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 121 章 “我赢了吗?”
这次也是在苍阳山, 凤休又比约定时间晚到了一些。瞿无涯十年没回村,但让他想一个地点,他却只能想起苍阳山。
这里是一切的开始。
又是一年金秋叶落,绿的黄的残叶堆满山间路, 虽然他们都没有说此战论生死, 但谁不死会服输呢?
凤休不惧愧对妖族, 他要的是对得起自己。他在很多方面都随意松弛,但在要做的事上是不含糊的。瞿无涯深刻地知道这一点, 因为这算是凤休身体力行教他的吧。
无论何时,都要先坚持自我。
两人都站定, 谁也没说话, 也没有动手。
“唔,要不然猜丁壳定胜负?”凤休挽了个枪花, “还是说我们要一直站着。”
瞿无涯没有说话, 师父说, 认真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要说,会分神。这就是佛教的闭口禅。
不要和对手有除了打斗外的沟通,才能做到全神贯注。
而凤休先说话了, 就代表到他动手的时机。
一众树木横倒而下, 渐起一地落叶尘土,太阳正当午时, 从头顶射下阴影,但秋日的太阳聊胜于无,风依旧是清冷萧瑟。
枪风剑影交错,这是两人第一次交手。瞿无涯的第一感受就是威压,凤休用枪很激进,几乎不防守, 这给他的威胁就太大了。
论实力,他是拼不过凤休的,他要的是取巧。
耐力比不过,实力比不过,他需要的就是一击必杀,只一招。多年前师父教导他怎么培养耐心,终于在此刻派上用场。
蛰伏、且战且退,然后找到那个机会和破绽。
凤休则有一点苦恼,虽然他已经决定把灵魂抽出来,但对面毕竟是瞿无涯,他又占据优势,难免有一点心不在焉。
真没想到有一日轮到瞿无涯不说话,而他开始想其他的事。
用断山还是用老头的慧剑?因为机会只有一次,他必须判断出是用断山彻底压制凤休合适,还是用四海剑法战胜凤休?
按理来说,战斗肯定是用断山更合适,这是战斗剑法。但对凤休来说,真有用吗?凤休根本不会被压制住吧?
还是要取巧吗?
瞿无涯使出断山,一点都没收力,剑意卷起他的衣摆,青光乍现,随着剑的挥舞而飞散。
纯粹的剑意化作山鸣,鸟兽被惊动飞窜而起,周围的枯叶碎成粉末。
很漂亮的一剑,凤休稍微思考了一下自己为什么没研究什么漂亮的枪法,应该当时嫌有点麻烦,反正直接打也能赢。
早期他想过一套枪法,因为那时年纪轻,还会输。等后面不会输了,他就彻底就抛掷脑后。
可再漂亮也没有用,瞿无涯毕竟还是年轻。
机会来了。
瞿无涯就没有想用这剑当绝招,他最后的选择还是四海剑法。他用老头的力量,那也应该用老头的剑法。
凤休明显放松了警惕,以为那是他的杀招。
他调动体内灵力,加上不属于自己的力量,一点都没有剩下——如果不是凤休把逆鳞给了他,他说不定还没用出去就死了。
好卑鄙啊,逆鳞是凤休给他的,凤休因此身体强度下降,而他却是靠着逆鳞才走到这一步。
不,不能再想了,这一剑必须专注!
摒弃杂念,抛开所有动摇的因素,只需要看着凤休,只需要拿着剑,然后,挥出去。
不对?瞿无涯体内哪来这么多灵力?凤休分神了,他的灵魂回体。
凡有所得必有代价,以瞿无涯的躯体得到这么强大的力量,他付出了什么?
凤休的动作迟钝了,他在想,瞿无涯会不会死?如果瞿无涯死了,他能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剑枪相鸣,苍阳山动,这是漫长的一剑。从百里逢天决心复仇的那一日开始,他就在积蓄力量,在临死前将这份力量传给瞿无涯,最后从瞿无涯的剑中挥到了凤休的心口。
世事几经辗转,要说是因果报应也不为过。可凤休覆灭问斋的那一刻,也就决定了承担这份后果。
不管凤休的动作有没有迟钝,这都是厉害的一剑,而他没有逆鳞后,身体也不再是无坚不摧。
剑刺入了凤休心口,他并不觉得痛,却皱起眉头。瞿无涯是真的很想赢,甚至到愿意去死的程度。
他来之前已经做好了选择。
选择是坚持自我。凤休就是凤休,他把自我排在任何东西之前,同时他也不会要求瞿无涯将他排在最前。
他以为这就是爱了。
似乎并不是。
凤休已经设想好了之后的妖族,长老们经过这几年也老实了,等战胜人族后他会有更多地空间去建设一个更好的妖界,就像他年少时所想的那样。
他不认为这是梦想或者理想,他没有那么高尚。他只是想做成功这件事,是为了他自己的成就感。
至于瞿无涯,人族输了,那谁还能拦住他和一个人族的爱恋。也许瞿无涯会钻牛角尖,会意志消沉,但他有很多时间去解决。
他以为自己已经想好了。宏图霸业唾手可得,功败垂成之际,他似乎也没那么想赢了。
他想看瞿无涯像以前一样露出笑容,说着一大堆废话。
一瞬间。就那么一瞬间。
原来这才是爱吗?在自我之前,在理想之前。
凤休花了那么多年去设局、去筹谋,不管什么七情蛊还是妖众的愤怒,他不在乎也不会放弃,且麾下部将都是因为信服他才一直为他效力。
明明耗费了那么多的精力、时间,那么坚定的信念可偏偏能在一瞬间被摧毁。因为这个瞬间,他心软了。
一千杯酒中只有一杯不是毒酒,然后他想亲手递上那杯酒,这就叫爱。不靠概率,不靠算计,全凭心中意志,毫无逻辑、不可描述的疯狂情感。多么宏大的设想,多么雄伟的霸业,都要为了渺小的爱让步。
玉崩山倾一瞬间。
“我赢了吗?”
瞿无涯终于开口,他不认为凤休会在这个时候认输,但他希望凤休能就此认输。
凤休是妖,就算剑入心口也不会立马死,只要及时救治,凭妖的自愈能力,可能最多留下后遗症。
凤休嘴角流出血,他总觉得这剑不足以让他死,可偏偏浑身妖力流逝得飞快。
“瞿无涯,你想不想跟我走?我们去永劫山。”
“什么意思?”瞿无涯有一点奇怪,他看凤休面色急速变得苍白,有点急了,道,“你是不是身体还没恢复?你快认输,我给你疗伤。”
他说着,自己用完灵力的反噬也上来了,往旁边呸出一口血。手上无力,他松了手,捂住胸口,剑依然插在凤休心口。
凤休再问一遍:“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只要你认输,天涯海角我都可以跟你去。”瞿无涯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单手撑着泥土。
“不好,我不太喜欢这个回答。”凤休竟然笑了,“那你怎么办呢?要救我吗?”
“那难不成我还能看着你死吗?”瞿无涯吼道,“这个时候了能不能别开玩笑!”
天空中忽然出现漩涡,蓝色的缝隙中出现一把剑,瞿无涯看那剑要射来,喊道:“小心!”
这个时候谁会搞偷袭?要知道苍阳山外围满了人妖两族的高手,连苍蝇都不可能飞进来,这漩涡是什么东西?
可那剑却不是射向凤休的,它钉住了瞿无涯的小腿,狠狠地插入地中。瞿无涯痛地将嘴唇咬破,愣是没吭一声。
他看清楚了那把剑,是轩辕剑。
是师兄,师兄醒来了吗?不,不对
瞿无涯抬头看凤休的脸色,他想去帮凤休疗伤,却动弹不得,那把剑依然刺在凤休心口。
“你过来,我帮你疗伤。”
凤休道:“我走不动了。”
“那你还有力气站着呢。”瞿无涯眼泪止不住得流下,“你他大爷的给我爬过来啊!”
他说着又想拔出剑,但他如今怎么可能拔得起轩辕剑,他连隔着距离给凤休治伤都做不到。
“来人啊!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别喊了,这设了结界,他们听不到也进不来的。”凤休看着那把剑,道,“这把剑,不是现在的剑,它来自过去。而且它不敢杀我,只敢困住你,因为那样对剑主人的影响最小化。”
瞿无涯摇头,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快爬过来,要不然你就给自己疗伤啊。”凤休怎么可能还有力气给自己疗伤,那把剑含着百年的灵力刺中了凤休的心脏。
他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但他已经不会思考了。万一凤休可以呢,毕竟他是凤休啊,他不是无所不能吗?
“你师兄比你厉害太多。”凤休已经猜到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你以后还是离他远一点吧。”
“你别提他了行不行,你的遗言就是说轩辕琨比我厉害吗?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你们都比我厉害,我就是个蠢货!”瞿无涯的手抓着剑刃,想拔出来却无济于事,“我就是个傻子,被你骗被师兄骗!最该死的人是我!”
“好了,无涯,别哭了。”凤休轻轻道,“别被弄那个剑了,你看着我,我有话对你说。”
瞿无涯抬起头,眼泪婆娑,模糊得他看不清凤休,他用力一擦眼泪,想看清楚凤休。
“我不要听,你别说。你活不下来就什么都别和我说!”
“这把剑是你刺的,现在还要我活下去,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凤休叹气,道,“害得我都有一点舍不得死了。我死了,谁保护你?”
“我不用你保护,我不想让你保护,你干嘛要保护我?你能不能先护住你自己的性命,谁让你让着我了?你反应慢了,你以为我没看出来吗?本来这剑只能刺中你肩膀的。”瞿无涯喊得歇斯底里,嗓音都哑了,“你为什么不躲开?这不是你教我的吗?你不在乎你的妖界了吗,你为什么要让着我?我明明学得很好,我都没有犹豫,你凭什么?”
凤休沉默了,意识有一点涣散,他低头看见瞿无涯又尝试往他脚边爬,道:“无涯,别这样,很丑。你也不想我看你最后一眼就是你疯子一样在地上蠕动吧?”
好可怜,好想抱抱他。
都要死了还不会说好听话,瞿无涯跪回去,身上全是泥土血混合,他翻开袖口,用干净的地方擦自己的脸。
他抬头,道:“我不想你死。凤休,我喜欢你我爱你。”
凤休的身体闪烁,将要变回龙形。他没有再笑,而是语气沉重道:“我舍不得死,所以我认输。”
“凤休!”
在瞿无涯撕心裂肺的喊声中,黑龙化为黑烟消散于天地间。
第122章 第 122 章 “我真的会杀了你。”……
轩辕剑回到漩涡之中, 瞿无涯力竭而晕。再次醒来时,他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凌十。
这是一个山洞,凌十在一旁摆弄篝火。
“小瞿公子, 你醒了?你的伤太重, 不方便移动, 且外边现在乱得很,我怕护不住你, 所以先躲在这了。有一点简陋,不过等过几日, 我就能带你出去了。”
瞿无涯的声音很沙哑, 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三年前?四年前?七年前?还是十一年前?”
“醒了也别乱动,还想再去一趟鬼门关吗?”钟离肃上前扶起轩辕琨, “殿下, 凤休死了, 无涯下落不明。”
“我知道。”
“你知道?凤休在地府见过你了?”钟离肃讶异道,“您还是先省点力气吧。”
轩辕琨脸色苍白,唯有两腮因激动而有一些发红, 他的身体不允许他有太大的动作, 不然他会比如今激动万分,道:“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从十五岁开始窥见天机的那一刻开始。我看见一个人杀了凤休却又想救他,我几乎不假思索地斩断了未来。”
“我第二次见到无涯是在海市,我在楼上窗户往下看,众人都在逃窜,唯有一个人他在往回跑,然后他的面具掉下来了。这一幕简直美得惊心动魄, 因为我知道,人族有机会了,我找到了这个人。”
“从沧溟城开始,是吗?所以通缉令对我不生效,你看着遥幽和我几乎被杀死,看见我被送去妖界当奴隶,看见这一切,最后踏上投奔王族的路。”
瞿无涯声音发颤,质问着。
凌十沉默了许久,才道:“殿下说,不能坏你的因果,不到最后一刻不能出手。通缉令是因为,你一定躲不过,这就是最后一刻,而且是间接帮助,可以把影响减到最小。”
“那在永劫山呢?苏盼不是你们人族的杰作吗?不是你们引以为豪的成功品吗?你为什么不救她?”
瞿无涯知道自己在强词夺理,凌十怎么可能救得了苏盼。
“对不起,小瞿公子。”凌十道,“百里先生比她更重要。”
“所以你和老头见过面,这一切都是你们计划好的。”瞿无涯讥讽地笑,“轩辕琨看见了我,所以你们要把我拉去王族,老头才会拿出什么锦囊给我,还把一生功力放在我体内。这十年都是你们的一盘大棋,我以为的师兄给我安排好了弑凤休之路,说什么我是师弟都是假的,都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我真像一个笑话。”
看凌十不再说话,瞿无涯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道:“还真是,没有利用价值的话,我应该会过得更惨一些。师兄说的对,有能力总比没有好。”
他靠在山洞璧上,双手捂着脸,想着凤休,不停地流泪。
“无涯并不符合我的预想,我以为他能杀了凤休,是因为他是个天生的战士。实际上他有着许多小毛病,让他离杀凤休的水准都差了很多。”轩辕琨说话的速度很快,“于是我想,万一他是靠别的呢?万一妖王真的有爱呢?那无涯这些小毛病都会成为利刃,所以我没有干预他和妖王的来往。他们的感情越深厚,我离未来就越近。”
钟离肃听了半天,忽然问道:“那你对无涯呢?他很敬仰你,把你当作真正的亲人。”
“我是把他当作我的师弟,但这不影响我的计划。”轩辕琨这才稍显冷静,“我了解他,此事过后他不会再回来。但是人族终于能迎来盛世。”
“那原无名的死亡也在你的计划之内吗?”
轩辕琨心中大恸,静静地和钟离肃对视,道:“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如果一定要,那我也接受。”
因为腿被轩辕剑所伤,瞿无涯无法走动,只能让凌十照顾他。他躺在草堆上,不知该何去何从,唯一能肯定是他不想见任何人。
任何一个和轩辕琨交好的人他都不想见,他们都不知道真相,他不想听任何人用正面评价的语气提起轩辕琨。
而且就算知道真相又如何?谁又会站在自己这一边?谁又能知道凤休的死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只会说一些毫无意义的安慰话语,权当可怜他了。
阿梅他知道阿梅喜欢轩辕琨,虽然阿梅从来没有提过,因为阿梅觉得她配不上王太子,所以从来不敢表露。他不想让阿梅为难,也不想让任何人为难。所以再希望有人能与自己站一起,也不能去强求。世间唯一一个会站在他旁边的凤休已经死了。
他忽然想起泉露,原来不想和过去联系是这样一种心情。
西州,岚霄城诸家。
诸眉人右手拿剑放在凌友脖颈,恶狠狠地道:“真以为姑奶奶不能杀你吗?”
“诸小姐,属下这次来,就是来放您出去的。”凌友道,“事情已经结束,您可以自由行动了。”
“瞿无涯那小子,胆子大了,竟然敢困住我。还有你也是,我记住你了。”诸眉人听说胜利的消息,笑容收不住,一点威慑力也无,“瞿无涯呢?他在哪?”
凌友道:“他失踪了,没有人见过他。”
“什么?”诸眉人有一些诧异,准备去找钟离柏商讨一番。
在腿好的那一天,瞿无涯就立即起身要走。凌十叫住他,道:“小瞿公子,你的剑。”
四海剑被放置在草堆上,瞿无涯头也没回,道:“我拿不住剑了。”
他本想拿着剑去找轩辕琨剑论,却发现握剑时再也没有感觉,心中只剩漠然。他想不起自己第一次拿剑的心情,也不知道拔剑的理由。
一个剑客,用不了剑了。他知道自己用不了剑了。
凌十只能道:“妖族在追杀你,小瞿公子保重。”
瞿无涯丢下一句,“不要再跟着我了,我真的会杀了你。”
秋日过去,冰冷的风从鼻入喉,瞿无涯感到如此新鲜,这种寒冷有一点痛的感觉才像是活着,残叶飘散着腐烂的气息,死亡的冬日。
街上满是敲锣打鼓的百姓,欢庆着妖王凤休的死亡,祝贺着王太子轩辕琨的康复,歌颂着英雄瞿无涯的故事。
他看见人满为患的踏朱廊,那么多情人在那互相拥抱,用着一辈子也不要分开的力度。他看见万家灯火亮起,等待风雪夜归人。
我的手已经握不住剑,有口却难辩,双眼无法指引我向前的路,耳朵被迫听着讨厌的言语,风中不再有他的气味,这是一场漫长的葬礼。
曾经我以为无能为力才是最大的悲剧,可是有了能力后还是寸步难行,不得自由,留下一个可笑的落幕。
“他也没有联系你吗?”陶梅为了找瞿无涯跑到了妖界,凤休死后妖界大乱,趁机划地盘的、负隅顽抗的、誓要杀了瞿无涯的还有投效人族的。
她来找遥幽这一趟可不轻松,遥幽似乎也很忙,毕竟妖界乱成这样。
遥幽最近为和其他妖纷争焦头烂额,闻言皱眉道:“没有,他明显是不想联系任何人,不会让你找到的。”
陶梅泄气了,往地上一坐,双手抱头,道:“他肯定很难受,他难受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待着。”
“他怎么会把凤休杀了的,这不像他的作风。”
“说实话我不知道,我本也是这样觉得,但那段时间太难熬了。”陶梅叹气,“我都快疯了,更别说无涯,他肩上担子那么大。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他状态很差劲。我感觉我们都要被逼疯了。”
“杀了凤休,难道一切就会变好吗?我不觉得。”
遥幽轻轻闭上眼,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妖界真要大乱了。你一个人族,以后还是少来,小心为上。”
“你骂他了?”诸眉人揪着钟离柏的耳朵,道,“你敢骂他?”
“你是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换你你也会骂他。”钟离柏也很懊恼,道,“他不就是怕你这母老虎,才把你送回西州吗?”
“你赶紧想办法给他道歉,把人劝回来,肯定都是因为你骂了他,他伤心了才不肯见我们。”
钟离柏也很头痛,道:“我得先找到他才能道歉啊!”
从景同嫌吵,道:“你们别喊了,再喊人家也听不见。他不出现自有他的道理。还有小眉,你不装上义肢以后别来见我,看着烦。”
“可是这样很酷啊,我上街别人都回头看我。”诸眉人不想装义肢,因为她不想觉得自己需要这个东西,“景同,你嫌我烦了。那我只能把另一种手砍掉再来见你了。”
“别说这种话。”从景同呵斥她,“这是用来开玩笑的吗?”
钟离柏已经拿出刀,道:“来,媒婆我帮你。我帮你达成和景同的完美结局。”
他知道诸眉人需要的不是什么关照,诸眉人就想大家像以前一样看待她,她不想让这变成一件沉重的事,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诸眉人果然很开心,她神采飞扬,大笑道:“来,钟狗。姑奶奶一只手也照样打得你满地找牙!”
旁边的高楼屋顶上,瞿无涯躺着,侧眼瞟见这一切。他只是想来看一眼诸眉人,诸眉人的手。
尽管过往已经成一个笑话,可他近乎自虐地想知道,是不是凤休一死,所有人都能走向幸福。
如果诸眉人断了一只手,人族还是输了,大约会意志消沉剑心破碎吧。
可如今这些都与我没有关系了,别人的幸福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想再为别人的幸福而感到幸福了。
第123章 第 123 章 “你要寻谁?”
凤休死后的第一年, 妖界大乱,纷争四起,一切回到凤休还没出现时的模样。谁也没办法让整个妖界臣服。而人界欣欣向荣,人们都相信离太平盛世不远了。
第二年, 妖界乱得趋近平静, 因为各大势力的划分已经确定。人族喜事不断, 比如王太子终于定亲了,和门当户对的世家小姐。
第三年, 瞿无涯找到了泉露,探听了冥界的大概方位, 来到西州边界的一个小镇, 犹豫要不要去冥界打听凤休的转世。凤休曾经说过,不要这样做, 可是他忍不住。
第四年, 妖界出了一个新妖王——乐萱, 曾经凤休的部下都愿意听命于她,她成功将不满的声音压下。而瞿无涯在梨花镇住了下来,依旧在犹豫要不要去冥界。
第五年, 人族出了一件喜事和一件丧事, 喜事是王太子妃有孕,丧事是王太子病危, 钟离少主说很大可能熬不过去。
梨花镇有一个怪人,他从来不上工,却有着用不完的钱。他衣服都是华贵锦服,人却不太休整,头发从不扎起,胡子拉碴的, 一副没精神的模样,也从来不笑,活像谁欠了他钱一般。
但租房给他的李婶却说,这人虽然看着冷漠却不难相处,也没有什么吓人怪癖,给租金还勤快,有时撞见也会帮她搬东西。
可没有人信她,因为这个怪人会用石头砸孩童,好几个被砸哭的小朋友都说只不过是在唱着妖王好死的歌谣,那怪人就用石头扔他们。虽然怪人一个都没有砸中,只是吓唬孩童,但谁在乎呢,怪人就是一个欺负小孩的怪人,大家都更喜欢听怪人欺负小孩的故事。
而李婶十三岁的女儿李成乐胆子大,她却觉得这个怪人叔叔不一般,她亲眼见过这个怪人叔叔能飞檐走壁。
这日她不用帮家中干活,便又偷偷爬上墙壁,看隔壁的怪人叔叔。怪人叔叔背对着她,不知道在做什么,她好奇地再爬高一些,探出身子,但还是看不见,她便更探出去一些,一时失去平衡往下摔。她凄厉地大叫。
但没有摔到地上,她捂住眼睛的双手移开,怪人叔叔扶住了她。她就知道怪人叔叔很厉害!
瞿无涯松了手,什么也没说,又回去弄星阵。
李成乐何等胆子,就算瞿无涯不理她,她也乐呵呵地凑上去,道:“张叔叔好!你在做什么呀?”
瞿无涯在寻找冥界的具体位置,他一言不发地用石头摆布星阵,最后中心的一颗发光石头浮起。
找到了。
李成乐似乎不介意瞿无涯的冷淡,反正不赶她走,她就跟着。高人都是有脾气嘛!正常的。
可是要不要去呢?瞿无涯不知道,他最终出了门,走进酒馆,也没管身后的跟屁虫。
他一个人坐一桌,也没有人会靠近他,这样就很好。
李成乐听说酒馆里都是酒鬼都是坏人,喝醉了就乱打人,所以紧紧地跟在瞿无涯身旁——瞿无涯想,这算不上一个人,只是一个小女孩。
说书先生又开始讲述前妖王之死,虽然没有人见过那场战斗,但他讲得绘声绘色,讲瞿统帅是多威武地将妖王凤休战胜。
镇上的人都说怪人是瞿统帅的拥趸,凡是这场说书,怪人必来听。李成乐试图搭讪,道:“瞿统帅好厉害呀。”
她也没指望怪人能说话,但却听见一道沙哑的男声,好似许久没开口。
“他是个蠢货,厉害什么。”
怎么能这样说瞿统帅,他是人族的大英雄!李成乐本想反驳,被瞿无涯冷冷地盯着,便不敢吱声了,微弱地说一句,“那你老是听他英雄事迹干嘛”
“你讨厌的人做了蠢事,你也会喜欢听的。”
李成乐终于忍不住道:“瞿统帅不蠢,他是好人,是大英雄!”
“你知道歧牙妖君是被谁杀死的吗?”
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歧牙死的时候她都还没出生,又怎么听说过,她道:“歧牙是谁?”
“杀死他的也是英雄,你怎么不知道呢?”瞿无涯刚开口还有一些僵硬,说了几句后话不自觉地多起来,“证明你们歌颂的英雄也只是别人想让你们歌颂的。”
李成乐问道:“你好像很难过,为什么?”
瞿无涯喝了一口酒,道:“我想找一个人,但不知道该不该找。”
“你想找就找呀,为什么不该找,他不想见你吗?”
“不是。他可能不是他,我不知道”
“但你不去找他,那你永远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他呀。”李成乐天真地以为怪人只是找失散多年的人,所以近乡情怯。
瞿无涯一怔,道:“你说的对。谢谢你。”
翌日,李成乐看见一个美男哥哥从隔壁走出来,警惕道:“喂!你是什么人?你是小偷吗?”
“你不认识我了?”瞿无涯把下半张脸用手遮住,露出一双辨识度极强的桃花眼,“昨日谢谢你。”
李成乐长大嘴巴,脸有点红,唤道:“张哥哥,你去哪里呀?”怪人叔叔刮了胡子,扎起头发变怪人哥哥了。
这就叫上哥哥了。瞿无涯想起陶梅,心生亲切,道:“我去找人,可能要很久才回来。如果到时候没能交租金,你就到树下挖出一个盒子,里面有银两。”
按照昨日石头给出的位置,瞿无涯来到忘川河。泉露说跳进这忘川河,底下就是冥界的入口,再跨过地狱之火,就有资格进入冥界。
虽然大部分人都死在了地狱之火中,但还是有人有幸进入冥界,据说如果能得阎王青睐,他就会回答你的问题。
这就是地狱之火吗?望不到尽头,瞿无涯提前做好心理准备,踏入火中,却什么感觉也没有。心口在发烫,他摸着逆鳞的位置,原来是因为这个。
怪不得凤休老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模样,这个逆鳞果真厉害。假如凤休没有把逆鳞给他,就会不会死了。
时至今日,他不会再流泪,只是沉默地穿过地狱之火,看见一块地标,上面写着,不要回头。
瞿无涯回头了,原本的地狱之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凤休在屋顶上看着笑,道:“不上来吗?”
他心中一动,想走过去,反正地狱之火对他也没有用,不如过去——不,我不上来了。
不行,不能回头。他强迫自己转身,走入荒芜的冥界。
“你很有趣,地狱之火对你没有用,幻象也无法影响你。”
苍茫的声音在四周响起。
瞿无涯问道:“你是谁?你是阎王吗?如果幻象能迷惑我,我又来这冥界做什么?我不如去幻境中自我麻痹。”
“你要寻谁?”
“五年前死的妖王凤休。”
阎王沉默了,他咳嗽两声,道:“他不在这,再多的我不能说了。”
“他没有转世吗?”
“地上地下都没有他,我最多只能说到这里。”
瞿无涯茫然了,他没想到得到的是这个答案。
那凤休会在哪里?瞿无涯回到人界,这一趟太顺利了,因为这个逆鳞
他宁愿相信这是一场梦,也不想世间没有凤休的任何一丝痕迹。
最喜欢的春天也让他有一点讨厌了。
“张哥哥,你没找到他吗?”
瞿无涯点头,道:“他喜欢说找不到就是没有缘分,可能是我和他没有缘分吧。”
“昨天有人找过你,我说你出远门了。她说她就在镇上的客栈等你回来。”李成乐想起要说的事,“是一个很漂亮的姐姐,但是她只有一只手。她还说如果你不愿意见她,她会帮你隐藏行踪的。”
故人瞿无涯不再像当年那样抗拒,既然都找上门来,总是躲不过的。
岁月没有在瞿无涯的容貌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眼神变得疲惫。诸眉人想起第一次见他,他那时处境堪忧,一双眼却是明亮的。
“无涯,好久不见。”
“诸姐姐,好久不见,有什么事吗?”
“轩辕都和我们说了。不是我对不起你,我也不说抱歉了,显得假惺惺的,只替钟离给你带一句抱歉。他一直想和你道歉,你看上去似乎也不在意这个。”诸眉人觉得有一些陌生,还有一点伤感,原本无涯不是这样的。
“嗯我了解钟离,他狂热地信仰着朋友,也就是轩辕琨。他很护短,所以如果说在我和轩辕之间做选择,他一定不会选我。所以这句抱歉对我也没有意义。”瞿无涯淡淡道,“但这也并不代表他对我的那些帮助是假的,他没有算计我的心思,也没有对不起我。甚至是轩辕琨,如果他没有用轩辕剑刺穿我的左小腿,那他也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不过对我来说,这些都无所谓了。这就是你要说的话吗?我可以走了吗?别误会,我不是在闹脾气,我只是实在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是的,你说的没错。景同知道这件事后,当即拉下脸就走了,再也没主动联系过轩辕。但钟离,他没什么变化。”诸眉人苦笑道,“我也没想到,我本以为景同一心器术,不会在意这些。景同却说,如果是无名,一定会同轩辕生气,但无名已死,那就让她代无名发泄这份愤怒。”
“轩辕的身体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我想问,你愿不愿意见他一面?他有话想和你说,你应该也想和他理论一番吧。”
“哦,那就让他憋着吧。”瞿无涯笑了,认真地复述凤休的话,“凤休和我说,让我离师兄远一点。”
第124章 第 124 章 “你的剑呢?”……
诸眉人暂时留在了梨花镇, 以防瞿无涯改变主意。
瞿无涯知道自己不会改变主意。轩辕琨帮了他很多,不管是这身武艺还是各种为人心得。这些是事实,他不会否认。但他如轩辕琨所愿杀了凤休,再多的恩情也两情了。
记忆中的轩辕琨越温柔可靠, 就越显得他可笑。
但因为诸眉人在梨花镇, 瞿无涯上山的频率增多, 盘算着什么时候该走了。
可他又很懒,没什么动力, 连离开都做不到,只能捏着鼻子继续待在梨花镇。
这里和妖界离得近, 时不时就有从妖界流窜的妖, 所以上头特意安排了士兵们巡山。
有妖在逃跑,瞿无涯躺在树上, 看着不远处的追逐戏。他是不是应该去帮忙?可是他为何要帮忙?他一点也不想动, 只想在这里睡午觉。
算了, 日行一善。他飞身而下,掐诀挡住士兵。
“无涯兄弟!”
瞿无涯转头,看见了平关——他花了一会才想起这个名字, 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平关看他的眼神好似初见一般, 没有因为他杀了凤休而有怨恨,也没有因为长时间的离别而生疏, 就像永劫山一样纯净而生机勃勃。
“平关。”
“你是人族,为何帮妖?”为首的士兵厉声道,“让开,否则别怪我等不客气了!”
平关躲在瞿无涯身后,道:“我的娘,无涯兄弟, 你变厉害的好多。”
“你怎么一点也没长进,妖界这么乱,不修炼怎么行?”瞿无涯就算没有剑,对上这群士兵也是绰绰有余。
“不好,这人修为高深,赶紧去请小姐来。”
平关傻笑道:“嘿嘿,这不是运气好嘛,每次都有人帮我。”
等瞿无涯看见诸眉人,终于知道这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很多年前,他跪在平关面前求诸眉人救平关。
而今日,他再次挡在平关面前,只是他不需要求任何人了。
士兵凑到诸眉人耳边说了几句话,她道:“无涯,你的朋友杀了人。”
“我那是正当防卫,你们人族讲不讲理?”平关大怒,“他要我当他爱宠,我还不能反抗了?下手重了一点而已!”
“他就算是故意的,我也不会让开的。”瞿无涯语气没有起伏,道,“我受够了那些大道理。”
“但西州也有西州的规矩。那来吧,看你护不护得住你的朋友。”诸眉人拔出剑,“没有妖能在人界作乱的道理。”
瞿无涯转头对平关道:“后退一些。”
眼见就要动手,诸眉人这才注意到瞿无涯没有佩剑,问道:“你的剑呢?”
“我用不了剑了。”瞿无涯道,“就这样打吧。”
同为剑修,诸眉人自然知道这句话的含义,她舍掉那一点于心不忍。就像她不愿让任何人可怜她的手一般,她相信瞿无涯也不会因别人的可怜而喜悦,道:“好,但我不会让着你的。”
诸眉人固然断了一只手,但武器在手,而瞿无涯修为胜过她,两人一时不相上下。
直到瞿无涯的胳膊被剑划伤,他渐渐陷入劣势。赤手空拳还是太难应对,若不是他有逆鳞,身上剑伤只会更严重。他只能靠消耗灵力来应对诸眉人的进攻。
如果有武器就好了,不是剑也行——他伸手,一跟树枝飞他的手上,就把这个当作武器,注入灵力。
就这样两人又过了几招。
假如我能使树枝,为何不能使剑?瞿无涯这么想着,我到底是在抗拒什么?我是真的对剑没有感觉了吗?
他回头看一眼平关,告诉自己,我要保护他。
第一次想拿剑的心情也是如此吧。我只想当一个行侠仗义的大侠,在无数个黑夜里缩在床上畅想有一日和朋友行走江湖。
两人的灵力相撞而分开,从空中退到地上。瞿无涯手中树枝化为粉末,他望南方看一眼,喊道:“剑来!”
四海剑飞到他的手中,大拇指一推,剑鞘掉到地上,露出锋利的剑身。
阵前再亮旧时剑,寒光凛凛似当年。
诸眉人笑了,她知道自己输了,道:“不必再打了,你赢了。你带他走吧,我就当没见过你们。”
说完,她带着一干人走了。
“无涯兄弟!多谢多谢!”平关用力地一拍他的肩膀,“你也太牛了!”
瞿无涯没反应,过了好一会才道:“我想出了一套剑招,你要不要看?”
“好啊!”平关往地上一坐,道,“我先鼓个掌!”
他看不懂剑,却记住了每一个动作。黑衣飘动,长发甩起,剑鸣于天地间,春雨滴在剑刃上反射着纯净的光芒。
等瞿无涯停下来,他再次鼓掌,道:“好看好看!”
“你什么感受?”
平关想了想,道:“有一种很宁静的感觉,像春雨一样。一开始有一点凶,但冬日之后,春雨终究会到来。”
“是吗?你没觉得情意绵绵吗?”瞿无涯蹲下,和平关对视,“你觉得很宁静?”
“对。”
瞿无涯失笑,道:“好吧,看来就算是百岁的妖,也不一定开了情窍。既然如此,这剑招就叫春雨好了。”
“方才你说你用不了剑了,是怎么回事?”
瞿无涯摇头,道:“没事,都过去了。”
我回避自己得到力量这回事,是因为我无法接受这造成了凤休死亡的后果,再也没有拔剑的勇气。
可是我该接受这个不是非黑即白的世间了,就算是坏结局,就算是悲剧,我也要拿起剑去面对。
我从不后悔拿起了剑,因为我不想再被决定命运。
天空响起异动,惊雷劈下,瞿无涯感到身体变得轻盈,渐渐往上升。
平关问道:“无涯兄弟,你要去哪里?”
“我想应该是天上。”瞿无涯对他微笑,抬头看天。如果说地上地下都没有,那是不是在天上呢?
所以不入六道轮回。所以凤休才离天那么近,才无所不能一样,才不被允许窥天机。
平关冲他挥手,道:“那无涯兄弟,再见了!”
“再见。”瞿无涯说这句话的时候,平关已经听不见了。
万一凤休真的在天上呢?神仙不得轻易下凡,所以凤休不能来找他。
雪白的云朵将天门的地板包裹,空中几束五彩的光芒射下,流光溢彩的宝石被镶嵌在地上。这就是三十三重天,众仙脸色都是祥和的笑容。
不一会,又陆续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白发苍苍,一个却很年轻,极为热情地和瞿无涯打招呼,道:“你也是刚飞升上来的?”
“嗯。阁下是?”瞿无涯不认为自己见过他,甚至没听过这一号人,哪有这么年轻的又能飞升的才俊?
“噢我叫宋贾。”
“我叫瞿无涯。你是哪里人,北州的吗?我似乎没听过你的名字?”瞿无涯问道。
“啊?什么北州?”宋贾先是疑惑,而后恍然大悟地笑道,“噢,我知道了。你不会以为我们是来自一个世界吧?”
“什么?”
“你不知道这个,看来你的那个世界略微落后,没想到你这么年轻还能飞升。”宋贾为他解释道,“三千大千世界,天界掌管着无数世界,我们都不过是其中之一的世界。”
“你们就是这次飞升的小仙?”
来人是一个紫衣仙娥,她头上插着一只紫罗兰发簪,不苟言笑。
于是三人都先自我介绍一番。
“是的,敢问仙子尊讳?”宋贾接话。
“琳业。正巧天帝刚历劫回来,能和天后一同接见你们。”琳业便道,“你们随我去觐见帝君。”
宋贾问道:“是沉霁帝君吗?”
“那还能有几个帝君?”
“历劫回来,这么巧吗,倒也是鄙人的荣幸。”
琳业解释道:“也没那么巧,凡间计数和天界不同。帝君已然回来几年,但对天界来说,几年就如凡间几日一般短暂。”
瞿无涯默默听着,四周看着。天界果然是天界,光是看着这干净整洁的环境就心旷神怡,更别提众仙一举一动皆十分优雅。
这个琳业仙子虽然面无表情,但解惑却不怠慢,似乎也不难相处。不知道其他仙子是不是也这样。
“还有提醒你们一句,天后是男子,切莫表现出讶异。”琳业在他们进殿时提点一句,“否则,天帝是很喜欢派遣人去开荒的。”
这天帝还真开放,瞿无涯低着头,与其他两人走成一排,跪在高台之下。
“参见帝君,帝君千秋。”
琳业说见完天帝后还要去司枢仙君那领职位,然后才会安排住所。
之后就应该能行动了吧。
“抬起头来吧。”天帝威严的声音响起。
瞿无涯猛然抬头,这个声音是凤休的,而这张脸也和凤休一样。
只是眼睛是黑色的,且陌生。这不是凤休帝君不认识他。
旁边则是天后,瞿无涯的心几乎不会跳动了,天后的容貌极其普通。他忽然想起凤休说美人容颜如枯骨,他从来没有信过,因为他坚持认为凤休看中了他的色相。
天帝笑了——和凤休一样的脸,一样的笑容。瞿无涯知道自己失仪了,他听见旁边的宋贾让他不要直勾勾地盯着天帝。
宋贾快吓死了,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倒霉,撞上一个不知死活的同期。
终于,瞿无涯终于懂了为何凤休不要他去找转世,因为这世上只有一个凤休,而凤休已经死了。
面前的天帝不是那个会对他露出近乎调情的笑容的凤休。
凤休已经死了。
天帝问道:“小仙,你认识本座?”——
作者有话说:阵前再亮旧时剑,寒光凛凛似当年——《玄武门》李益
我去,写到这好想写霸道天帝俏小仙,但那样就脱离大纲了(悲
我真后悔了我对这个小瞿太坏了,为啥还要虐他qaq
以及小瞿自己误会凤休的意思了,凤休只是失忆了不是变人了qaq
然后沉霁的性格和凤休会有一点点区别,因为经历更丰富,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非要说的话,应该比凤休更通人性更有素质一点。因为凤休历劫的话,然后他本人也比较傲慢,所以都没有交什么朋友。
但是沉霁是有朋友的,所以沉霁会更像人一样,没有那么严重的非人感。
凤休算是沉霁比较极端的内心的一种表现,沉霁本质上就是凤休那样的,只不过沉霁会装。
凤休能在凡间作威作福本性暴露,但沉霁在天界还是要权衡很多东西的。
第125章 第 125 章 “他开罪你了?”……
“你一直盯着那个小仙做什么?”檀渊好奇道, “你认识他?”
“他身上有我的东西,我上次历劫回来,逆鳞没了。”沉霁觉得有意思,“我本来想, 没了便没了, 没想到还有一日能见到。”
“哦, 历情劫你用了自己的身体?”
沉霁道:“原本是想捏一个身体的,但是情劫能消的罪孽比其他劫要多, 且机会只有一次。用原身会比捏出的来身体消更多罪孽,且珍惜。”
檀渊恍然大悟, 道:“那这样就和从前的历劫不一样了, 以往就是捏个壳子往下界一扔消罪孽。我就说你怎么消失了这么久,原来是亲自下去了。”
“捏壳子也很费劲, 毕竟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别说得我好像不劳而获一样。”
檀渊便道:“是不是你梦中那个, 你让他抬头便知道了。”
“见过。”
瞿无涯不亢不卑地答道。
檀渊有一点惊奇,难得有胆子这么大的小仙,小声道:“你下界的这个小情人还挺有性格。”
“那就是有缘。”沉霁问道, “你对荒地可有了解?那十分辽阔, 充满自然气息,你可愿意去?”
檀渊奇道:“他开罪你了?”
瞿无涯无所谓了, 道:“愿意。”
“不是,看他不顺眼。”沉霁很诚实地解释,“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檀渊心道你说的那种奇怪的感觉最好不是心动。这也符合沉霁的作风,沉霁碰到不想应付的人就会丢得远远的。若是这个小仙没说见过,愿意装傻,那沉霁就不会为难他。
结束觐见后, 一个仙官叫住瞿无涯,告诉他帝君有请。跟着仙官的步伐,他想,沉霁找他做什么?
用着和凤休一样的脸,看着就烦。
仙官领着他到了一个幽静之地,地上银光点点,时不时有流星划过,花草丛生,踏上玉石路,前方是一颗大树,天帝就在树下。
“帝君就在前方,仙君请。”
瞿无涯慢慢地走过去,开始幻想也许是凤休在那里等他。其实就算沉霁是凤休又如何呢?沉霁已经成亲了,凤休不过是他历劫的一点小片段,怎么比得上千年万年相处的伴侣。
更不要说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人了。
“本座每历劫一次,就会将那个躯体的记忆封锁在这棵树上化作果子,如今这棵树已经结满果子。”
沉霁以一个温和的方式做了解释。
“本座知道你身上有我的逆鳞,但那都是过去,被封存在了树上。”
瞿无涯道:“哦。我知道了。”
毫无礼仪,沉霁评判着,这么野生的小仙确实适合去荒地。
“那可以把那个果子给我吗?关于凤休的。”
凤休是谁?他在凡间的名字?沉霁无所谓这是谁,因为答案只有一个,“这是本座的东西,岂有给外人之理。”
“你不是不要它们了吗?”瞿无涯觉得这个沉霁真是小气,要是凤休不要的东西就不会这么斤斤计较。
“记忆太多会徒增困扰,本座不需要这些记忆,但它们依然是本座的。”
这个小仙真是一点也不怕他。沉霁见多了腿软的,骨头这么硬的还是第一次见。
“事情原委本座已经和你解释清楚,你退下吧。”
开罪天帝的瞿无涯成功领到了开荒两百年的任务,什么是开荒?开荒要干什么?也没有人和他解释。
荒地的天是灰暗的,从上往下看有森林有平原。仙官讲他领到一人面前,道:“扶风仙君,这是新来的小仙,就由您带着了。”
扶风仙君嘴里叼着一根草,瞟瞿无涯一眼,道:“他怎么得罪沉霁了?”
仙官不敢和他掰扯帝君的不是,赶紧溜了。
于是扶风仙君上下打量瞿无涯一番,道:“噢我知道了,肯定是因为你张太俊了。你知道不,沉霁特小心眼,我也是因为长得太帅气才被流放的。”
瞿无涯没有心情和他说话。
开荒呢就是一些繁琐的测试,包括土地、植物和动物等等,日常就是扶风测试,他记录数据。
但扶风也不怎么认真,经常一睡就是三天,他说这本来就是流放之地,他愿意做点贡献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想当年本仙君还是司星仙君的时候多么风光,你知道凡间的星辰吗?那都是归我管的。”
扶风又开始忆当年风光无限。
瞿无涯在这荒芜之地,心情奇异得平复了,也愿意和扶风交谈,道:“那你为什么被流放了?”
“因为沉霁问我老梦见男子是啥预兆,我一下没忍住说你做春梦也往预兆扯搞不搞笑。”扶风吐槽起沉霁就滔滔不绝,“你知道他平时多装吗,好不容易有点糗事我笑两句怎么了,他这就急眼了。”
“诶,我发现你好像很喜欢听我讲沉霁。”
瞿无涯纠正他,道:“是喜欢听你骂。”
扶风精神了,一下从躺着弹射而起,一副寻到知己的神奇,握住瞿无涯的手,道:“你竟然敢听,你知道整个天界敢听我说这些话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小无涯,我很钟意你。”
“谢谢。”
其实他没有理由要讨厌沉霁,只是看见那张和凤休一模一样的脸,而凤休却已经死了。
瞿无涯就感到气恼。
扶风很善谈,且也八卦,整个天界的事他都能掰扯几句,尤其喜欢说爱情故事。比如哪家仙女不小心下凡爱上了谁谁谁,哪个哪个仙君带着谁谁谁私奔了。
当上神仙的日子,似乎也没什么意思。除了有机会能看见凤休的脸,瞿无涯学扶风叼着草躺在山坡上。
沉霁来找扶风了,不知道是说什么事,两人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对谈。
其实扶风和沉霁关系很好,所以才能一直叨叨。可凤休却没有这样的朋友,凤休那么傲慢,看不上任何人。
沉霁虽然小气,但没有凤休那么难相处。按扶风的说法,沉霁只是不怎么说废话,不至于会像凤休一样完全不听别人说话。
算了,和他有什么关系。还是准备一下明天对食魂虫的研究。
其实没有凤休的日子已经比有凤休的日子多了太多,如果说时间真的能抹平一切——他要抹平一切做什么?
瞿无涯还是不想原谅自己,如果他就这样得到幸福,那凤休的死算什么?
扶风问道:“你一直往后看干什么?”
“那个小仙怎么样?”
“小无涯吗?很听话,就是不太爱笑。”扶风狐疑地看着沉霁,“但嘴有时候和抹了毒一样,这点和你有一点像。你打听他做什么?而且人家刚上天哪里开罪你了,你就把他送来这荒地。”
“我问你一个问题却要回答你十个问题,我认为这并不公平,所以我拒绝回答。”沉霁微笑,“你对来荒地有异议,可以写个报告上达天庭投诉,如果是正常诉求,会有人帮你处理的。”
扶风要被气死了,道:“你赶紧滚,和你说话我就来气。一有事情就来奴役我,然后翻脸不认人。我也是贱,你问我我就说。”
沉霁道:“你对自己的评价还是很准确的,不愧是前司星仙君。”
扶风甩袖而走。
沉霁可能是十几年来一次,也可能是几十年来一次,瞿无涯已经不太记得了。琳业说得对,对于神仙来说,两百年还真是弹指一挥间。
足够让王朝更替的两百年,对于他和扶风来说,没有任何改变,不管是容貌还是相处,生活也一如往常。
除了荒地的一些未见过的物种会给他们带来惊喜。
瞿无涯服刑完毕,扶风比他惨一些,扶风还有一百年的刑期。他走的时候,扶风也没有任何悲伤不舍,因为一百年实在是太短暂了,根本称不上是分离,只说等着他来找瞿无涯一起喝酒。
在去司枢仙君府邸的路上,他路过了落仙台。他想起扶风说有一些不想做神仙的人——比如爱上了凡人,就会跳下去,褪去仙骨,做回凡人。
其实瞿无涯也不是在想凤休,他只是觉得做神仙似乎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做回凡人经历生老病死。
倘若不是以为能在天上重见凤休,他也不会想着飞升。
他慢慢地走过去,台下是万丈深渊。
还是当凡人好。这一生过去了,所有的因果和对错都过去了。褪去仙骨的过程也没有什么痛感,也是因为逆鳞吗?只是身体变得沉重,更加有活着的触感。
两百年后的凡间是怎么样的?
瞿无涯终于可以不遮遮掩掩地走在街上,不怕被人找到踪迹。可是,那些和他相关的人和事都已经逝去。
他和人界再也没有联系。陶梅也不是什么有名的人物,他不知如何找到关于她的事。
也许遥幽还活着。他转而去了妖界,找到雪狼族。遥幽是半妖,寿命终究没有妖那么长。雪狼族的人说遥幽二十年前就去世了,他猜到了瞿无涯就算是飞升,也可能会回来,留下了一枚狼牙给他当礼物。
瞿无涯并没有抱太大希望,闻言也是有一些悲伤地接过狼牙。那这妖界他还可以找谁呢?平关?或者乐萱?
乐萱应该恨他的,是他杀了凤休。
但就算这样,瞿无涯也迫切地想找到以前的人,找到那些痕迹,他和凤休的痕迹。
褪去仙骨,但他两百年的修为是实实在在的,所以轻而易举地进了王宫。
通过妖众的对话,他来到密室找乐萱。
空中亮起星咒,乐萱正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施什么法。可以确定的是,这是妖族从前不屑于使用的秘术,从前的妖族只知道提升战力。
瞿无涯直觉不太对劲,道:“乐萱?”
乐萱结束了施法,星咒光芒大盛,她呢喃道:“成功了。”她回头看见瞿无涯,神情复杂。
原来乐萱有一天脸上也会出现这种表情,不是当年那个一根筋的单纯大小姐。
瞿无涯问道:“你在干什么?”
“王上跟我说过,你杀不了他,那是谁杀的他?”乐萱执拗地看着瞿无涯,想求一个答案,“他们都说是你杀的,可是我不信王上会胜不过你,除非他是自愿输的。”
瞿无涯低声道:“对不起,是我杀的。”
“好吧,不过没关系了。”乐萱露出一个堪称柔和的笑容,有一点怀念地看向前方,“王上马上就回来了,我找到办法复活他了。我太没用了,没办法像王上一样让妖界听话,也没办法让妖界变得更好,所以我能尽的最后一点价值就是让王上活过来。”
随着乐萱的身影变得透明,瞿无涯上前给她输送灵力,高声道:“你傻吗,你这样会魂飞魄散,不入六道轮回的!”
“我愿意。”乐萱倒在他的怀中,“只有王上可以,可以救妖界。”
瞿无涯想说王上是回不来的,他在天界当帝君呢,他怎么可能回来。却因为禁制,他说不出口,解释不了,只能一点点看着乐萱的身体变得透明,然后消失在他的怀中。
一滴泪滴在他的手上,他才回神,看见密室前方的石头,上面的光芒逐渐聚集成一个人形。
他顾不得伤心,胆战心惊地往前走去,慢慢地走去。
等光芒散去,人形彻底清晰,瞿无涯不敢置信地看着昏睡的凤休。好像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凤休只是睡着了。
什么死了什么飞升都是一场噩梦。
如果说沉霁把凤休的记忆单独提出来,是不是乐萱能召唤出那个果子,是不是凤休真的能回来
他伏在凤休的胸口,听见了心跳声。泪水将前襟变成深色,他抱住凤休,小声喊道:“凤休,凤休。”
我一直都很想你,想再次见到你。
第126章 第 126 章 “我也不知道。”……
沉霁醒来时, 就看见一个人伏在自己心口哭,说话口齿不清的,好像说什么很想他很爱他很对不起他。哦,原来是那个荒地小仙。
他静静又闭上眼装睡, 这是什么地方?不是天界, 他似乎被什么东西强行召唤过来了, 而且这个禁制很毒,对方牺牲了很多, 所以他暂时走不了。
瞿无涯看沉霁一直没醒,以为是出什么问题了, 他收起眼泪, 晃晃沉霁。很明显呼吸均匀,脉象也没什么问题。
嗯他思考了一下, 觉得凤休应该是在装睡戏弄自己, 可能要凤休满意他才会睁开眼睛。
但如果凤休能复活, 就算把他当傻子戏弄也没关系。瞿无涯低头亲了一口沉霁的嘴唇,没反应?
那还要怎么样?脱衣服吗?
这是什么声音?解腰带吗?怎么有衣物摩擦的声音?沉霁这下愿意睁开眼看看是怎么回事了。
两人对视,瞿无涯松开巴拉衣服的手, 扑上去, 埋进沉霁的脖颈,闷闷地道:“我就知道你又在骗我。”
沉霁想推开他, 又觉得很好玩。这不是扶风说的那个冷淡沉默不好亲近的小仙吗?这就要投怀送抱了。
原本沉霁没有这种心思——他是想当一个好神的,不然也不会把人放去荒地还好心和人解释事情原委,可眼下他极具恶趣味地想知道,这个小仙还会做什么。似乎对这小仙坏一点也没关系。
怎么一直不说话?难道残缺了?哑巴了?不过凤休就算哑巴了也没什么影响,还不会气他。瞿无涯道:“凤休,你说话呀。”
“要说什么?”
要说什么呢?瞿无涯也不知道, 他就紧紧地抱着沉霁,忽然想起什么,上身一个后撤,看着沉霁的眼睛,道:“你的眼睛为什么是黑色的?”
不然是什么颜色?沉霁很淡定,也不怕被拆穿,道:“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复活中途出了什么问题。”瞿无涯琢磨着,“你现在是人是妖?”
“妖吧。”
沉霁很奇怪,就他这样一问三不知,敷衍的态度,这个小仙——瞿无涯竟然还不怀疑他是冒牌的?虽然从逻辑上来讲,他并不是冒牌的。
他当然不知道,凤休在不关键的问题上一直是这样糊弄瞿无涯的,瞿无涯早就习惯了。
瞿无涯有点失落,他本来以为凤休也会表达对自己的感情,但凤休似乎有一点淡然,虽然凤休一般也就是这样,可他以为会有不同。
“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沉霁沉吟道:“嗯没有,怎么办呢?”
瞿无涯瞪着他,抓起他的手,在虎口用力地一咬。
“我讨厌你。”
“好吧,你想听我说什么,我可以给你朗读一遍。”沉霁看着手上一排牙印,失笑道,“限二十个字以内。”
这下该气跑了吧,他看向瞿无涯,等着瞿无涯拂袖而走。
瞿无涯往他腿上一坐,冷冷地斜视他。
还没有跑。沉霁不禁开始反思自己下界的时候得多恶劣,话说到这个份上,对方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呢。
“出去看看吧。”
都死了一回了,事业心还这么强,还说要带他去永劫山呢,结果一回来就惦记妖界。瞿无涯不满地从沉霁身上下来,牵起沉霁的手,往外走去。
“你要再回妖王之位吗?”
“妖王?”沉霁重复一遍,不太敢相信自己在下界的官这么小,“不,我要做妖帝人妖之帝。”
瞿无涯疑惑地看着他,道:“啊?”
“外边是什么情况?”
“就是你之前麾下的妖君扶持乐萱坐上妖王之位,但没办法彻底镇压内乱,且人族又发展极快,虽然没有妖族那样漫长的寿命,但他们的智慧将其他长处发扬,压制住了妖族。”瞿无涯便道,“我下来这一路,妖族都过得不太好。”
沉霁稍微猜了一下之前发生了什么,人妖矛盾他之前是妖族,应该会帮着妖界,但战争也没办法解决根本问题。
部下把他复活是想让他带领妖族胜利吗?那他死后呢?还是避免不了要和人族起冲突。
在他愣神之际,路上跪了一排排妖众。前几个单膝下跪的应该是他麾下妖君。
瞿无涯小声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既然被困在了下界,那不解决问题,禁制是不会消失的。沉霁道:“现在有两个办法,第一个,我划开人妖两界,从此互不相通,强行解决掉你们和人族之间的矛盾。”
“第二个,我定几套方针让你们和人族和平共处。”
“和平?”冥骸率先开口,“王上,人族不可能和我们和平共处的。”
沉霁勾唇一笑,道:“是吗?我会有办法让他们‘和平’一点的。还是说你们想开战,这个也好说,这个其实是最简单的办法,我无所谓你们选哪个,只是我再死了,你们再牺牲谁来复活我呢?”
“你们尽快做选择,做完选择后,谁再在我面前提异议,我都会杀掉。”
多年的纷争、无数的鲜血终于让这些迟钝的妖族明白了和平的可贵,多少妖失去亲人爱人友人。无秩序的厮杀,让在凤休带领下过了还算和平的几百年的妖族不适应。
所以,他们最后的选择是,划开人妖两界。就算是想要和平,他们也不想和人族和平共处。
这个世界是归沉霁管,他当时是怎么想的?他先捏出人,又觉得只有人似乎有一点无聊,一切都是缓慢的,然后他又丢入了妖。于是双方都开始高速发展,人族发展智慧,妖族发展武力,终于有点热闹的模样。
随后沉霁就没有再关注过这个世界。
既然妖族做出选择,沉霁也不会强求他们选第二种。他带着瞿无涯准备前往边界,刚出王宫,就看见路边有妖在吃人肉。
瞿无涯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道:“你死后,那些规矩就束缚不住他们了。”
沉霁思索了一下自己有没有身份管教这些野蛮的妖,道:“等我把两界分开,再慢慢处理这些。”
又要去忙,瞿无涯有点懒散地想,我可不想管这些事。但想到乐萱为此魂飞魄散,又想做点什么。
“你要怎么分开两界?”
要是在天界,分开两界就是动动手的事,可下了凡,就没那么轻松了。沉霁拿出穿云枪,先划出一道峡谷。
瞿无涯盯着穿云枪,当时穿云枪随着凤休一起消失了,是因为本命武器的原因吗?然后现在又能出现。
“这不够吧,还是能越过。”
“这只是最基础,阻止凡人过。接下来就是阻止修道者,更繁琐。”沉霁指着深渊,道,“我们要从这一路过去,一点点造出后天险境,就像冥界的地狱之火一样。”
“先往里面加点水吧,你觉得是毒水好还是能把人吸下去的死水好?”
瞿无涯道:“死水吧。做这个屏障是为了隔开,不是为了取他人性命。”
简直是无障碍交流。沉霁也不知道为何这么顺利,无论他做什么,瞿无涯都没有怀疑他,反而是稍微装得温和一些时,瞿无涯会盯着他看。
他本以为过了几日,瞿无涯自然会发现不对劲,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凤休有一点奇怪,但瞿无涯又能确定,这就是凤休,毕竟这世上如凤休一般性情的人实在罕见。
就比如,他们亲密接触的时候,凤休并不适应。他怀疑过是新的躯体比较僵硬,可又不像。
沉霁觉得自己为了欣赏这出戏牺牲的有一点多,牵手是可以接受的,搂搂抱抱也是没有关系的,可是一直粘着他是什么意思?
他有想过要不然拒绝掉,那瞿无涯肯定就会起疑心了。但是呢,好像也不讨厌。不讨厌的事有必要拒绝吗?
瞿无涯要是知道真相,应该会很伤心吧。只要瞿无涯一提从前的事,他要么不说话要么回几句意味不明的话。瞿无涯对他很宽容。
最奇怪的是,凤休现在不会主动和他亲近。瞿无涯有点不明白,要说不喜欢他呢,好像也不是。
有一点陌生。
他看着沉霁的眼睛,思索哪儿不对。
“你的眼睛能不能变成红色?”
沉霁在造死水往峡谷中输,等结束一个阶段,才停下转头问道:“怎么了?”
“那样更好看。”
沉霁道:“我觉得黑色更好看。”
“我觉得你有一点奇怪。”瞿无涯和他一起坐到崖边,“你是不是身体没复原?呃,就是复活的途中出现了一点误差,让你有一点缺陷。”
“为什么这么说?”
“你有时候有一点僵硬,就比如。”瞿无涯探头轻轻地亲了一口沉霁的侧脸,又缩回去,“这个时候。”
沉霁一怔,还是没明白瞿无涯的意思,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亲吻本质上是唾液交换,更多是心灵慰藉。就像牵手拥抱,都只是一种行为。”
“我不是僵硬,我是在思考你的目的是什么。”
这是凤休的真心话还是说出来逗他玩的。瞿无涯陷入思考,再次确认道:“你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哄我玩呢?”
当然是胡说八道的。沉霁笑道:“嗯?”
总不能说是因为他心中会浮现很奇怪的感觉,不太适应亲密接触吧。
也许发展就不受他的控制了
这让他很警惕。
瞿无涯也不打哑谜了,问道:“你是不是这具身体不举了?”
空气变得安静。
沉霁抬眉,道:“你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大概就是小瞿:你不是会变红色吗你变啊!
第127章 第 127 章 “我现在要和大哥去开……
瞿无涯没再说了, 而是道:“我一句话从来不说两遍。”
嗯?这句话自己是不是说过。沉霁觉得这像自己会说的话。
“修行者应当清心寡欲”
瞿无涯直直地看着他,桃花眼弯起,沉霁说不出话了。
这具身体似乎有惯性,沉霁冷静地判断着, 不然为什么想吻上去。肯定是这具身体的错, 早知道就捏一个傀儡扔下界历劫了, 他又不缺那点罪孽要消。
他低下头,单手捧着瞿无涯的脸, 瞿无涯双手搂着他的脖颈。空气变得稀薄,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寂静而粘稠, 两人的身体都变得滚烫。
等分开时, 沉霁装无事发生,看向深渊中死水。瞿无涯凑过去看他, 什么嘛, 为什么凤休要把气氛弄得像他们第一次接吻一样?
他伸手到沉霁眼前甩甩, 道:“干嘛啊。”
沉霁又开始沉默,他察觉自己在瞿无涯面前经常沉默,因为好似不需要说话一般。
他想起幼时师尊说过他不能这么寡言, 因为他肩上有重任, 他必须与旁人沟通。而只有在瞿无涯身边能自在地做自己,也许这就是他没有把人推开的原因。
无论他做什么, 都是那样顺其自然,瞿无涯像是很了解他一般,从来不会误解他的举动。
他有时是刻意让人误解的,可瞿无涯依然能懂他的意思。他知道如何与人交好,也知道情人间是怎么回事,但偏偏在瞿无涯面前从来不需要用到这些。
他只需要顺心意。而他却没有那么了解面前这个人。这种失重感让他几乎想取回凤休的记忆。
但他还是没有, 因为他还是坚持那些不重要。
又在想事情了。瞿无涯撇嘴,伸手揽住沉霁的肩,靠在他的肩上,道:“等你忙完,我们再去人界一趟吧。我想逛逛。”
不管什么天险,真正修为高强的人是拦不住的。
造天险之路漫长,瞿无涯也问沉霁需不需要帮忙,沉霁说他帮不上忙。
瞿无涯就只能在附近闲逛,偶尔看见什么新奇的果子便摘下来一尝——可能是开荒后遗症,导致他看见什么新东西都要研究一番。
最后他又慢慢悠悠地回到沉霁旁边,沉霁在造迷雾。
“你是不是比以前修为更高了?”
沉霁心道下界——不,应该是失忆的自己这么弱吗?怪不得连点人妖矛盾都解决不了,最后还惨死了。
“也许。”
瞿无涯还想再说什么,听见一声鸡鸣,他转头看见一只野鸡,从草丛中走出来,尾巴还是七彩的,鸡冠红彤彤,一双眼炯炯有神。他盯着那只鸡,走过去抱起来。
于是两人变成两人一鸡。
沉霁看着瞿无涯天天和鸡散步,不禁开始思考鸡也需要溜吗?
“你好像很喜欢它。”
“它长得像大哥,你看它这个眼神,多么锐利,是不是很有大哥风范。”瞿无涯举起鸡凑到沉霁面前,让沉霁看清楚这只非同寻常的鸡。
很遗憾,沉霁并没有感受到这只普通的鸡有什么不特异之处,道:“它吵到我睡觉了。”
“那你早睡早起就可以了。”瞿无涯不为所动,说是溜鸡,实际上是他跟着鸡走,“我现在要和大哥去开荒。”
难道派瞿无涯去荒地是错的?沉霁难得复盘,似乎把人开傻了,冲一只鸡喊大哥。
这次的边界是平原,绿草茵茵,鸡带着瞿无涯来到溪水边喝水。鸡啄了两口水,他有样学样,也蹲下来捧了两口水洗脸。
鸡停下来,昂首挺胸,看着溪对面的大好河山,长鸣几声。
一人一鸡在溪边休息,瞿无涯举起鸡,对视,道:“你觉不觉得凤休很奇怪,我感觉他是不是记忆有缺失?还是脑子坏掉了?有一点陌生。他好像不记得乐萱也不记得其他人了。”
鸡左顾右盼,并没有听懂人话。
“但是我试探他呢,那副坦然的死样子也没有其他人能做出来吧。他都不怕我拆穿他,就故意在那里装傻,是不是想给我下套?”
鸡挣扎一番想下来继续巡视自己的领土。
“我认识他,他却好像不认识我了。”
瞿无涯有点失落地放下鸡,鸡顺着小溪往前走。
沉霁被鸡吵的日子终于在天险完成后结束了,道:“如今两界对空间系的开发有限,我将两界相接之处的空间分开,那在他们找到办法打开空间之路前,是不可能大规模出入的。”
瞿无涯蹲下和鸡告别,道:“大哥,我要去人界玩了,等有机会再回来找你。”
“你喜欢它,为何不带着?”
沉霁虽然嫌吵,但也没有到和一只鸡计较的地步。
“它属于这里,不属于我,大哥不是灵宠,它是自由的。”瞿无涯回头解释,而后又冲鸡挥手,“再见。”
鸡叫几声,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开,留下一个英武的背影。
这里出去就是西州,瞿无涯决定先去取钱,他和沉霁都是两手空空,虽然不需要进食,但不代表他不想吃东西。
沉霁对此表示支持,瞿无涯又奇怪地看他一眼,问道:“要不然我们把石头变成银子骗人?”
“那样是不对的。”
凤休什么时候这么讲道理了?瞿无涯抱着沉霁的一只手臂,再次试探道:“真的吗?”
“还没窘迫到这个份上。”
哦,那就是关键时刻可以这样干了。瞿无涯怎么想都对又不对,凤休有这么装吗?
梨花镇已经变成梨花城,里边的建筑基本都换了一遍,想来那个小院落可能已经不在了。
瞿无涯根据记忆勉强找到了大致位置,指着前方的一棵树道:“应该是那里。”
这已经被废弃了,蜘蛛网、杂草还有一些腐烂的木具,门被打开时发出干燥的吱呀声。
瞿无涯将树下的土刨出来。
沉霁道:“你埋在这,应该早被人挖走了。”
话音刚落,泥土中显现出盒子的形状,瞿无涯抬头,得意地看他,道:“嗯?”
他拿出盒子,干脆利落地把锁掰断,心道我好像没给这个盒子上锁,难道是我记错了?
盒子打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发黄的纸,他拿起来,奇道:“这是什么?这不是我的东西。”
“偷盗宣言,还知道留张纸告诉你。”沉霁打趣道,“哦,还给你留了一些。”
瞿无涯把盒子递给沉霁,沉霁嫌脏用灵力接住,没碰到手。他打开纸,上面有字。
“张哥哥,一只手的姐姐说你出远门了。我有好好帮你保管你的钱哦,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还帮你配了一把锁,你回来之后能不能带我一起玩呀!”
有些字迹已经不清晰了,他是半看半猜得出内容。是那个小女孩,叫什么名字?他只记得姓李,然后家里人叫她“乐乐”。
那段时日他本就有一些浑浑噩噩,如今想起来,确实那个小女孩很喜欢跟着他。
已经过去两百年,瞿无涯对曾经耿耿于怀的一些事都不再执着,但看见这封堪称幼稚的信,却有一点伤心。
原来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活得太久,他甚至开始想,也许瞿无涯已经死了,那些和瞿无涯相关的一切都已经逝去,那过去都死了。现在的他是什么呢?现在的他还是他吗?
沉霁放下盒子,轻轻地抱住瞿无涯,道:“不要想太多。对于人族来说,离别总是常态,才显相逢可贵。”
“你也会离开吗?”
神也不是永生的,神终有一死,不过要在很久很久以后了,沉霁便道:“不出意外,会比你活得更久。”
“我想和你在一起很久很久很久。”瞿无涯抬头看沉霁,道,“你知道吗,我现在有两百多岁了,但和你相处的时间还没有个零头那么多。”
沉霁什么也不记得,但脸不红心不跳地应下,道:“嗯。”
街上在演皮影戏,围观的人众多。瞿无涯也拉着沉霁挤进去看,一看清戏名又黑着脸把沉霁拉出去。
“英雄跑这么快做什么?”沉霁调侃道,“过了两百年还有人记得你,真是名垂青史啊。”
瞿无涯用力地握沉霁的手,气恼道:“我不介意再名垂青史一次。”
“还是更喜欢你扑在我胸口说对不起我的样子。”沉霁丝毫不让,“接下来去哪?”
“不知道。”
两人慢慢地在月色下行走,瞿无涯低着头,道:“我想知道阿梅在哪里,可是她好难找啊。”
“这有一个书肆,不然进去看看?也许她也有名字。”
坐堂的是头发花白的老爷爷,他亲切地冲两人一笑,道:“两位公子,想要什么类型书籍?”
“我们自己看,您就坐着,不用跟着我们。”
瞿无涯牵着沉霁四处看,一无所获,最后失落地随手拿一本《西州人物志》去付款——总不能逛了这么久什么也不买吧。
两人找了个屋顶坐下,瞿无涯用灵力将书的内容在空中展现,发光的字一页页划过。
“这都是谁?又是姓诸的,叫什么西州人物志,直接叫诸家传得了。”
他有一点不满,但在划到诸眉人的时候,还是停顿了。作为一个修道者,诸眉人并不长寿,她享年四十九岁,因早年间体内残毒未清,一直有旧伤,她也并不肯就此停下修养生息。
沉霁帮他滑过这一页,随后他也没办法专心看,胡乱地翻过一页又一页,直到在大段文字中看见一个名字。
苏盼?他又翻回前页确认,这是结尾的附加页,用于记载生平不详可能只是捏造出的人物,所以记载很少便放在一起作为一个集合。
很短的一句话。苏盼,出身丹临,师承不详,于永劫山诛杀妖君歧牙后身死。
两百年前,瞿无涯飞升后。
诸眉人前往瞿无涯在梨花镇的住所,将他的东西带走,碰见了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拦住她说,这里面是张哥哥的东西,你不能抢走。
诸眉人蹲下来和她解释,说张哥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我是帮他收拾东西的。然后她又拿出诸家的令牌,说,你认识这个字吧,我是诸家人,不是坏人。
小女孩听话地让开,在门口偷偷看他们清理房间的物品。
诸眉人摸摸她的头,心道我这是当姐姐的年纪还是当姨姨的年纪了。
小女孩问道,姐姐,你知道苏盼是谁吗?张哥哥说她是大英雄,还杀了什么牙齿妖君,可是我都没有听过她的名字。
诸眉人对苏盼有一点点印象,是不是无名提过,于是她确认道,歧牙吗?
小女孩点点头,好像就是这个歧牙——
作者有话说:沉霁这章的心态就是,下界的我失忆了做什么不关我的事——失忆的我也是我啊都是我的
第128章 第 128 章 “你朋友是谁?”……
最后, 瞿无涯还是决定回碧落村寻找陶梅的踪迹。然而,这儿只剩下残垣断壁,早就没有人住了。
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瞿无涯力竭了,坐到地上, 靠着沉霁的腿。
沉霁在想, 何时能回妖界把规矩立好?早些结束事情, 他在天界还有诸多事务没有处理。
但低头看到瞿无涯头顶的发旋,有点可爱, 似乎也没有那么急了。
“唉,算了。两百年实在是太久, 什么都会变的。”瞿无涯站起来, 拍拍衣服,调整好心情, “我们走吧, 去沧溟城。”
沧溟城的变化却不是很大, 以往随处可见的钟离医馆却不见了。瞿无涯感到奇怪,抓了一个行人问:“这附近有没有钟离医馆。”
行人奇怪又有点惊慌地走开,道:“我不知道, 别问我。”
难道是出什么事了?瞿无涯和沉霁对视, 一看就知道沉霁又神游天外了。
靠不住。还是他想想去哪打听这件事。应该是发生了人尽皆知的大事,而且众人都很忌讳提起。
那确实有一点难打听, 也许别人会误会他提起这件事是在挑事。
但一想,钟离柏和钟离肃都不在了,如今的钟离家又和他有什么干系呢?王朝更替,家族覆灭,都是历史洪流中不可避免的。
瞿无涯边思考着,边带着沉霁去踏朱廊散步。第一次来沧溟城前, 他就一直想和凤休去不夜河,可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实现过。要不去不夜河碰一下运气?
后边响起尖叫声,瞿无涯回头看见一个妇人倒下,似乎是突发的病症。还未等他上前,一个蒙面的女子就扶起妇人,开始施针。
“如意针!阿梅的如意针!”
瞿无涯一戳沉霁,“我们跟着她。”
一番施针后,妇人的丈夫连声道谢,女子却不欲引起关注,快步道别,隐于人群中。
两人跟上她,走到一条昏暗的街道上。瞿无涯越想越觉得他们不像好人,犹豫片刻,喊道:“姑娘!”
还没等他说什么,女子撒腿就跑。
但怎么可能跑得过,瞿无涯直接飞身到她前面拦住,她愣了一下,没再想跑,毕竟对方的实力太强。
“我们没有恶意,我只是想问你手上的如意针,是哪儿来的?”瞿无涯赶紧解释道,“它之前的一任主人是反正因为一些原因,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就是我想知道她的消息。所以我问你这个如意针是谁给你的?”
女子回答地很爽快,道:“祖上传的。”
“啊,那你叫什么名字?”瞿无涯努力计算着,这得隔多少代,就算真是陶梅后代,也应该不知道她的名字了。
这下轮到女子疑惑道:“你既然知道如意针,却不知道我是谁?”
“我之前重伤昏迷了很多年,再醒来就错失了很多消息。”
女子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道:“我叫钟离拂,你睡得确实有点久。十年前,如意针就传到我的手上了。”
“等等等等,你姓钟离?”瞿无涯晕了,总不可能是陶梅和钟离柏有什么吧,但凭钟离柏的秉性很有可能为了如意针给他们两的后代定娃娃亲,“这个如意针在钟离家多少年了?”
“大约是五十年前,流落民间的如意针重新现世,钟离家将其买下。”
原来是这样瞿无涯叹气,线索又断了,看来陶梅之后和钟离家也没有太深的联系,又或者说他们的后代没什么交集,不然如意针不会说流落民间。
“那钟离家又是发生什么事了?”
“五年前,灵仙山发生了惨案。”钟离拂说得有一些犹豫,因为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简单来说就是,我的父亲信错了人,导致钟离家被架空,在那一夜,所有还忠诚于钟离家的族人都被杀害,他们拼死保住了我。”
“现在沧溟城就是由郭远掌控,也就是我父亲错信的那个人。我这次回来,就是决定找机会报仇。”
瞿无涯道:“你就这么说出来了?”
“你很厉害,而且看着不是坏人。你连钟离家出事都不知道,可见你也不是相干人。”钟离拂分析道,“我既在这里,除了复仇还能是做什么,你肯定也想得到,那我说出来也没有影响。”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如意针的事。”瞿无涯拱手。
“那这样,我就先告辞了。”钟离拂颔首示意,从瞿无涯身旁路过。
瞿无涯看着钟离拂的背影,似有所动。沉霁上前抓住他的手腕,道:“你不能帮她,不可干扰她的命运。”
“可是我已经是凡人了。”瞿无涯垂目,“我又不想成仙,也不怕天谴。”
“你和她无缘无故,为何要这么做?”
“大概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瞿无涯也说不上来,要说是因为和钟离家的联系,可那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了。如今的钟离家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吗?
沉霁有一些无奈,道:“那你如何判断谁对谁错?你又怎知覆灭了钟离家的人就一定是恶人?”
“对错从来就不是绝对的,我为何要判断那些?”瞿无涯道,“我不是圣人也不是必须要公正的统帅,我只是想为朋友的后代做一些什么。”
“我当年太恨轩辕琨,所以也太怨钟离柏了。我没有对诸姐姐抱有期望,是因为我和她初识时就知道了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但我对钟离柏是有期待的,在原大哥之后我认识了他,他一直对我很好,我们关系也很好。”
“虽然我猜想他会骂我,但我还是抱有期待,万一他相信我了呢?万一他可以像支持师兄一样支持我呢?可是并没有,到这,我还安慰自己,没有关系。钟离柏本来就是感情用事,他从前也是这样护短我的。”
“然后轩辕琨斩断了未来。我就想,钟离柏肯定是会帮师兄的,因为他们更亲近,事实也确实如此。那一个瞬间,我突然就清醒了,我深刻地意识到了,我和钟离柏从来不是自己人。而且他道德感也比较低,所以如果他帮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你们关系特别特别好,他会永远无条件支持你,我就是产生了这种错觉。”
而后瞿无涯又沉默了一会,才道:“我想,他并没有恶意,只是他让我伤心了。朋友之间,偶尔也会有这种让对方伤心的时候吧,只是他一直都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我才会不适应。就像从少主,我和她没有那么熟识,她选择相信我的时候,我很感动。如果是钟离柏相信我,我应该不会这么感动。”
“嗯对朋友抱有期望是正常的,不然怎么叫朋友呢?”沉霁和他十指相扣,往回客栈的路上走,“闹矛盾也是正常的,最后可能分道扬镳,也可能和好,都是正常的。没必要纠结太多,缘聚缘散,顺你自己的心意就可以。”
“我也不是想补偿什么的,就只是忍不住。这毕竟是他的后人,可能不是直属也不知道隔了多少代,也有可能他根本就没有后代。毕竟他那个性情,成家很难,因为别的东西在他心里会更重要。”
瞿无涯再谈起这些事,心中触动已经很淡,他甚至有些记不清自己当初到底是什么想法。
“但是我看见了,我就想去做。”
“不太公平,不管你现在是不是凡人,你身上两百年的功力对这个世间来说不公平。”沉霁依旧坚持道,“你想去帮,我不会拦你,但这是违法规则的事。”
原来是因为这个,那还不简单。瞿无涯松开和沉霁相握的手,施法结印,身上发出淡淡的白光。
“那我散掉两百年功力,是不是就公平了?”
两百年功力在沉霁眼中九牛一毛,所以他反应也不大,道:“你倒舍得。”
“我只是想解开一点心结。”瞿无涯闭眼散功,“我恨轩辕琨这件事,我问心无愧。但在和钟离柏的关系上,我确实也不是我的错。可闹得这么尴尬确不是我心中所愿。”
“只不过是我在他心中没有轩辕琨重要,但他在我心中也不如阿梅重要。可惜我道德感比他强,干不出这么缺德的选择。”
散去一身功力,瞿无涯更加有活着的实感,道:“我有一点累,怎么身体这么重?”
“那是因为你要晕倒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在客栈的床上,瞿无涯看窗外天光大亮,情绪也平复,忽而想起一件事。
凤休是没有朋友的。
他看着一旁沉睡的沉霁,慢慢地思索。
如果说凤休失忆了却记得他,是不是不太合理?且凤休还知道很多事,并不像失忆的模样,甚至说有些事比失忆时知道得更多。
那如果乐萱唤回来的不是凤休,剩下的选项就只有一个
瞿无涯晃醒沉霁,问道:“你朋友是谁?”
沉霁清醒得很快,道:“嗯?你想知道?”
“对,我想知道。”
沉霁慢悠悠道:“扶风算一个吧,这个你认识。”
瞿无涯二话不说,手中结出灵刃刺入沉霁的心口,道:“我真想杀了你,沉霁。”
虽然他杀不掉。
“耍我很好玩吗?”
沉霁握住瞿无涯的手,不让他再刺入,道:“我什么都没有说过,是你自己冲上来说我是凤休的。”
瞿无涯眼眶彻底红了,沉声道:“你去死吧!”
哎呀,逗过头了。沉霁和他对视,伸出空闲的手摸他的脸,道:“你看着我,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吗?”——
作者有话说:应该下一章完结?不出意外的话。反正下次更新就完结了。
第129章 第 129 章 “你是真心觉得自己有……
我知道?我怎么敢知道?若你就是凤休, 我岂不是成了笑话?
你千百年前就同人大婚成亲,然后跟我说我爱的凤休就是你天帝?
瞿无涯简直是怒火中烧,所以他根本就不能去相信沉霁就是凤休。
他在看见沉霁的第一眼就这样对自己说,这不是凤休, 这不能是凤休。
在荒地的两百年, 每见一次沉霁他都在寻找两人的不同点。他不停地告诉自己, 我讨厌这张脸,笑起来一点也不像凤休, 沉霁就是用着凤休外貌活着的假货!
凤休才没有朋友,凤休看不起任何人。凤休不会说那么多话。凤休才懒得跟他解释记忆树的事。凤休没有那么装腔作势。凤休总是很懒散。凤休的性情坏多了。
其实他何尝不知道, 如果是凤休没有了记忆又知晓他的身份, 那就会把他扔到看不见的地方。凤休就是这样永远往前看的人。凤休虽然懒散,那也是背地里懒散, 在下属面前一样很冷厉。
只是沉霁不能是凤休, 沉霁看他的眼神就没有温度的, 沉霁是有天后的。他不能接受。
他很讨厌。
沉霁继续道:“我还有一个朋友,叫檀渊,你应该也见过。我们只是朋友。”
“当初成亲是我没太把成亲当回事, 因为我觉得自己这辈子也不会对谁动心。然后又一群老头天天在那里催什么开枝散叶啊, 特别烦。虽然神仙不是只有女子才能生育,但这群老头是很封建古板的。我就想找一个男子气他们。”
“我也不太记得了, 可能是我有一个哥哥吧,反正蹦跶出来了,有一点麻烦。少帝毕竟不是天帝,虽然我爹很钟意我,但他毕竟还没死是不是。”
“檀渊当时也遇到一点感情纠葛,他比较愤怒, 就准备找个谁成亲来刺激对方。”
瞿无涯问道:“那他们没有和好吗?”
“和好了?”沉霁摇头,“我不知道,他们在偷情。经常吵架,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和好。他恋人有一点,脑子有点问题,他比较享受享受偷情。”
“你们神仙关系好乱。”瞿无涯听愣了,消化了一下然后咬牙道,“但我还是很生气。你为什么要骗我?”
沉霁道:“那我说出来,你会不会更生气?”
他静静地欣赏了一会瞿无涯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按下瞿无涯的后脑。
以前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碰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开始亲亲亲,瞿无涯觉得很愤怒,他用力地挣扎,却挣扎不过帝君,就算灵刃刺得再深,沉霁的当作也不受影响。而且,他不敢再往下刺了
其实他当然知道原因,就凤休这个傲慢又目中无人的秉性,无非就是觉得有趣。
熟悉的气息将他包裹,温热潮湿又粘腻还带着血腥味,他心道,也不怪凤休爱这样,因为这样真的有用。
他稍微平复了心情,开始觉得十分丢人。沉霁都不认识他,他却对人又亲又抱,还说了很多酸话
原本他心里对凤休那些歉疚也都没有了,凤休总是这样。
沉霁见人情绪终于稳定,才松手,让他伏在自己肩头,道:“我一醒来,就看见你在哭,哭得很好笑,但我并不想理睬你,也在尝试怎么回去。之后,觉得你很有趣,想看你发现后什么反应,你却一直没有察觉。”
“抱歉,是我做的有一些过火了。”
道歉?瞿无涯抬头,眯眼看他,道:“你是真心觉得自己有错吗?”
“唔,那倒没有。”沉霁侧一点头,同他对视道,“但如果你很需要看见我的态度,我可以写一份罪己诏。”
那是罪己诏吗?那是回味犯罪过程!瞿无涯用力掐沉霁的小臂,道:“那你道歉是担心我不原谅吗?”
“本来不担心的,但你生气之后有一点担心了。”沉霁用手指拨开瞿无涯额前碎发,“那你想要我怎么道歉呢?”
瞿无涯其实已经不生气了,但他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轻松地揭过这件事。而且他没办法在凤休身上以牙还牙,因为他就算让凤休做什么丢人的事,凤休也不会感到羞耻,那就失去报复的意义了。
“我要赶你走。”
眼不见心不烦,他也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一切。而且,有些地方他想一个人去。
“这么严重?”沉霁做出严肃的模样,“那我很伤心了。”
你就继续学我说话吧!瞿无涯憋着一口气,不行,无视掉,他也要像凤休一样波澜不惊。
“其实我也想说,我该回妖界一趟了,整治一下作风。”沉霁这下没开玩笑了,“你就在这帮你朋友的后代,等我回来找你。”
等你回来?想得美。瞿无涯嘴上应下,将沉霁送走,瘫坐在地上。
发生的事太多,他需要仔细想想。也就是说,如今的沉霁就是缺失记忆的凤休。
那他最后还是要和沉霁回天上?他要怎么回去?沉霁给他开后门吗?不行,他还是要靠自己才行。
瞿无涯准备寻钟离拂,路过一个武馆,他看见里面的一众少年拿着木剑在比划,在门口看了一会。
有一点眼熟,等他们休息时,他上前问道:“小兄弟,你们这练的是什么剑法?”
少年歪头看他,道:“这你都不知道?春雨。”
啊。春雨,平关,瞿无涯终于想起,他很多年都没有再拔剑。
“这剑法是谁给你的?”
“什么谁给我的?你想学去书肆买一本便是了。”少年奇道,“习剑之人谁不知道这套剑法。”
“那是谁创的?”
少年便有一些困惑,道:“我也不太清楚,那个高人似乎不愿意露出姓名,只满地发着剑谱。要知道学剑得拜一个好师门,人家才会教你这么高深的剑法,然而这个高人说这剑法的创造者肯定是希望想学之人便能学的。”
瞿无涯说不上什么感觉,原来是有属于他自己的东西留下来的,道:“多谢。”
“你用剑吗?”
瞿无涯注意到钟离拂没有佩剑。
钟离拂对于他再次找上门来有一些警惕,道:“我自是用剑,但佩剑外出太招摇了。而且我那把剑,比如意针更显眼,就算你昏睡了很多年,应该也听过它的名字。它叫醉生。”
还真听过。瞿无涯又想起师父就他和轩辕琨两个徒弟,一个飞升一个早逝,问道:“你可听过断山?”
“那不是百年前就失传的剑法吗?”钟离拂奇道,“我自然听过。”
“我将你这套剑法,你把它传下去,可以吗?”瞿无涯道,“你不必叫我师父,我称不上,我只是想为我的师父传下这套剑法。”
钟离拂一怔,这算天上掉馅饼吗?这是话本的复仇主角所碰到神秘高人的环节吗?
“我原本是想帮你杀了你的仇人,我和如意针有渊源,因此想帮你一把。”瞿无涯微笑,“但我来寻你的路上,改变主意了,我想你也更想亲手刃仇人吧?”
“多谢。”钟离拂再次仔细端详瞿无涯的面容,道,“我好像知道你是谁了”
瞿无涯竖起食指放在唇边,桃花眼弯起,道:“不要说。”
在传授完剑法后,瞿无涯离开了沧溟,前往圣都。天险的事情逐渐传开,他一路上听到无数种说法。有一版还挺可靠的,说是神怒降下神罚。
没有沉霁的日子变得很安静,他却不再感到寂寞,因为他知道他不会再是一个人。
凤休死后的那几年,他也是一个人这样走过大江南北,却无心欣赏风景。
圣都的变化不大,包括王太子府也是在旧址,他曾在这里度过几年的美好日子。那时他觉得自己有师父有师兄还有很多朋友,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之一,每日都有师父布置给他的目标,他也想着好好修炼来报答这一切。
虽然人妖起战事,但他什么也没有失去。那时他天真地以为一辈子可以就这样过去。
事到如今,他并不是想知道轩辕琨想对他说什么。轩辕琨会道歉,但是不会后悔,所以那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所以他来此,是想找肖张的讯息。
当年他心灰意冷,和所有人断了联系,最后也没和师父再见一面。他们最后一次相见就是师父送他到苍阳山下,说,输了也没关系,为师带你逃到没有人能责骂你的地方。
说到底,他和师父的缘分也是因轩辕琨而起,他想起便觉得难受。这都是在提醒他,他的人生有一大半都是轩辕琨给他的。
钟离家能覆灭,那张家自然也淹没在洪流中。瞿无涯翻阅了大部分书籍,也询问了许多人,都没有肖张的详细记载——这很正常,肖张做事本就没章法又神秘。
她最后的结局肯定是希望保密,给后人猜想。所以瞿无涯不知道她葬在何处。
瞿无涯失落地走在街上,圣都的夜市一如既往繁华,他瞟到一个眼熟的牌匾,长青阁。
他刹那间呆住,长青长青,还真做到了长青。白姐姐果然厉害。
慢慢地,他走过去,
小二上前道:“这位公子,可要进来坐坐?”
瞿无涯拿出很久以前白雨石送他的令牌,递给小二,道:“我想见你们老板一面。”
这块令牌的样式古朴,但确实是长青阁的,小二又看瞿无涯一眼,料定身份不普通,便拿着去上报。
很快,小二再次出现,道:“这位公子,主人愿意一见您,请随小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