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还有几日就到了年节,府里的人忙忙碌碌,就连夏荷都请了几天假,要回村去看看她的父母。
谢芷这段时间也来得少了,宋鸢的死终究还是在她心里留了烙印,可这件事既又不能怪苏姣,也不能怪兄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
再加上她发现了兄长对苏姣的特殊,总觉得苏姣好像真的成了众人口中那个妄想攀高枝的心机女子,凝月姐姐如今也颓丧得很,在府里闭门不出,好像真的死心了。
若是叫她来选,相比苏姣她还是更能接受霍凝月站在兄长身侧。
可见人们嘴上说着不会踩高捧低,但门第之见根深蒂固。
总之谢芷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久而久之就不愿来听雨轩与苏姣一起看话本了。
而自那夜之后,翻墙竟成了谢珩每晚必做的事。
夏荷已经从欲言又止变为见怪不怪了。
大多数时候谢珩还是克制有礼的,并不会有什么出格之举,但有时也会有意外。
比如此时,苏姣为了打发空闲给自己找了点事做。
“我想出一本收录兰怀先生拓本的字集。”
苏姣坐在桌前抬头,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仰慕之情,她以手托腮,问道:“表哥,你说兰怀先生会是怎样一个人呢?”
谢珩被问住了,过了一会才答道:“大概也是两目一口的普通人。”
苏姣却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字如其人,兰怀先生定是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俄若玉山之将崩的伟岸君子。”
谢珩以为苏姣只是喜欢兰怀的字,却没想到是一种追捧名士的狂热,他心头将这句话过了一遍,思忖自己能不能配得上。
同时心底又生出一种隐秘的酸意。
他此刻就站在苏姣面前,她却夸赞“别的”男子,极尽溢美之词。
谢珩面上不动声色,缓缓放下手中摆弄的玉珠串子,去将案前描摹的苏姣揽在怀里,如今兰怀体她已经仿的有九分像,几乎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可还是能在细微处看到笔锋微滞。
他把苏姣的手反拢在掌心,一笔一划亲手教:“像这样,用力要稳。”
可小小的一张檀木凳上哪能坐下两个人,苏姣一边忍受喷在耳畔的灼热气息,一边努力将注意力放在宣纸上,但无济于事。
她就像是提线木偶,被谢珩领着临摹完了整幅兰怀帖,已经出了薄薄的一层汗,在甚至在纸上氤出一些湿渍与墨痕染到了一处。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是谢珩在笑她的窘态。
苏姣恼羞成怒,将笔重重一搁,嗔道:“表哥故意笑话我。”
谢珩却像是得到了某种乐趣,又哄着她一起写了副字,“这墨痕里,应该也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一句暧昧之语说得缠绵悱恻,好像有别的意味,更是让苏姣耳畔都烧了起来,她得浑身紧绷才不至于从小小的檀木凳上掉下去,可身后那人却如缠上来的蛇,一点空隙都放过。
苏姣惊呼一声,整个人落了空,下一瞬就被一双大掌捞起,坐在了谢珩的膝头。
她脚够不着地,没有安全感,只能不安的扭动,像只失去平衡扑腾的鸟,却在听到谢珩明显变得粗重的呼吸声之后瞬间就安分了,腰间的大掌即使隔着冬衣也能感受到热意,她不敢再动,只等谢珩的呼吸平缓下来。
这些天他们日渐亲近,但除了那日苏姣主动的吻,谢珩始终自持,不再越雷池半步。
未婚男女每日私会已称得上背亲越礼,若是再不清醒克制,恐怕会一点点失去边界,最后擦枪走火到底是女子吃亏。
他越喜爱苏姣,便越珍重。
可越压抑,便越容易烧成熊熊大火。
——
时间来到了腊月二十五六,国公府突然归来了个郎君,乐得老太君晚间都多吃了几口晚饭。
原来是二房长子谢璟,他是江氏所出,只比谢珩小几个月,二人可以说是一同长大,但性子南辕北辙。
谢珩是未来的国公爷,克己慎独,而谢璟就自由散漫许多,不喜拘束,四处云游,潇洒肆意,每年大概也只有这个时候才会回来。
夏荷叽叽喳喳地说着有关谢璟的话题,相比冷若冰霜高高在上的世子爷,府里的丫鬟都格外喜欢多情又温柔的谢璟,他的院子总有人挤破了头也想去。
苏姣笑着点了一下夏荷的额头说:“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哪也不许去!”
不过心里还是对这位二房郎君起了一丝好奇。
只是她没想到二人见面会是在这种情形下。
谢珩连着好几日都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要宿在东宫,为了表现自己的情意,苏姣做了个香囊,里面装了些晒干的红梅还有谢珩惯用的冷竹香料,用来提神醒脑。
她刻意等着入了夜,暮色四合,悄悄溜进了听竹苑。
苏姣像献宝一般从袖中掏出了一个藕色香囊,上面还绣了些云纹和绿竹,看起来雅致又清新,是这冬日里难得的一抹绿意。
她亲手将香囊挂在了谢珩的玉腰带上,含情脉脉,“希望表哥能睹物思人,看到这香囊时就能想起姣娘。”
谢珩揉了揉酸痛的额角,眉眼不自觉带了一些笑意,好几日的不得眠让他头痛欲裂,现在却因苏姣的到来缓解了不少。
难得的静谧在书房之中流淌。
苏姣慢慢靠近,用微凉的指腹去给谢珩按压,自从她知道了谢珩的头疾之后就找府医学了一些推拿之法,如今手法愈加熟练了。
谢珩喟叹一声,心头一软,阖上了双眼。
苏姣却趁机将目光放在了书案上,一叠摞成小山的折子摇摇欲坠,她匆匆扫了几眼,是关于春闱的,早早就开始了选题,要在年前定下来。
看来明年春闱的主考官很有可能是谢珩了。
她心思浮动,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一闪。
这个时候院中却突然传来了声响,原来是谢璟前来拜访,暂时被言风拦在了廊下。
苏姣瞬间慌了神,书房开阔,目之所及根本没有能藏人的地方,听见门扉扣动的声音,她也顾不得了,只能原地蹲在书案底下。
谢珩怔然,还没来得及开口,外头的人就迈了进来,笑着说:“堂兄不会嫌我叨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