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少年,似乎比她还要紧张,心脏“怦怦”狂跳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囚帐里,清晰可闻。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的点燃了手中提着的油灯。
他似乎是想看清沈思薇的脸,但又不敢靠得太近,只在三步开外停了下来。
在看清沈思微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还带着一丝惊艳。
沈思薇没有动。
她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任由那滚烫的烧灼感侵蚀着她的理智。
她看到少年犹豫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皮水袋,和一个粗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离她不远处的地上。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完成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长舒了一口气,又深深地看了沈思薇一眼,便立刻转身,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钻出帐篷,消失在了夜色里。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若不是地上多出来的东西,沈思薇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高烧之下产生的幻觉。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地挪了过去。
打开水袋,一股清水的甘甜气息扑面而来。
她顾不得许多,仰头便灌了几口。
干涸的喉咙得到了滋润,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又颤抖着手,解开了那个粗布包裹。
里面,是一些治疗外伤的草药,还有几块被掰碎的干粮。
草药被捣得很细,显然是用了心的。
沈思薇看着这些东西,眼神晦暗不明。
他是谁?为什么要帮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疑问,始终盘旋在她的心头。
那个瘦弱的少年,每天都会在深夜,守卫换防最松懈的那个时辰,准时出现。
他从不多话,甚至不敢与她对视,每次都只是匆匆放下清水、药物和一点点食物,然后便惊慌地逃走。
有了这些救命的东西,沈思薇的身体,奇迹般地一点点好转起来。
高烧渐渐退去,左臂的伤口在药物的滋养下,也不再那般火烧火燎地疼。
这一晚,当少年再次潜入帐中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沈思薇,突然睁开了眼睛。
“你……”
她开口,声音因为多日未曾说话,沙哑得厉害,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少年的心上。
“啊!”
少年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水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跳了一步,满脸煞白,惊恐地看着她。
那副模样,活脱脱一个做贼心虚被当场抓获的怂包。
沈思薇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反倒松了下来。
“你是谁?”她虚弱地靠在草堆上,一双清冷的眸子,静静地审视着他。
“我……我……”少年支支吾吾,紧张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一双眼睛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她。
“你为什么要帮我?”沈思薇又问。
少年被她问得面红耳赤,头垂得更低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我看你……可怜……”
可怜?
沈思薇在心底冷笑一声。
在这弱肉强食的北蛮王庭,可怜,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看着眼前这个懦弱得如同小鸡仔一般的少年,心里开始思索起来。
看他的衣着打扮,不像是普通的奴隶。
他能在这守卫森严的囚帐来去自如,身份想必有些特殊。
却又连话都不敢大声说,像个懦夫一样,这能是什么人?
然而,一个念头,却如电光火石般,划过她的脑海。
或许,她可以利用他逃走。
目前看来这人对她没什么恶意。
他开始打听:“我问你,巴扎图和你们可汗呢?”
按理说,她是巴扎图带回来的,她刺杀可汗,巴扎图这会估计恨不得杀了她,为什么这几天只是把她关起来,却不见巴扎图来找她?
少年小声道:“他,他被关禁闭了,可汗也很好!”
沈思微叹气,原来是这样,她本来也没指望一根发簪能杀了称霸草原的可汗。
只是若能引起王庭动荡,父子嫌隙那也很好!
想到这,沈思微觉得,她跟应该要抓紧时间逃走,至少在巴扎图结束禁闭之前!
不然落到他手里,她只有死路一条!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脆弱和哀求,声音也变得愈发轻柔。
“既然你可怜我……那……你能不能……帮我逃出去?”
“逃走?”
这两个字,仿佛是什么洪水猛兽,让少年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想也不想,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不不!不行!绝对不行!被抓到……会被父汗……会被父汗杀死的!”
因为恐惧,声音都在发抖,说完这句话,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拖累,连掉在地上的水袋都顾不上了,转身就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帐篷,背影狼狈至极。
沈思一动不动地看着帐帘晃动的方向,眼中那刚刚伪装出来的脆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冽和沉思。
汗?
原来,他是蒙尔丹的儿子。
日格图王子。
听说这日格图是庶子,母亲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婢女。
他从小就处处被哥哥巴扎图和王庭的人欺负,甚至连下人都能对他呼来喝去!
这是她来北境之前就了解过的事情!
可沈思薇的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真是可笑。
暴戾恣睢,视人命如草芥,动辄喊打喊杀的北蛮可汗蒙尔丹,竟然会生出这么一个胆小如鼠、懦弱无能的儿子?
老虎的儿子,怎么会是狸猫呢?
这世上,有一种懦弱,是天性。
还有一种懦弱,是最好的伪装。
是在猛兽环伺的环境下,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披上的一层保护色。
她不信,一个能在王庭这种地方活下来的王子,会是眼前这般十足的蠢笨怂包模样。
这出戏,演得可真好。
不过,那又如何?
他对自己无害,甚至,对自己有所图。
这就够了。
无论是真的懦弱,还是假的伪装,都与她无关。
她现在唯一要想的,就是逃出去!
沈思薇闭上眼睛,不再去想那个叫日格图的懦弱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