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惊蛰,天气渐渐暖了起来。
盛京城内一派融融春色。
桃花灼灼,草木葳蕤,处处可见身着春衫、打扮鲜妍的小娘子们,三五成群出门踏青游玩。
花神庙外人影攒动,花香与脂粉香气弥散在空气中,显得热闹又娇俏。
青慈阳不爱凑热闹,奈何顺怡皇后特意嘱咐,命她来花神庙替她种树。
盛京的花神庙每年春季都会举办盛大的朝会,京中富贵人家的女儿们纷纷买下名贵花木的幼苗种下,以此祈祷新的一年花运昌隆、自身运势顺遂,也求人如花娇,花映人美。
年复一年,花神庙内名苑荟萃,珍卉遍地,甚至庙外都形成了一条条以花卉命名的幽静道路,成为京城一景。
青慈阳在庙内一处相对清静的凉亭中稍坐,等庙祝将她选定的树种送来。
亭外花影扶疏,人声隐约。
“咦,那位……可是清原县主?”不远处,几位结伴游玩的官家小姐驻足,其中一人眼尖,认出了亭中的青慈阳,小声开口。
她们声音其实不大,但青慈阳五感俱佳,那些刻意压低的声音十分清晰地飘入了她的耳中。
“就是她。青大将军要休弃发妻的事情,你听说了吗?”另一人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整个盛京城内,还有谁不知啊?”
闺阁女子的谈资有限,但这半月里,青家的事情可谓是最大的一桩。
“青将军未免也太过凉薄了些……也不知这位县主作何感想。”一个声音带着几分同情。
“你忘了?”旁边立刻有人提醒,“这位县主早年就被送去了寺庙清修,回京拢共也没多少时日。听说与她那位生母杨夫人,感情本就淡薄得很,未必有多少伤心。”
“话虽如此,终究是血脉相连的母女,血浓于水,哪能真的毫无触动?”另一个小姐道,“我倒是更好奇,青将军究竟为何突然要休妻?总得有个由头吧?”
“这我就不知了……”先前那人摇头。
“我知道一些风声,”一个更稳重些的小姐压低声音,“听说是府里早年有一位姓辛的姨娘,死得不明不白,如今才查出,竟是被那位杨夫人用了极其歹毒的手段害死的!青将军震怒,这才……”
“为了一个姨娘,就要休弃正妻?这不是宠妾灭妻吗?”最先表示同情的小姐此时惊讶开口。
“我看事情没那么简单,”还是那位稳重的小姐凉凉开口,语气中带着讥诮,“男子负心薄幸本是常事。表面上看是为了一个死去的姨娘惩治正妻,谁知道背后是不是为了哪位新人腾位置呢?”
听到这里,青慈阳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清茶,唇角勾起一抹笑,轻轻摇了摇头。
青宏义到底还是给杨氏留了脸面。
这位父亲,看上去铁血手段,其实心肠太过优柔寡断。
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青慈阳心头萦绕。
或许在他心中,无论是那个早已化为枯骨的辛姨娘,还是自己这个女儿,都还不够分量,不足以让他彻底斩断与杨氏之间那点仅存的体面。
若真触碰到他的逆鳞,触及他真正在意的东西,他又岂会仅仅“休妻”便轻轻放过?说到底,不过是她们还不够重要罢了。
她心底掠过一丝讽刺。
青慈阳放下茶杯:“我那位舅舅……杨晁老爷可到京中了?”
衔芝垂眸禀告:“昨日乌廉来报,杨晁老爷一行已抵达盛京,现下已经住进安丰楼了。”
“安丰楼……”青慈阳低声重复,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岭南距京城数千里之遥,水路陆路交替,便是快马加鞭也需月余。
真是好快的马,好急的人。
“你们在这儿说什么呢?”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传入青慈阳耳中,“背后议人是非,嚼人舌根,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再敢胡言乱语,小心我告诉你们府上长辈,治你们个口舌不谨之过!”
青慈阳循声望去,只见吴章然不知何时出现在那群小姐附近,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愤怒,正毫不客气地瞪着那几个聚在一起的闺秀。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们?!”方才那位言语天真的小姐顿时涨红了脸,出言反驳。
另外一人也辩解道:“我们只是姑娘家在此说说话,闲谈几句罢了,何时连说话的自由都没了?还要你来管?”
那位先前沉着些的小姐开口:“吴小公子,此言差矣。分明是你未经许可,偷听我们姐妹谈话,无礼在先。”
吴章然丝毫不惧,眼神坦荡锐利:“我吴章然行事光明磊落,没做亏心事自然理直气壮!倒是你们,聚在此处非议他人私隐家事,言辞间多有揣测妄断,此等行径,岂是君子所为?便是闺阁女子,也当谨守口德!”
他年纪虽轻,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阿然。”青慈阳不愿他为难几个小姑娘,远远地唤了一声,声音清越温和,“过来饮茶。”
吴章然听见青慈阳叫她“阿然”,心头猛地一跳,仿佛吃了蜜糖一般,乐颠颠应了一声:“阿阳姐姐!”
他警告地瞪了那几个小姐一眼,随即像只欢快的小狗似的朝青慈阳所在的凉亭小跑过去。
那几个小姐被他当众训斥,本就面红耳赤,此刻见青慈阳出声唤人,心中更是不安起来。
脸色由红转白,这么远,青慈阳都听见了吴章然的声音,定然也听见了她们刚才的谈话。
想到自己议论的对象正是将军府嫡女、皇后亲封的县主,几人顿时心惊胆战,生怕被记恨。
本来还凑在一起热络聊天的小姐们顿时作鸟兽散。
唯有石语彤脚步未动。
身边的丫鬟焦急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姐,这该如何是好啊?我们快走吧,这位县主可不是我们能招惹得起的。”
石语彤咬着下唇,迟迟没有说话。
她正是那位沉静些的姑娘。
她看着凉亭中青慈阳淡然自若的侧影,片刻后,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轻轻拂开了丫鬟的手。
“不行。吴小公子说得对,背后议人长短,非君子所为。是我错了,理当去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