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两个女人的身影。
一个是柳氏,她早已神志错乱,疯疯癫癫,时而哭时而笑。
另一个,便是沈晓婉。
她的小腹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
而她的一条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被简单地用木板固定住。
京城最好的跌打大夫,用了最精准的手法,确保了这条腿,再无恢复的可能。
她的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纸,眼神空洞而死寂,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曾经疼爱她的哥哥们,没有一个来为自己送行的!
从此,京城的繁华,都将与她再无关系。
将军府,西院的阁楼上。
沈思薇凭窗而立,看着窗外的风雪,不知在想些什么!
碧云站在她的身后,轻声道:“小姐,大公子今日派人把沈晓婉送出京城了。”
碧云汇报着刚得到的消息!
沈思薇“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她知道,沈武宣这次会说到做到的。
也知道他派去“照顾”沈晓婉和柳氏的那个婆子,是出了名的手黑心狠,专门用来管教府里那些最不听话、犯下大错的下人。
到了她的手里,不死,也要脱三层皮。
沈武宣的各安天命,其实早已注定了她们的结局。
从此,山高水长,天涯路远。
不复相见!
就在沈思薇凭窗静立,看着京城的风雪落尽,将所有肮脏与罪恶一并掩埋时。
另一头,一匹快马正踏着北地的霜雪,朝着那座被鲜血浸染的雄关,日夜兼程。
马背上的沈文宣,此刻狼狈得如同一个逃难的灾民。
可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一路上,他不敢有片刻的停歇。
白日,马蹄卷起滚滚烟尘,夜晚,寒星伴着他孤独的身影。
饿了,就啃几口怀里早已冻得像石块一样的干粮。
渴了,就捧一把冰冷的溪水,或是直接嚼碎一把混着冰碴的积雪。
支撑着他的,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
外祖父,您戎马一生,定能吉人天相,千万、千万不能有事!
沈家的荣光,离不开李家的扶持。
而他沈文宣能安安稳稳地在京城最好的皇家书院里读书,更是因为有外祖父镇守国门,将战火挡在了千里之外。
他以前总觉得,这是理所应当。
武将的宿命,便是马革裹尸。
文人的追求,才是光宗耀祖。
直到这一刻,当燕雪关,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姿态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他才惊觉自己过去的想法,是何等的浅薄与可笑。
风雪交加的黄昏,沈文宣抵达了燕雪关防线。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并非他想象中,史书上描绘的那般军容严整、旌旗猎猎。
高大巍峨的城墙,被战火熏得焦黑一片,如同巨兽身上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墙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痕箭孔,城门楼早已坍塌,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城外,那片本该是洁白的雪原,此刻却被染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残破的旌旗倒插在凝固的血泊与尸骸之中,被凛冽的寒风吹得呜呜作响,仿佛是无数亡魂在不甘地哭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气味。
那是铁锈、硝烟、血肉、以及死亡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腥甜而刺鼻,钻入鼻腔,直冲天灵盖,搅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呕——”
沈文宣再也忍不住,他从马背上滚落,踉跄几步,扶住一截烧焦的断墙,当场便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将腹中所有的酸水都吐了出来,直到喉咙里只剩下火烧火燎的刺痛。
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扶着墙壁,惊恐地环视着这片人间地狱。
这……就是战场?
不远处,一队士兵正拖着一辆板车,从尸体堆里经过。
他们脸上毫无表情,动作麻木而机械,将一具具僵硬的、属于自己同袍的尸体,从敌人的尸体中辨认出来,然后搬上板车。
继续走向下一个目标。
更远一些的临时伤兵营里,哀嚎声此起彼伏,撕心裂肺。
沈文宣看到,有的士兵失去了胳膊,有的士兵被斩断了腿,有的胸口插着半截断箭,只能无助地躺在冰冷的草席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医官和杂役们穿梭其中,忙得脚不沾地,可伤员实在太多了,他们根本顾不过来。
浓稠的汤药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更是催人欲呕。
这不再是史书上“伏尸百万,流血千里”那冰冷而壮烈的八个字。
这是活生生的,一寸寸被撕裂的血肉。
是无数个家庭的破碎,是无数个母亲和妻子的眼泪!
这一刻,沈文宣过去二十年所构建起来的所有认知,所有关于功名利禄、家族荣辱、文章风流的清高与自负,被眼前这残酷而真实的景象,冲击得支离破碎,轰然崩塌!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和战争的恐怖。
“这位公子,您是……?”
一个巡逻的士兵注意到了他,虽然狼狈,见他衣着不凡。
但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便上前警惕地盘问。
沈文宣猛地回过神来,他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那士兵的胳膊,声音嘶哑而颤抖:
“我、我是沈文宣!京城来的!我外祖父是李威李老将军!他在哪儿?他还好吗?”
士兵听到李老将军四个字,立刻放松警惕。
“原来是李老将军的外孙……公子,您请随我来吧。”
士兵转身在前面带路。
沈文宣踉跄地跟在士兵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驻扎在城外的军营。
军营里同样一片混乱。
士兵们来去匆匆,或搬运粮草,修补兵刃,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凝重。
沈文宣被带到了一顶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简陋军帐前。
“老将军……就在里面养伤。”
士兵低声说了一句,便躬身退下了。
沈文宣站在帐前,只觉得双腿重若千斤。
他抬起的手掀开了那厚重的门帘。
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帐内光线昏暗,陈设极其简单,除了一张行军床,一张摆着瓶瓶罐罐的矮几,再无他物。
而就在那张简陋的板床上,躺着他昔日威风凛凛、声如洪钟的外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