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芷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宋鸢出宫后,听说人瘦了一大圈,嘴里念念有词,一直摇头呢喃着:“不是我说的,我没说……”
显然精神已经不正常了。
宋家要将她送到城外的尼姑庵里,青灯古佛,聊此余生。
结果却在出城的路上遇上了一桩事故,地面湿滑马车侧翻,宋鸢被甩了出来,还被发狂的马儿踩断了喉管,口舌模糊,死相惨烈,血流了一地。
这个样子,恐怕去了地府也无法再开口说话了。
有人说这是意外,也有人猜测是蓄意报复,但死无对证,宋鸢那张嘴得罪过的人又太多,总之就不了了之了。
消息传来的当晚,谢芷因为惊厥发起了高热。
苏姣前去探望,却意外被拦在了蘅芜居外。
听说此时国公夫人和谢珩都在里头守着,苏姣准备离开,就在转身之际,屋内突然传来了一道瓷器破裂的清脆声,接着是几句含糊不清的哭骂,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明显。
廊下立着的侍女立马低头,耳观鼻鼻观心,就当没听到。
好像对这种事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
蘅芜居灯火通明,直到后半夜谢芷的情况才稳定下来。
国公夫人一直陪着,她扫过来的眼神不似以往的古井无波,带着淡淡的厌烦和驱赶之意。
谢珩明白,适时提出告辞。
出了蘅芜居,外头的冷风扑面而来,如今已快到年节了,府里早早挂起了红灯笼,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和喜庆,反而总觉得滑稽。
谢珩又开始了头疼,耳边响起母亲刚刚的斥责。
一遇到谢芷的事,她就会失去理智。
“我不管你在外面有何阴狠手段,但是不能波及到阿芷。”
同样是一母所生,对待的态度却天差地别。
或许他就该死,谁叫他是父亲强迫母亲留下的产物,是累赘,是包袱,也是禁锢她一生的枷锁。
谢珩沉沉吐出一口郁气。
因他不喜光,入夜后的听竹苑只有几盏昏暗的灯,越发显得凄冷阴森。
直到他推开门,看见了趴在桌案上昏沉入睡的人。
言风解释,“表小姐两个时辰之前就来了,好像是在蘅芜居被拦下了,放心不下才来这等消息的。”
他自然知道苏姣在主子心中的特殊,就把人放进来了。
却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他后来想把人劝回去,又觉得苏姣出现在这里,主子的心情或许会好上许多,也就放任了……
言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突然阖上的门截住了话头,看来他不用再说多余的话了。
屋内带进来一些凉风,添了几分冷意。
谢珩将外袍换下,又将周身的寒气在炭盆前驱除,才慢慢靠近在案上熟睡的人。
这是苏姣来国公府这么长时间,第一次踏足听竹苑。
谢珩提了一盏灯,本想将她叫醒,谢芷已经没事了,她也能回去安心睡觉了,但手滞在空中又收了回去。
此时微弱的烛火洒在她的侧颜,生了一些光晕,衬得人莹润如珍珠一般。
苏姣脸上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最吸引他的还是时常微抿的唇,能泄露出她小心翼翼掩藏的情绪。
谢珩突然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桂花香,配上苏姣轻浅的呼吸声,能瞬间把他心头的阴郁驱散。
这一方天地之间,只余他们二人。
既然要在京中攀一门高枝,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吗?
谢珩脑中又想起了夏荷来求情时说的话。
“表小姐其实早就对世子爷情根深种,只是碍于身份门第,一直苦苦压抑,怎么会和那王五郎有牵扯……”
她与王五郎的事当然是无稽之谈,谢珩在意的是前半句话。
反正不管那丫头说得几分真假,他都全然当真了。
谢珩为了让她睡得舒服些,将人横抱起,她腰肢柔软如细柳,触上去的一刹那他都怕自己没轻没重折断了。
苏姣睡得有些不安稳,她稍稍仰头,发出几声呓语,谢珩下意识凑近去听,只余温热的呼吸声洒在了耳畔,还没等拉开距离,又传来柔软的触感在他耳垂上转瞬即离。
轰得一声,谢珩只觉得耳边炸开了烟花。
他就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在原地僵直站了很久。
父亲重欲不羁,往前数二十年,也是这京中有名的浪荡子,一次酒醉之后意外轻薄了母亲,后来生下一子一女,也曾过安稳了一段时间,众人都说他转了性,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又是一房房妾室往回纳。
外界都传那些女子被母亲灌了凉药不能生育,其实真正被灌了药的是父亲。
两人相看两相厌,自那以后父亲就不怎么回府了,说是在京郊山上清修,实则豢养的女子就没断过。
他们席天慕地,荒唐享乐,在山野间放浪形骸。
谢珩同样厌恶这样的行径,为了亲近母亲,他从小就刻意表现出和父亲截然相反的习性。
他清心节欲,克己复礼,自诩高洁,从不被色相所惑,一步步活成了众人眼中玉洁松贞的君子。
可真的如此吗?谢珩在此刻突然有些怀疑。
许多古怪又荒唐的想法涌上来,引燃了邪火,甚至叫他羞愧。
那晚在听雨轩意外窥见的香艳场面又一帧帧在脑海中闪过,谢珩越想忽视就越清晰,甚至这些天常常被扰的不得安眠,醒来面对床榻上的异样又哑口无言。
谢珩慢慢平复着杂乱的心绪,过了好一会,才将怀里的人放置在软榻上。
而苏姣依旧沉睡,嘴唇微扬,也不知做了什么好梦。
——
等到第二日一早,天边泛起了蟹壳青。
屋内透进来些光,苏姣猛然惊醒,环顾一周,她居然在听竹苑睡了一夜。
其实谢珩回来,她还是有意识的,包括……
谁知后来真的没抵挡住困意。
苏姣有些懊恼,她坐在软榻上,身上压着的是绣着云鹤纹的锦被,再看屏风后的卧榻上根本没睡过的痕迹,只是案边杯盏里有些未处理的茶渣。
谢珩就这样坐在案边饮茶,盯了她一夜吗,苏姣不禁有些脸热。
趁着天光还未大亮,她偷偷回了听雨轩,撞见了同样一夜未眠的夏荷。
她眼下青黑,控诉又震惊的眼神望过来时,苏姣百口莫辩。
再后来,苏姣与谢珩达成了某种无言的默契,谁都不再提这晚的事。
书院里闹出的风波也终于告一段落,这整桩事一环扣一环,最终看来皇后和太子竟成了最终的赢家,凭借几句不痛不痒的轻蔑,就能让气焰极盛的贵妃低头臣服,总之不亏。
苏姣也因为此事在皇后面前留下了印象,但谁也没想到皇后会点名要她进宫参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