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请孟姑娘代为看诊
纪昀的案前,亦落下了两只。其中一只尤为躁动,在他桌案上猛地跃起,双翅“噗啦啦”剧烈扇动,带起的风声就在他耳畔鼓噪。
那翅膀扑棱的声音越来越大,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周遭所有的丝竹与人语,他的视线里只剩下那对不断逼近、疯狂振动的灰白羽翼,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胸口一阵窒息般的紧束,纪昀下意识抬手挥挡,却徒劳无功。只觉得那挟带着禽鸟腥气的风无孔不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园内霎时乱作一团。
孟玉桐凝眸望去,察觉出几分不寻常。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见多数鸽子只是无头苍蝇般四散惊飞。
大多都是在这席间人群之中盘旋一圈,而后往园中的树木花草上奔去。孟玉桐背后的一株石榴树上,便坠着一只,那鸽子在树上的石榴花上掠过,将树枝压得极低,而后又振翅而起,往不远处的木芙蓉花树上飞过去。
而有一只鸽子,竟似认准了目标,双翅一振,径直朝着纪昀的面门疾扑而去。
电光石火间,她不假思索地将手指曲起,送至唇边,运起一口丹田气,吹响了前几日刘思钧所授的驯鸽哨音。
一声清越悠长、颇具穿透力的哨音倏然响起,划破了园中的混乱。
说也奇怪,那原本狂躁乱飞的鸽群,闻得此音,竟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住,扑棱的翅膀渐渐缓了下来,不再横冲直撞。
孟玉桐凝神静气,哨音连绵不绝,时而短促,时而绵长,蕴含着独特的韵律。
不过片刻,那群鸽子仿佛听懂了指令,纷纷调转方向,呼啦啦一片,井然有序地飞向高墙,转眼便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之中。
这番变故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只余下众人惊魂未定的叹息,和地上落下的斑驳花叶。
众人尚未来得及细想方才的混乱,景福公主已将底下的情景和孟玉桐解围的始末尽收眼底。
她开口安慰底下众人,“诸位受惊了,不知是哪里来的鸽群,许是见我这园中花草茂盛,香气宜人,一时激动狂乱。”
景福说完这话,再去看孟玉桐,见她已安然坐回了原位,并无出头邀功的意思。
她面上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方才那清越哨音响起、鸽群应声而散的场景,确实令她有一瞬的惊艳,此女竟有这等手段?鸽群散去后,她也识趣,算得上安分。
然而这欣赏的念头甫一升起,便被更深的不豫压了下去。
想到此女出身低微,行医问药已属非正经途,更曾以其腿疾相挟,实在是个心思难测的危险人物。
但她又却然有几分真本事,她本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用了用她的药方,可这两月的时间下来,她的腿竟然真的有了起色。
她虽看不上孟玉桐,但若此女真的能治好她的腿……
李婉见园中众人神色仍有些后怕,便适时说了些别的引过话头。这场小小的风波暂且按下,宴席秩序得以恢复。
紧接着,便到了众宾献礼的环节。
所呈之物多为奇珍异宝,有南海夜明珠串成的璎珞,亦有西域进贡的整块和田玉雕成的观音,琳琅满目,光耀华庭。
礼部尚书之子窦志杰亦在席间,他含笑上前,姿态恭敬,奉上一对以金丝楠木匣盛放的物件。
“公主殿下,”他声音清朗,语调和润,“此乃太妃娘娘心心念念,特意命下官为您带来的生辰贺礼——乃是高丽国新贡的‘雪里青’参一对,据说有延年益寿之效。太妃娘娘凤体偶恙,未能亲临,然惦念公主之心拳拳,特命下官务必亲手奉上,聊表心意,望公主笑纳。”
他略顿,又示意随从捧上另一锦盒,笑道:“此乃家父偶得的一幅前朝《瑶台赴会图》,画工精绝,意境缥缈。想着公主也雅好书画,便借花献佛,敬贺公主芳辰。愿公主玉貌华年,常如今日,岁岁欢愉。”
窦志杰承袭其父之风,长袖善舞,言辞妥帖。窦家素与贤太妃一脉走动密切,可谓荣辱与共。
这番话既抬出了太妃的关爱,又奉上了自家的心意,面面俱到,连景福这般挑剔之人,此刻也微微颔首,唇边漾开一丝浅淡笑意:“太妃娘娘挂念,本宫心领了。窦公子与窦尚书亦是有心,代本宫谢过太妃,这些礼物,本宫很是喜欢。”
当今贤太妃乃荣亲王生母,先帝时的贤贵妃。昔年先帝在时,荣亲王曾为皇长子,一度有望储位,然先帝属意皇后所出的二皇子。
彼时当今圣上尚为七皇子,生母早逝,后被贤妃抚养。
然天意难测,夺储风云变幻,二皇子英年早逝,皇长子亦因督查江南贡绸案不力而失宠,最终竟是仁厚纯孝的七皇子被立为储君,继承大统。
新帝登基后,尊封养母贤妃为贤太妃,封皇兄为荣亲王,恩赏不断,极尽尊荣。
然贤太妃虽年事已高,却并非甘于深宫颐养之人,于前朝后宫,仍维系着多年经营的人脉。
窦志杰献礼后,又有几位贵妇人依次呈上贺礼,无非是些南海珊瑚、东珠头面、缂丝屏风之类。景福公主一一接过,面上虽带着笑,兴致却明显淡了几分。
她纤长的指尖慵懒地敲了敲案几,视线越过众人,落在那安静独坐一隅的孟玉桐身上,微微一挑眉梢,语调里掺入几分刻意的好奇与挑剔:“诸位送来的这些金玉古玩,美则美矣,只是本宫瞧着,多少有些千篇一律了。却不知今日,可否能见着些真正新鲜别致的玩意儿?”
此言一出,席间霎时静了几分。在座皆是勋贵之家,拿得出手的自然多是这些价值连城的寻常宝物,公主此言,倒让后续尚未献礼之人有些坐立难安。
孟玉桐心知,这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神色不变,从容起身,将自己带来的那只朴素的木匣捧至席前。匣盖开启,内里并非珠光宝气,而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绒毯。
她双手将其展开,但见那毯子以深青色云锦为底,其上用各色丝线绣出万马奔腾的壮阔图景,骏马姿态各异,或扬蹄长嘶,或驰骋如电,针脚细密精湛,气势磅礴。
毯子展开的瞬间,一股清雅醇厚的草药香气便淡淡弥散开来,不浓不艳,闻之令人心神一宁。
孟玉桐声音清越,不卑不亢地介绍道:“启禀公主,此物名为‘百草温络毯’。毯身以特殊药线混同羊毛织就,织成后,又以川芎、艾叶、独活等十余味通经活络的药材,反复熏蒸七日七夜,使药力深透纤维。
“虽值暑夏,然夜间使用时,毯内药性会随体温缓缓发散,能助气血流通,缓解肢体僵滞,晨起时更觉周身舒泰,神清气爽。”
她言语清晰,x态度落落大方,并未因身份之别而露怯,这番气度倒引得席间些许目光流露出欣赏。
宫女依言将毯子捧至主位前,两旁之人得以细观,只见那毯子绒面丰盈,色泽沉静,绣工更是栩栩如生,骏马鬃毛仿佛随风而动,绝非市面上可见的寻常之物,一望便知是耗费了极大心思的。
景福公主垂眸,目光在那毯子上扫过,尤其在几匹肆意张扬、充满生命力的骏马绣样上停留了一瞬,眼神较之看那些金玉时,确实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亮彩。
此女倒是颇具胆色,常人送这般丝织之物,其上花样总不过就是些花鸟虫鱼,虽挑不出错处,却十分无趣。
而这骏马奔驰的图样,还是头一次有人想到。她那寝殿之中,有件肖似的薄被,绣的亦是草野之上,骏马奔驰的开阔之景,是吴氏早年所赠,她颇为欢喜。
景福随即抬眸,唇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骄矜:“倒是件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花里胡哨的,还带着股子药味儿。”
李婉见状,适时含笑开口,声音温和:“公主有所不知,孟姑娘之前为我缝制的那个安神药枕,做工就极为精巧,内里药材配比得宜,用了甚是安眠舒心。我瞧这毯子,针脚细密,图案也别致,想必孟姑娘是花费了不少心血准备的。”
景福公主闻言,眼波转向李婉,语气里带上几分佯装的酸意:“姐姐,你生辰时我送的那对赤金嵌宝鸾鸟步摇,怎不见你这般夸赞?如今倒为一个外人说话,当真是厚此薄彼。”
李婉从容笑应:“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言客套。”
两人笑谈间,下首一向安静得几乎透明人一样的瑾安公主,却怯生生地开了口,声音轻柔:“姑母,这毯子瞧着确实别致,侄女还从未听闻,可用药材来熏制毯子以活络身体……当真奇妙。不知……能否让侄女就近瞧上一眼?”
她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配上那副弱质纤纤的模样,让人难以拒绝。
景福不以为意,随意摆了摆手,宫人便将毯子送至瑾安面前。
瑾安伸出手,纤纤十指上,染了霞色的丹蔻,更衬得她肤色白皙无瑕。
她轻轻抚上毯面那奔腾的骏马绣纹,指尖拂过绣纹时略略停顿。她低声赞叹:“孟家姑娘的绣工当真名不虚传,这马儿的形态、神韵,竟像是要破毯而出一般,活灵活现。”
过后,她示意身旁宫女奉上自己的礼物,脸上泛起一抹小心与羞怯,声音愈发轻柔:“侄女手拙,没有孟姑娘这般巧夺天工的手艺,只在宫中胡乱养了些花草,侥幸长得还算鲜亮。便采了初开的红蓝花,亲自研磨、淘澄、晾晒,得了这小罐口脂。
“颜色……瞧着还算明丽大气,想着或能与姑母的华彩相衬……只是侄女技艺粗浅,礼物微薄,还望姑母莫要嫌弃。”
宫女将一个精巧的甜白瓷小盒呈上。景福公主打开盒盖,只见内里膏体质地细腻,颜色是极为纯正饱满的朱红色,鲜艳欲滴,光泽莹润,且散发着一股清甜淡雅的花果香气,一望便知是用了心思精心炮制的。
景福公主闻言,只淡淡瞥了瑾安一眼。她素知这位侄女在宫中处境尴尬,虽顶着公主名头,实则无人在意,是个谁都能轻慢几分的透明存在。
景福自己性子张扬桀骜,向来不喜这般怯懦柔顺之人,平日与她并无甚来往,此刻也只礼节性地应了一句:“你身子骨也弱,亲手制作此物,想来费了不少心力。”便示意宫人将口脂收下,并未多言。
随后,其余宾客也陆续呈上寿礼,这般热闹又冗长的仪式,持续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景福公主的寿宴终于接近尾声。宾客们纷纷起身,准备告退。
景福公主亲自送着李婉与忠勇伯夫人吴氏离开。
此时花园中人已散去大半,一直安静待在席间的瑾安公主,此刻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望向不远处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的纪昀,语带关切:“昀表弟,你脸色瞧着很不好。方才说宴席散后便顺道为我请脉的事,可还要继续?我听闻孟姑娘亦精通医术,你若身体不适,不如先回府歇息,请孟姑娘代为一诊也无妨的。”
她说完这话,目光便转向正欲起身离去的孟玉桐。
孟玉桐脚步一顿,心中掠过一丝疑惑,瑾安的病历来由纪昀亲自调理,从不假手他人,今日为何突然提出让自己诊看?
纪昀此刻确实神色不佳,先前鸽群带来的惊悸未全消退,后半场宴席他几乎都是强自按捺着浑噩的心神硬撑下来的。
第82章 第82章如何能安枕?
纪昀勉强站定,此刻听得瑾安之言,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回绝:“孟大夫行医不过半年,资历尚浅,公主贵体不必劳烦他人。我无碍,请公主移步偏殿,纪某这便为您看诊。”
语气虽因虚弱而略显低沉,听来却十分果断。
他这般急切回护的态度,令瑾安一怔。
瑾安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泛起一抹极淡的,冷漠的笑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幽光,随即了然地点点头:“既然如此,便不劳烦孟大夫了。”
孟玉桐见状,亦微微颔首,目送那一紫一碧两道身影前一后消失在通往偏殿的回廊深处,这才将心头泛起的那丝异样感压下,转身欲走。
不料,一名宫女此时却悄然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那宫女低眉顺眼道:“孟姑娘,公主殿下请您过去一叙。”
景福今日请她来此,自然不可能是单纯邀请她参加宴席。
孟玉桐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她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地跟着宫女,两人一路行至景福公主所居的寝宫。
踏入殿内,孟玉桐的眼神淡淡扫过一圈,颇感意外。
内里陈设竟出乎意料的简雅,与她想象中景福公主所偏爱的奢华张扬迥异,殿中并无过多金玉堆砌,布置清雅开阔。
靠南窗处设着一张花梨木贵妃榻,榻上随意搁着两个软枕。殿中以一架绘有水墨山水的曲屏略作隔断,屏风后隐约可见寝榻轮廓。
梳妆台靠着支摘窗,朝向南面,可以想象,白日天气好时,这紫檀桌面上盛满金色阳光的模样。
梳妆台上头只摆着一个素净的白瓷瓶,里头斜插了几支新折的玉兰花,清芬暗送。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鹅梨帐中香,气息清甜宁神。
此刻,景福公主正端坐于镜前,两名宫女小心翼翼地为她卸去发间繁复的钗环。见孟玉桐进来,她挥了挥手,宫女们无声敛衽退下,殿内顷刻间只余下她们二人。
孟玉桐上前,依礼恭谨福身。
景福公主并未回头,暖黄色的宫灯光芒笼罩着铜镜,镜中映出的女子面容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张扬,添了几许朦胧柔和。
景福透过镜面,打量着身后垂首而立的身影,乍看之下,确是温顺恭谨的模样。
可她心知,这女子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近前些说话。”公主淡淡道。
孟玉桐依言上前两步,在她身侧站定,依旧是从容不迫的姿态,“殿下召民女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景福公主轻笑一声,镜中那双美眸流转,骄傲之色更浓:“你是个聪明人,不妨猜猜看,本宫今日为何特意邀你前来?”
孟玉桐抬眸,目光并未直接看向公主,而是落于镜面,透过那光滑的平面,她清冽的视线与公主探究的目光在其中相遇。
她并未直接回答公主的问题,反而缓声道:“观殿下今日步履,虽仍可见细微谨慎,然双膝受力已较月前均匀许多,起身落座时气息亦更为平稳绵长。
“依民女浅见,殿下腿疾寒湿淤阻之症已有松动之象。若此时能辅以银针刺穴,取足三里、阳陵泉、悬钟等穴,深刺得气,再佐以推拿之术活络筋肌,温通血脉,必能助药力更进一步,使气血通达,步履更显轻健。”
景福公主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她近日腿脚的确松快了些,却不想此女仅凭观察便能说得如此精准。
抛开那手莫测的医术不谈,这份敏锐的洞察与沉静的心态,确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想到此处,她也失了绕弯子的兴致,索性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孟玉桐:“你确有几分真本事。说吧,你想要什么?金银珠宝,或是别的东西?”
孟玉桐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坦然:“民女身为医者,唯愿经手的患者能祛除病痛,身康体健。此乃医者本分,x不敢借此奢求殿下恩赏。”
景福公主闻言,唇角撇了撇,显是对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不以为然,却并未出言讥讽。
她沉默片刻,忽地将裙裾微微拉起,露出纤细的脚踝与一截小腿,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命令口吻,却又隐含一丝微弱的期待:“既然你说针灸推拿有效,那便现在试试。”
上一回在青岚寺,她还十分抗拒被孟玉桐诊治,这一次,倒是十分自然的主动送上来了。
景福心中对她的这双腿的在意,比孟玉桐料想的,还要更重几分。
“是。”孟玉桐应声,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囊。
她拉开景福的衣服,指尖稳定,动作娴熟,银针精准刺入穴位,深浅得宜。
景福初时微蹙眉头,随即感到一阵酸麻胀感自针处扩散,循经而上,原本时常感到僵冷的膝关节竟渐渐生出一股温煦之意。
施针完毕,孟玉桐又净手后,以特殊手法为她推拿按摩。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舒缓着紧绷的筋络。
一番诊治下来,景福只觉那双腿脚,仿佛比之白日更松快些了,变得前所未有地轻盈舒坦。
她试着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了几步,感受着那份久违的舒畅,娇艳的面容上终是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看向孟玉桐的目光也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许认可:“看来,倒真不是浪得虚名。”
孟玉桐见公主眉宇间难掩舒畅快意,神色依旧淡然沉静,并未因施治见效而有半分得意。
她缓声向景福细细嘱咐后续调养之要,声音清晰:“殿下腿疾乃经年累月所致,沉疴非一日可解。方才施针,旨在激发气血,暂通淤阻,故此刻步履觉轻。然此效难以持久,筋骨经脉之损,仍需时日徐徐图之,万望殿下心存耐性,以长期养护为念。”
她略顿,语气转为慎重:“尤其需谨记,在此期间,切不可误用某些易致气血凝滞之药,亦或过食寒凉之物。譬如,若殿下日常所服温经通络之方中,含附子、肉桂等辛热走窜之品,便须格外留意,切莫与某些外敷妆品,如以朱砂为饰、或含特殊矿物脂膏之类混用,二者相激,恐生热毒,反令经脉肿胀,前功尽弃。”
她此言看似过于泛泛之谈,一字一句却十分认真。
“夜间安寝时,”她最后补充道,“可将那药毯覆于双腿,其药性温和持久,能助气血温养,于恢复大有裨益。”
若在平日,谁敢在景福公主面前这般絮絮叨叨、诸多约束。
可今日,她听着孟玉桐清晰恳切的叮嘱,非但不恼,反觉受用,竟也耐着性子听完,未置一词反驳。
诊治既毕,景福心情颇佳,命宫女取来丰厚的金银作为赏赐。
孟玉桐望着一旁宫女端着的丰厚赏赐,并未立刻谢恩,而是再次拱手,声音清晰而恭谨:“公主殿下厚赐,民女感激不尽。只是民女斗胆,尚有一事相求。”
景福公主此刻正在殿中缓缓踱步,许是针灸后的舒畅感仍在,眉眼间难得不见平日的凌厉,反而带着几分舒缓。她闻言脚步微顿,挑眉看向孟玉桐。
孟玉桐继续道:“殿下腿疾调理非一日之功,后续仍需民女定期入府施针。能否请殿下赐予民女一件信物,以此为凭。此后往来公主府,既可省去层层通传的繁琐,免得延误诊治时机,亦可免去一些不必要的耳目探听,于殿下休养更为稳妥。”
景福公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自是明白“不必要的耳目”所指为何。
她并未多言,随手便解下腰间一枚触手温润的方牌形红玉玉佩,那玉色浓郁,正面阴刻着“景福”二字,背面则是代表公主身份的独特凤鸟徽印。
她将玉佩递出:“你思虑得倒是周全。拿着,见此玉如见本宫,无人敢阻你。”
“多谢殿下。”孟玉桐双手接过玉佩,她小心将其收入怀中,再次恭敬行礼,方才退出殿外。
宫女绿绒奉命送孟玉桐出府。此女正是孟玉桐在青岚寺中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
两人略作寒暄,绿绒自陈名姓,并言明自己负责公主寝殿内的一应事务。
她们自灯火通明的主殿出来,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而行,月色清辉洒在石板路上。
途经一处偏殿时,但见里面烛火明亮,门外静静侍立着两名侍女,看服饰,正是瑾安公主身边之人。
绿绒见孟玉桐目光落向那边,便低声解释道:“纪医官尚在偏殿为瑾安公主看诊,想来还未结束。”
孟玉桐淡淡颔首,状似无意地问起:“瑾安公主的心疾,听闻一直是纪医官在调理,不知近来可还安稳?”
绿绒在景福公主身边侍奉多年,知晓不少宫闱之事。加之这两次接触,她已察觉公主对孟玉桐态度的微妙转变,更念及青岚寺援手之恩,对孟玉桐便多了几分信任。
她略一斟酌,轻声道:“瑾安公主是十八岁嫁入忠勇伯府的。老伯爷与世子尚在世时,侯府还算显赫。可后来伯勇侯和长子先后离世,门庭便渐渐冷落了。
“公主自幼便有心疾之症,在宫中亦不甚起眼。当年择选驸马,许是因此,才定下了同样处境有些尴尬的伯府二公子。”
她声音压得更低:“公主殿下嫁入伯府后,曾育有一女。只是公主体质孱弱,那小小姐未足岁便夭折了。自那之后,公主凤体更是每况愈下。
“待回宫孀居时,宫中太医署众人皆视其为棘手之症,多有推诿。那时,是纪医官主动请缨,接下了诊治之责。自此,每月例诊,雷打不动。但凡公主身子稍有不适,只需往纪府递个消息,无论风雨,纪医官必定即刻入宫,尽心竭力。”
绿绒说着,悄悄留意孟玉桐的神色。她身处消息灵通的公主府,自然知晓孟玉桐与纪昀之间之间结亲又退婚的事情。
她此言,或多或少存着几分提醒之意,盼着这位瞧着明澈通透的孟姑娘,能知悉这宫苑深深、人情纠葛,莫要涉足过深。
孟玉桐垂眸静听,面上无波无澜。
瑾安与纪昀关系匪浅,此事她前世便知。纪昀对瑾安的病体何等上心,乃至从医官院忙碌归来,仍会挑灯夜战,研磨她的药方……他在瑾安身上耗费的心力,她早已清楚。
只是,关于瑾安曾有过一个孩子之事,她倒是首次听闻。
不过,这些前尘往事,说到底,与她并无干系。
绿绒见她神色如常,并无愠怒或哀戚,心下稍安,恭敬地将她送至公主府大门外。
孟玉桐准备转身离去之时,绿绒喊住她,“孟大夫,你头上有东西。”
绿绒从她发间取下一小朵石榴花。
孟玉桐接过花,笑道:“许是方才鸽群作乱,摇弄树枝,落下来的。”
她将花收进手里,与绿绒道别后,转身离开。
*
公主府偏殿内,烛影摇曳,光线昏黄。
瑾安公主端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圈椅上,或许是今夜在园中久坐受了风,她脸色较平日更显苍白,唇色浅淡,瞧上去愈加虚弱。
一方素白丝帕轻覆在她搁在脉枕的手腕上,纪昀静坐于旁,三指搭于其上,凝神细察那寸关尺间的细微起伏。
他垂眸专注于指下的脉息,眉宇间是一片沉静的专注。
瑾安却微微偏过头,借着殿内朦胧的灯火,细细打量着他。
光影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勾勒出挺拔的鼻梁与紧抿的薄唇。
细细看来,他的眉眼间,依稀带着几分故人的清润文雅。只是比起那人天生的温煦和暖,纪昀周身萦绕的,是更为疏离的冷寂与沉静。
殿内烛光氤氲,暖色流淌,有那么一瞬,这双低垂的眼眸几乎与记忆深处那总是含笑的温润目光重叠,让她心口微微堵滞。
纪昀缓缓收回手,声音平稳:“公主脉象细弱,仍是心脉失养,气血双亏之兆。根基薄弱,非一日可补。平日饮食还需尽力多用些温补之物,夜间安寝更需宁神静心,方利于康复。此前所开的方子可继续服用,待臣下次请脉再行调整。切记,少劳神,少忧思,心境开阔最是要紧。”
瑾安听完,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凉意。
她语声幽幽,带着一丝飘忽的寒气,如同冬夜窗缝渗入的蚀骨冷风:“我如何能睡得好呢?纪昀,”
她忽然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上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眼,定定地望入他眼x中,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哑,“你告诉我,我如何能安枕?”
第83章 第83章你不配
纪昀下颌瞬间绷紧,猛地偏头避开瑾安的触碰,随即起身,向后撤开两步。
见他如此反应,瑾安忽然眯了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瞳仁里跳跃的烛火映照,本该是暖意,却莫名透出一股沁入骨髓的阴冷。
“我听闻,你近来倒是颇为自得,莫非……从前种种,都已抛诸脑后了?”
纪昀垂在身侧的手无声收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下官不敢或忘。公主放心,您的病症,臣必当竭尽全力,钻研根治之法。”
瑾安也徐徐站起身,眼中掠过一丝尖锐的讥诮,她向前两步,逼近纪昀身前。
她再次抬手。
纪昀下意识地又退半步。
瑾安眼底复杂的情绪翻涌得更深,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因着他的后退微微一滞,随即却并未收回,而是径直向前,轻柔地从他肩头的锦袍上拈起一根细小的、灰白色的羽毛。
那是方才园中混乱时,惊飞的鸽子留下的。
她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根羽毛,举到两人之间,声音细弱却带着股天然的冷意,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游近,吐露着信子般,让人倏然恶寒,“每月十五,是你往太医局讲学的日子。入医官院三载,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今日,倒是破例了。若说你只是不想缺席景福姑母的寿宴,这理由可站不住脚,毕竟前两年,你也未来参加呢。”
她指尖微一用力,将那羽毛紧紧攥入掌心,抬起眼,目光如冰冷的钩子,锁住纪昀的视线,语气不是疑问,而是斩钉截铁的断言:“你是在担心她?”
纪昀猛地抬头,对上她那双眼。
刹那间,一股寒意从心底攀爬而上。
他头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好似藏着令人心惊的危险。
自她三年前孀居回宫,他每月例行前来请脉。起初她沉默寡言,两人之间除却必要的医患对答,几无交流。
他对她,更多是履行兄长临终前的嘱托。
医治她的心疾,于他而言,是代替兄长扛起纪家医术后,必须完成的重任。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看清,这双平日总是蒙着水雾、显得无辜又脆弱的眼眸深处,翻涌着何等执拗的疯狂……甚至还有泼天翻涌的恨意。
“下官不知公主何意,”他压下心头巨震,声音刻意放得平稳,“今日太医局讲学因院使临时有要事,已提前取消。”
他避开她那令人不适的注视,重申道,“公主之疾,心境开阔至关重要。时辰不早,臣已诊视完毕,不便再多打扰,告退。”
说罢,他转身欲走。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门扉的瞬间,瑾安的声音自身后幽幽传来,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他耳膜:
“纪昀,这世上,没有害死了人,还能心安理得去追寻自己快活的道理。”
“你不配。”
“你明白么?”
他背对着她,身形僵硬了一瞬,呼吸骤然一滞,终究没有回头,只是更加用力地推开了殿门,迈步踏入殿外无边夜色之中。
纪昀回到纪府时,夜色已深如浓墨。天幕漆黑,唯有一轮清冷的圆月高悬,将朦胧的辉光静静洒落在梧桐院的每个角落。
他踱步至房前窗下,目光落在那丛湘妃竹上。
连日天气炎热,无雨,虽昨日才浇过水,此刻那竹叶边缘又微微卷起,透出些许干燥的迹象,在月下失了白日的水润光泽。
他沉默地提来一小桶清水,蹲下身,执起木瓢,动作熟练地取水,然后均匀、缓慢地浇在竹根周围的土壤上。
水声淅沥,一层层渗透下去,即便他此刻心神疲惫,眼神恍惚,这套照料竹子的动作却已成了刻入骨子里的习惯,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滞涩。
月色如练,无声流淌,笼罩着这一方小院,也笼罩着那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绿影婆娑的湘妃竹。竹叶上的斑斑泪痕在清辉下若隐若现,平添几分凄清。
望着眼前这片熟悉的绿意,往事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这丛湘妃竹,是八年前,兄长纪昭十六岁生辰那日,瑾安公主亲自送来的贺礼。
彼时的瑾安公主,在宫中处境不易,心境却开阔,平日爱侍弄些花草,生活自得。
她知纪昭素爱竹之风骨,便费了许多心思寻来了这几株极为珍稀娇贵的湘妃竹幼苗。
纪昀仍记得,那日她来时,小心翼翼地将这几株嫩苗用浸湿的柔软黑绸仔细包裹,再放入垫了湿润苔藓的檀木匣中,那般珍而重之的模样,仿佛捧着的不是竹子,而是稀世奇珍。
可饶是她如此万般仔细,那幼苗经过一番周转,送到纪昭面前时,仍是蔫头耷脑,几片嫩叶边缘已然焦黄卷曲,甚至叶背上还发现了细微的虫噬痕迹,一副生机将绝的模样。
那时瑾安也不过十六岁,见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成了这般光景,眼圈瞬间就红了,又是懊恼又是伤心,伸手便想将匣子收回,声音带着哽咽:“昭哥哥,还是……还是别白费功夫了罢。你瞧它这副样子,怕是活不成了……我再、再另寻别的送你……”
纪昭却已含笑接过那木匣,眉眼温润如春风化雨。
他带着瑾安和年少的纪昀来到这梧桐院,寻了处避风荫凉的好角落,利落地挽起衣袖,便开始挖坑。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丛孱弱的小竹苗,目光里没有丝毫嫌弃,反而充满了笃定与温和,柔声对瑾安道:
“瑾安,你看,它只是路途颠簸,失了水气,根系并未全枯,叶心犹存一点绿意。这便如同人病体孱弱,却非药石无灵。
“我们如今将它种下,细心浇灌,为其除虫,避其烈阳,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焕发生机。草木如此,人亦如此,只要自身存有向生之念,未肯放弃,便总有蓊郁成荫、亭亭如盖的那一日。你要信它。”
彼时的瑾安与纪昭,何尝不似这丛天生带了些残缺、处境艰难的竹苗?
纪昭身负心疾,却从不曾自怨自艾,反而愈加勤勉钻研医术,坦然面对自身局限,乐观豁达。
对于与他有着相似处境、在宫中举步维艰的瑾安,他也总是这般,以无限的耐心与温柔细细开导。
瑾安自生母早逝后,在宫中的日子便如履薄冰。她这个不受宠的公主,连带着那先天的心疾,也少有人真正放在心上。
唯有纪昭,每次入宫时,总会将祖父为自己调配的新药方,也精心准备一份给她,除此之外,还会给她带去许多宫墙之外的新奇玩意儿,或是几本有趣的游记杂谈,或是几包市井的香甜糕点。
故而那时,宫中人皆道瑾安公主性子孤僻,沉默寡言。
可纪昀却知道,她在兄长纪昭面前,与在外人面前全然是两副模样。她其实很爱说话,会轻声细语地说许多琐碎心事,眼眸里也会绽放出真切的光彩,只是那份依赖与亲近,她独独给了纪昭一人。
后来,那丛湘妃竹终究是在纪昭与瑾安的合力下,颤巍巍地在这方土壤里扎下了根。
纪昭种完竹子,额间已布满细密的汗珠,连衣襟都被汗水濡湿了一片。
那时的纪昀只是远远站着,并未上前搭手,他向来不喜欢这种过于刚直、不懂迂回的植物。
青书也同他一起站着,远远望着他们,只因那两人似乎自有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容不下什么人上前去帮忙了。
后来无数个日夜,纪昀都为此悔恨不已。那天,纪昭让他帮忙一起的时候,他不应该拒绝的。
那本是纪昭的十六岁生辰,意气风发的年纪,他却只来得及为这世间留下一丛新栽的湘妃竹,生命便永远定格在了那一日。
祸起于纪昀带回的一只鸽子。那鸽子扑棱着翅膀闯入纪昭跟前,惊得正在服药的纪昭呛咳不止,本就脆弱的心脉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冲击,瞬间诱发了心疾。
当纪昭气息奄奄地躺在床榻上时,纪昀只敢瘫坐在门外,浑身冰冷。
屋内传来母亲压抑的悲泣与父亲沉痛的叹息,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耳膜,眼前的一切都扭曲成了一片混乱和荒芜。
直到纪昭用尽最后气力唤他进去。
他几乎是跪爬着来到床前,紧紧抓住兄长冰凉的手,一遍遍地哽咽:“对不起……哥,对不起……”
纪昭的脸色苍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可那双望向他的眼眸,却依旧蕴着惯有的、春风化x雨般的温柔。
他吃力地抬手,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声音微弱却清晰:“不怪你……昀儿。能活到今日,见识过世间诸多美好,兄长……已经很知足了。”
纪昀猛地摇头,泪水汹涌而出,语无伦次地哀求:“不要……求求你,别走……”
“男子汉大丈夫……莫要轻易落泪。”纪昭用指腹替他拭去脸上的湿痕,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只是……心中尚有事放不下,只能托付于你了。”
他缓了缓,继续道,“祖父年迈,一生心血皆系于医道,于我身上更是寄予厚望……我不忍见他余生皆活在憾恨之中。往后,你可愿代我……在祖父跟前尽孝,承接他的衣钵,撑起纪家门楣?”
纪昀用力点头,复又拼命摇头:“我不要!我最讨厌那些医书药草了……你不准死!你自己选的路,你自己走下去!”
纪昭并未计较他的孩子气,只是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却包容。
“父亲明理,我不甚忧心。唯独母亲……性情至真,我这一走,她只怕难以释怀。明儿尚在襁褓,往后……你便是家中的长子,需得代我好好看顾他们。”
他的目光渐次移向门外,落在了那双哭得红肿的琥珀色眼眸上。
“还有一人……令我放心不下。”他看着瑾安,眼中满是怜惜与歉然,“瑾安身世坎坷,又与我同受这心疾之苦……我本立志,要穷尽毕生所学,研得根治之法。如今看来……是天不假年。
“我曾向她许诺,必治好她的病,让她长命百岁……如今我无法做到,却不想做个失言之人,此事,唯有交予我最信任的人,我方能安心。你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语尽于此,纪昭唇边那抹温和的弧度尚未完全隐去,悬在空中的手已无力垂落,那双总是和煦温暖的眼眸,缓缓阖上,再未睁开。
纪昀怔怔地回过头,望向门边的瑾安。
那一刻,一股沉重的、近乎窒息的愧疚感,也如山般压向他。
他永远记得瑾安当时的眼神。
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瞳仁,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只剩下死寂的灰败与凉薄,荒芜得像一片被烈火焚尽的原野。
当她空洞的目光缓缓移到他身上时,那里面翻涌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无声的风暴,几乎要将他吞噬、碾碎。
她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可纪昀在那一天,再也没有勇气迎接那样的注视。
如今想来,瑾安的恨意,便是自那时起,深深种下,经年累月,盘根错节,早已与她的骨血融为一体。
夜风拂过,窗下的湘妃竹发出沙沙轻响,斑驳的竹影在月色中摇曳。
昔日那孱弱濒死的幼苗,如今已亭亭如盖,绿荫葱茏。可当年亲手将它种下、笑着许诺要看着它蓊郁成荫的人,却再无归期。
‘你不配。’
瑾安冰冷的声音犹在耳畔,与这满院清辉、簌簌竹声交织在一起,竟倏忽化作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第84章 第84章涉嫌毒害
更深夜静,贤太妃所居的长乐宫内已是灯火通明。
殿内陈设看似古朴雅致,细观却处处透着低调的奢贵。紫檀木雕花座椅铺着凤纹锦垫,多宝阁上陈列着官窑名瓷与孤本典籍,空气里弥漫着馥郁名贵的沉香气息。
于无声中尽显内敛与威仪。
贤太妃端坐于窗下的暖榻上,身侧小几上放着一盏刚煎好的参茶,白气袅袅,映衬着她保养得宜的面容。
她年逾八旬,脸上少见老人惯有的慈祥,反是皮肉紧致,显得颇为严肃,一双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目光锐利,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审视与精明。
窦志杰风尘仆仆地躬身立于下首,他刚从景福公主府赶来复命。
“太妃娘娘,”窦志杰姿态恭敬,言语圆滑,“给景福公主殿下的生辰贺礼,下官已亲手奉上。公主殿下见了甚是欢喜,把玩许久,还特意嘱咐下官,定要代她向太妃娘娘问安,愿娘娘凤体康健,福寿绵长。”
贤太妃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语气听来带着一丝刻薄:“她那公主府就在皇城根儿下,离得这般近。一年到头,除了入宫面圣时顺道过来做做样子,平日里何曾见着她半分真心问候?这会儿倒记起关心本宫的身体了。”
她语速平缓,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浸淫宫廷多年的凉薄与挑剔。
当朝之中,先帝妃嫔唯余贤太妃仍在世。
圣上幼时曾养于其膝下,登基后侍之如亲母,极尽尊崇,此乃朝野皆知。
然景福、景祯两位公主,与这位太妃的情分却始终泛泛。
早年贤太妃亦不甚将这两位公主放在眼中,直至后来景福公主于猎场救驾有功,圣眷日隆,贤太妃这才稍稍花了些心思,试图维系表面上的亲近。
窦志杰听得贤太妃语带不虞,连忙堆起更诚挚的笑意,温言劝解:“太妃娘娘言重了。景福公主殿下性子是直率了些,不似寻常人那般善于表达,然心中对娘娘的敬重定然是分毫不减的。
“况且,满宫上下,谁不知陛下待娘娘至孝至诚,公主殿下又岂会不感念于心?定是近日府中事务繁杂,一时疏忽了问候,娘娘您宽宏大量,莫要同小辈计较才是。”
“哼,”贤太妃脸上的冷意果然因他这番话融了几分,“你倒是比你父亲当年更会察言观色,说话也中听。”
“不敢,不敢,下官只是实话实说。”窦志杰见太妃手边的茶盏已空,极有眼色地躬身趋前,执起温在一旁的玉壶,动作轻缓地为她重新斟满,姿态谦卑而自然。
贤太妃满意地接过他奉上的茶盏,呷了一口,方慢悠悠问道:“明远近来如何?他那病症可大好了?”
“劳太妃挂心,托您的洪福,您赏下的那些珍贵药材极为对症,世子休养了些时日后,如今已然大安,又是生龙活虎的模样了。”
“那就好。”贤太妃微微颔首,语气却带着些暗暗的在意,“他那孩子,自幼没吃过什么苦头,此番染病,也好叫他长些记性,收收心。少成日在外头胡乱厮混,沾染些不干不净的病气回来。”
她言语间对孙儿的关切不假,但那关切之下,是一种专断的掌控欲,仿佛唯有将儿孙的一切牢牢握于掌心,方能抚平她内心深处对权力流逝的隐忧与不甘。
“不过,”她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扫向窦志杰,“听闻前阵子城中时疫汹汹,连宫里都折进去不少人,医官院应对起来尚且吃力。明远这病,听闻……不是纪昀看的?”
窦志杰眼睫微垂,眸光快速闪烁了一下,似在脑中飞快权衡,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恭顺,斟酌着回道:“回太妃,世子此番是在城中一家医馆诊治的。那医馆的坐堂大夫似乎与世子有旧,医术颇为不俗。时疫蔓延期间,此人诊治了不少重症病患,颇见成效,以致后来还有许多百姓慕名而去,专程寻他看诊。”
“哦?民间大夫?”太妃眉峰微挑,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能有什么真本事?明远金尊玉贵,岂是那些江湖郎中能随意诊治的?若有个闪失,他们有几个脑袋够赔?”
她语气微沉,追问道:“哪家医馆?那大夫叫什么?”
虽说不打算真去问罪——毕竟人确实治好了李璟,但她心中疑窦渐生。
她这个孙儿向来只知与一群纨绔厮混,交往的纵是些不学无术之辈,也皆是高门子弟,怎会无故结识一个抛头露面、坐馆行医的民间大夫?
此事透着蹊跷,令她本能地生出几分警觉。
窦志杰窥见太妃神色微凝,不敢有半分隐瞒,忙躬身答道:“回太妃,是开在桃花街的一家医馆,名为‘照隅堂’。坐馆的是位女大夫,据说是城中经营药材生意的孟家之后,名为孟玉桐。”
他说完便小心翼翼抬眸,留意着太妃的反应。
却见太妃眸光倏然一凝,那双锐利的凤眼中竟闪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厉色。
“是江云裳的孙女?”太妃的声音陡然低沉了几分。
窦志杰心下一顿。
早在察觉李璟对孟玉桐态度特殊时,他便已派人细细查过此女底细,自然知晓太妃口中的“江云裳”,正是孟玉桐的祖母。
太妃竟与孟家老太太相识?他心头疑云骤起,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垂首恭谨应道:x“正是。”
听得他肯定的答复,太妃未再言语,只伸出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护甲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案上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起来。
“嗒…嗒…嗒…”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一声声,不疾不徐,却无端透着一股诡异。
良久,才听她缓缓开口,语调平缓得听不出喜怒:
“好…好得很…”
不知为何,窦志杰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竟激得他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侍奉太妃日久,却从未见过她露出这般神情。
那是一种深埋在雍容华贵之下,几乎要破土而出的阴冷之色。
该回的话已然回完,窦志杰不敢久留,恭敬地行礼告退。
直至退出长乐宫,走在宫灯昏黄的长街上,他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放松,思绪却翻涌不停。
他想起窦家的发迹史。父亲窦英当年不过是礼部一个籍籍无名的郎中,只因在多年前一桩轰动朝野的案子里,机缘巧合襄助了当时主办此案的荣亲王。
那桩案子最终办得并不妥帖,甚至颇受诟病,圣心亦未必愉悦。
可父亲却不知在其中把握住了何种关窍,自此官运亨通,平步青云,窦家也彻底依附上了太妃一脉。
待他入仕,自然承袭了这份遗泽,凭借着这层关系与自身圆滑,在官场中混得风生水起。
然而他心中始终清明,追随太妃,无异于与虎谋皮。其中诱惑固然巨大,可潜藏的风险更是深不可测。
或许正是参透了这一点,近年来父亲已渐生退意,将更多心思放在了经营家族、颐养天年上,对朝中权势争斗,反倒不那么热衷了。
他想,他需得寻个时机好好问问父亲当年的事情。知晓得多一些,对于他未来在太妃跟前行事,总是有好处的。
*
八月初五,秋高气爽,碧空如洗,几缕薄云悠然点缀。
微风过处,已能嗅到隐隐的、清甜的桂花香气,快要入秋了。
济安堂内,孟玉桐带着白芷前来探望这里的孩子们。她们带来了一些易于存放的糕点吃食,以及一些防治秋燥风寒的常用药材,交由管事秋娘统一收存,以备不时之需。
因着孟玉桐已来过数次,孩子们与她颇为熟稔,一见她的身影,便欢快地围拢上来。几个活泼些的,如杏儿,更是直接扑过来抱住她的腿,清脆地喊着“玉桐姐姐”。
孟玉桐含笑一一回应,温柔地询问他们近日起居,又特意查看了之前感染过腹泻的小辉和杏儿的恢复情况,细细叮嘱他们虽已病愈,仍需注意保暖,饮食亦要清淡。
她的目光在孩子们中间流转几圈,并未见到那个总是怯生生躲在最后的小身影。
她抬眼向更远的角落望去,果然见小雪正缩在一架旧纺车投下的阴影里,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不敢上前。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远远望着她,模样瞧着令人心怜。
孟玉桐心下一软,示意白芷照看好身边的孩子们,自己则放轻脚步,走向角落。
她在小雪身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伸手轻轻抚了抚小女孩柔软的额发,声音放得极柔:“小雪,好久不见,有没有想姐姐?”
小雪的大眼睛忽闪了一下,雪白的小脸上泛起一丝腼腆的红晕,随即用力地、却又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她甚至学着孟玉桐的样子,怯生生地伸出软乎乎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孟玉桐的发鬓。
孟玉桐眼底笑意更深,从袖中取出一只以干草编织成的蝴蝶。
那蝴蝶形态朴拙,甚至带着几分憨态,与真正翩跹灵动的蝴蝶相去甚远。这是她在数次尝试于香囊上绣制蝴蝶失败后,无奈放弃,转而用院中晾干的草茎编织而成的替代品。
她将草蝴蝶递到小雪面前。小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接过,仿佛捧着什么绝世珍宝,将它举到眼前,细细地、专注地端详着,嘴角慢慢向上弯起,眼睛也眯成了两弯月牙。
孟玉桐瞧见她心情不错,便在她耳旁道:“小雪你看,院子里的其他孩子都在一块儿玩儿呢,他们都很和善,不会欺负人的。你要是害怕,可以先在一旁看着,等觉得自在了,再慢慢走过去,好不好?”
见小雪依然抿着嘴,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孟玉桐又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要是心里觉得闷闷的,不开心,或者害怕了,可以试试像我这样——”
她说着,故意鼓起腮帮,然后“呼”地一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闷在心里的浊气都吐出来,虽然发不出声音,但这样也会舒服很多的。来,我们一起试试?”
小雪眨了眨大眼睛,犹豫地看着她。
孟玉桐便又示范了一次,表情夸张地吐气,逗得小雪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于是,两个人就真的蹲在角落的树荫下,你一口我一口地,认真地“呼——呼——”吐起气来。
没一会儿,大概是这动作实在有些傻气,又或许是看着对方认真的模样实在有趣,两人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轻轻笑了起来。
小雪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虽然无声,那笑意却从眼底漫开,温暖而明亮。
在济安堂陪着孩子们完了半日,见时候不早,孟玉桐便起身告辞。
回到照隅堂后,她继续埋头研制此前与纪昀提及的果药茶。
这几日试做的几款中,以金银花搭配薄荷、甘草的“清心降火茶”,以及用陈皮、山楂熬煮的“消食健胃饮”卖得最好。
然而时节流转,眼看秋风渐起,天气转凉,她便想着该调配些更适宜秋日、能润燥生津、温养肺腑的茶饮。
只是……她执笔沉吟,在纸上写下秋梨与百合,笔尖微顿。秋梨性凉,百合微寒,二者相配,润燥之功虽佳,却恐其性过于寒凉,于脾胃虚寒之人不宜。
若再添入一味性温的杏仁加以调和,或可平衡?
……此中关窍,牵涉药材君臣佐使之理,若有纪昀在旁,或可一同参详……
这念头甫一浮现,她便是一怔。说起来,自那日公主府寿宴后,纪昀似乎已有好些日子未曾踏足照隅堂了。
她随即摇了摇头,将那丝莫名的思绪挥散。他不来也罢,医馆反倒更显清静,正可专心研习医术,打理庶务。
正自思忖间,忽闻门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与沉重脚步声,其间夹杂着惊慌的低呼。孟玉桐蹙眉,不明所以地抬眼向门外望去。
只见一队身着玄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的宫廷侍卫,动作迅疾如风,竟在转瞬间将小小的照隅堂团团围住,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砰”的一声巨响,领头的侍卫官一脚踹开了医馆半掩的门扉,木屑纷飞。他目光如电,扫过堂内,声音冷硬如铁,高声喝道:
“照隅堂孟氏,涉嫌以药毒害景福公主殿下!奉上谕,即刻查抄医馆,一应人等,就地看押,不得有误!”
第85章 第85章破局
孟玉桐刚回到照隅堂不久,医馆外却陡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兵甲碰撞的铿锵之声。
不等馆内几人反应,数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的护卫已凶神恶煞地破门而入,瞬间将小小的医馆前后围得水泄不通!
“你们干什么!”白芷吓得脸色发白,却仍鼓起勇气上前试图阻拦一个正要推翻药柜的侍卫,声音发颤,“光天化日,还有王法吗?”
吴明也一个箭步挡在诊案前,张开双臂,急声解释道:“各位官爷,是不是弄错了?我们家孟大夫仁心仁术,绝不可能做出谋害公主之事啊!”
那领头侍卫面目阴沉,毫不留情地一把将白芷和吴明狠狠推开,力道之大让两人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他啐了一口,厉声喝道:“不知死活的东西!公主金枝玉叶,岂是你们这等贱民可以谋害的?再敢上前妨碍公务,老子砍了你们的脑袋!”
孟玉桐疾步上前,将惊魂未定的白芷和吴明护在身后。
两人如同找到主心骨,立刻一左一右紧紧靠在她身后。
她目光扫过这群不速之客。
上月公主寿宴,她见过公主府的亲卫,其服饰虽是玄色,但衣领袖口皆有特定的纹饰,兵刃制式也更为统一精良。
而眼前这群人,衣着粗糙,佩刀制式混杂,眉宇间更多了几分市井悍匪般的戾气,绝非公主府仪制。
心中疑窦丛生,眼看那几名侍卫仍在肆意打砸,药材、器皿被胡乱抛掷,满地狼藉。孟玉桐深吸一口气,猛地踏前一步,清叱道x:“住手!”
她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如寒潭,竟在混乱中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冷冽气场。
她直直盯住那领头之人:“我且问你,不管你受何人指令前来,那人可曾明令允许你等在此**掠,行此匪盗之举?
“还是你自作主张,想借此机会彰显威风,过一过这上位者的瘾?不知此事若传回你主子耳中,知晓你如此阳奉阴违,败坏其名,你可还有活路可走?”
那领头之人起初完全没将这女医放在眼里,只当是随手可以捏死的蝼蚁。此刻被她一语道破关键,心中先是一惊,随即恼羞成怒。
他眼中凶光毕露,猛地抽出半截雪亮佩刀,向前逼近一步,恶狠狠道:“贱人!有点小聪明又如何?老子今日就算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地方,上头也不会多问一句!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自作聪明、不识抬举的东西!”
明晃晃的刀锋与凶戾之气扑面而来,孟玉桐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微微抬高了的下巴,唇边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冷笑:
“看来我猜对了。你并非公主府之人。若景福公主殿下知道,她亲手赐下玉佩的救命恩人,转眼就被你这等微末小卒如此折辱欺压——这后果,”她眸光陡然冰冷,“你区区一个护卫,承担得起吗?”
“你……”那人动作猛地一僵,抽刀的手顿在半空,脸上闪过明显的惊疑不定。
她如何得知自己并非公主府侍卫?莫非……她真有所依仗?
不待他细想,只见孟玉桐已自怀中取出一物。
正是一枚色泽浓郁、雕刻着独特徽印的红玉方牌。
那领头之人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煞白。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挥手,嘶声喊道:“都住手!快住手!”
变脸之快,堪称一绝。他慌忙收刀入鞘,对着孟玉桐躬身行礼,语气已是前倨后恭:“原、原来是公主殿下身边的贵人!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之处,万望海涵!小人……小人也是忧心公主殿下万金之躯,怕被奸人所害,这才……这才行事急躁了些……”
他心知今日踢到了铁板,两头都难以交代,只想着赶紧脱身。
“贵人恕罪,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只是……贵人的医馆这几日恐怕不便再开门迎客了,您与馆中诸位,也需暂且留在此处,委屈几日。
“不过您放心,一应饮食用度,但有所需,小人必定尽力安排周全!待此事查明,水落石出之日,小人定当亲自登门,负荆请罪!”
说完,他便想招呼手下,将这满地狼藉弃之不顾,赶紧溜之大吉。
“慢着。”孟玉桐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领头之人脚步一僵,硬着头皮转身:“贵人还有何吩咐?”
“景福公主殿下现下情况如何?”孟玉桐紧盯着他问道。
那人犹豫一瞬,低声道:“殿下中毒颇深,至今仍昏迷不醒。”再多,却是不肯说了。
孟玉桐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一片狼藉的医馆,最后落回那领头之人脸上。
她微微蹙起眉,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柔弱与为难,声音也软了几分,可那双清亮的眸子却静水深流,隐隐透着不容错辨的压力:
“这位官爷,您也瞧见了,我这医馆之中,皆是弱质女流与一个不顶事的学徒,没几个能使力气的人。您将此处弄得这般乌烟瘴气、寸步难行,我们三人,便是收拾到天明也收拾不完。”
真是倒了血霉!
领头之人粗眉一横,在心里暗骂,怎么摊上这么一桩棘手的差事。
本以为只是个无权无势的民间医女,随手拿捏便是,谁知对方竟有公主信物傍身!可……这女子再能耐,难道还能硬得过给自己下令的那位?
他心中权衡再三,终究不敢将事情做绝,只得咬咬牙,对身旁两名手下使了个眼色:“你们俩,留下!把这里给贵人收拾干净了,恢复原样!”
那两名侍卫苦着脸应下。领头之人自己则是一刻不敢多留,带着其余手下,如同来时一般风风火火地……撤了。
待医馆中被砸毁的物什大致归位后,那几名负责收拾残局的护卫也悻悻离去。
照隅堂前后门皆被从外把守,留下了四五名持刀护卫,严禁任何人出入。
白芷忧心忡忡地绞着手指,声音里带着惊魂未定:“姑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景福公主怎么会中毒?再说了,她中毒,与姑娘何干啊?”
吴明则在堂内焦急地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当家的,您近来可是不慎得罪了哪位贵人?”
孟玉桐并未立刻回应,她眸光微沉,快步走向后院,视线落在二层楼梯口。
那里空荡荡的,既无吴林那惯常摆着的算命招牌,也不见他那张旧木凳。
他尚未归来。
心中计较已定,孟玉桐又快步回到自己房中,从妆奁底层取出一件物什。她将吴明唤至近前,将东西塞入他手中,随即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数句。
吴明神色一凛,连连点头,低声道:“当家的放心,我明白了。”
*
照隅堂这边闹出如此大的动静,桃花街上的左邻右舍皆被惊动。平日里孟大夫待人温和,医术精湛,怎会与毒害公主这等滔天罪责扯上关系?
莫非……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望仙桥畔,老桃树下,正准备收摊的吴林默不作声地将方才那场闹剧尽收眼底。
他依旧是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静坐树下,仿佛那被查封的医馆与他毫无干系。
只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细细数了数,不知是否够他今夜寻个落脚之处。
与此同时,桃花街转角处,两名身形高壮、作寻常百姓打扮的汉子,自那群兵卫闯入起便一直暗中留意着照隅堂的动静。
待那群人撤离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也迅速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渐深的暮色之中。
入夜后,桃花街较往日更早地沉寂下来。因着白日里那场风波,不过戌时初刻,街上便已行人寥落,各家店铺也早早关门歇业。
照隅堂门前,四名守卫持刀而立,神色凛冽,更无人敢靠近半步。
这几人凶神恶煞的模样,寻常百姓自是避之唯恐不及。
然而,总有那“不寻常”的人。
李璟带着一个身着灰色短打、个子瘦小的侍从,施施然晃到了照隅堂紧闭的大门前。
他仿佛没看见门口那四个杵得像门神般的守卫,径直上前,抬手便示意石宇去揭那交叉贴着的封条。
“干什么的!”一旁的守卫见状,猛地伸手推了李璟一把,声若洪钟,“没长眼吗?此地已被查封,闲杂人等速速滚开!”
李璟被推得一个趔趄,向后踉跄了两步。
他站稳身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指着那守卫怒道:“好大的狗胆!你知道小爷我是谁吗?敢拦我的路,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他生得白净秀气,此刻横眉怒目,摆起谱来倒是气势十足,一时竟真将几名守卫唬住了。
“管……管你是谁?”那守卫强自镇定,“这照隅堂的主事犯了事,我等奉命看守,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李璟没好气地推了身旁的石宇一把,连使眼色。
石宇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叉腰上前,扯着嗓子嚷道:“放肆!你才是闲杂人等!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位可是荣亲王世子殿下!敢阻拦世子,信不信王妃砍了你们的脑袋!”
“你说他是世子,有何凭证?”守卫将信将疑。
李璟略带得意地拂开腰间的乌龟香囊,露出下面悬着的一块羊脂白玉牌,拎着绦绳在几人眼前晃了晃,让他们足以看清玉牌上清晰的“荣亲王世子令”字样与皇家纹饰。
那几名守卫定睛一瞧,顿时浑身一颤,脸色煞白,纷纷“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小的有眼无珠!不知是世子殿下驾临,冲撞了殿下,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得了得了,”李璟不耐烦地摆摆手,将玉牌重新系回后,“本世子今日没空跟你们计较。我进去瞧个病,抓点药,你们别拦着。”
说罢,又示意石宇去揭封条。
守卫们此刻不敢再拦,可若就这么放他进去,上头怪罪下来,他们也担待不起。几人面面相觑,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一时进退两难。
李璟见状,“啧”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混不吝:“瞧你们那点胆子x!我就进去看个病,抓完药就出来。等我出来,你们再把那劳什子封条贴回去不就完了?这月黑风高的,谁能知道?榆木脑袋!”
“是是是!多谢世子体恤!多谢世子体恤!”守卫们如蒙大赦,连连叩首,不敢再多言。
石宇已利落地将封条揭开,推开了医馆大门。李璟整了整衣袍,施施然迈步而入,石宇紧随其后,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第86章 第86章为何会想到来找我帮忙?……
李璟进去后,那四名护卫在外头提心吊胆,生怕再生出什么变故。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医馆门被再次开启,李璟带着侍从石宇,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李璟瞧着那几个护卫,唇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你们几个还算识相。今日既行了方便,本世子也记你们一份好。”
说着,又从袖中掏出几枚分量十足的金锭,一人一块塞进他们手中。
那几个护卫何曾见过出手如此豪阔的主子,一时间只顾盯着掌心金灿灿的金锭,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忙不迭地谄媚道谢:“多谢世子!多谢世子爷赏!”
李璟仿佛忽然想起什么,随意指了指石宇捧着的药盒,挑眉问道:“对了,我从里头开了些药出来,你们可要查验查验?”
“不敢不敢!世子爷您请便!”守卫们头摇得像拨浪鼓,恨不得再表几分忠心。
李璟浑不在意地挥挥手,示意他们赶紧把门封好,自己则带着石宇,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
石宇将那一大盒药包高举过头顶,亦步亦趋地跟在李璟身后。
离开照隅堂一段距离后,主仆二人迅速登上了停靠在街角的马车。李璟亲自执起马鞭,马车很快便驶出了桃花街,融入夜色。
待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巷角,李璟勒停马车,利落地撩开车帘钻入车厢。
车厢内,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灰色侍从短打的孟玉桐,正靠坐在软垫上,眼帘低垂,不知在沉思什么。
虽作男装打扮,未施粉黛,却难掩那份沉静清丽的气质,反倒因这身装扮平添了几分英气。
她脚边放着刚刚从照隅堂顺手带出的医箱。
李璟一钻进车厢,便顺势在她身旁坐下,语气带着未散的急切与担忧:“你……你究竟是怎么惹上这等麻烦的?我方才一见到你托人送来的那对耳坠,就心知不妙,立刻派人去打探,果然……”
孟玉桐抬眸,目光清澈镇定,向他微微颔首:“今日之事,多谢世子仗义相助。”
李璟脸上微微一热,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摆了摆手:“这、这算什么,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不必放在心上。你快同我说说,我还能帮你做些什么?
“对了,我姑母她……确是出事了,听说就是今日突然昏迷,医官院的人去看过,说是中毒,但具体是何毒尚且不明。这事怎会牵连到你身上?”
孟玉桐眸色沉静,缓声道:“七月十五公主寿辰,我曾献上一张以草药熏制而成的药毯作为贺礼。不过那药毯从选药到熏制,皆出自我手,我可担保,绝无问题。”
“我自然信你!”李璟立刻道,眉头紧锁,“可眼下这情形,我们该如何是好?”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那对白玉兰耳坠,小心翼翼地放回孟玉桐手中,“这个你收好,我李璟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孟玉桐看着掌心那对莹润生辉的耳坠,沉默一瞬,终是收拢手指,将其握紧,再次轻声道:“多谢世子。”
她随即抬眼,看向李璟,虽身着男装,那份由内而外的冷静与魄力却愈发夺目:“世子,你可有办法,带我入公主府?我必须亲见景福公主一面。”
李璟被她那清冽的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悸,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应承:“好……我带你去。”
听他这般应下,孟玉桐眉宇间显而易见的舒缓了几分。她取出李璟送来的那对白玉兰耳坠,用一方素净的丝帕仔细包好,随后打开身侧的医箱,将其妥帖地放入其中。
“我……我也不知你平日里喜好什么,瞧着这耳坠还算清雅便选了。你若是觉得过于素净,不衬你,我……我再寻些别的样式给你?”
瞧着孟玉桐的动作,他心头小鹿乱撞,不知怎的,她明明收下了自己的东西,可心中竟然患得患失起来。
孟玉桐合上医箱,将其放回脚边,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世子费心了。这便很好,无需再添麻烦。”
李璟偷偷觑着她的神色,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那……那你今日遇事,为何会想到来找我帮忙?我以为……你同我表兄的关系,总会更亲近些。”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生怕显得自己过于计较。
得知孟玉桐出事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时,李璟心中那份为她揪心的担忧远胜过其他。
可此刻人就在眼前,那份因被优先选择而悄然滋长的、隐秘的得意与欣喜,便有些压制不住地冒了头。
原来在她心中,他李璟竟比纪昀更值得信赖和依靠。
孟玉桐抬眸看他,目光清正:“世子,我不喜亏欠人情。今日既劳你相助,自不能白白承受这份恩情。”
她略一停顿,继续道,“我知晓你此前受郑辉蒙骗,是急于在自家产业上做出成绩,以证自身能力。我曾去过你名下的八珍坊,观其经营,确有几点亟待改善之处。”
她言辞恳切,并非敷衍:“其一,店内伙计待人接物过于木讷畏缩,不敢主动招呼,而管事看似精明,实则心术不正,未能以身作则,反有欺上瞒下之嫌,致使上下离心。其二,所售货品多为陈旧式样,纹饰、配色皆落后于时下风尚。如今临安城中,无论男女,皆追求新颖别致之物,若一味守旧,自然难以吸引客流。”
她见李璟听得认真,便接着提出建议,目光沉静而专注:“依我浅见,世子或可考虑,首先整顿人事,郑辉你既然已经撤下,便该找个宽宏有主见些的管事,提拔机灵肯干的伙计,赏罚分明,以正风气。
“其次,货品须得推陈出新,不妨多留意江南乃至海外传入的新奇花样、材质,甚至可以寻些手艺精湛的工匠,定制些独一份的精品。最后,店堂布置亦需用心,务必窗明几净,陈设雅致,让客人一入门便觉舒心,愿意驻足流连。”
李璟先是一怔,随即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正经了些。我帮你,也并非图你回报什么。”
“我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孟玉桐神色不变,“方才所言,也不过是我一己之见,未必周全。世子若觉得不妥,只当我随口一提便是。”
“不不不!”李璟连忙摆手,眼中却亮起了光,带着几分豁然开朗的兴奋,“你说得极好!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等过几日……不,等眼前这事一了,我立刻就去照着你的主意办!”
两人正在马车内说着话,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璟呼吸一窒,下意识将孟玉桐往身后一挡,目光警惕地投向车门帘幕。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戴着枚水色极佳的翡翠扳指的手撩开了车帘。
李璟瞧着那熟悉的扳指,心头猛地一跳,尚未及反应,帘子已被彻底掀起,露出一张令他瞬间紧张的面容。
“深更半夜,不在府中安分歇着,又在外游荡。前番染病疼痛之苦,看来是忘得干净了。”
来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儒雅疏淡。
他身着墨青色常服,料子是顶级的云锦,却无过多纹饰,只腰间挂一枚蟠龙玉佩。
是荣亲王。
在李璟印象中,父亲性情沉肃,平日多半待在城外几处别业,赏玩收藏的名家字画,与他相处时光甚少,关系堪称淡薄。
每每相见,除却几句惯常的斥责,几乎再无他言。
李璟对这位父亲,敬畏远多于亲近。
“参见父王。”李璟慌忙起身,恭敬行礼,强自镇定地解释,“儿子……儿子并非在外游荡,是听闻姑母中毒,心下担忧,正欲前去探望。”
他身形微侧,依旧严实地挡在孟玉桐身前。
荣亲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未置可否,竟抬步便要登车。
李璟脸色微变:“父亲,这车厢窄小,我们三人共乘,只怕拥挤……”
荣亲王却已翻身上来,撩袍坐下,姿态从容地居于两人对面,淡淡道:“无妨。正巧本王欲往御街x蕴古斋看几幅新到的字画,与你顺路一段。”
李璟只得噤声,抬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怎不见石宇?你身边换了人?”荣亲王的目光掠过李璟,落在他身旁低垂着头的“侍从”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在看清对方虽作男装、却难掩清丽轮廓的面容时,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回父王,此人……是医官院新来的录事,精于药理,儿子近日身体有些不适,故请他随行看看。”李璟心跳如擂鼓,硬着头皮编撰。
孟玉桐适时地抬眸,给了李璟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李璟见她神色镇定,心下稍宽,忙道:“父亲既已上车,儿子去前头驾车。”
说着便挪到车辕前,执起了缰绳。他要快些将父亲送到,免得时间长了露了馅。
车厢内只剩下孟玉桐与荣亲王二人。
荣亲王神色难辨,他微微眯起眼,目光不再掩饰,直直落在孟玉桐脸上。
此女眉目清冽,虽刻意掩饰,仍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闺秀的英气与沉静,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竟……隐隐肖似一位故人。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府上是……?”荣亲王开口,语气听来平淡,却带着一种探究,“本王向来不喜虚与委蛇,观姑娘气度,当是明白人。”
孟玉桐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答道:“民女姓孟,名玉桐,家住通江桥,经营药材生意。”
“孟家?”荣亲王疏淡的眸色倏然凝聚,原先淡漠的神色似有了道焦点。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似想扯出一个笑,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无力地落下,“难怪……”
孟玉桐不知他这反应所谓何来,却能感知到其中并无恶意,心下稍安。
荣亲王目光扫过她脚边的医箱,又问:“姑娘通晓医术?”
“是。民女在桃花街开了间医馆,名照隅堂。”
“倒是巧了。”荣亲王微微颔首,神色如常,“近日本王常觉胸闷气短,夜间难寐。姑娘既通医理,不妨替本王诊看一二。”
孟玉桐应下,随即从医箱中取出脉枕垫好。荣亲王将手腕置于其上,她凝神静气,三指搭上寸关尺,细细体察脉象。
片刻后,她收回手,声音平稳:“王爷身体并无大碍。脉象显示乃思虑过度,心绪郁结所致,以致夜寐不安,白日间或感胸闷。
“此非药石可根治之疾,需得自身放宽心怀,少思少虑,寻些怡情养性之事,假以时日,自然康泰。”
她言语清晰,态度不卑不亢,并未因对方身份而露怯或谄媚。
荣亲王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赞赏。他收回手,似是随口问道:“姑娘医术颇精,不知师从哪位名家?”
孟玉桐一边不急不缓地收拾医箱,一边敏锐地察觉到这位王爷对她的关注似乎超出了寻常。
她垂眸答道:“民女并无固定师承。家中世代经营药材,自幼耳濡目染,识得些药性,后来自己翻阅些医书,偶有所得,便试着为人诊看,积年累月,略通皮毛罢了。”
见她如此说,荣亲王也未再深究,只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缓声道:“桃花街,照隅堂。若日后本王身体再有不适,可否来此请姑娘代为看诊?”
“自然可以。王爷若有吩咐,民女定当尽力。”
“父亲,蕴古斋到了。”车外传来李璟的声音,马车随之缓缓停稳。车帘立刻被李璟从外掀开,他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
荣亲王目光深沉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淡淡道:“嗯,时候不早了,你要早些回府。”
“儿子知道了。”李璟忙不迭应下。
待亲眼看着荣亲王的身影消失在蕴古斋门内,李璟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重新执起马鞭,驾着马车朝着公主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
纪府,梧桐院内。
云舟焦急地在院中来回踱步,不时望向院门。时至戌时三刻,公子却仍未回府。往日即便医官院事务再繁忙,此刻也早该下值了。
左等右等不见人影,他心下不安,索性直奔医官院寻人。
在医官院门前恰遇正要出门的沈周。沈周告知他:
“云舟兄弟,你来得不巧。今日午后,瑾安公主贵体违和,召了纪医官入宫请脉,至今已有两个多时辰了,尚未归来。”
他见云舟面色焦灼,便好心问道:“你可是有急事?我正巧要入宫一趟,呈送文书。若事情紧要,或可代为通传一声。”
云舟闻言大喜,连忙将沈周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急切地交代了几句,末了,郑重拱手:“有劳沈书吏,此情云舟铭记于心!”
沈周点头应下,云舟这才略松了口气,转身匆匆离开医官院。
第87章 第87章还不快过来。
公主府外,夜色深重,朱漆大门前高悬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映照着门前肃立、甲胄森严的护卫,以及一位神色凝重、衣着体面的管事嬷嬷。
李璟驾着马车稳稳停在府门前。管事吴嬷嬷认出是荣亲王府的马车,连忙迎上前,脸上堆起恭敬笑容:“老奴给世子爷请安。不知世子爷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李璟利落地跳下马车,回身掀开车帘。孟玉桐提着药箱,低眉顺眼地跟着下了车,站在他身后阴影里。
“听闻姑母中毒昏迷,我心下难安,特来探望。”李璟理了理衣襟,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说着便要带着孟玉桐往里走。
吴嬷嬷却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了挡,笑容依旧,语气却带着几分谨慎:“世子爷孝心可嘉,公主殿下若知晓,必定欣慰。
“只是……眼下府中情况特殊,太妃娘娘特意下了严令,为保殿下清净,闲杂人等……实在不便入内。世子爷您自然是无妨的,只是您身后这位……有些面生。”
李璟眉头一皱,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悦:“怎么?吴嬷嬷是信不过本世子?这是我特地从医官院请来的录事,精通药理,专程为姑母送来些有助于恢复的珍贵药材。嬷嬷这般阻拦,莫非是不希望姑母早日康复?”
吴嬷嬷脸上显出几分为难,身子却依旧挡在前面,赔着小心道:“世子爷言重了,老奴万万不敢!只是太妃娘娘严命在先,老奴也是奉命行事,实在不敢徇私通融,还望世子爷体谅……”
就在几人僵持不下之际,府门内转角处的阴影里,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吴嬷嬷,无妨。那是我医官院的人,让她进来。”
话音未落,一道落拓清隽的身影自廊柱后缓步走出。
纪昀抬起眼,目光越过李璟,径直落在孟玉桐身上,“杵在那里作甚?还不快过来。”
孟玉桐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他,心下微讶,但反应极快,没有丝毫迟疑,立刻绕过李璟,快步迈上台阶,极其乖顺地停在了纪昀身侧,姿态恭谨,看不出错处。
李璟神色一滞,心头莫名有些发堵,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转向吴嬷嬷,语气硬邦邦地:“如何?现在可还要拦着?”
有纪昀亲自作保,吴嬷嬷哪里还敢再拦,连忙侧身让开,躬身赔罪道:“纪医官恕罪,世子爷恕罪!老奴也是担忧公主殿下安危,绝无他意,绝无他意!几位贵人快请进!”
三人这才得以入内。行至一处四下无人的回廊转角,纪昀蓦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廊下灯光昏暗,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他目光淡淡,扫过站在身后两步远处、一左一右的孟玉桐与李璟,最终定格在孟玉桐那身不合体的男装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照隅堂出事的事情他也是方才才知道。今日入宫替瑾安看诊,按往常的样子,本来至多一个时辰他便能出宫。可今日在他被传召入宫后,瑾安却推说自己不太舒服,要休息一会儿再看,于是这么一来二去等了许久,耽误了不少时间。
沈周入宫后特意寻他,同他说了照隅堂的情况,他心中不安,匆匆诊断完毕,写了药方,嘱咐了一并的事宜,便出了宫。
他并未立刻赶往照隅堂,而是直接来了公主府,瞧了瞧姨母的状况。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刻看向出现在此的孟玉桐,他心头掠过一丝烦躁。
“怎么回事?”他声音压得低,带着一丝紧绷,“为何会是这般打扮出现在此地?”
他x更想问的是,她为何会与李璟一同前来,二人之间的关系何时变得如此熟稔?
只是这句话在唇齿间辗转片刻,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化作眼底一抹深深暗色。
李璟干笑一声,抢着解释道:“表兄,是这么回事。照隅堂不知怎地被官府的人围了,说孟玉桐她涉嫌……涉嫌毒害姑母。她托人给我传了信,我便去将她接了出来,想着一起来公主府探探究竟,看能否帮上忙,没成想在这儿碰上你了。”
他顿了顿,急切地问,“表兄,你可是一直在公主府中?可知姑母眼下情形如何?好端端的,怎么中毒了?中的什么毒?又怎么会说是孟玉桐下得毒呢?”
李璟这一连串的发问让他心中那抹烦躁之意更甚。
纪昀听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紧,目光转向孟玉桐,眸色深沉似海,内里情绪翻涌难辨,最终只化作一片幽深的平静。
孟玉桐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点头:“李世子所言,便是事情经过。”
“你们二人,胆子倒是不小。”纪昀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视线却依旧胶着在孟玉桐身上,见她脸上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底那抹烦躁渐渐转为一股难言的涩意,出口的声音也跟着变得艰涩,“方才若非我恰巧经过,你们预备如何收场?”
他语气微顿,又带上一丝淡淡的冷峭,“说起来,此前明远行事多有孟浪,对照隅堂亦曾有所冒犯,我还担忧孟大夫心中会存有芥蒂。如今看来,倒是纪某狭隘了。孟大夫心胸开阔,不念旧恶,值此危急关头,竟能向曾经的对头求助,着实令纪某刮目相看。”
“表兄,过去的事还提它作甚!我与孟姑娘早已冰释前嫌!”李璟脸上泛起一丝赧然,忙不迭地解释,语气甚至带着点维护之意,“而且我看你对孟姑娘偏见颇深,她哪里是记仇之人?分明豁达得很!我们方才一起乘马车过来时,她还叫我怎么经营八珍坊,给我提了许多好点子呢!我们如今相处得甚好,表兄不必担心。”
他不开口还好,这一番急于撇清他过往行事、又隐隐透着亲近意味的解释说完,只觉得纪昀周遭的气压仿佛更低了些,那本就清冷的面容上,似乎连最后一丝暖意也褪尽了。
李璟瞧着纪昀的模样,莫名挠了挠头,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句话说错了。
孟玉桐一只手捏着挂在肩头的医箱系带,指节泛着几分冷白。她清晰地感觉到,纪昀今日的态度透着不寻常,言语间甚至带着若有似无的锋芒。
他素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心思深沉难测,正因如此,前世与他相处时,她时常感到疲惫,总在揣度他的情绪,却始终触不到他心底的真实一面。
那时她不止一次想过,若他的性子能再简单些,对她能再多敞开一丝心扉,该有多好。
可今生,时移世易,她早已没了那份揣度他心思的耐心与情愫。
此刻再看他这般反常的模样,孟玉桐只觉得此人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事,眼下并非谈论这些的时候。”
她语气平静,直接将那点微妙的气氛揭过,“方才多谢纪医官替我解围。当务之急,是公主殿下的安危,我想亲眼去看看公主殿下,确认她究竟是何情况。”
一旁的李璟瞧见孟玉桐的右肩被那沉甸甸的医箱带子压得微微下沉,本就宽大的不合身男装更被扯得有些歪斜。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托一把那药箱。
然而,他的手尚未触及,纪昀已先他一步,动作自然地将药箱从孟玉桐肩上卸下,稳稳提在自己手中。
“我已初步诊视过,”纪昀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条理清晰,“姨母确是中毒之兆。只是所中何毒,一时难以断定。我已命人将殿下房中所有日常接触之物,皆取样一份,快马送往医官院交由陈玢查验。待那边验明毒物,方能对症施治,亦可还你清白。你既想亲眼确认,我带你过去。”
他转而看向李璟,“人多眼杂,反易生事端。你不妨先在此处稍候,待我们查明情况,再来与你会合。”
李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后只能讪讪地握成拳,不情不愿地扁了扁嘴:“就多我一个嘛?我说不定……也能帮上点忙呢。”
纪昀淡淡瞥他一眼,问得直接:“你能帮什么忙?”
“我……”李璟下意识想反驳,张了张嘴,急切地想证明自己有用,目光不由得投向孟玉桐,带着求助的意味,“我可以……”
孟玉桐也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些许无奈。
平心而论,纪昀说得在理,人多确实不便,李璟留在此处接应更为稳妥。可他才刚帮了自己,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半晌,李璟像是认命般,肩膀垮了下来,无奈地摆摆手:“算了算了,你们去吧。小心些,早点回来。”
纪昀侧身让出通路。孟玉桐朝李璟微微颔首,便与纪昀一同朝公主寝殿方向走去。
看着纪昀手中提着的自己的医箱,孟玉桐开口道:“还是我来拿吧。”
纪昀目光直视前方,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名义上,是我前来看诊。做戏需做全套,不必见外。”
孟玉桐闻言,便不再多言,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径直来到景福公主所居的寝殿外。
殿门外守着两名垂手侍立的宫女,阶下还有一队队巡逻而过的护卫。这些人显然都认得纪昀,见他过来,纷纷躬身行礼,无人阻拦。
门外值守的宫女见是纪昀,立刻无声地将殿门推开一道缝隙,请他入内。
孟玉桐始终低垂着头,跟在纪昀身后。
然而就在她迈过门槛的瞬间,仍敏锐地察觉到一道带着探究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是站在门边的一名宫女,绿绒。
她前不久在公主府与绿绒才打过交道,上一回在青岚寺又与她有过接触,今日这身粗浅的伪装,恐怕未能瞒过她的眼睛。
不过,不知是绿绒并未看清,还是她无意戳破,孟玉桐终是顺利跟着纪昀进入了内殿。
纪昀引着她径直走向景福公主的床榻。
孟玉桐凝目望去,但见景福公主双目紧闭,面无血色地躺在锦被之中。她平日里那副趾高气扬、鲜活凌厉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与安静。
那张扬舞爪的气势收敛后,眉目间反倒透出一种近乎斯文秀静的错觉,与平素判若两人。
“纪昀,”孟玉桐低声道,“我想为她诊脉。”
纪昀闻言,引她在床榻旁的绣墩上坐下,随即将医箱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他打开箱盖,动作熟练地将里面的脉枕、覆腕用的素色丝帕一一取出,为她摆放妥当,声音低沉:“开始吧。”
孟玉桐凝神静气,手指轻轻搭上景福公主的腕脉。
指下脉象沉凝滞涩,往来艰难,确是中毒之征,且毒性颇为刁钻,盘踞不去。
她又小心地翻开公主的眼睑,察其瞳色,再观其舌苔,见这些部位虽显虚弱,却尚未出现骇人的异色,心下稍定,中毒似乎还未至肺腑深处。
“我之前已为她行针,护住心脉要害,约莫能争取三四日时间。”纪昀在一旁沉声开口,目光落在景福苍白的脸上,“若在此期间无法查明毒物,配出解药,只怕……性命堪忧。”
孟玉桐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她沉吟片刻,对纪昀道:“我想再查看一下别处的情况。你……先转过去。”
纪昀虽不明其意,但仍依言转过身去。孟玉桐轻轻掀开覆在景福公主身上的锦被,又将她的裤腿小心挽起。
乍看之下,双腿肌肤并无异样,但当她用手指细细按压时,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异常僵硬,气血瘀堵之象远比脉象所显更为严重。
孟玉桐神色凝重。这毒会从景福最脆弱的地方开始攻击,若不及时找出解决之法,她这腿恐怕情况危险。
可这毒究竟是从何而来?
明明她亲手熏制的药毯绝无问题。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她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脑中倏然闪过一个念头x。
上一世,景福公主在生辰宴后并未中毒昏迷,唯一一次中毒便是后来的秋海棠之毒。
可秋海棠毒性猛烈,中之即刻七窍流血、容颜枯萎而亡,绝非眼下这般缠绵的症状。
“纪昀,”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公主昏迷后,是谁下令查封照隅堂?他们又是凭借何种证据,断定是我所赠之物出了问题?”
眼前迷雾重重,但她心知必须保持清醒。当务之急,是为景福解毒,并洗刷自己的冤屈。
第88章 第88章我今夜便在此处歇下。
纪昀闻声回过头,见她已诊察完毕,便上前动作熟稔地收拾起榻上的脉枕丝帕,将其一一仔细收拢,放回医箱。
“是贤太妃下的令。姨母中毒昏迷之后,圣上大怒,太妃下令严查公主府上下,查出姨母生辰时所收的一块药毯,医官查明,其上有不明来由的药汁。”
就在他整理时,指尖无意中碰触到箱内一角,一方素帕包裹的物事微微散开,露出了里头那对白玉兰耳坠,在室内昏黄的灯火下,流转着温润莹亮的光泽。
他的动作明显顿住,停滞了数息,眸色暗沉,最终却什么也未问,只默然将箱盖合拢。
孟玉桐并未留意到他这细微的异样,思绪仍沉浸在方才的疑团中:“照你方才所言,是贤太妃下的令。说我那药毯上查出了不明药汁。可我的药毯乃是以药材干蒸熏制而成,根本不曾沾染任何药汁。这分明是有人后来添加上去的。”
会是谁?
贤太妃?她与自己素昧平生,以其身份地位,似乎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地陷害一个民间医女。
那么,极有可能就是真正的下毒者,意图嫁祸。
“如此说来,我送来的那方药毯,如今是在太妃手中?”
纪昀似乎有些神思不属,被她的话音拉回,接口道:“我方才收集姨母近日常用之物时,并未见到你那方药毯……”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两人立刻噤声。纪昀沉声道:“进来。”
进来的是宫女绿绒。她步履轻悄,进来后并未多看纪昀,反而径直走到孟玉桐面前,福了一礼,低声道:“孟大夫,奴婢有件东西,要交给您。”
孟玉桐与纪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与询问。
绿绒既已识破她的身份却未声张,此刻冒险前来,必有要事。
果然,绿绒小心翼翼地从一个不起眼的矮柜与墙壁的夹缝中,取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绒毯。
正是孟玉桐当日所献的药毯。
她将毯子双手奉上,声音压得更低:“公主昏迷得蹊跷,今日太妃派来的人将府里翻查了个底朝天。查验的医官指认这毯子上沾有不明药汁,疑为毒源。可奴婢清楚记得,这两日殿下并未使用过此毯。
“奴婢觉得事有可疑,便趁他们不备,悄悄将此毯藏起,另取了一床殿下平日盖的花样相似的薄被充数。幸而无人察觉。孟大夫,奴婢虽不知内情,但相信您绝不会毒害殿下。您一定有办法治好公主的,对吗?”
孟玉桐接过毯子,就着灯光细看,果然在那骏马奔腾的绣样中,一匹马的额顶处,沾染了两三点已干涸的浅粉色药渍,十分突兀。
她心中震动,郑重地向绿绒欠身一礼:“绿绒姑娘,多谢你。此恩,孟玉桐铭记于心。”
绿绒连忙侧身避让,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孟大夫言重了。奴婢只愿您与纪医官能早日查明殿下所中何毒,让殿下恢复康健。”
孟玉桐又细细询问了公主近日起居,尤其是今日的行程细节。
绿绒知无不言:“殿下今日晨起用了薏米红枣玫瑰粥并几样小菜,饮了半盏参汤。菜都是宫中专人送来的,粥里的玫瑰是园子里采摘的,从前一直都是这么用。
“随后至园中散步,亲手采了几支初开的粉色木芙蓉,插瓶置于案头。看了会儿书后,近午时坐在妆台前试戴了几支新得的玉簪……不久后,便忽然晕厥了。”
孟玉桐一边听,一边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寝殿。依据绿绒所述,公主的饮食起居看似并无特异之处,况且纪昀已将这些物品取样送检,若有问题,医官院那边应当很快会有回音。
可她心中那股不安却愈发强烈。下毒之人行事如此周密,连嫁祸都安排得恰到好处,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从那些物件里头,只怕查不出什么。
纪昀让绿绒先行退下,见孟玉桐眉宇深锁,出声安慰道:“她方才提及的饮食、用物,乃至衣饰,我都已仔细查过,拿不准的也已取样送回医官院。不必过于忧心,相信很快便会有结果。”
孟玉桐起身,缓步走向寝殿内侧的梳妆台。她的目光落在案头那只白瓷瓶中,里面插着几支娇艳欲滴的粉色木芙蓉。
“这个,可曾查验过?”她指向那抹鲜妍的粉色。
“取了一朵,已送回医官院。”纪昀答道。
孟玉桐的视线随即被窗台上一只小巧精致的甜白瓷盒吸引。她上前打开盒盖,里面是色泽红艳饱满的口脂,是那日瑾安公主亲手所赠。
“那这个呢?”她指尖轻点瓷盒,“可曾验看?”
纪昀摇头:“此物虽已启封,但姨母并未用过,其上并无使用痕迹,故而未曾特意取样。”
孟玉桐微微眯起眼眸,一股难以言喻的直觉在心底升起。药毯上那几点突兀的浅粉色药渍,与眼前瓶中木芙蓉的颜色何其相似。
而她清楚地记得,当日献上药毯时,瑾安公主曾借欣赏之名,亲手触摸过毯面。
她闭上眼,极力回溯那日的场景。毯子由两名宫女左右展开,骏马奔腾的图案居于正中,瑾安伸手抚摸的位置,似乎……就在中心偏右的区域。
她立刻将手中的药毯再次抖开,目光精准地落在那几点粉色污渍上——它们所处的位置,竟与记忆中瑾安指尖停留的方位隐隐重合。
纪昀察觉到她神色骤变,周身竟泄露出几分罕见的焦灼之气,不禁关切低问:“发现了什么?”
孟玉桐没有立刻回答。她迅速将药毯折叠收起,随即打开自己的医箱,取出一块洁净的白绢。
走到窗边,她小心地折下一朵粉嫩的木芙蓉,又回到妆台前,用随身携带的银簪从口脂瓷盒中轻轻剜取少许,同样用白绢仔细包好。
将这两样东西妥善放入医箱后,她才转向纪昀,语气决然:“我们回去。”
纪昀看见她动那瑾安所赠的口脂,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探究,但见她无意解释,便也按下不问。
他重新提起医箱,将药毯掩于箱底,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
一路畅通无阻,直至公主府大门。孟玉桐脚步微顿,忽然想起还被留在府内的李璟。
纪昀仿佛看透她的心思,对候在一旁的吴嬷嬷淡然道:“有劳嬷嬷转告世子,纪某有要事需先行一步,请他亦早些回府歇息,不必再等。”
吴嬷嬷连忙躬身应下。
吩咐完毕,纪昀便引着孟玉桐径直上了自家马车。早已在转角处等候多时的云舟见到孟玉桐这身装扮,先是一愣,随即会意,利落地请二人上车。
马车并未驶向纪府,而是直接回到了照隅堂。纪昀与孟玉桐先后下车,他对云舟吩咐道:“你先回去,我今夜便在此处歇下。”
云舟愕然:“啊?公子,这……”
他还想再问,纪昀已转身与孟玉桐一同走向医馆大门。
门口守卫的护卫见有人靠近,立刻上前欲拦。
纪昀神色不变,自怀中取出一枚刻有特殊纹样的玉牌,亮于众人眼前。那几名护卫一见玉牌,顿时噤若寒蝉,眼睁睁看着纪昀推开医馆大门,与孟玉桐坦然入内。
待人进去后,一个站得近的护卫挠了挠头,与同伴面面相觑:“这位……也是来看病的?”
旁边的人耸耸肩,压低声音:“谁知道呢?上头只吩咐看好门,不许里头的人出来,可没说不让外头的人进去啊。”
几人觉得有理,互相点了点头,重新板正脸色,在门口一字排开,继续值守。
医馆内,白芷和吴明听到前堂动静,急忙迎了出来。
“姑娘!纪医官!”白芷见到两人,尤其是孟玉桐安然归来,明显松了口气,虽疑惑为何是同纪昀一起回来,但此刻也顾不上细问,连忙追问,“姑娘可去了公主府?究竟是怎么回事?”
孟玉桐言简意x赅地将事情经过告知二人,并嘱咐他们自己接下来要闭关查验药毯,寻找线索,让他们自行安排,无需打扰。
“对了,石宇呢?”孟玉桐看向吴明。
方才李璟带着石宇进来,她换了石宇的衣物跟着李璟混了出去。如今只能暂且委屈石宇在此暂住了。
吴明指了指二层,道:“他早就歇下了,当家的不必担心。”
他倒是担心吴林,也不知道那个老家伙替他们传完信后去哪里安顿了。
孟玉桐看向纪昀:“医官院那边,若有任何消息,还望纪医官及时告知。”
“自然。”纪昀手中仍提着她的医箱,语气平稳,接着道,“查验之事,我可从旁协助。多一人,多一分力,或能早些查明姨母所中何毒,也好尽快配制解药,让她脱离险境。”
值此危急关头,孟玉桐也不再与他客套。她让白芷和吴明去将她此前熏制药毯所用的各类药材,按原方重新备齐一份送来。
接下来,她便全心投入到对那方药毯的检验中。
她先是取来一个特制的铜盆,于其下置入炭火,保持微温,将药毯局部悬于盆上,利用温和的热力缓缓烘烤。
不多时,毯子纤维深处便有些许极细微的、与原本药材色泽不同的粉末渐渐析出。
孟玉桐用几片干净的琉璃片,小心翼翼地将从毯子不同区域,尤其是那粉色污渍周边,收集到的析出物分别盛放。
纪昀则在一旁,将她收集到的这些细微粉末,与她原本用来熏制的药材一一进行比对,仔细观察其形态、色泽与气味的异同,试图找出其中可能混入的不明成分。
第89章 第89章先来找我
在细致的比对中,孟玉桐发现,沾染了粉色汁液的那部分药毯,经烘烤后析出的粉末,在色泽上与其他部位有着细微的差异。
她亲自执起那片琉璃,凝神分辨,确认其中确实混入了一味原本药方中绝不存在的东西。
然而,任凭她如何回想、比对,也无法立刻辨识出这多出的成分究竟为何。她只得将琉璃片递向身侧的纪昀,“你来看看这个。”
两人便凑在灯下,头几乎抵着头,仔细审视那点微末的异色粉末。
孟玉桐看得投入,下意识地将琉璃片凑近鼻尖,想嗅其气味,因太过专注,鼻尖几乎要触到粉末。
纪昀眸色一凝,不及多想,已伸出手指,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将她的姿势往后带开了几分。
孟玉桐动作一顿,略显茫然地抬眼看他。
纪昀已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费尽心力才得了这么一点,小心全吸了进去,届时看你还能查什么。”
孟玉桐闻言,觉得有理,便不再冒险去闻,转而将那盛着粉末的琉璃片小心置于桌面,又将收集其他粉末的小瓶盖一一拧紧。
“暂且看不出头绪,先放一放。”
“你不是还从公主府带了别的东西回来?”纪昀提醒道。
孟玉桐点头,从医箱中取出那方包裹着木芙蓉花瓣与口脂的素绢,在桌上摊开。
她指着那粉嫩的花瓣道:“我观此花色,与毯子上那抹汁液的色泽极为相近。公主府中陈设用物,多为浓艳重彩,此类浅淡娇嫩的粉色本就不多。
“且那毯上汁液,虽只一点,细观其色,浓淡过渡并不均匀,不似精心调制的药水,反倒像是……天然花汁沾染所致。”
纪昀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你怀疑那不明汁液,源于此花?”
见孟玉桐颔首,纪昀垂眸略一思忖,便道:“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他取下一片木芙蓉花瓣,用玉杵在白玉盏中细细碾磨,挤出粉色的汁液。
随后,他将药毯再次展开,用洁净的银簪蘸取少许新榨的花汁,轻轻点在毯面一处空白,待其自然干透。
两人俯身,将新点上的花汁与原先那处不明污渍并置比对,无论是色泽、浓淡,乃至干涸后的纹理,竟都一般无二。
为求稳妥,纪昀依样画葫芦,将新沾染了花汁的那块区域同样以微火烘烤,收集析出的粉末,与之前存疑的粉末并排比对。
“确是此花花汁无疑。”
纪昀得出结论,眉头却未舒展,“然木芙蓉本身无毒,其汁液亦是无害之物。可太妃的人,却偏偏指认这汁液有问题……”
他沉吟道,“明日我亲去医官院一趟,看看陈玢那边的查验有何进展。”
“也只能如此了。”孟玉桐轻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窗外夜色已深,烛火也跳动得略显疲乏。
纪昀看向她,只见她一头青丝高束,虽作男装显得清爽利落,但眉宇间的倦色却难以掩饰,“时辰不早,今夜怕是难有更多进展,你不若先去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再议。”
孟玉桐亦抬眼看他,灯火在她清澈的眸中映出两点暖光,她语气真诚:“纪昀,今日,多谢你。”
她这一句感谢之言纯粹而直接,不掺杂多余情绪。
纪昀看着她疲惫却仍强撑的模样,心头莫名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整理着桌上散落的器具,声音放缓:“同你说过多次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况且,景福公主亦是我的姨母,查明真相、助她康复,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你早些去休息罢。”
“那你也早些休息。”孟玉桐说着,便欲起身。
她想着明日还要继续,桌案上的东西便未收拾,打算留着明日再用。
纪昀也随之站起,见她转身欲走,心中几番挣扎,终是在她迈步前开口:“孟玉桐,往后若遇难事,可否先来找我?”
孟玉桐驻足回眸,眼中带着淡淡的疑惑,更深的是不解。
她顿了顿,认真道:“我印象中,你并非爱管闲事之人。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也未到事事相托的地步。”
“那你与李璟之间呢?”纪昀的声音微哑,医箱中那对白玉兰耳坠的影子在他心头挥之不去,激起层层涩意,“我与你相识在他之前,相处时日亦远多于他。在你心中,难道与他反倒更为亲近些么?”
孟玉桐神色平静,“我记得同你说过,我不喜亏欠人情。他今日助我,来日我亦可帮他。界限分明,彼此都清爽,不麻烦。”
纪昀凝望着她。
灯下的她,身形纤细却站得笔直,宛如一轮独行于冷夜的天心明月,清辉遍洒,却难以接近;又似一弯深谷幽泉,静水流深,触手冰凉。
她明明就站在眼前,衣摆被窗外渗入的夜风微微拂动,身影清晰,却仿佛隔着一重无形的、难以逾越的山水,遥远得让他心生无力。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许多:“或许我从未向你提及。我并非纪家长子。我之上,曾有一位兄长。”
孟玉桐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纪昀还有一位兄长?此事她竟闻所未闻,即便是上一世嫁入纪家那段时日,也未曾听人提起。
可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见她面露疑惑,纪昀唇边泛起一丝带着些许苦涩的笑意:“我兄长当年医术卓绝,堪称少年天才,心怀济世宏愿,曾立志编纂一部旷世医书,网罗世间疑难杂症,惠泽后人。只可惜天不假年。”
他目光落在孟玉桐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难辨的情绪,隐隐透出些恳切的意味:“我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你的医术天赋与见解,远非常人可及。与你相识共事的这些时日,我从你身上获益良多。他日若续写兄长未竟之书,其中必有诸多疑难,需向你请教讨论。”
他微微停顿,似是淡淡吸了一口气,“所以,往后你若再遇难处,不必舍近求远。尽量来麻烦我。今日我帮你,来日你帮我。玉桐的待人处事之道,我亦深以为然。”
孟玉桐闻言,眉头舒展几许,只微微颔首,言辞得体大方:“纪医官过誉了。此番相助,玉桐铭记。他日若在医道之上,有需玉桐尽绵薄之力之处,但请直言,必当竭诚以报。”
她的话语依旧客气周全。
纪昀听在耳中,唇边却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些许他眉宇间常驻的冷峻,竟透出几分如释重负般的舒朗。
夜风涌起,掠过院中石榴树枝叶,发出舒缓低杂的沙沙声。
“自然如此。”他应道,眼中眸色清朗,声音较平日温和些许。
*
景福公主府那一边,李璟在园中等得心焦如焚,来回踱步,这么久了两人还没回来,他生怕孟玉桐那头出了什么差x池。
正不安时,瞧见吴嬷嬷步履匆匆地朝他走来。
吴嬷嬷行至近前,毕恭毕敬地福身道:“李世子,纪医官与其随行的录事已然离府。他特意吩咐老奴前来禀告一声,请您自行回府歇息,不必等他们。”
“什么?他们先走了?”李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胸口一股闷气陡然升起。
吴嬷嬷点头确认,再次委婉催促:“是啊,世子殿下也请早些回府安歇吧。”
李璟忍不住轻声“啧”了一下,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人分明是他费尽心思带出来的,怎么纪昀说带走就带走了?还有那孟玉桐,有了纪昀帮忙,便将他这个抛诸脑后了么?好一出过河拆桥!
再说了,他们离开时,顺道等等他能耽误多少工夫?
他越想越气,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猛地一甩衣袖,带着满身的悻悻然,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府外走去。
哼,他还不稀罕掺和呢!
乐得轻松,正好回去睡他的大头觉!
*
翌日清晨,约莫辰时末,金色的晨曦洒满照隅堂的后院,秋风送爽,带来阵阵草木清气,檐下鸟雀啾鸣,更添几分宁和。
院中那棵老柿子树绿叶蓁蓁,枝桠间挂着一只竹编鸟笼,里头关着的正是刘思钧寄养在此的鸽子。
今日天气晴好,孟玉桐一早便将它拎出来透气晒太阳。
天刚蒙蒙亮时,她便已坐回院中的石桌旁,对着昨夜未能理清头绪的那些药粉、花汁继续琢磨。
她脚边放着一只竹笼,里面是几只精神抖擞的活鸡。
外头守着的护卫允人送饭,这几日的吃食便是由孙大娘送的。今日孙大娘送来些简单的早饭后,孟玉桐特意嘱咐,请她带了一筐活鸡来。
她重新研磨了些许新鲜的木芙蓉花汁,将其与自己熏制药毯的几味主药混合,然后从笼中抓出一只鸡,小心翼翼地将混合了花汁的药糊喂其服下,并用笔在鸡翅的羽毛上做了记号,以便区分观察。
正忙碌间,前堂传来一阵熟悉的说话声,似是纪昀回来了。
孟玉桐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起身快步走向前堂,恰好与正欲来后院寻她的纪昀迎面遇上。
“如何?”孟玉桐迫不及待地问,“昨日送去医官院的那些样本,陈医官查验的结果怎样?”
纪昀摇了摇头,神色微有几分凝重:“陈玢带着人反复查验了三遍,从公主府取样送去的所有物品,包括那木芙蓉花在内,皆未检出任何毒性。”
见孟玉桐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他沉吟片刻,放缓声音安慰道:“莫要心急。既然明面上的单样物品皆是无毒的,或许导致姨母中毒的根源,并非单一之物。
“姨母身份尊贵,若直接在饮食起居中用剧毒,目标太过明显,极易引火烧身。若我是那下毒之人,定不会行此粗浅险招。”
孟玉桐垂眸,细细想着他的话。纪昀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她其实对于那批送去医官院校验的样本并不抱多大希望。
她也倾向于认为,真正的毒源是多种看似无害的东西,在特定条件下结合,才产生了致命的毒性。
唯有如此,排查起来才困难重重,对幕后之人而言,也才最为安全。
两人就这这个思路,又往下讨论了几句。
此时,后院柿子树下闹出些许动静。
石宇早已起身,吴明安排他用了早饭,便让他在院中随意走动。
他行至柿子树下,瞧见笼中鸽子,一时兴起,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谷子逗弄起来。
那鸽子吃得欢快,不时扑棱着翅膀,显得精力旺盛,一副亟欲挣脱牢笼的模样。
或许是它动静太大,伸着脖子急切啄食时,竟不慎将脑袋卡在了笼子的竹栅之间,顿时惊慌地“咕咕”乱叫起来。
地上笼子里的鸡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扰,也跟着“咯咯”大叫,小小的院落霎时间鸡飞鸽跳,喧闹不堪。
石宇见状,连忙手忙脚乱地打开鸟笼,伸手进去解救那只莽撞的鸽子。
好不容易将它掏出来,那鸽子一得自由,立刻恢复了精神,“呼啦”一下从他手中挣脱,在小院上空低飞盘旋起来。
石宇急忙去追,却次次扑空。那鸽子最后竟一个俯冲,稳稳落在了孟玉桐摆满了药粉的石桌上,歪着脑袋瞧了瞧桌上那碗刚研磨好的、带着粉色汁液的花药混合物,竟伸长脖子,“笃笃”两口,飞快地啄食了一些进去!
“哎呦!小祖宗你可别乱吃啊!”石宇见状大叫不好,慌忙去找吴明帮忙。
两人在院子里围追堵截,那鸽子却灵活得很,总能从他们手边溜走。
院中的动静实在太大,终于惊动了正在前堂说话的孟玉桐与纪昀。两人相视一眼,立刻快步走向后院。
“当家的!快!快吹你那训鸽哨!”吴明累得气喘吁吁,一见孟玉桐,如同见了救星,指着那鸽子大喊,“这家伙无法无天,刚才不知吃了你桌上什么东西,可千万别给毒死了!”
孟玉桐眉头紧蹙,不及多想,立刻屈指置于唇边,正欲吹响哨音。
却见那原本还在绕着石桌扑腾的鸽子,飞行轨迹猛地一滞,脖颈怪异地一梗,随即像块石头般,“砰”地一声直直坠落,重重砸在石桌上,双腿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吴明和石宇累得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吴明猛地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地长叹:“当家的还没来得及吹哨呢!这家伙……该不会真被毒死了吧?这要是让刘公子知道了,可如何是好!”
第90章 第90章秋海棠
孟玉桐快步走到石桌前,伸出两指轻轻按在鸽子颈侧,屏息感受了片刻,直到指腹下传来微弱却持续的跳动,才悄然松了口气。
她转向一脸紧张的吴明和石宇,宽慰道:“无妨,尚有气息,只是昏死过去了。”
纪昀此时也已来到她身侧。他面色凝重,看着桌上僵直的鸽子,眼底闪过明显的抗拒,但仍是上前一步,取过桌面的银簪,欲将鸽子拨动细看。
孟玉桐见状,下意识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我来便好。”
纪昀感受到袖口传来的细微力道,见她是留意并顾及着自己对禽鸟的畏怯,原本因紧张而微绷的心弦不由得一松,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他顺势向孟玉桐靠近了半步,低声道:“它确还有呼吸,只是昏迷,这般情状与姨母昏迷之初,颇有几分相似。”
孟玉桐颔首,转而问向石宇与吴明:“你们仔细回想,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它可曾碰过其他东西?”
石宇忙不迭地回答:“孟大夫,是我不小心让它逃出了笼子。它在院中乱飞了一阵,最后落在这石桌上,啄食了您这碗里的花泥,然后就又飞了起来,没承想突然就栽下来了!”
他指着那只原本盛放着木芙蓉花泥的白瓷小碗,此刻里面已然空空如也。
孟玉桐拎起鸽子,仔细检查它的喙部,果然沾染着粉色的花泥残迹。
她又迅速扫视桌面,只见其他几味药粉、还有那方素绢包裹着的红色口脂,都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原样,显然未曾被动过。
“除了花泥,可还吃了别的?”她追问。
石宇努力回想,肯定地摇头:“再没有了!早上我只喂过它一把谷子,不过那谷子绝无问题,我自己都尝了两颗的。”
那么,问题极可能就出在这木芙蓉花汁上。
等等……她方才还用这花汁喂过一只鸡!
孟玉桐立刻蹲下身,查看笼中那些活鸡。她拎出那只翅羽上做了记号、喂食过混合花汁药糊的鸡。
只见那鸡精神抖擞,在她手中扑腾着翅膀,咯咯叫唤,充满活力,与桌上一动不动的鸽子形成鲜明对比。
孟玉桐的秀眉渐渐蹙紧。若问题独在花汁,为何这只鸡安然无恙?
她的目光再次回到石桌,逐一扫过上面陈列的物件:按比例调配好的各色药粉、清水、研钵、玉杵……所有东西都在明晃晃的日光下一览无遗。
恰时一阵微风吹过,拂动了桌上之物,那方素绢包裹的口脂被风推着向前滑移了一小段距离,包裹的绢帕散开一角,露出了内里那抹浓郁欲滴的红色。
今日阳光确实炽烈,金色的光芒笼罩周身,晒得她后颈微微发烫。
景福公主寝殿的布局忽然间清晰地浮现在脑x海:朝南是一扇极大的支摘窗,窗下设着矮榻,旁边便是梳妆台。
因这朝向之故,殿内光线极佳,若逢晴日,那一方区域,尤其是梳妆台面,定然整日都沐浴在充沛的阳光之下……
孟玉桐眸中倏然掠过一道清亮的光芒,仿佛拨云见日,一直盘桓在脑中的混沌思绪瞬间变得清晰无比,串联成线。
她不再犹豫,一把将地上那只做过记号的活鸡抓起,拎着它的后颈,另一手迅速将桌角的瓶罐推开,清出一块空地,随即便将那只不断挣扎的鸡强按在了石桌中央。
那鸡被她制住了翅膀与脖颈,不安地左右扭动着脑袋,喉间发出惊恐的“咕咕”声,一双圆眼滴溜溜乱转,被强行固定在桌面上。
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周围几人都面露不解,摸不着头脑。
纪昀凝神看了片刻,眼底渐渐浮现了然之色,沉声问道:“你可是怀疑,这石桌之上,另有他物能与花汁相互作用,最终致人中毒昏迷?”
孟玉桐没有回答,目光紧紧锁在手中的鸡身上。那鸡起初还在奋力挣扎,喉间的咕噜声不断。
然而,在石桌上待了不过一小会儿,它的挣扎肉眼可见地变得无力,脑袋耷拉下来,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最终身子一软,彻底瘫倒在桌面上,不再动弹。
直到此时,孟玉桐才缓缓转过头,迎上纪昀探究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是口脂。”
她指向那方暴露在阳光下的艳红口脂:“此物在日光照射下,会挥发出某种无形无味之物。若此时恰好服用了含有特定花汁的东西,再吸入这挥发之气,便会引发中毒,导致昏迷不醒。”
她思路清晰地回溯:“景福公主那日清晨所用的是薏米红枣玫瑰粥,绿绒曾言,粥中所用玫瑰乃是采摘自公主府花园。若我所料不差,那园中多数看似寻常的花草,只怕都已被动了手脚,带有类似的药性花汁。
“公主用罢早膳,坐于妆台前试戴发簪,彼时晨光正好,满载阳光的梳妆台,同时也照耀着这盒开启的口脂,不久,毒性并发,她便昏迷不醒。”
纪昀的目光亦落在那方颜色秾艳的口脂上,这是瑾安亲手所赠之物。
若一切真如孟玉桐所推断,那意图谋害姨母的幕后之人岂非正是瑾安?
孟玉桐无暇顾及他脸上变幻的深思神色,她必须立刻验证自己的猜想。
她转向吴明,语速略快:“吴明,你去前堂柜台处仔细找找。上次从公主府归来,许是那日鸽群惊扰之故,有一朵石榴花落在了我发间,回来后被我便随手搁在了前堂桌案上。去看看是否还在。”
吴明领命而去,不多时便返回,手中果然拈着一朵已已经失水发干的石榴花:“当家的,找到了!”
孟玉桐命他将这干花用洁净器皿研磨成粉,自己则随手在院中枝头摘下一朵新鲜的石榴花。
她将这两种不同状态的花分别制成粉末,喂给两只活鸡,随后将鸡放在地上任其活动。接着,她将那方素绢包裹的半块口脂从石桌上取下,置于两只鸡附近的地面。
不过片刻工夫,那只服用了干石榴花粉的鸡,步伐开始踉跄,随即如同之前的鸽子一般,软软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果然如此!
“好缜密……好狠毒的计策!”吴明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咂舌惊叹,随即又生出新的疑惑,“当家的,可那些花草皆是公主府花园中所植,平日定有人精心看护,又是何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于园中花草做下这等手脚?”
此言确实点出了关键。孟玉桐忆起,景福寿宴那日,她曾入其寝殿,彼时妆台花瓶中所插乃是玉兰。
而昨日再去,瓶中已换作木芙蓉。可见景福公主插何种花于殿中,并无定规。
如今不仅木芙蓉,连玫瑰、石榴花皆显异样,这便意味着,园中大多花草,或许都有问题。
可如此大规模的布置,如何才能不惊动任何人?
孟玉桐的视线与纪昀在空中交汇,两人眼中俱是沉沉的思量,试图捕捉那飘忽的关联。
桌面上的那只昏迷的鸽子与鸡躺在一处。
忽然间,两人身形皆是一震,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是鸽子!”
景福寿宴那日,鸽群无故惊飞,在花园中四处乱窜,翅羽拂过无数草木。
孟玉桐清晰记得,曾有一只鸽子在她身后的石榴树上扑腾了好一阵,随后又振翅飞向了不远处的木芙蓉丛。
定然是有人在那些鸽子的羽毛上做了手脚,掺入了某种不易察觉的药物。借助鸽群扇动翅膀、四处飞掠,将那药物在顷刻间悄无声息地洒遍了公主府花园的众多花草之上。
景福公主何时会开启这盒口脂,又会何时采摘园中何种花草食用或赏玩,皆无定数。唯有当她恰好在某日,同时接触了这两样东西,潜伏的毒性才会骤然发作。
一旦毒发,再想追查根源,简直难如登天。
孟玉桐心思飞快流转。上一世,景福出事的时间是在来年的春日宴,而非此时。
这说明,前世景福同时达成这两项条件的时机与今世不同,或许摄入的剂量也有所差异,故而此次只是深度昏迷,而非如秋海棠典型症状那般,立时七窍流血、容颜枯败而亡。
这毒……孟玉桐用银簪小心剜取一小块口脂,置于白瓷碟中,又滴入几滴新榨的木芙蓉花汁。
只见那浓烈的红色与娇嫩的粉色相互交融,竟渐渐化为沉郁黑色。
她将瓷碟端至鼻下,以手轻轻扇动,细嗅那混合物散发出的气味。
初闻是口脂本身浓郁的花草香气,但再细细辨别,在那香气掩盖之下,竟隐隐透出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甜腥之气。
那气味诡谲难言,甜腻之中,又带着淡淡腥锈感,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气息。
这股甜腥气,好熟悉。
孟玉桐猛地闭上双眼,极力在纷乱的记忆中搜寻,终于想起自己是在哪里闻过这个味道!
正是上一世,青书送来的汤药!
这是秋海棠没错。
只是此次,景福公主并未直接将口脂涂抹于唇,毒素仅是通过日光加热挥发,吸入的剂量有限,故而中毒未至肺腑深处。
但她可以确信,这必定是秋海棠之毒。
一旁的纪昀敏锐地察觉到孟玉桐神色剧变。
只见她面色倏地苍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目光死死盯着碟中那混合后变为漆黑的药汁,眸底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
那其中,有惊惧,有痛苦,更有厌憎……那神情,绝非初次识得此毒之人该有的反应。
倒像是,她曾亲历过这毒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