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姣往内院走,手里的食盒有些轻,不太够分,恐怕只是陈嬷嬷临时拿来解围的。
宋小姐一贯高傲娇纵,只会揪着别人的出生评头论足,却忘了一笔写不出两个苏,她就是再低微,也和老太君同出一族。
这国公府占地极广,亭台水榭,假山池塘,移步换景,若是没有人带着绝对会迷路。
苏姣由夏荷领着去各处拜访,她原先是老太君身边的二等丫鬟,一开始拨到苏姣院里当值还有些不乐意,后来才发现苏姣委实是个长得美,性子又挑不出错的主子,也就没什么怨言了。
眼下她一边领路,一边小声提醒:“这府中东侧住的都是国公爷的妾室,不必对她们太过热络。”
苏姣闻言抬头看去,发现这里的院墙都比别处高些,瞧着有些压抑。
国公府家规森严,最重视规矩礼法,作为妾室是没有资格去前院参宴的,出入都要报备,就像是被关住的猫猫狗狗,只在主人闲暇时被逗弄取乐。
在国公夫人生下谢珩谢芷,儿女俱全后,更是不许妾室们怀胎,听说她们都被灌了凉药,以后红颜易逝,老无所依,估计会被送到庄子上,残喘待终。
秋风起,压下去的酒意开始上涌,苏姣眼前一片晕眩,身子晃了一下。
“小姐当心些,还能走吗?”夏荷连忙上前扶住。
苏姣蹙眉捂着胃部,脸色发白摇了摇头,在酒水的刺激下,老毛病又犯了。
好在糕点已经送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世子爷的听竹苑,但他素来不在意这些,夏荷准备带她回房休息。
苏姣却不愿意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看着手中空荡荡的食盒,思忖了片刻,她吩咐道:
“我昨日做了一些桂花凉糕,还剩了一些,去取来。”
那桂花凉糕是琼州的特产,入口丝滑,微甜不腻,若配上茶水,更是会中和苦味,激发清香。
这国公府上下都很喜欢,厨娘还来向她讨方子,可惜总是差了些味道,急得说了两句:
“世子爷不重口腹之欲,鲜少点名要什么东西。”
“偏偏这次还做不好。”
苏姣听到了心里,适时开口,“我每隔三日做一次,你来取就是,以后再慢慢学。”
厨娘松了一口气,却不知这桂花凉糕是她特意为谢珩准备的情感锚点。
这半个多月来,已经送了多次。
而谢珩大概也不知,这凉糕是出自她的手。
苏姣从不做白费功夫的事,今天也该戳破了。
她坐靠在水榭里缓解不适,看着夏荷在拐角处消失的背影,余光扫向右边的回廊,那里通向谢珩的听竹苑和书房。
秋季昼短,暮色四合,天色渐渐暗了来。
苏姣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听到了由远至近的脚步声,她瞥了一眼,前面有随从打着灯笼开路,再往后就是如传闻中面冠如玉,端肃清贵的世子爷谢珩。
他身穿一袭月白色长袍,发冠高高束起,身姿如鹤,神情平淡到有些稍显冷漠,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不能入他的眼。
苏姣感叹,这样的人恐怕不会轻易被色相所惑。
一行人走近,很快就发现了水榭中有一位静坐的女郎,她微阖双目蹙着眉,身姿纤弱单薄无依,像是夜色里一株孤零零半开的玉兰。
随从手中的灯笼凑近,光亮有些刺眼,苏姣缓缓睁开眼,羽睫微颤,眸如秋水。
那随从有片刻的怔然,又自觉失礼退了半步,到世子爷身后。
苏姣缓了一瞬才欠身行礼,向谢珩唤了一句:“表哥。”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可他依旧眉目疏冷,甚至顿了一下,才从一句表哥中,想起了她是谁。
“为何在此处?”谢珩问。
“今日秋日宴,我给各处送些糕点,耽搁了一些功夫。”
苏姣言语模糊的解释,谢珩果然不信。
恰好耽搁在他回府的必经之路上,又恰好在这个时辰碰见,身边偏偏又空无一人。
谢珩皱眉,挥退了随从,水榭里只剩二人对立。
“以后不必再做这些事。”
他的声音很沉,外头那些人听不到,可苏姣还是觉得有些难堪,这是觉得她刻意等在此处,就是为了制造一场偶遇。
苏姣唇瓣微张,假装想要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毕竟谢珩也没有点明说她心思不纯,蓄意勾引,甚至还给她留了三分薄面。
苏姣若上赶着解释,反而显得欲盖弥彰,像是被人说中了一样。
所以她只是怔愣了一下抬头,好像不明白谢珩的意思,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是如纸一般,眸中氤氲了一层雾气,又迅速低头掩饰自己的情绪。
“我初来乍到,只是想给大家留个……好印象……”
苏姣边解释,边拖延着时间。
果然下一刻,拐弯处传来夏荷的声音,人还未至声先到:“小姐,我把凉糕拿来了还取了些解酒的蜜饯,陈嬷嬷说今日送不完日后再送也是一样。”
夏荷知道自己耽搁的有些久,解释的话囫囵一口气全说了。
但等到她转过拐角才发现,水榭里除了苏姣还有旁人,竟然是世子爷。
夏荷慌乱之中行礼,谢珩的注意点却在她刚刚说的话上,可惜苏姣并没有给他开口问询的机会。
“不慎惊扰了表哥,实在对不住。”苏姣的尾音瓮声瓮气的,像是刻意掩盖自己的哭腔,又急又促,随后拉着夏荷先一步迈出了水榭,匆匆离去。
谢珩的目光落在她们离去的方向,鼻尖似乎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酒气混合着桂花香。
“言风,去查一下。”
他身后提着灯笼的随从应声答是。
翌日一早,还没等言风把来龙去脉查清楚,谢芷就先跑到听竹苑哭诉了一番:
“兄长,你快帮我向祖母求求情。”
谢珩早起会有些头疼,昨晚本就没睡好,现在又听谢芷哭哭啼啼,只觉得脑仁里像是有人在敲鼓,直到他捕捉到了一个名字。
“你说谁?”
“就是苏姣表姐啊。”谢芷将昨日宴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可是当时就连凝月姐姐也没开口阻拦,祖母却说我错了,偏帮外人。”
谢芷从小被母亲护在手心里,因此养成了天真不谙世事的性子,在她看来不过是酒醉后胡说了两句,哪有祖母说的那般严重。
谢珩揉着额角叹了一口气:“你错了。”
甚至有可能他也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