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想,将军如今身在沙场,浴血奋战。我身为他的妻子,不能为他分忧,已是心中有愧。如今听闻战事吃紧,若我连去探望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日后有何颜面与他并肩而立?”
她顿了顿,又抛出了一个让谢夫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况且,外祖父也在燕雪关。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又逢战乱,心力交瘁。我身为外孙女,理应前去侍奉汤药,略尽孝心。这也是为人孙的本分。”
“我去,既是探望夫君,也是探望外祖父。而且,我还可以给你汇报将军的情况,您不是也担心他吗?我不会让你在京城着急的,母亲,您就允了我吧。”
谢夫人看着眼前这个通情达理、坚韧果决的儿媳,心中的反对,不由得动摇了。
微微这孩子,心思缜密,又懂医术,或或许她去了,真的能帮上什么忙。
想到此,谢夫人眼中的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她紧紧回握住沈思薇的手,哽咽道:“好孩子,真是难为你了,只是这一路,太苦了……”
“母亲,我不怕苦。”沈思薇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只怕,去晚了。”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谢夫人不再多言,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府里的精锐护卫,你都带上!银钱、皮裘、药材,需要什么,只管去拿!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不必了,母亲。”沈思薇摇了摇头,神色肃然。
“战时赶路,贵在神速。人多眼杂,反而是拖累。我只需四名亲卫随行,剩下的留下保护你和将军府,我带上药材轻车简从,星夜兼程即可。”
是夜。
月黑风高。
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在四名劲装护卫的簇拥下,连夜使出了京城。
沈思薇端坐在马车内,怀中抱着一个沉甸甸的药箱。
里面,是她连夜准备好的所有能克制蛊毒、吊命续命的珍稀药材。
她闭着眼,心却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冰天雪地。
马蹄踏破晨曦,一路向北。
风在耳边呼啸,带走了京城的繁华与安逸。
沈思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回响。
谢怀瑾,你一定要撑住。
撑到我来!
日夜兼程,不敢有片刻停歇。
马车车轮滚滚,碾过官道,碾过荒野。
越是往北,景致便越是荒凉。
曾经的沃野千里,变成了满目疮痍。曾经的炊烟袅袅,变成了断壁残垣。
空气里,都仿佛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焦土味。
战争的阴影,如同巨大的乌云,笼罩在这片土地上。
数日赶路,人马都疲惫不堪,他们正在一处破败的驿站外稍作休整,便看到前方官道上,出现了一大批人影。
沈思微远远的看去,像是一群流民。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
他们扶老携幼,步履蹒跚。
他们的方向,是自北向南。
是从燕雪关的方向,逃难而来。
沈思薇的心,猛地一揪。
她立刻命护卫。
“去,问问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护卫领命而去,很快便带回来一个须发皆白、满面尘土的老者。
老者一看到沈思薇这一行人虽然风尘仆仆,但衣着整洁,气度不凡,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瞬间涌了出来。
“贵人!贵人救命啊!”
沈思薇连忙将他扶起:“老人家,您别怕,慢慢说。你们是从燕雪关来的?”
上次燕雪关失守,可还没到半月,谢怀瑾就率兵夺回了。
怎么还有这么逃难者呢?
“是啊!是从燕雪关逃出来的啊!”老者捶胸顿足,哭声悲怆。
“那你可知道李威将军和谢将军?”沈思微问道。
老者哭嚎道,“知道,前段时间夜里,蛮子疯了一样地攻城!打了整整一夜!血都流成河了!后来,听说谢将军他……他战死了啊!”
战……死……了……
三个字,犹如晴天霹雳!
沈思微觉得她的世界,瞬间崩塌,只剩下那三个字,在脑海中疯狂地回响。
将她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坚强,撞得粉碎!
一路星夜兼程,不眠不休,她怕的,就是这个结果!
昨夜短暂歇息里,她也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他了。
梦见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浑身浴血,玄色的铁甲被染成了暗红。
他回头看她,想对她笑,嘴角却涌出了止不住的鲜血。
然后,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在她面前倒了下去。
她当时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只当是自己日思夜想,忧虑过度。
可此刻,噩梦与现实,竟如此残酷地重合在了一起!
是蛊毒!
一定是蛊毒在他与敌军厮杀得最激烈的时候发作了!
所以他才会失手!
沈思薇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不能倒。
她不能!
他还在等她!
沈思薇深吸一口气,仿佛吸进了一肺的刀子,疼得她四肢百骸都在战栗。
可这剧痛,却让她混乱的脑子,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睁开眼,原本温润沉静的眸子里,此刻,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她转过身,对着身后早已惊呆的护卫,平静的下达了命令。
“把车上所有的干粮和水,都分给他们。”
“是,夫人!”
“再把这些银子,也给他们。”她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指引他们去南边最近的城镇,那里相对安全。”
护卫们看着自家主母那张惨白如纸,却又异常平静的脸,心中又敬又痛,不敢有丝毫违逆,立刻依言照办。
流民们千恩万谢,跪倒一片。
沈思薇却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她做完这一切,默默地转身,重新攀上了马背。
护卫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夫人……我们……还往前走吗?”
沈思薇没有看他,只是遥遥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那里,是燕雪关的方向。
那里,是她的丈夫,战死的地方。
良久。
她终于开口,声音破碎又决绝。
“走。”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们去……”
她顿住了,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才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完了那句话。
“……接他回家。”
马蹄声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