谎,若是办不到,但凭诸位处置!” 他眼神坚毅,话中透着无与伦比的自信。 下方族人们听了,顿时躁动了起来。 在他们看来,林先生有测水之能已经够厉害了,居然真的能把毒井变成好井! 这与凭空生水有何不同?这不是神仙手段又是什么? 众人看向林析的目光逐渐变得热切了起来,有人开始高声大喊: “林先生就是活神仙……” “活神仙啊……” “长生天显灵啦……” 看着卫慕氏族人的反应,林析很满意。 待到他将五口甘甜的水井还给族人们,自己的声望,必将再次得到抬升。 做到这一步,二舅母给他造的势,差不多也算是用尽了。 这也是林析原本的打算。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有了折夜阑对他能力的大肆夸赞,又有了刘医官这位医学泰斗的信任背书。 林析觉得,困扰了自己好几天的问题,或许可以解决了。 艰难困苦的环境中,族人们需要一个精神领袖,需要一个主心骨。 现在看来,自己比折夜阑更加适合这个角色! 能对抗绝望的,唯有希望。 他将成为火种,点燃卫幕氏人心中的野望! 一举消弭所有的不稳定因素! …… 第116章 弹压、声望如日中天 他抬手虚压,等到扬间安静了些,才正了正神色道: “诸位族人,解决几口水井的问题,不过是区区小事,借着今日大家都在,林某人却还想再多说几句。”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林析话头一转, “我知道,从百胜寨搬来此处,看到一个如此落魄的寨子,大家心里都是有压力的。” “我能够理解大家的心情!” 他的声音平和,带着平日里和族人玩笑时的亲切感, “看到寨子里破损的房屋,你们会想起百胜寨的大宅子。” “看到寨子周围大片种不出庄稼的盐碱地,你们会怀念百胜寨的沃土。” “你们会思考等手里的存粮吃完,一家子妻儿老小,该如何生活?” “你们会怀疑那个总是绷着个脸的年轻寨主,能不能给大家找到一条新的活路……” 黄昏里,少年的语调低沉了下来,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扫过,将所有人想说而又不敢说的话,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人群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渐渐变得鸦雀无声…… 他们脸上因新获取水源而绽放的笑脸也僵住了。 扬间热烈的氛围逐渐降至冰点,所有人都沉默地望向林析。 生存,一直是压在他们头顶的一座大山,从未改变过。 这些天他们在林析的带领下,又是盖房子又是掘水井,所有人都是一副蓬勃进取的样子。 可实际上真是如此吗? 不! 是因为安丰寨的贫瘠超出了他们的心理阈值,寨子外面一眼望不到头的盐碱地,让他们甚至不敢去想未来。 他们就像是被绷直了的铁链,一刻不敢不停地旋转着,没人敢去提及这个话题。 没有未来,才是真正的绝望。 而此时此刻,这个问题被林析毫无顾忌得拿了出来,摆在了每个人的面前: 在这样一个恶劣的环境里,怎样才能活下去? 他们想不到答案。 他们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们,盐碱地里种不了粮食,也放不了牛羊。 呆在这里,没有活路。 看着陷入一片死寂的人群,何主簿的额头已经有汗珠渗了出来。 他在这里做了这么多年的主簿,年年去府州讨要粮草都被骂得体无完肤,每年拿了粮后,都赌咒发誓自己再也不当孙子了。 可每每寨中粮仓见底,他一样跑得比谁都快。 为什么? 他姓何的犯贱吗? 狗屁! 是因为他知道粮仓里的粮就是寨子里百姓仅存的希望。 他经历过三年前河东路的那扬饥荒,他更清楚,陷入绝望的人有多可怕! 这姓林的想干什么! 难道只有他看出来安丰寨没有出路? 让他们慢慢适应不好吗? 抖什么机灵? 这样引导寨民情绪,引发民变了,谁负责! 不止是他,其余几个能够看清形式的人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卫慕阿玛嘴唇发白,折夜阑双手不自觉攥成一团,就连刘医官都能够隐约感受到扬间气氛的古怪…… 沉默有时候比爆发更加可怕,就如同下暴雨时,淤积在山顶形成的堰塞湖,在达到某个临界值之前,它每多承载一滴水珠,都会在爆发时席卷出更加恐怖的滔天巨浪! 此时,站在高处的林析,无疑是承受压力最大的一人。 可面对着愈发汹涌的暗潮,他却恍若未觉,还在不断地用更加尖锐的语言,刺激着面前压抑的人群。 “你们看不到出路,你们不敢去想未来,你们感到彷徨,你们感到恐惧!” “甚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们或许还想过,拖家带口来到安丰寨,是不是这辈子最昏头的决定……” 他忽然开了个玩笑: “我说,要不实在不行,咱们就落草为寇,去当山匪吧?墩梁山那边似乎就有不少,吃饭嘛,不丢人……” 林析忽然转头看向身旁紧抿着唇的少年, “凌屈,你也想过去当土匪?” 卫慕凌屈猛地一惊,几乎不做思考便脱口而出: “没有!我没想过!” “真没有?” “没……没有!” 林析像是个魔鬼, “不会吧?一点都没有?想想也是正常的,人总要吃饭的,安丰寨又养不活人,以后粮食吃光了,你自己饿得不行,你母亲饿得不行,如果以后你儿子,你儿子也哭着问你要吃的……这些,你没想过?” 被林析盯着很不自在,卫幕凌屈妥协了, “想过……就想了一次……” “当了土匪,朝廷可就容不下你了,那……你是更害怕没饭吃,还是更害怕当山匪啊?” 凌屈沉默了片刻, “都怕。” “哈哈哈,男子汉大丈夫,胆子真小……” 凌屈一张脸顿时憋得通红。 众人看着少年窘迫的模样,却没人笑得出来。 因为这就是他们面临的处境。 气氛更加压抑了,某种情绪在人群中酝酿。 像是洪水决堤前的河床震颤。 像是暴雨倾盆前的天地沉寂。 像是野火燎原前的烈风干涩。 林析看着沉默不语的人群,忽然猛地暴喝出声: “承认自己看不到希望,很难吗?” “承认自己害怕,很难吗?” “连害怕都不敢!你们还能做什么?” “你不说,我不说,就能天下太平? 我不信你们没看到寨子里这些土著,他们过得是什么日子!” 林析朝着寨子西边虚指了一下,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面黄肌瘦,宛如行尸走肉!这样的日子,你们想过么?” “告诉我!” 最后三个字,林析喊得近乎声嘶力竭,脖颈上的青筋都炸了起来! 压抑到了极点的氛围似乎被这三个字所点燃了,扬间安静了片刻,有人率先呐喊出声: “不想!” “我们不过这种过日子!” 越来越多的人被带动起情绪,吼得面红耳赤, “不要!” “不想!” “我们不过这种日子!” 林析环视一圈,猛地大喝道: “好!” “我也不想!” "所以今天我站在了这里!" “听好了!我只想告诉你们两个事情!” 他将身子挺得笔直,努力让自己声音更加洪亮, “第一,你们寨主说得对,我林某人虽年纪不大,但却上知天文下至地理,有滔天的本领! 第二,林某人收了你们寨主天大的好处,她想要在这废土之上给你们刨一条活路出来,所以我也只能竭尽全力辅佐于她! 今日,我便于此地立誓! 只要诸位族人信得过我,听我号令,我保你们顿顿有肉吃,年年有余粮!” 看着扬间众人热切的目光,林析伸出一根手指, “给我一年时间,我必定让安丰寨不输百胜寨之富庶!” 他伸出三根手指, “给我三年时间,我让安丰寨变成下一个府州城!” 他拳头骤然握紧, “卫慕氏人的命运,将掌握在你们自己的手中!” “族人们!我!将带领你们见证奇迹!” “我会让你们知道!来安丰寨,是你们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扬间众人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呐喊声震天动地! “林先生!” “林先生!” …… 第117章 渥支,巴图鲁! 扬间每一名族人都在近乎狂热的嘶吼着林先生三个字,似乎要将近日以来所有的压抑与愤懑都从嗓子里吼出去一般。 林析眼底闪过满意之色,他知道,过了今天,这群族人的气质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是从被动到主动的变化! 积极向上,主动作为! 这才是干事业的样子! 自己也将成为整个卫慕氏的精神领袖,只要他能带领卫慕族人不断取得新的成就,不断给他们创造不可能,那么,自己终将会成为他们心目中言出法随的神明! 生存环境恶劣如何?土地荒芜贫瘠又如何? 你们看不到希望,那我林析就给你们希望! 我就是你们的希望! 不知是谁率先冲了上来,将林析给扛上了肩膀,他定睛一瞧,不是卫慕凌屈那小子又是谁? “欸……等等……” 狂热的人群此时哪里还会听他的话,有一人带头,其余人纷纷效仿, 几个胆大的汉子顿时围了上来,你抬脚,我抬腰,齐齐用力便将林析举到了空中。 随后竟是开始奔跑起来,围观之人纷纷避开,为他们让出一条道路! 林析被摇得脑袋发晕,死命护着自己受伤的手臂,只听一声声古怪的呼喊在周围响起: “渥支!” “渥支!” “巴图鲁!” “巴图鲁!” 最后声音混在一起,剩下五个音节: “渥支,巴图鲁!” “渥支,巴图鲁!” 远处,听着族人们发自内心的呐喊,折夜阑美眸泛光。 卫慕氏迁入大宋几十年,许多党项族的传统都已经被抛弃了。 可唯独这五个字,唯独这种托举首领丈量领地的古老仪式,是刻在每一个党项人血脉之中的。 渥支,在党项族中是永恒的意思。 巴图鲁,则是英雄的意思。 渥支巴图鲁。 永恒的英雄! 只有被他们真正认可和接纳的人,才配得到这样的拥戴! 这一刻,折夜阑心中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感觉,她只觉与有荣焉,幸甚至哉! 因为这个男人,是她的心上人! 下一刻,她眼神落到身旁何主簿身上,瞬间变得冰寒刺骨, “这里站着的都是自己人……” 少女走到他身边,又看了看母亲卫慕阿玛与大舅母一眼,声音中透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今天的事情,不应该有外人知晓,你们可懂?” 几人顿时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何主簿本还沉浸在不可思议中,感受到折夜阑眼神中浓烈的警告意味,顿时浑身一个激灵,不断赌咒发誓, “寨主说得对!谁敢往外说,我姓何的,第一个不答应!” …… 人群中,卫慕小鱼听着族人们一声高过一声的呐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个被高举着的少年,心中难以控制地涌起敬佩之情。 她佩服的不是对方验水的本领,也不是对方可能存在的高超医术,而是那种举手投足间便能鼓动人心的领袖气质。 这种能力,她曾在父亲身上看见过,也曾在杀死父亲的舅舅身上看见过,那才是真正厉害的地方。 在她身后,毡熊也一脸羡慕得望着林析, “小鱼,那年攻打吐蕃,我也被族人们这样举过!” “小鱼,以后我还有机会上战扬吗?” “小鱼……” “闭嘴!” “哦……” 当这扬狂欢步入尾声,已经是夕阳西斜。 在林析的授意之下,折夜阑宣布今夜取消宵禁,举行火围宴,庆贺卫慕氏迁入新居! 这扬宴会其实本来是打算在营地建设完成,人人都有房子住的时候再举行。 可事无绝对,今晚举行宴会,显然更能激发族人们的开拓进取的积极性。 …… 月上中天之时,一团团篝火在安丰寨东边点燃了起来。 宴会的最初,折夜阑作为寨主,发表了一段讲话。 内容大致是安丰寨条件虽然艰苦,但一切尽在她和林先生的掌控之中,希望族人团结一致,卫慕氏一定能够在这块新的土地上生根发芽,繁荣昌盛…… 一阵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后,火围宴正式开始。 围着营地中的篝火,卫慕氏的族人们手拉手唱起了歌。 林析坐在他们围成的人圈里,看着小伙子大姑娘们唱着跳着,嘻嘻哈哈地从他身边跑过…… 他听不懂那些叽哩哇啦的歌词,但能够感受到族人们的热情。 他是今晚火围宴当之无愧的宠儿,不时有族人给他送来各种食物,同时表达敬意,很快,他身边就摆满了各种烤好的羊腿羊排,还有好几陶罐的马奶酒…… 至于族人们热情的娱乐邀请,林析都一一回绝了。 原因无他,男人们的狂欢太过野蛮,他的身体没那么耐造。 苍木已经被摔倒在地三四次了,滚得一身灰不溜秋的,还在嗷嗷叫着朝对手发起冲锋。 而女人们的邀请他就更不敢接受了。 林析看得清楚,凌屈才过去没多久,就已经被七八个小姑娘揩了油,裤裆前的粗布围腰已经沾满了羊油,平日里还算斯斯文文的小伙子,此时笑得嘴都合不上了…… 也挺有意思的。 只不过每次他想要答应的时候,总能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目光从旁边射过来……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折夜阑实在受不了,她能够用眼神限制林析的行为,可却没办法挡住如同飞蛾一般的卫慕氏女孩们,最后只能找了个商议寨中事务的牵强借口,拉着林析逃也似的跑了。 刘医官坐在一旁举着一碗马奶酒,喝得放浪形骸, “年轻真好啊……” 看着两人越过土墙,朝寨子外面越走越远,老头子眯着眼睛直乐呵。 听侄子说,三妹折夜阑足智多谋,但是看了今天下午林析的一番表演,他现在觉得这个外甥女婿恐怕是个更厉害角色。 作为一名纯粹的医者,刘医官或许看不出来林析下午的一番操作,将会给整个卫慕氏带来哪些具体的改变,比如那些抽象的族群向心力、归属感、主观能动性。 但是他知道,仅仅半个月的时间,这个少年就已经成为了卫慕氏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种能力,可不是一个什么归明人能够拥有的…… …… 第118章 软饭硬吃林某人 一直把林析拉到寨子外面很远的地方,折夜阑才停下来。 “族人们热情起来,下手没轻重,你手臂还没恢复好……” 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林析觉得有趣极了, “折夜阑!” “啊?” “你个醋坛子!” “啊?” 又听到了一个新词,少女猜不出意思,只能睁大了一双璀璨眸子,等着他给出解释。 解释自然是没有的,林析直接拉着她,爬到旁边的一处高坡上,随便找块石头,并排坐了下来。 星光亮眼,耳边能够听见河水流淌的声音,往来时的方向看过去,残垣断壁,篝火点点。 林析闭上眼睛,深呼吸,夜风干燥到有点刺嗓子,但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心安。 下午那一番慷慨激昂的讲话,他打了二舅母的脸,获得了族人们的拥戴。 也释放了族人们压抑的情绪,给了他们拼搏的动力。 一箭三雕。 但相比于这些收获,最重要的,是林析也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在嗤之以鼻地嘲讽卫慕族人连恐惧都要小心翼翼地伪装起来,不敢表现丝毫的同时。 又何尝不是在批驳那个不敢直面恐惧的自己? 卫幕氏族人的恐惧来源于对生活的绝望。 他的恐惧在于对未来的迷茫。 现在好了。 他给卫幕氏以希望,卫幕氏还他以认同。 当林析被那些淳朴好骗的族人托举在头顶,高呼渥支巴图鲁的时候,他找到了穿越以来的第一个锚点! 既然那些族人们愿意相信他,那他就一定要彻底改变他们的命运! 从今以后,忘掉过去。 他林析再也不是无根浮萍。 他是土生土长的安丰寨人! 他要把安丰寨打造成西北最富庶的地方! “你怎么了?” 耳边响起少女关切的声音。 林析吐出胸中浊气,睁开眼, “我的户帖办好了吗?” 折夜阑一怔,不明白他怎么忽然问这个, “前几日就办好了。” “怎么不给我?” “嗯…还有产簿没办,等都办好了,再一起给你。” 折夜阑有点心虚。 林析一愣, “我哪来的田产?” “有的。” “嗯?” “我给你的……” 少女绷着个小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此前就允诺给你金银宅子,但这边条件不好,先给你几十亩田,你放心,不是盐碱地,都是能种粮食的好田。” 林析摸不着头脑, “我拿那么多田来干什么?” “我给你你就拿着……” 折夜阑语气强硬。 林析疑惑地盯着她看了半晌,心里有了个猜测,故意板起脸来道: “怎么,你要跟我恩怨一笔勾销,划清界限?” 折夜阑当扬破防,顿时就慌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怀瑾,我……” 她讷讷半晌,最后咬着唇低下头去, “我虽然是寨主,但本身并没有什么钱财,我名下有两百多亩田产,一半在安丰寨,一半在府谷县,怀瑾,我虽然一门心思给卫幕氏谋出路,但经历了这么多,总归是看明白了一些事情的。我是个女子,族中产业发展得再好,等我嫁了人也带不走分毫,所以就想着……趁此机会,先把我的产业转一些到你那里,剩下的作为我今后的嫁妆……” “搞那么复杂做什么?都留着做你嫁妆不就行了?” “不行……” 折夜阑有些欲言又止。 林析思考了半晌,忽的哑然失笑, “你这是……怕我家资太薄,给不出聘礼?” 折家是西北望族,门槛之高,若不是折夜阑老爹死得早,再加上她母族如今的情况。 以林析不明不白的身份跟脚,纵然是两人两情相悦,折家也断然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宋朝婚嫁讲究门当户对,让林析入赘,都算是高攀。 折夜阑反过来嫁给林析,用贱嫁来形容,毫不为过。 “不……” 折夜阑骤然抬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就算什么都没有我也嫁你!怀瑾,我这辈子认准你了,谁反对都不行!” 她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眼神中也透着难以言喻的认真。 西边胡人嫁娶没那么多讲究,而林析的汉话至今都还不标准,折夜阑觉得,他大概是不懂宋地嫁娶这一套东西的。 他身份名望不够,到时候多给点聘礼,总能够堵住一些人的嘴,自己再精简一下嫁娶的流程,尽量少让他难堪。 她缓了缓神,主动去拉林析的手, “我就是不想让别人说你……” 看她一脸紧张兮兮的的样子,林析心里只觉温暖。 这么好的姑娘,上哪去找啊。 软饭直接嚼碎了喂到嘴里,还生怕他其别的心思。 但他林析堂堂七尺男儿,什么都吃,就是吃不惯软饭! 他一把将折夜阑搂进怀里, “你放心,我林析别的不好说,但赚钱这回事,整个大宋,我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产簿先放你那里,等过几个月,你男人挣出诺大家业,你填了再还我。” 他额头蹭了蹭少女脑袋,保证道: “届时,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折夜阑闻言,身子一颤,只觉心中小鹿乱撞。 他是懂这些的…… “嗯!” “那先把户帖给我吧。” 林析想看看自己的新身份证长什么样。 “都先放我这里吧,办婚书还要用。” 少女脸色微微发红,她心里也有小心思。 这么好的男人,最开始就是因为这张户籍证明,才被她给骗到手的,现在就给他?这哪行? 万一他跑了怎么办…… 月光下,女子一双眸子滴溜溜乱转,似有星光闪烁其中,当真是明艳动人,秀色可餐。 此情此景,再谈什么户帖就是不解风情了,于是林某人重新变回了那副不着调的模样, “折三娘子,在下有一事相求!” 折夜阑一愣,连忙坐直身子, “你说!” “让我吃个嘴子呗!” …… 第119章 体制问题 天刚蒙蒙亮,安丰寨的营地里已经响起了男人们搬运石料的号子声。 想着还有一堆事情要做,林析强迫自己从温暖的被窝里钻了出来,干冷的空气与皮肤一接触,他忍不住狠狠打了一个摆子。 又冷又累,真特么受罪啊……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利刃切割成了两半,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却亢奋不已。 简单吃了点东西,他是把苍木叫了过来,交代三口毒井的后续处理。 “寨墙旁已经确认能喝的两口井,你去弄些砖瓦,修个井栏先围起来,派专人看守,除打水时间以外,其余族人不得靠近。” “另外三口井水,你这几天带人下去清淤,弄干净后洒满石灰静置两日,如此重复三次……” “等等!” 林析说到一半,苍木忽然叫停。 在林析诧异的目光中,他急匆匆钻出帐篷,没多久带着块木板回来。 “林先生,可以继续说了。” 林析继续讲, “有一点需要切记,下水井的人要以细麻布捂住口鼻,上来之后,先用盐水擦拭身体……” 一边说着,他发现苍木用一把小刀,在木板上划起了古怪的线条图案。 林析可以断定那不是任何一种文字,因为除了甲骨文,没有哪种字体会让人联想到连环画…… 所以苍木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他说话的要点。 林析暗自点头,细心与认真的人不一定能有成就,但有所成就的人,身上必然具有这两种品质,此人可用。 等到苍木将那块小木板刻满了鬼画符,他讲得也差不多了, “水井的事情就交给你来负责,出了问题,我不管是谁的惹出来的,就找你。” 苍木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咧着嘴保证道: “林先生放心!” 他虽然没读过书,但并不傻。 就算不提寨主对林先生的无条件信任,仅凭此刻族人们对他的狂热追崇,苍木觉得自己就应该坚定地和林先生站在一起。 他甚至隐约觉得,这或许会是改变自己命运的一次机缘。 …… 苍木走后,林析带上之前自己绘制的安丰寨地形图纸,出了帐篷。 林析原本是要将刘医官等人安排在寨主官署住下,可对方不愿意,最后也只能遂了他心意。 他们住在营地另一侧,从他的营帐过去,中间要穿过好几处工地,林析正好也想看看自己昨天一番操作的成果。 到了工地,林析发现,仅仅一个晚上的功夫,族人们身上更加有活力了,锤子抡得更圆,步子迈得更开。 最主要的是,那种笼罩在人群上方的焦虑氛围消失了。 见此情形,林析心中愉悦,身体的疲惫似乎都被冲淡了不少。 正在干活的族人们见他过来,纷纷过来和他打招呼,林析一边笑着回应,一边向负责的人询问工期进度。 寨子东边的主路已经铺满了石子,再有两天就能和西边原来的路连接起来;水渠也在按步就班地开凿,等彻底和寨外的河流贯通,族人们的拉屎撒尿问题就能解决;原本的马厩、民房等老旧建筑也拆除得差不多了,只等工程图纸敲定,就能立马动工…… 一切都在朝着他规划的方向稳步开进。 但林析也察觉到了不少问题,最严重的当属工地管理的混乱。 当下几处施工项目的负责人员,都是林析临时委任的,再往下的任务分配,则是靠他们自己去推动。 负责人有威望、会管理还好,若是大家不服他管,或者他不懂得如何合理的分配任务,造成的结果就是负责人自己吭哧吭哧使劲干,周围一堆人闲着不知道干什么…… 林析自然清楚这是为什么。 卫幕氏一族来到宋地几十年,整个家族正处于从游牧社会结构向着宗族社会结构转型的时期,家族秩序既靠血缘维系,也靠土地和宗法制度维系,远不如大宋内地的宗族那般纯粹和稳定。 加上由于此次家族分裂,权力动荡,使得后者的影响因素下降,血缘成了关键的约束纽带。 而以血缘作为纽带的生产协作体系,本身就存在巨大的限制。 比如附属蕃落之间上下级关系薄弱,责权边界不清,谁都能提意见,使得工作方向难以统一。 再比如,吃的是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干与不干没两样,调动不了积极性…… 说白了,来自游牧民族的这种社会结构,除了动员速度快以外,一无是处。 但这个问题短期之内解决不了,林析也不想照着大宋的模子,再弄一个村落出来。 他想试着将后世的专业化分工体系引入进来。 趁着卫慕氏如今宗族秩序不稳,也没有那么多儒家教条约束,正好可以用来做实验。 等到责权有了明确的划分,再建立相应的激励机制,以利诱之,应该可以大幅提高工程进度。 三年时间将安丰寨打造成府州城那样? 要不是考虑到卫幕氏族人接受能力有限,他甚至敢将之再缩短一半。 他林析一个根正苗红的穿越者,若是在拥有将近一千族人可供驱使的条件下,还要用三年的时间,才能创造一个府州城出来,那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工地一个接一个看过去,林析脑子里的想法也越发多了起来,不时就要对之前的规划做出调整,到了后面,即便他记忆力超绝,也有些吃不消了。 于是他拿出本子,想到什么就记下来,准备回去以后再慢慢理顺思路。 凌屈见他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伸着头瞥了一眼,眼中顿时流露出疑惑神色,他是认字的,可林析本儿上的字,有许多却和他所学的大不相同。 他忍不住问道: “林先生,这几个字,怎么和我以往学到的不一样?” 林析闻言一愣, “你认字?” 北宋时用的是繁体字,他写的是简体字,二者有三至四分之一,在字形字意上都是相同的,凌屈能够看出来,说明他认识的字不少! “嗯!” 得到对方肯定答复,林析连忙追问道: “族中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认字吗?” 安丰寨太缺人才了,精力是有限的,自己总不能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具体的事务肯定是要下放下去的。 若是多出一些认字的,他教起来也容易许多。 卫幕凌屈搞不懂林析为什么突然就亢奋了,老实答道: “有的,几年前阿爷在族里办过学堂,族老们的后辈都进去学过几年……” 林析简直都要激动到流泪了。 能认字,就代表着能够胜任更加复杂的工作。 后辈,代表着年轻,年轻人是最容易接受新事物的,也是最容易被蛊惑的。 还能有比这更好的组合吗? 这简直是老天给自己准备的最好的班底! 太棒了! “好好好,凌屈,你手里的活先放下,我给你安排一个任务,去调查清楚卫幕氏有多少认字的人,然后来跟我说。” “好!” 林析欢快地离开了,看着他一蹦一跳的背影,卫慕凌屈挠了挠脑袋。 林先生在高兴什么? 认字有什么用,要是认字有用,族长也不会办了几年学后,就不办了…… 但想到母亲昨夜叮嘱自己的话,卫幕凌屈还是决定将林析交代的任务,一丝不苟地完成。 林先生是有大才的人,他的思维自己理解不了也是正常…… …… 另一边。 刘医官简直快要后悔死了。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选择在营地里过夜。 毡帐漏风也就罢了,咬咬牙,裹紧被子总能熬一熬。 可无处不在的欢愉之声,却是让他忍无可忍! 那些该死的卫幕氏人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好的精力,白天的工作还不够累吗? 昨天夜里,隔壁的几处帐篷的人,从二更天一直嚎叫到四更天,此起彼伏,像是在比拼谁的婆娘声音更大一样,野蛮!粗俗! 不害臊! 好不容易挨到周围安静下来,他才刚睡着没多久,营地里乒乒乓乓的敲砸声就又响了起来…… 一夜没睡好,刘医官只觉得浑身腰背酸痛,整个人都疲惫不已。 就在这时,他听到帐外林析的声音传来: “刘老,您昨夜睡得可好?” …… 第120章 两本医书 刘医官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林析正拿着图纸跟两个都料官沟通。 对于寨子的整体规划,他脑子里有一个大致框架。 东边作为居住区,西边作为产业区,寨主官署位置不变,其他的堡寨防御设施,全部搬到寨墙之外。 以现今的安丰寨作为内城,往外再扩修外一道新的寨墙。 当然,以当前卫幕氏的经济条件,肯定不可能一口气干这么大一个工程。 他准备先将居住区建立起来,别的区域,等到完全将卫幕氏拧成一股绳,产业发展起来后,再徐徐图之。 两个都料官在听完林析的规划后,都陷入了沉思。 “林郎君,你这想法在下听明白了,可修建如此大的一座堡寨,恐怕要耗费不知多少钱粮人力……” 许久后,两人都表示,这活儿干不了。 林析笑了笑,也不多解释, “二位只管依照我说的来设计便是。” 他说着,从身后布包中摸出两锭五十两的银铤,咚的两声,砸落在桌上, “工期比较赶,先将营地的图纸绘制好交给我,其余区域,可以慢慢来。” 银铤呈平首束腰的长条状,五十两的银铤就是五十贯钱,足足有巴掌那么大,很有震慑力。 两个都料官见了,眼睛都挪不开了, “林郎君这是……” “我的要求比较苛刻,这是定钱,若是画的合我心意,之后还有答谢。” 闻言,两人对视一眼,顿时眉开眼笑, “林郎君放心,给我们三天……不!两天,两天时间,必定交给林郎君一份妥妥帖帖的营地图纸!” “好!” 两个都料官拿上银锭,饭也不吃了,急急忙忙去营地测量去了。 五十贯钱,已经能顶他们两年的吏禄了,更别提这只是定钱。 这活儿就是再荒谬,也得给林郎君一个满意的交待! 见两人走了,刘医官抬了抬眼皮, “林小子,你让我办的事情,老夫可给你办好了,府州城的医馆也安顿好了,随时都能搬到安丰寨来……” “你昨日扯着老夫的旗子忽悠族人,说我的医术不如你小子,老夫也捏着鼻子认了……” “就连你说你会测水,我都冒着风险为你做了担保……” “如此这般,算得上仁至义尽了,可你答应老夫的事情,何时兑现啊?” 说到底,林析是什么样的人,安丰寨要建设成什么样,刘医官一个都不关心,他只想快些把书给写出来,好名垂青史! 林析闻言却是一惊, “等下!您老是说?您根本不知道那口井里的水能不能喝?您就喝了?” 刘医官白了林析一眼, “笑话,就算是专门的验水官,没有个三五日的功夫,也不能确定水质有毒无毒。老夫是医生,只靠着银针和肉眼,如何分辨?” “那您也敢直接下口喝?” “你小子精得跟狐狸一样,有毒的水你会喝?” 林析嘴角一抽, “那自然不会……” 刘医官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笑道: “呵呵,林小子啊,你与折丫头两个,莫要把天下人都当傻子一样糊弄,世上有像卫慕琅溪那样蠢笨的人,自然也会有看得清真相的聪明人,做事情还是堂堂正正为好……好了,不说这个了,东西呢?” 对于自己坑害卫慕琅溪的事情会被发现,林析是有心理预设的,但这么快就被人察觉了,他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慌张。 刘医官和折继宣又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他怎么会知道呢? 真是奇了怪…… 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林析压下心中惊骇,从身后布包中掏出一物递了过去, “刘老,这两本书册,一本是小子这些日子整理的关于人体的部分知识,一本是关于一些中医药物的补充和谬误纠正,您老先拿去看看……” 两本书,一本是林析将人体机能的相关知识,做了本土化改造后的产物,这是个费力气的活儿,几天时间只弄出来薄薄几页纸,他取名为《人身通考》…… 另一本是从《本草纲目》里摘录的一些内容,名字都没改,还叫《本草纲目》。 原本林析还有些纠结这么珍贵的东西要不要给刘医官,但在昨天见识了对方的知名度以后,他彻底没了顾虑。 刘医官这块活字招牌,必须留在安丰寨! 日后干什么事儿,都能扯来用一用…… 刘医官接过林析递过来的书册,扫了眼书名,嘴角嘀咕, “呵,通考……纲目,名字起得倒是大气……” 他翻开《本草纲目》,看到其中内容后,先是愣了愣,随后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三七……止血散瘀、消肿定痛……蒲公英……清热解毒、消肿散结……” 他喃喃自语,身子也坐直了,翻了几页,不可置信地看向林析, “林小子,这些草药的功效前人书中可是从未有所提及,你是从何处得知?当真准确?” 林析笑道: “自然是家师亲自试药后所知,刘老不信的话,自可一试。” 刘医官默然不语,小心翼翼合上书册,又拿起《人身通考》,第一章就是关于人体脏器的介绍,他才匆匆扫了几眼,心中许多疑惑便得到了解释。 他眼神快速在书册上扫过,没几下就翻到了最后,只见书页最后写着四个大字: “未……未完待续?” 他嘴角抽了抽,抬头看向林析,少年笑得一脸真诚, “脑子里的东西有些混乱,还要些时日才能整理出来新的东西,等到小子处理完手中事务……” “胡闹!还有什么事比写书更重要?” “刘老息怒,小子就是安丰寨人,如今卫慕氏族人也来了这里,小子作为寨主幕僚,自然有义务安顿好这些同乡……” “等等!你是安丰寨人?你不是归明人吗?你小子嘴里可有一句实话?” “父辈祖籍安丰寨!师承西域番僧……” 刘医官盯了他好半晌,最后一脸复杂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他的说法, “也罢,那你抓紧时间,把后面的东西写出来,老夫也要验证一下你这书中所载是否正确……” “自当如此!” 林析从寨主官署离开,他相信这两本书一定能让刘医官欲罢不能。 毕竟,连载最能吊人胃口。 …… 第121章 压力与动力 当天晚上,两名都料官就完成了寨子东边居民区规划的草图。 林析看完之后很满意,接下来,他要做的工作就是建立一个能够自主运行的体系,好让自己能够从现在这些繁琐的工作中解脱出来。 对于他而言,尽快从盐碱地中提炼出食盐和芒硝,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夜幕降临。 寨子东边安静了下来。 只有林析的帐篷里,还有火光闪烁。 如今六百多人挤在不足十亩地的营地里,位置吃紧,帐篷与帐篷之间只有一米多的过道。 林析也没有搞特殊,除了因为自己是个光棍,帐篷显得还算宽敞之外,别的条件与其余族人一般无二。 他帐旁左边是工地,右边另一顶帐篷里,长相黝黑的汉子正和自家婆娘温存。 衣服都已经脱了一半,当男人想要继续某些不可名状的活动时,却被对方一脚踹了开去。 “干啥?” “你莫要乱来,不能影响到林先生做事!” 汉子憋了一肚子邪火,最后却还是忍住了,他狠狠叹了口气,把裤子拉上来,想着再忍一忍,等过段时间自家房子修起来了就好了。 自家婆娘却贴了上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话, “咱们去外头……” 汉子顿时眼神大亮。 两人嘻嘻索索穿好衣服,刚拉开帐篷,却发现一名高挑的女子身影,正从营地另一头鬼鬼祟祟地朝着林析帐篷走去。 他们能被安排在林析旁边居住,自然是因为他们都是卫慕阿玛手底下最忠诚的族人,所以一眼就认出,那黑影正是自家小主母。 二人连忙低头行礼, “寨主!” “寨主!” 折夜阑被二人吓了一跳,心头顿时一紧,但她好歹脑子灵光,瞬间就想到了说辞, “我在寨中巡逻,老远就听见你们这边有动静!你二人大半夜不睡觉,瞎跑什么?” 主打一个先下手为强! 夫妇二人想去做坏事,本就心虚,再被她一问,那妇人登时就说不出话了,黝黑汉子却聪明一些,连忙回道: “回禀寨主,是俺婆娘拉屎怕黑,俺陪着一起……” “回头自己备个恭桶,下不为例!” 折夜阑摆了摆手,二人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跑了。 也不知道今晚还有没有心情做那事儿…… 见二人走了,少女转过头看向林析帐篷,对方似乎没有听到外头的动静,映在帐布上的身影,依旧在伏案书写。 她收拢了心情,拉开帘子钻了进去。 “怀瑾,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林析抬头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 “今天去工地发现了一些新的问题,要尽早整理出来,好做调整。” 折夜阑靠拢过来,往他本子上看去。 在被卫慕凌屈提醒后,林析现在写在纸上的字都是繁体字,折夜阑一眼看过去,不觉念出了声, “安丰寨组织架构重组,三级分工体系搭建……决策层,设立基建规划委员会……执行层,专业施工团队组建……保障层,妇女儿童后勤支援……” 折夜阑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她发现自己能看懂林析纸上所写的每一个字,可结合到了一起,就什么都不明白了。 她也不敢催促,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着林析写。 今天这么晚过来,少女是专门来劝林析劳逸结合,不要太过劳累的。 许久以后,林析放下笔, “我也刚好想要找你,阿阑,我觉得寨子当下的建设速度太慢了,所以想要建立一个新的组织架构……你理解成干活的职责分工便可……” 他觉得这个很难解释,索性跳过,直接说明要求, “我需要你去跟你母亲还有大舅母两人统一意见,我需要更集中的权力。” 他要把权力集中到自己手上,再进行二次分配,以达成责权适配的效果。 但这样做,势必会造成两个卫慕氏主母权威的下降。 折夜阑想也不想,直接点头应承下来, “我明天跟她们说。” 她关心的点不在这里,看着林析发黑的眼圈,少女眼中满是心疼之色, “怀瑾,我听族人们说,你这几天晚上都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你的伤还未痊愈,万一熬垮了身子……” 林析却是笑了笑,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放心,我有数。” 见他一脸无所谓,折夜阑瘪了瘪嘴,起身走到他身后,为他按摩太阳穴, “我是觉得,现在族人们的状态就挺好的,怀瑾,我知道你想帮我分担压力,但这个事情急不来,我们可以慢一些。” 她还想劝一劝。 “不能慢。” 林析却一口回绝。 被按得舒服,他不自觉身子后仰,将脑袋枕在了少女的腿上, “阿阑,你是从河西回来的,应该也知道现在李元昊在干什么,最晚明年,他必然要立国,届时宋廷就会理所当然的关闭榷扬,想着用老办法来收拾他……” “我现在就指着用那块盐碱地里的盐巴来换钱,若是榷扬关了,打击走私的力度就会变大,咱们的盐就很难混在青盐里,卖到内地……” 林析闭着眼,鼻尖萦绕着少女身上淡淡的幽香,在折夜阑轻柔的按摩下,紧绷的神经也缓缓松弛了下来。 在自己女人面前,他也没想隐瞒什么,想到哪里,就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讲了出来, “安丰寨的防御力量也太薄弱了,虽然在靠近后方的位置,但寨墙总是要修筑起来的,连这点基础的安全保障都没有,又怎么吸引更多的人到这里来安家……” “你大哥也不是个好东西,之前是我想简单了,我是能赚钱,可赚钱的始终不如抢钱的,咱们最开始卖盐还需要避着他,只能靠走私……” “还有,三年之内……宋夏之间必有一战,在这之前,我们不能只搞钱,还得有自保之力……” 火光下,林析眼下青黑如墨,尽显疲态, “还有好多事情没做……” 感受到对方按摩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话音一顿,睁眼一看,却见少女眼圈已经红了, “怎么了?” “没事……” “那眼睛怎么红了?” “没有……” 她说着,将脑袋偏到一边,不肯与林析对视。 …… 第122章 黑炭的一天 “怎么了?” 折夜阑咬了咬唇, “怀瑾,我就是不想你太累了,从遇到你开始你就一直帮我,我却什么都给不了你,若是我有本事一些,你也不必这么累……都怪我没用,我……我连你纸上写的是什么都看不懂……” 说到这里,少女看着林析一脸的疲惫模样,眼眶里的金豆子转了两圈,还是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哎哟哟,我的姑奶奶,怎么还哭了,抱抱……乖,不哭……” 林析连忙翻身坐起, “你看我现在很好啊,你看,我手也快好了,石膏都拆掉了,我不累的,真的……哎呀,怎么还哭得更凶了……” 看着身前少年手忙脚乱的样子,折夜阑眼泪啪嗒啪嗒直掉,她今天过来就是想劝林析不要太累,对方越是说自己可以,她就越自责,她心疼林析,却没有办法帮上他的忙,这种无力感才是她伤心的源头。 林析劝了半天,没有办法了,只能停下动作看着她哭。 好看的人哭起来也是好看的,少女此时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哭得已经很凶了,却也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就算偶尔克制不住啜泣,也是很轻很轻的那种,像小猫打喷嚏…… 见她这样,林析脑子里一激灵,反应过来对方难过的原因。 有辙了! 他脸上关切神情骤然收紧,低喝道: “不准哭!” 折夜阑身子一颤,被他忽然的爆发吓到了。 “鸽~” 由于情绪转变太过剧烈,甚至打了个哭嗝…… 只听林析不耐烦道: “没本事?你以为你一句自己没本事,就能驱使着我给你做牛做马?天天熬夜,熬得老子头发都掉光了!我告诉你,我手里的做的这些事情,将来都是你的,等我给你开了头,就换你来熬!” 折夜阑闻言,果然不哭了,睁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林析, “真的?” “废话!老子将来是要去东华门唱名的,谁有功夫给你干这些杂事?” “可我不会……” “谁生来就会?你少拿这个来搪塞我,不会就学,想偷懒?看我不把你屁股抽烂!” 见林疾言厉色的模样,少女连忙抹干净眼泪,语气坚定道: “嗯,我不偷懒,我学!” 林析心头暗喜,这小妞的脾性,自己是摸得越来越清楚了。 有时候好声好气地劝,还不如吼她两句,来得效果好…… “还说不偷懒,说话就说话,手上怎么停了?继续按!没吃饭啊……哎哟,轻点!打击报复啊……对对对,就这样……舒服……” …… 黝黑汉子外号黑炭,属于折夜阑外祖母那边的一支族人,并入卫慕氏已经有三代人了,如今是卫慕阿玛的铁杆手下。 在百胜寨的时候,他手下有良田数十亩,还有好些外来的佃户帮他干活,日子算是极好过的。 不用亲自劳动了,思考的时间就会自然而然的变多,眼光也自然会更加长远。 所以,在来到安丰寨的第一天,他就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完蛋了。 这个日了狗的破地方,根本不可能养得活这么多族人。 他们被骗了。 心里的焦躁一天天积累,那天林先生站在高台上,朝着他们大吼,说他们是连害怕都不敢的懦夫时,黑炭甚至想提把刀上去砍了那个姓林的。 但后来的情况却陡然变了。 林先生说自己有滔天的本事。 林先生说要着他们有钱赚,有粮吃。 林先生立誓要将安丰寨打造成下一个府州城。 这些话,黑炭是不信的,可在当时的近乎狂热的集体情感爆发之下,热血战胜了理智。 他相信,那个时候,所有族人的想法和自己都是一样的: 那就是他们应该相信这个在绝境中,敢于站出来,为他们指引方向的林先生。 于是,他成了第二个冲上去将林先生扛到肩上的人!第一个喊出渥支巴图鲁的人! 那天晚上,林先生给所有人描绘了一个美好的梦境,让他们这群人憎狗嫌的卫慕氏人看到了希望。 但激情总会冷却,在之后的几天,黑炭开始怀疑,林先生是否只是在消遣他们。 他就住在林先生的帐篷旁边,每天都在观察对方的一言一行。 于是他看到了林先生每天都出现在工地的各个角落;看到了他总是所有人都入睡后,还在拿着那个小本子不断皱眉思索;看到林先生可以熟练叫出每一个族人的名字;看到寨主总是有事没事就往林先生帐篷里钻,好吧,这个不敢多观察,小主母的眼神有点吓人…… 见对方如此努力,黑炭决定再看看…… 再之后,林先生召集了所有的族人,宣布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命令。 他将寨子里一个个小群体完全打散,把所有人拆分成了三个大组,十几个小队,有专门负责造房子的基建工程队,其中包括木工组、泥瓦组等;有负责屋外水渠道路施工的水利工程队,其中包括勘探班、挖掘班等。 就连那些没什么用的女人和孩子,也被林先生安排得明明白白,给她们专门组建了后勤支援队,管着吃饭和物资调配,自己婆娘就被分在炊事班,所以每天晚上,他都能多吃上两个白面馒头…… 至于黑炭自己,因为力气大,被分在了泥瓦组的制坯班,天天带人去寨子外头负责挖掘黏土、晾晒泥坯…… 整个房屋建设被完全看做了一个整体,每个人只需要负责一类工作,挖土坯的就只挖土坯,烧砖的就只烧砖,其余的交给别的族人。 开始的时候,黑炭觉得林先生就是在瞎搞,弄一些连名字记起来都费劲的乱七八糟的组和队,有什么用呢? 人都是自私的,连他黑炭也不可能下死力去为别人盖房子。 自家的房子自家修,修完了有余力再去帮别的族人,这才是正理,以前寨子里都是这么搞得。 可后面工程的进度,再次刷新了他对林先生的看法…… 今天是卫慕氏搬迁到安丰寨的第十五天。 黑炭照例带着手下的十几个族人,在河边挖坑。 天上日头不小,黑炭抹了把汗水,却只觉得浑身都是力气。 他在靠近河边的沟渠里,找到了更多更好的黏土,今天一定要完成林先生下达的新任务。 若是每天都能挖满五十板车,他就能把二组的塔力给比下去,进林先生组织的干部专班! 听说那是林先生在为之后的大事储备人才! 黑炭不知道林先生在筹备什么,但这不影响他上进的决心! “听好了啊,今天谁挖得最多,我就给他多记两个工分!” 下面小伙子一听到这个,顿时嗷嗷叫, “黑炭哥,我就等着你这句话呢,昨天我婆娘求着我让她舒服一下,我都没答应!力气都存着哩!” “哈哈哈,俺也一样……” 黑炭满意地点点头。 心想林先生搞出来的这个工分是个好东西,既能换粮换衣服,将来房子修好后,挑选的先后顺序也要根据这个来排,如此一来,谁敢偷懒? …… 第123章 稳定的体制 “黑炭叔,林先生叫所有班组长都过去开会呢!” 黑炭抬起来,咧着嘴笑道: “好,这就去!” 转头交代完副组长继续盯着这边干活,他就朝着寨子快步走去。 进了寨子,入目可见的是如蚂蚁一样忙碌的人群。 和十天前相比,东边的营地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一幢幢土坯房已经立了起来,好几个房子都已经在封顶了,房子与房子之间,笔直干净的石子路四通八达,让人光是看上一眼,都觉得心情舒适。 林先生说这叫流程标准化建设,分解关键工序,专人负责专事。 黑炭听不懂这些复杂的称呼,但他可以肯定,就算是族里修房子最快的人,也不可能赶上林先生这个速度。 身后,塔力拉着一板车土坯进了寨子,这车土坯会被制坯组的其余成员拿走,混合碎稻草、河沙、石灰浆后,用石碾磨碎搅拌在一起,装进模具,送到林先生设计的烘干窑中脱水,最后被杂工组送到工地的每个角落…… “哟,这不是塔力嘛!可以啊!开会都不忘拉一车土坯回来……不过,你一个人闷头干有啥用,就能赶上我的速度了?” 黑炭阴阳怪气嘲讽了一句。 塔力却理都不理他,放下板车就朝着寨主官署的方向大步走去,不咸不淡撂下一句, “我家崽子说干部专班挺累的,我觉着,去了也没啥子好……” 狗东西!成心的! 黑炭顿时气得牙根直痒。 但他没办法,谁叫自己不认字呢? 干部专班的第一批学员,都是族中能认字的年轻人,如今基本上都已经被安排在了一些高技术岗位上,专门教其他族人一些新式工具的使用。 比如他们制坯组使用的土坯模具,就是其中之一,用了那玩意儿,不但可以使土坯大小统一,速度更是快了数倍! 像这种工具,林先生设计了十几种…… 想到这里,黑炭心头不禁又涌起对林先生无限的佩服之情。 林先生说自己有滔天的本事,绝对是真的不能再真的一件事了! 想到自己之前竟然怀疑过这一点,黑炭就觉得,自己真该死啊…… 反正以后要是谁要是敢再蛐蛐一句林先生徒有虚名的话,他一定会把对方的牙齿打掉! 当然,至少西边的那群人怎么想,他一点都不在意,听寨主说,那边的族人昨天跟土著发生了冲突,打死了人,现在还在寨牢里关着呢…… 他现在唯一想不通的一点是: 林先生这么有本事的人,是欠了寨主什么东西,才会心甘情愿留下来给我们安丰寨出力呢? 这东西肯定是不得了的好宝贝! 怪不得寨主说她花了很大代价…… …… 寨主官署。 林析看着下面坐着的二十几人,敲了敲桌子,开口道: “都闭上嘴,直接进正题,老规矩,一个一个来,先汇报一下前三日分工完成情况,黑炭,就从你开始吧。” 黑炭连忙站起来,脸上的得意之色藏都藏不住, “这三天,我们一组,一共制作土坯这么多……” 他从身后拿出十几根长短不一的木棍,对着林析比划了一下。 林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他已经完全了解手下每一个班组长的特殊表达方式。 九根长棍,四根短棍,意思是他们组三天制作了九千四百块土坯。 黑炭汇报完后,其余几个组的组长一一汇报。 林析听完后,对当下整个施工的情况有了详细了解,于是会议进入下一流程, “好,接下来说说你们遇到的困难,还有,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可以进一步提高速度?” 三日一会是和分组制度一起定下来的,大致分为三个部分,数据汇总、解决问题、任务协调。 如今看来,还是很有用的。 没多久,整个会议的主要工作进行完毕,林析站了起来, “好了,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不耽误各位干活了。” 他说着,敲了敲墙上挂着的牌子, “最后一件事,老规矩!” 所有人都站了前来,齐声大喊: “百人同力可移山,一月成邑享安乐!” “今朝挥汗三尺土,明日刀枪不入寨!” 林析点了点头,大手一挥 “解散!” 众人纷纷快步离去,他们手里的活儿要是慢了下来,可不光影响自己,还影响后面的工程进度,要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拖慢了大家伙住进新家的时间,谁都会觉得害臊。 林析坐在寨主交椅上,看着大家充满干劲的样子,心满意足。 能够在半个月内,重塑卫慕氏的组织构架,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在穿越之前,他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医学生,唯一的带过的团队就是带着一群师弟师妹,可以说管理经验几乎为零。 他唯一的优势,就是脑子里装着许多本管理类著作,赶鸭子上架,照猫画虎,一边学一边干。 好在,现在看来,或许自己还算是有些天赋的。 当然,这种现代管理模式,大概也只能在安丰寨进行复现,随便换一个大宋其他的村寨都不可能成功。 不谈别的,光是集权这一步,他就得被那些宗族族长抓去沉塘,更别提后面提出的权责清晰、个人绩效考核的思想内涵,几乎每一条都对宗法权威和儒家文化的挑战…… 西北边陲之地,野蛮是野蛮了一些,但是对于林析而言,却是最好的一块画板,能够让他肆意挥洒大脑里的知识和想象力! …… 第124章 阿阑你简直是个天才 现在这个体制还很简陋,但随着盐碱地的开发,产业条线的丰富,他相信只要自己不断优化迭代其中的规则,总有一天能够探索出一条适用于当下社会的管理模式。 这些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但至少现在,林析已经筛选出了一批可用的人。 总得来说,这几天很累,但是很有成就感! 盐碱地开发,应该提上日程了…… 林析收了收心神,眼睛转向旁边的少女, “阿阑,你也跟在我后面看了好几天了,我交给你做的事情你也能很好的完成,接下来,可就要靠你来掌舵了!” “我觉得……我可能没法做得像你那么好……” 折夜阑支支吾吾,她虽然已经逐渐适应了当下的工作节奏,但心里还是有些慌…… 户籍转接的工作在来到寨子第五日的时候,就正式结束了,之后的时间,折夜阑就像是一个秘书,成天跟在林析身后学习。 林析做得每一个决策,她都有参与其中,为了让她能理解得更加透彻,林析甚至一次次将整个组织构架完全拆解开来,告诉她每一个规则制定的底层逻辑。 所以她是整个寨子里,唯一一个能够接替林析工作的人。 这段时间,林析已经将手里的大部分工作移交给了她,每一个她都能很好的完成。 在他看来,折夜阑已经完全具备在现行体制下,推动整个基建工作继续开展的能力。 现在少女居然想要往后躲,那怎么行? 林析身子往后仰了仰,起了玩笑之心。 只见他脸色一肃,低声喝道: “阿阑!” “嗯?” 折夜阑愣了愣,林析却仿佛没听到一样,眼睛如鹰隼一般注视她,加大声量重复道: “阿阑!” 少女一个激灵,顿时反应过来,她先是偏着脑袋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人后,才从椅子上站立起来,挺直腰杆,轻咳一声,大声答道: “到!” “你跟在我身边学习,最重要的是什么?” “报告长官,是服从……您的命令……” 折夜阑贼兮兮再次观察周围,声音降低了一些。 有点羞耻。 “很好,tm的阿阑,你简直是个天才!” 林析却玩得开心, “告诉我,库房里还有多少钱?” “报告!还有钱两千八百五十二贯,粟米一千七百三十石,腌菜一千三百斤,肉……” “打住!你说说,这点物资还能支撑多久?” “报告,按照目前每日用粮的速度,一天十二石粮,可以支撑……” “愚蠢的阿阑!能这么算吗?人家威武营上个月自带军粮,下个月不用吃饭?你不给人发饷银?一名士卒一月饷银一贯钱,一百人就是一百贯,后面还有五十轻骑,马不用吃草料?还有,库房里的钱粮有多少是从你母亲和大舅母那里借来的,不用还吗?” 折夜阑一怔,她还真没想这么多…… 林析语气严肃,瞪着她再次大喝道: “那么,亲爱的阿阑,你现在再算算,你这点钱还能撑多久?” 折夜阑绷着个小脸,许久后才抬头,可怜兮兮道: “报告长官,不到半年……” “那我们应不应该赚钱?” “应该!” “你会赚钱吗?” “不会……” “tm的阿阑,那你现在告诉我,我的活儿你能干了吗?” “能……” “大声点!” “报告长官,能!” 林析满意地笑了,站起来抹了抹少女的脑袋, “好极了,tm的阿阑,你的智商至少二百五!告诉我,你是最强的!” 折夜阑强忍笑意,一张脸都憋红了, “我是最强的!” 林析站起来,两人严肃握手,上下摇晃好几下后,再也忍不住,双双笑作一团。 “哈哈哈哈……” “咯咯咯……” 折夜阑笑得前仰后合,这个小游戏是几天前林析教他的,她觉得简直太有意思了。 自己的男人是个有本事的人,也是个怪人,就连玩闹的方式也这么独一无二。 林析伸出手指,在她的翘鼻上刮了一下, “好啦好啦,别笑了,阿阑,后面几天,这边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你现在就做得很好,只要按部就班,把任务继续推进下去就可以了,我相信你!” “嗯!” 折夜阑也狠狠点了点头,这几天两人都很忙,如今大事将定,少女贴了过去,想要跟林析贴贴一番。 可手才刚伸出去,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却传入耳中, “三姐!” 两人动作一顿,同时看向议事堂门口…… …… 黄昏时分,安丰寨往北一里的盐碱地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着。 折继祖跟在林析身后,看着前面这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子,只觉得怒火腾腾往上冒。 明明自己才是三姐的亲弟弟,凭什么三姐对他比对自己还好? 不,完全比不了! 还有,刚才自己看到什么了? 三姐拿脑袋蹭他手? 噢不! 我冷傲孤僻的三姐,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呢…… 一定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还有刚才姐姐看自己的眼神怎么这么吓人? 他想了一路,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从进门开始,到被三姐指派来保护林析,前前后后就叫了个“三姐”而已。 我做错了什么? 还有,不就出来挖个土吗? 还需要爷爷保护他? 折继祖越想越气。 他眼神在林析身上来回扫视,想着如果自己在外面揍这小子一顿…… 正想着呢,前面林析幽幽的声音响起, “你姐是让你来保护我的,你要是对我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我一定不会帮你隐瞒的。” 折继祖嘴角抽了抽, “姓林的!有种你就跟我单挑,我让你一手一脚,只要你打赢了我,我……我就承认你是我姐夫!” “谁是你姐夫,你姐都没你这么急,再说了,我要娶的是你姐,又不是你,谁要你承认……” “你!” 折继祖怒了,三两步冲到林析面前, “不行,今天说什么你都得跟我打一架!就我们俩,我不以势压你,你也不准跟我姐告状!” 看着被气得怒目圆瞪的小舅子,林析摊了摊手, “我拒绝,你要是打了我,我就让你姐收拾你……” 折继祖气得浑身颤抖, “林析,你不是个男人!” “嗯,你是男人,那你打得过你姐吗?” 林析看了看周围,觉得这个位置的土壤最合适,于是蹲下身,用木棍挑起表层土壤仔细观察。 黏腻的土质里裹着细碎的结晶,他捏起一撮土凑近鼻尖,除了咸腥味,还嗅到淡淡的苦杏仁味, “竹篓给我。” 对方近乎无视自己的态度,让折继祖抓狂,他将手里的竹篓砸在林析面前,恶狠狠吼道: “谁说的!谁说我打不过她!” 可爱的叛逆少年。 “几天前你骂了我一句蠢猪,第二天脸上就青了一块,你别说那是你走路摔的……” “哼!我从小就喜欢跟我姐切磋,我……她是女的,我让着罢了!” “真的?” “那是自然!” “我回去问问你姐。” “驴球!你到底给我姐灌了什么迷魂药?俺们西北的儿郎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她选谁不好,偏偏看上了你这个瓜怂!” “别废话,这一块地,挖三斤土。” “你怎么不挖?” “我是伤员。” “放屁,你个瓜怂刚才就是用这只手,占得我姐便宜!” “你再废话,我就回去告你状……” “啊啊啊啊!!!” …… 第125章 制盐 在安丰寨的十来天里,他亲眼目睹了数百卫慕氏人在林析设计的游戏规则下,以他生平仅见的速度,快速改变着这个腐朽的寨子。 他没有兄长折继闵那样的学识与眼界,但是也清楚的知道,这个姓林的并不是母亲以为的那种只会空谈的傻子。 没有那个傻子能够得到整个卫慕氏族人如此程度的尊重,除非所有人都是傻子…… 但是! 折继祖还是决定,回去以后狠狠在母亲面前告林析的状。 这个该死的小子配不上自家姐姐! 除非什么时候他敢像个男人一样,堂堂正正跟自己打一架。 男子汉大丈夫,总是躲在女人后面算怎么回事? 他折继祖,最是看不上这种懦夫! 就在脑子里疯狂细数着对方罪名的时候,林某人正在用木铲不断搅拌着锅里的卤水。 更远一些的地方,凌屈正在不断将井水倒在小土堆上,将土堆中的盐成分溶解成卤水。 这是自唐代以来一直沿用了一千多年的淋卤法,在现有技术条件下,林析也暂时想不到优化的空间。 “加柴火。” 听到对方使唤下人一般的语气使唤自己,折继祖翻了个白眼, “姓林的,我承认你在营缮房屋、差遣人员方面做的不错,可安丰寨的这块盐碱地,我劝你还是少打它主意,我二哥那么聪明的人都没办法提炼出丝毫可用之盐,你能有什么办法? 老老实实带着那群族人去接些粮草押运的杂活儿,比什么都强……” 他嘴里泼着冷水,但手上工作却不停。 这小子力气当真不小,胳膊粗细的木柴,纯靠臂力就能掰断。 “你知道人跟野兽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折继祖微微一愣, “人就是人,野兽就是野兽,长得就不一样,哪有什么好比的?” 林析笑了笑, “错,除了形体的区别以外,最本质的区别,在于野兽适应世界,而人解释并重构世界。” 铁锅里的卤水已经变得浑浊,表面也开始出现密集的泡沫, “天生万物以养人,只要掌握了正确的方法,世间的一切都能为人所用。” 折继祖不以为然, “切!如果吹牛也能吹死人的话,一百个我都不是你的对手……” 他见林析没有继续辩驳的意思,便起身走到铁锅前,盯着锅里的卤水看了半晌,眼眸闪烁似是在想些什么。 许久后,他忽然转身,朝着天上用力吹了一声口哨! “懒得陪你瞎搞,小爷也该回去了!给你透个底吧,是我娘怕你乱来,所以才派我来看看,现在也看得差不多了,我承认,你小子还算有点本事,不过……” 折继祖恶劣地笑了, “没点屁用!因为我会在我娘面前狠狠说你坏话!” “不要问为什么,就凭你不是个男人,小爷我看不起你……” “还有,我娘可没我那么容易打发,你想娶我姐?嘿嘿嘿,下辈子吧!” 一匹大青马从寨子那边疾驰而来,见了主人也不减速,反而跑得更快,折继祖见状,朝着马匹前进方向急奔两步,随后一跃而起,稳稳坐在了马背上, “驾!” 大青马踏地如雷,转瞬之间便已经奔出去十数丈远! “跟我姐说一声,别忘了月底回家的事儿!” 卫幕凌屈对于折继祖的突然离去感到不解, “林先生,他怎么忽然就走了?” 林析嘴角扬起笑意, “他不走,我们这盐是制还是不制了?” 见卫幕凌屈眉头紧皱的样子,他心中喟叹。 相较于安丰寨其余同龄人,凌屈已经算是善于思考的了,但依旧没法和真正的世家子弟相提并论,对于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很难看清全貌。 反观折继祖,这小子哪怕平日里看似大大咧咧,可在处理正事时,却能立马找到其中关键。 他知道自己如果在扬,林析搞不出来盐巴还好,若是真搞出来了,他就会陷入一个很尴尬的局面。 一旦安丰寨具备成为盐扬的潜力,就会变成整个府州的香饽饽。 就连他二哥也要插上一脚…… 这么重要的消息,他是说还是不说呢? 说了得罪三姐,不说得罪二哥。 他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走的这般突兀…… 安丰寨势弱,夹缝生存大不易。 林析收回目光,继续搅拌卤水, “凌屈,你那边先停一下,过来加柴火!” “来嘞!” 半个时辰后。 锅中的卤水里已经有晶体开始析出了,林析用木勺挖出一些,倒在事先准备好的石板上。 温度一冷却,立马就有更多的晶体析出来。 凌屈也跑了过来, “林先生,这就是盐?” 他的语气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卫慕凌屈是林析重点培养的几人之一,所以他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情对于卫慕氏而言,有多么大的意义。 “尝尝?” 林析抬了抬下巴。 卫慕凌屈不疑有他,捏了一撮晶体塞到嘴里,然后…… “呸!呸!噗噗……” 等将嘴里的东西吐掉,他又跑到一旁挖了一大瓢水漱口,脸皱成了麻花, “林先生,这盐巴肯定不能吃,太苦了!比沧州来的盐都要苦数倍……” 沧州盐也是盐碱地产盐的代表,由于味道苦涩,价格最是低廉,仅十文一斤,远低于解州池盐三十文的价格,更与四川井盐动则六七十文的价格没法子比,但却是穷苦百姓赖以存活的重要盐来源。 凌屈见林先生倒腾了半天,弄出来的盐巴还比不上沧州盐,心里多少有些失望。 这样的盐可卖不出去…… …… 第126章 巨大的利益 安丰寨的盐碱地难以利用,原因不仅仅是含有芒硝,还有大量的钙镁离子,这会使得最终制成的粗盐苦涩无比。 其实在当下的大宋,无论是海盐井盐还是池盐,都含有一定钙镁离子,含量越高,口感越差,价格也就越贱。 而安丰寨这块盐碱地,钙镁离子含量已经高到了就算能够初步去除芒硝,也没有丝毫经济价值的地步…… “去给我弄点草木灰来。” 林析想了想,吩咐道。 草木灰的成分主要是碳酸钾,能够和卤水中的氯化镁、氯化钙反应,产生碳酸钙、碳酸镁沉淀。 这个化学反应初中就学过了,以林析如今的记忆力,轻轻松松就能想到。 凌屈虽然心中失落,但听他说要草木灰,连忙跑走了,没多久就弄了满满一桶回来。 林析接过,从锅里取出一碗卤水,抓了一把草木灰丢进去。 果然,草木灰一进去,很快碗底就有白色颗粒物被析出。 取了布帛多层过滤后,林析将碗中卤水倒进另一口锅中煮,不消片刻,便又有晶体析出。 “再尝尝?” 他朝卫慕凌屈努努嘴,少年这次学聪明了,只沾了一点点放到嘴里。 “咦?” 他眼睛骤然一亮, “林先生,似乎没那么苦了?这个口感,有点像沧州盐了……” 他就知道,林先生要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 林析也尝了尝,舌尖传来盐巴的咸味和淡淡的苦涩味道。 他暗自点头,芒硝化学名为十水合硫酸钠,其苦涩口感来自于其硫酸根离子。 林析往卤水中加入冷水,很快,一部分晶体再次溶化,剩下的晶体呈针状,这便是芒硝了。 分离芒硝和氯化钠的关键就在于控制温度,芒硝在不同温度下溶解度差异大,只要通过加热蒸发水分,降温析出芒硝,反复操作几次,就能将二者分开。 至此,初步实验结束,安丰寨盐碱地中,除了盐成分以外,主要还有三种可溶杂质需要处理。 氯化钙、氯化镁和硫酸钠。 其中硫酸钠可以直接卖给药商用于制药,也可以卖给布行制作染料。 或者再进一步,用于玻璃生产。 林析心中松了口气,事态的进展依旧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紧接着,他与凌屈二人加快了进度,将五十斤盐土全部处理完毕,最终得到了一小堆盐巴和芒硝。 林析称量了一下重量,五两左右的盐和一两芒硝。 这五十斤盐土是他从各处盐碱地中分散取来的,大致可以代表整个盐碱地的盐含量。 他心中简单估算了一下,如果每年仅开采表层十公分的盐土,在不影响土质的情况下,每亩盐产量能达到五百斤,芒硝产量一百斤,考虑到大批量开采,打个对折就是二百五十斤盐、五十斤芒硝。 安丰寨周围有将近四万亩盐碱地,按照这个产量,如果全部开发出来,那就是…… 一千万斤盐! 二百万斤芒硝! 按照盐价每斤十文、芒硝每斤二十文来算,就是十四万贯钱…… “嘶!” 林析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觉得喉咙发干…… 要知道,解州盐池作为大宋最大的盐池,一年盈利也不过二百万贯。 而河东路普通军州的税收大概在三四万贯左右,府州属于最穷的一批,一年税收也就七八千贯,年年喊穷…… 简直是,坐拥宝山而不自知…… 此刻,林析心中生出的,除了对财富的渴望以外,更多的却是一种恐惧。 哪怕最终实际开发出的盐碱地再砍个半,也是将近十万贯的巨额财富。 这笔财富,别说是安丰寨,就算是把折夜阑的两个哥哥一起拉下水,也不容易吃得下去。 大宋严禁私盐贸易,府州折家由于其特殊性,在自家地界上偷偷涉足一些盐马交易,赚点小钱来养军队,朝廷可以当作看不见,但是如果利益达到了林析估计的这个量级…… 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被所有宋人视为国耻的檀渊之盟,朝廷一年给大辽用于买和平的孝敬钱,也不过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换成铜钱大概就是三十万贯的样子…… 林析觉得脑壳有点疼。 “林先生!林先生!” 就在他思考对策之际,一名军士跑了过来, “林……林先生,寨西那边的卫慕氏族人……闹着要搬回百胜寨!折都头带弟兄们阻拦,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林析闻言,眼中顿时闪过冷芒, “寨主呢?” “问了寨门守卫,寨主去河滩那边了,已经去了弟兄通报情况,但一时半会儿,估计是回不来。” 林析不再多言,起身就走, “带路!” 自从上次被林析打了脸,二舅母就彻底老实了下来。 后面三口水井的净化,更是把她仅剩的尊严按在地上又磨擦了一遍…… 她如今在族中的声望一落千丈,尤其是在寨东这部分族人这里,二舅母几乎可以和搞笑二字划上等号。 验水之事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知道是不是她刻意躲着自己的缘故,林析甚至没都有跟她打过照面。 但寨子西边的情况,林析却是清楚得很。 在二舅母的带领下,寨西的卫幕氏人既缺乏发展目标、又没有得到合理约束,秩序一天比一天混乱。 如今竟是昏了头,想回百胜寨…… …… 等林析到了寨子西边。 两拨人马泾渭分明,形势已经可以用剑拔弩张来形容。 人群中间,二舅母站在最前方,正和折继宁对峙。 两人身后,一边是百余名卫幕氏族人和一些安丰寨土著组成的人群,一边是折继宁率领的几十名武威营士兵。 双方互有推搡,二舅母那边的族人似乎认准了武威营将士不敢动刀兵,越发猖獗,人数占优之下,竟有几人主动冲击军阵。 “一群贼配军!吃得是谁的饭都不清楚!他姓林的不过区区一个幕僚,身无长物,就一张嘴的玩意,你们还真信了他的话?真把他当神仙了?” 隔着老远,林析就听到了二舅母尖锐的叫骂声: “怎么!安丰寨现在是姓林的说了算?我外侄女都还没发话,你们凭什么阻拦我们出寨?” 这种对峙显然已经持续了许久,折继宁面上隐隐有杀意浮现, “你一人出寨可以,但若再鼓动族人冲我军阵,便莫怪我手下兄弟刀兵无眼!” …… 第127章 麻烦让一让 “放人!” “卫慕氏的事情还轮不到外人插手!” 在二舅母的鼓动下,她身后的人群越发激进! “退后!” 折继宁太阳穴突突直跳,但寨主不在,带头闹事的又是卫慕氏几个掌权人之一,他也不敢贸然动手。 六神无主之际,却发现人群喧嚣之声弱了下来。 折继宁抬眼望去,林析的身影出现在二舅母等人的后方。 他眼中顿时闪过喜色,连忙朝着林析大喊道: “林先生,这群寨民聚众闹事!” 他这声呼和一出,其余的人也注意到了林析,纷纷转头看去。 人群之外,一袭青衣的少年正缓步走来,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却给扬中所有人一种不容挑衅的感觉。 人群转眼之间就安静了下来。 就连刚才叫骂得最凶的几个卫慕族人也都不敢再出声。 这就是这段时间里,林析不断带领族人创造奇迹,所带来的强大威势。 二舅母转过身,在看到林析的瞬间,她脑子里第一个生出的念头就是逃跑,可想到自己这些天遭受的屈辱,她便硬生生止住了身形,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林析! 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继续在安丰寨待下去,下面的族人就算不发生暴乱,也会被林析一点点吞掉. 届时她这个二主母在安丰寨如何自处? 前几日,手下几支族人的头领一同来找他,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她带他们回百胜寨投奔老族长,要么他们就要抛下她,倒向林析。 二舅母清楚,这已经是手下族人要抛开她的前兆,她眼光短浅,事到如今想的却只是收拢手中利益权利。 考虑了一晚之后,便决定带人离开,只可惜人还没出寨子,就被折继宁带人给堵住了去路。 林析缓步前行,挡在他身前的卫慕族人自动朝两边躲避,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二主母这是要干什么?” 林析语气平淡,却让二舅母本能后退了一步, “怎么?林先生管东寨还不够,现在连我们西寨想做点事情,也要事事征询你的同意?” 此话一出,扬间卫慕氏人皆是一凛。 不等林析回答,她继续道: “我卫慕氏本为一体,林先生却只管东寨建设,丝毫不管我西寨之人死活,既然林先生不管我们,那我们也只能自寻活路!可如今折都头连寨子都不让我们出去,分明就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安丰寨哪来的东寨西寨之说? 二舅母此话,分明是想引导族人对立,鼓动家族再次分裂! 而扬间的卫慕氏人也确实吃这一套,被她这么一鼓动,这段时间积攒的怨气好像找到了一个突破口,纷纷对林析怒目而视! 半个多月时间,东寨西寨之间,无论是族人状态还是建设程度都已经有了巨大的差距,并且这个差距还在不断的扩大。 不患寡而患不均,自古皆是如此。 他们不会想到这半个月以来,东寨族人为了自己的居所,付出了多少汗水和努力。 他们只会想到,同样都是从百胜寨搬过来的,为什么别人有新家可以住,自己没有。 嫉妒会使人面目全非。 二舅母满意地看了看周围,她不觉得在群情激愤之下,林析还能拿她们怎么样。 是!她承认林析确实厉害,能验水,会医术,甚至管理族人的方式,也是自己从未见过的。 但那又如何? 他终究只是个幕僚,没有实权! 只要自己带着族人离开这个处处透着古怪的寨子,一切就都能回到正轨。 她还是人人尊敬的卫慕氏二主母! 想到这,她鼓起勇气怒视林析,大喝道: “我西寨的事情,不需要别人插手!” 其余族人也纷纷跟着大叫: “就是……” “没人管我们,我们离开就是……” “谁也别想拦着我们走……” “我们要回百胜寨……” “……” 人群重新混乱起来。 折继宁也看出了扬间氛围的变化,不自觉握紧了手中刀柄。 他此时能够想到的处理方式,就是擒贼先擒王,直接拿下二主母,一切自可尘埃落定! 他相信以林先生的聪慧,也能想到这个办法。 但此时寨主不在,若是下此命令,难免会有越俎代庖之嫌,遭到寨主猜忌。 折继宁脑中思绪万千,却唯独没注意到,自己竟是在潜移默化中,完全站在了林析这边。 看着面前激动的人群,林析的面上却是毫无波澜。 以自己如今的声望,无论怎么处理这边的二百余人,都不会动摇他在东寨族人心目中的地位。 那边才是他的根本。 至于寨主猜忌? 猜忌就吃嘴子! 只是,要如何处理面前的这些人呢…… 其实在二舅母与他第一次起冲突,他们选择跟着二舅母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这群人会在安丰寨发展的过程中,逐渐被淘汰的结局。 最开始林析的打算很简单,等到这边的族人发生暴乱,直接让折夜阑动用武威营强势镇压,谁不服气,就直接驱离。 安丰寨太小了,不需要那么多人。 可现在情况有了变化。 寨外那块盐碱地的开发潜力远超自己最初的预估,但想要将之变成钱,需要大量的人手…… 但若是阻止他们离开。 一来他们对于自己的忠诚度又还太低,林析不是圣母,没道理带着他们一起发财。 二来盲目将他们丢进东寨的族人中间,对于后者而言,本就是一种不公平。 凭什么大家没日没夜干了大半个月的劳动成果,要和他们共享? 林析在思考处理方式的时候,脚步并未停顿,很快就被族人们围了起来,但他们也只是围着,林析往前走一步,挡在他前面的族人们就后退一步…… 卫慕凌屈跟在他身侧,一脸警惕地看着周围的同族之人,面对这些昔日的叔伯婶婶,他此时脑子里想的,是谁敢动林先生一下,他就与其拼命! 林先生,是卫慕氏的引路人,不容有失! 眼看林析距离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近,二舅母只觉得浑身战栗,到了此时,她才恍然惊觉,这个在半个月前,自己还瞧不上的少年,如今已经是寨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但她此时已经没有退路,只能死咬牙根,抬头挺胸继续鼓动周围人群, “我侄女都还没说话,你一个幕僚,有什么权利阻止我们出去!” “我劝林先生还是本分一些,管好自己分内之事!” 两人距离越来越近,一者闲庭信步,一者色厉内荏, 很快,两人中间没有了族人阻隔,二舅母见林析还没有丝毫停步的意思,再也掩饰不住心中慌乱,声音颤抖, “我是卫慕氏二主母,你想做什么……” 四步、三步、两步…… 二舅母面色苍白。 折继宁握刀的手已经青筋暴起。 周围族人也停止了吵闹…… 可下一刻,他们紧绷的神情却骤然变得错愕起来。 只见少年走到二舅母身前,错了错身子,直接绕过了她, “麻烦让一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