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荷打开药膏,仔仔细细在掌心揉化了,再慢慢敷到苏姣的膝盖上,配合熟练的手法,不一会儿就缓解了酸痛。
苏姣低垂着眉眼,有些困倦。
夏荷的动作也慢慢停了下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叫人一眼就能看穿。
她今天下午看到苏姣被陈嬷嬷带走便慌了神,去听竹苑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应该不打紧吧。
——
朔风如刀,京城的冬日太过阴冷,风夹着雪粒往人脸上刮,是苏姣在琼州从未感受过的刺骨。
书院前的那一桩事已经传遍了京城,如今她的名字总是和花楼的春娘连在一起,编成了一则桃色趣闻,被酒楼里的说书人拿来博眼球,吸引看客。
若是别的贵女恐怕早就要拿一根白绫自行了断。
虽然国公夫人下令不许府内谈论此事,但是大家的眼神掩不住,悄悄打量,好奇或者鄙夷。
苏姣索性闭门不出,但她也没有别人想象中颓丧,一蹶不振,要死要活。
而是捧着汤婆子窝在床上看话本,谢芷怕苏姣闷在屋子里钻牛角尖,特地送来了一些自己的收藏给她解闷。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谢芷不仅涉猎甚广,口味独特,甚至还想自己偷偷写。
吓得苏姣连连阻止:“写这种禁书,按照朝廷律法可是要下大狱的,甚至比抢劫偷盗判得还重。”
“到时候京城里最大的趣闻就成了:国公府小姐写春宫被判入狱。”
谢芷看她还有心情开玩笑,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又忧虑起另一桩事。
如今族学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牵扯了好多世家子弟,一个处理不好,恐怕会毁了王氏族学的百年清誉。
虽然她从前偶尔也想偷偷炸了书院,但真乱成了一锅粥,谢芷也不太好受,那毕竟是她外祖家。
好在京中风向转得也快。
这几日又有人把宋鸢以往说过的话翻了出来,她常常口无遮拦,得罪过的人不少。
真真假假,添油加醋,传了一圈之后,已经生成了无数个版本。
反正不管是谁说的,一问起来,就都成了是宋鸢说的。
甚至还涉及到了宫中的皇后和太子。
如今皇帝沉疴已久,渐渐没了精神,朝中政务都大部分都交给了东宫,可太子的德行实在不能服众,底下的人都颇有怨言。
但东宫乃是正统,正儿八经的嫡子,身边有无数人给他善后,是以谁也不敢多嘴。
偏偏宋鸢敢,她说:“太子酒囊饭袋,姑父还病着,他就把自己吃成了野彘,都可称斤卖了。”
宋鸢是宋贵妃的亲侄女,为了显得亲厚,私底下常常叫皇帝为姑父。
这些年,贵妃得宠,但没有自己的子嗣,和睿王走得很近,两派争权夺利,若不是皇帝病了,太子的储君之位还真不一定能坐得稳。
宋鸢能说出这话来,众人都不意外。
可是宋鸢意外,她快气炸了,脸红脖子粗的嚷道:“我根本就没说过!”
“这话姑娘还是亲自去和皇后娘娘解释吧。”宫中的女官一板一眼,严肃又不讲情面,命人把宋鸢半拖半拽地带进了坤宁宫。
她这话不仅是在讥讽太子身形,更要命的是吐槽太子不孝。
“皇后娘娘怎么能容忍,宋鸢就是不死也脱半层皮。”众人议论纷纷。
谢芷也觉得心惊,兄长作为伴读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党,连带她平日里也难免会提及皇后太子,反而宋鸢应该是被族人耳提面命提醒过,生怕被捉住错处,连累贵妃,所以一直闭口不谈。
她虽口无遮拦,但涉及到宫中的事总是万分谨慎。
直觉告诉她,宋鸢没说过。
是兄长的手段吗?
如今表姐的事已经被压过去了,大家都等着看宋鸢的下场。
兄长虽然明面上只是太子伴读,但东宫近一半的人都在他的掌控之下,说一句手眼通天绝不为过。
有理由,有能力这么做的人,思来想去也只有他。
谢芷居然有些说不出的难受,她知道宋鸢做错了,但是这惩罚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现在疏远了,可她们从前感情也不是假的。
她最初只是想让兄长给宋鸢个教训而已,现在人落到了皇后手里,新仇旧恨一起算,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个问题。
但表姐又何其无辜。
到头来还是怨她,倘若秋日宴那天她没有招呼表姐坐过来,倘若她没有因为看话本而不去上课,倘若……
那这一切是不是都可以避免。
谢芷的心揪成一团,将手里的帕子来回撕扯,目光失焦落不到实处。
霍凝月一进蘅芜居,就对上了谢芷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几日人心惶惶,家中也勒令她不许出门,免得被惹祸上身,可今天听到宋鸢被带进宫的消息她实在是忍不住了。
谢芷见了可以倾诉的人,更是将心中忧虑一股脑全说了。
“我不该把这事捅到兄长面前。”
霍凝月目光复杂,踌躇了半刻说道:“阿芷,有没有可能这件事从始至终就和你没关系。”
“不管你说不说,只要谢珩知道了就不会善罢甘休。”她的劝慰中带了几分凝滞。
“你猜是谁将苏姣从王五郎面前带走的?”
“又是谁能让王五郎从族学中除名,还有宋鸢……”
屋内静了一瞬,落针可闻。
谢芷有些意外,又好像明白了什么,她看向霍凝月有些苦涩的脸,话就哽在喉咙里,突然间什么也说不出了。
就在这个时候,事情又出现了转机。
许久未在京城中露面的王五郎被书院院长领进宫了。
王五郎说这宋鸢实在可恶,因为嫉恨苏姣就道听途说,信口开河,还给他泼了这么一大盆污水,他平日里虽没个正行,但拿轻薄女子打赌的事是万万不会做的。
这些天他一直在江左处理私事,一听说这回事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现在才到。
“还请皇后娘娘让宋鸢澄清,还我个清白。”
王五郎跪在大殿上,言辞恳切,还有院长在一旁帮腔,轻易就将这件事来了个反转,看的人瞠目结舌。
这宋鸢委实是个奸诈无礼,撒谎成性又不敬君上的女子。
那苏姣也太无辜可怜了。
宋家这几日也热闹极了,原本定亲的女子被退婚,而旁人家的女儿也不愿有宋鸢这样的小姑子,是以一家人的婚事几乎全泡汤了,名声也坏了。
最后还是宋贵妃出面,在坤宁宫外滴水未进,整整跪了一天,还说自己管教不严,愿自降位份,才将宋鸢捞了出来。
宋贵妃与皇后斗了一辈子,向来挺直的腰杆,终于是折了,睿王也几乎再无争位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