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没有所谓的躲藏,远走高飞。
从一开始,大哥就没想过要救他!
这两日的冷落,车上的馒头和水,都不过是断头饭前的最后一点施舍!
他被骗了。
他被自己的亲哥哥,亲手送进了这人间地狱!
一阵怪异的笑声,从沈明宣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慢慢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再抬起头时,那张清秀的脸上,所有的恐惧和哀求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癫狂的怨毒。
“好……好一个状元府的大公子!”
“好一个大义灭亲!”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指着沈武宣,声音尖利刺耳。
“沈武宣,我真是小看你了!为了那个找回来的野种,你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要了!”
“我杀了沈晓婉又如何?这不是你们希望的吗?是为你们报仇!你……你竟然要把我送进大牢?”
“你对得起死去的娘吗?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他的质问,声嘶力竭。
可沈武宣只是闭上了眼睛,满脸疲惫,连一个字都懒得再与他争辩。
多说无益。
他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沈武宣的沉默,彻底点燃了沈明宣最后疯狂的引线。
他看出来了,大哥心意已决!
再求饶,已是无用!
必须跑!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撞向身后的车门!
单薄的车门被他撞开。
裹挟着冰雪的寒风瞬间倒灌而入,沈明宣想也不想,连滚带爬地从马车上摔了下去!
冰冷刺骨的积雪扑了他满脸,但他顾不上这些。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手脚并用地在雪地里往前爬。
只要拐过那个弯,他就还有机会!
然而,他才爬出不到两步,一只手,如铁钳般,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胳膊。
沈明宣惊恐地回头。
只见沈武宣不知何时已经下了车,高大的身影笼罩在他上方,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
“放开我!”沈明宣嘶吼着,另一只手疯狂地去抓挠沈武宣。
沈武宣面不改色,手臂一紧,同时对着那朱漆大门的方向,用尽平生的力气,发出了一声震天的怒吼:
“京兆府的官爷!”
“犯人沈明宣,在江南行凶杀人,草菅人命!我,沈武宣,今日特将他押送至此,前来投案自首!”
声音洪亮,传遍了整条长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碎了沈明宣所有的希望。
话音未落,京兆府那大门两侧,门洞的阴影里,瞬间涌出七八个衙役。
他们动作迅捷,面容冷肃地扑了上来!
“啊——!”
沈明宣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他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可他饿了几天几夜,早已是强弩之末,那点力气在身强力壮的兄长和如狼似虎的衙役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只一瞬间,他便被两个衙役一左一右地按倒在地。
冰冷的雪地,紧贴着他滚烫的脸颊。
他的双手被反剪到身后。
“不——!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他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徒劳地在地上扭动着身体,
他被衙役粗暴地从雪地里拖拽起来,满脸的泥泞和雪水,狼狈到了极点。
恨意瞬间淹没了他。
他猩红着双眼,死死地瞪着那个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男人。
“沈武宣!你这个伪君子!你不得好死!”
“你为了讨好那个贱人,连亲弟弟的命都不要!你会遭报应的!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他的咒骂,恶毒至极。
“还有沈思薇!那个扫把星!都是她!是她害了我们全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我会在地底下等着你们——!”
衙役嫌他聒噪,不知是谁拿了块破布,狠狠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呜……呜呜……”
所有的咒骂,都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呜咽。
“沈大人,我们先把人带进去了!”衙役对着沈武宣躬身道。
沈武宣点头!
而沈明宣被两个衙役架着,双脚在雪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风雪,依旧在下。
洋洋洒洒,掩盖着世间一切的罪恶与不堪。
在被拖进那片足以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之前,沈明宣用尽最后的力气,艰难地回过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
他的大哥,沈武宣,那个他曾无比信赖和依靠的人,此刻,正背对着他,孤零零地站在风雪之中。
可沈明宣却分明看到,他那宽阔的肩膀,正在微微地、克制不住地耸动着。
像是在哭。
但他终究,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砰——!”
京兆府沉重的朱漆大门,在沈明宣眼前轰然关闭。
发出的那一声沉闷巨响,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他所有的生路。
眼前,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三日后,朝堂重开。
一则消息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成了各大茶楼酒肆里最热门的谈资。
“听说了吗?当朝状元郎沈武宣的胞弟,那个叫沈明宣的,在江南杀了人!”
“何止是杀了人!我听在京兆府当差的表舅说,杀的还是沈家二小姐,沈晓婉!”
“我的天!这……这不是乱了纲常吗?哥哥杀了妹妹?”
“嘘!小声点!那沈晓婉可不是亲姐姐,是那个外室女!不过……这事儿最让人咂舌的,还不是这个。”
说话的茶客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引得一桌子人都凑了过来。
“最让人叫绝的是,把那杀人凶手亲手押送京兆府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大哥沈武宣!”
“什么?”
满座哗然。
“亲哥哥把亲弟弟送进了大牢?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一时间,舆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以国子监的学子和清流官员为首的一派,对此事大加赞赏。
“沈家不愧是书香门第,沈武宣此举,乃大义灭亲,铁面无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才是国法之精神!”
“没错!尤其是状元郎沈武宣,听闻他全程并未阻拦,可见其心性之坚,法理之重!有此等栋梁,乃我大梁之幸!”
他们盛赞沈家兄弟有法家之风,是真正的国之栋梁,一时间,沈武宣的清誉似乎又上了一个台阶。
然而,另一股声音,却在暗中悄然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