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头不是?”闻宴西盯着她的手臂,呼吸略微急促。
沈照月点点头:“所以我摸了下他的脉搏和骨骼,可以确定,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老!并不是个真正的老年人!”
闻宴西眸光一凛,身体微微前倾:“你确定?”
“千真万确。”沈照月斩钉截铁:“我学医这么多年,佝偻和蹒跚都能假装,皱纹也能化妆,但皮肤的弹性和骨骼的年龄是骗不了人的。”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认真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闻宴西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坚定眼神,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是你在山上看到的那个人吗?”沉默了好一会儿,闻宴西才再次开口。
沈照月摇摇头:“虽然做了伪装,但可以确定不是我山上看到的那个人。”
闻宴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突然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内来回踱步。
如果这个老头也是敌特,那就意味着他们面对的不仅是一个潜伏者,而很可能是一个潜伏小组。
这些人可能已经分散隐藏在村子里,而这个可能会让寻找的难度陡然增加。
“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沈照月抬头询问,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
“先不要打草惊蛇!”闻宴西停下脚步,声音低沉而严肃。
来康庄村短短两三天就能摸到线索,已经算是意外之喜。
但想到沈照月已经和嫌疑人正面接触过,他眉头不自觉地拧紧。
一旦对方起疑,很可能会对她不利。
“你不要再出去乱走动,尽快结束义诊离开!”闻宴西做出决定。
他和贾正还有孙星星可以继续按照老张头这条线索追查,没必要让沈照月继续留在村子里冒险。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沈照月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在看到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时,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不过有始有终才不会引人怀疑,我明天看完诊跟村长说,过两天就离开村子。”沈照月想想道。
她一个义诊的知青,一直待在村子里也确实可疑,这个义诊的时间,本身也不适合太长。
闻宴西点点头,眉头紧锁,还在思索着,要如何才能尽快抓到敌特。
待了约莫一刻钟,闻宴西突然起身朝门口走去:“我傍晚不过来了。”
他压低声音嘱咐:“你自己锁好门,注意安全!”
在沈照月这里逗留太久,难免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沈照月会意地点头,目送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她轻轻合上门,将门栓仔细插好,转身时目光扫过桌上闻宴西留下的食盒。
里面装着还冒着热气的饭菜,飘散着熟悉的香气。
这些正好,晚上让强尼给她热了吃。
另一边,闻宴西离开沈照月住处后,借着干农活的间隙,给贾正和孙星星递了暗号。
等忙完农活之后,两个人勾肩搭背地来找闻宴西。
“王大志,你回来答应请我俩吃饭的,我俩今晚就有空!”贾正故意扯着嗓门喊,粗犷的声音在田梗上回荡。
有人好奇地望了过来,王家地多,贾正和孙星星天天来帮忙,对请吃饭这时,他们倒是一点不觉得奇怪。
“行,一起走吧!”闻宴西爽快地应下,三人有说有笑地往王家走去。
到了王家,闻宴西熟练地生火做饭。
等饭菜做好,老王头识趣地端了自己那份进屋,把堂屋让给了他们。
闻宴西确认房门关严后,把堂屋门也关上了,这才压低声音将沈照月的发现一一道来。
“沈医生摸个骨就摸出个敌特?”孙星星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筷子都忘了动,满脸不可思议。
这简直比茶馆里说书先生讲的故事还玄乎,真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
贾正虽然也惊讶,但想到火车上,沈照月审问敌特的手段,倒也不觉得奇怪了。
他往嘴里扒了口饭:“你懂什么,人家沈医生那是正经科班出身,摸过的骨头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说着还用手肘捅了捅闻宴西:“是吧,团长?”
“啊?”孙星星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闻宴西没接话,只是警告地瞪了贾正一眼。
贾正讨好地笑了笑,压低声音提议道:“团长,既然已经找到了敌特的踪迹,我们要不直接去把人抓了审?”
闻宴西摇头:“他伪装成行动不便的老人,应该只是负责在村里打探消息的同伙。”
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阴影,手指在桌上轻叩:“贸然抓捕只会打草惊蛇,让其他敌特藏得更深,甚至直接逃进山里。”
贾正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所以我们耗不起这个时间,必须一击即中,将他们一网打尽!”
“发电报的主谋还没揪出来。”闻宴西补充道,
贾正接道:“所以这老头可能是‘眼睛’?”
“嗯。”闻宴西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简陋的村落地图:“接下来你们暗中盯梢,重点查探他与谁接触。”
他用炭笔在老张头家周围画了个圈:“特别注意有没有人往他家送东西。食物、柴火,任何看似寻常的往来都要记录。”
“好。”贾正立即应下。
孙星星也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
第二天清晨,依旧是天不亮,院子外就已经排上了队。
朦胧的晨光中,村民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时不时朝紧闭的院门张望。
沈照月刚推开门,热心的村民们就自发地帮她摆好桌椅。
几个大婶不由分说地往她手里塞还冒着热气的馍馍“小大夫,先垫垫肚子!”
“谢谢婶子。”沈照月笑着接下。
这几天,她已经渐渐习惯了村民们的热情。
才诊治了两个病人,沈照月就看见康庄村的村长,他竟然也排在了队伍里。
“知青同志!”村长笑呵呵地走近,坐在了桌子前:“我也来凑个热闹。”
说着,他还故意提高音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你这医术可真是了不得,我这两天没少听村民们夸你呢!”
……
村长又转头对排队的村民们笑道:“你们说是不是啊?这位知青大夫的银针,可比县里医院的药片子还管用哩!”
周围的村民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说着感激的话。
沈照月谦虚地笑笑,手指轻轻搭上村长的脉搏。
村长突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知青同志有对象没?我孙子今年二十二,在县里粮站工作……”
他觉得沈照月这姑娘好,要是能到自己家,那就更好不过了。
沈照月手一抖,指尖按错了脉位。
她强作镇定地调整手势,却听村长还在热情推销:“我那孙子长得不赖,又高又壮!在粮站可是正式工,月月有粮票……”
晨光透过梨树叶的缝隙,在老人期盼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照月抿嘴笑了笑,声音轻柔却坚定:“村长,我已经有对象了。”
“啊?”村长一愣,随即遗憾地咂咂嘴,不死心地追问:“是跟你们一起下乡的知青吧?”
心里还盘算着,要是同来的知青,说不定还能再争取争取。
沈照月正要回答,村长突然又补充道:“知青同志,我孙子能赚钱!每月工资有三十五块八呢!我们家,工资都上交,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村长说得极其真诚,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期盼,眼巴巴地望着沈照月,仿佛她一点头就能立刻把孙子从县里叫回来拜堂似的。
“村长,我真有对象!”沈照月哭笑不得,生怕老人继续推销,连忙转移话题。
她收回把脉的手,正色道:“您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常年劳累有些筋骨劳损。”
说着又从挎包里取了些草药出来:“我给您配两副活血化瘀的药,回去煎服三日就好。”
“好好好。”村长赶忙伸出粗糙的双手接过药包,像捧着什么珍宝似的。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提孙子的事,沈照月已经抢先开口:“对了村长,我来义诊也有几天了,过两天就要走了。”
她故意提高声音让周围人都能听见:“下次再义诊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您让村子里需要看病的都抓紧时间过来。”
“这么快?”村长有些惊讶。
村子里难得来个大夫,他还以为沈照月能多待一阵呢!
“还有些时间。”沈照月笑笑:“年轻人也可以来,他们常年在田地劳作,来看看也有益处。毕竟,错过这次,可就没机会了。”
村长一拍大腿:“好!我这就去通知!”
这机会可来之不易,确实得让大家都来看看,有病治病,没病预防!
他立即站起身来,提着药包正要走,突然又顿住,有些不死心地对沈照月道:“我那孙儿……”
“村长,您别耽误小大夫给我们看病啊!”后面排队的大婶们早就等急了,七嘴八舌地打断他。
村长这才悻悻闭口,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临出院门还不忘扯着嗓子喊:“知青同志,走前记得来家吃饭啊!”
沈照月笑着应下村长的邀请,随即又投入到忙碌的诊治中。
为了尽可能多地观察村民,她破例没有按原计划只看二十人,而是一直待在院子里。
下午的小院依旧热闹非凡。
经过村长和上午村民们的口口相传,许多之前没来的人都陆续赶来,队伍里多了不少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大夫,我感觉我好像也没病啊。”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挠着头,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沈照月。
这天仙似的姑娘,真的会那些玄乎的医术吗?
沈照月不慌不忙地整理着银针,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你们常年弯腰劳作,肩颈和腰最容易出问题。”
说着,她示意年轻人起身:“你站起来,转个身我看看。”
年轻人虽然满腔疑惑,却还是乖乖照做。
他转身时,沈照月仔细审视着他的背影。
不是这个人!
沈照月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道:“手肘这里是不是经常发酸?晚上睡觉时会麻醒?”
“神了!”年轻人瞪大眼睛:“您怎么知道的?”
沈照月笑而不答,取出银针为他施治。
下午的时光在忙碌中流逝,沈照月接连诊治了数十位村民。
每当有年轻人前来,她都会以检查身体为由,让他们转身、弯腰,借着这个功夫仔细观察他们的身形和走路姿势。
有几个背影与山上看到的敌特颇为相似的,沈照月便借着问诊的机会多聊几句,不动声色地记下他们的名字和住处。
阳光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沈照月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今天虽然没有发现那个可疑的跛脚身影,但至少缩小了排查范围。
而另一边,闻宴西三人也没有闲着,分成两波,一边暗中监视那古怪老头家,另一边则是暗中打听老头家的情况。
暮色降临时,闻宴西依旧提着食盒,踏着最后一缕夕阳往沈照月的小院走去。
虽然现在沈照月在村里颇受欢迎,几乎顿顿都有村民送来的吃食,但他还是雷打不动地每日都来。
远远地,他就看见沈照月倚在梨树下等他。
晚风轻拂,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王大志同志!”见他走近,沈照月狡黠地眨了眨眼,故意提高声音喊他的化名。
那灵动的眸子在暮色中闪闪发亮,像极了夜空中初现的星辰。
闻宴西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快步走到她跟前,借着递食盒的动作,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手腕:“小大夫今天辛苦了。”
沈照月接过还冒着热气的食盒,指尖不经意地在他掌心轻轻一划,同时将一包草药递了过去:“谢谢你每天都给我送饭,这些药给你调调身体吧!”
她的声音清亮,眼神却意味深长。
闻宴西会意地接过药包,指腹立刻摸到了里面夹着的纸条。
“小大夫有心了。”闻宴西不动声色地将药包揣进怀里。
夕阳的余晖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
夕阳下,闻宴西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显得格外深邃,看得沈照月心头微动。
有点想撩!
可惜,现在不是时候,只能等完成任务回去了。
“王大志同志明天记得来拿碗哦!”沈照月笑容灿烂地扬了扬手里的食盒,转身往院子里走去。
接下来,那些可疑人员的调查工作,就交给闻宴西他们了。
而她,还要继续扮演好这个“赤脚医生”的角色,等待那条大鱼自己浮出水面。
闻宴西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斑驳的木门后,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确认四周无人后,这才转身离去。
暮色中,他高大的身影很快与夜色融为一体。
王家小院里,贾正和孙星星早已等候多时。
“团长,村里人和那老头几乎没什么来往。打探到的消息和沈同志听到的差不多,都是些陈年旧事。”孙星星挠了挠头,有些泄气地汇报道:“连他家具体什么时候搬来的,村里人都记不清了。”
贾正也跟着点头:“那老头确实古怪得很。我盯了一整天,他就出来收了次衣服,其余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屋里。
他压低声音:“窗户都用破布遮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情况。”
闻宴西眉头紧锁,油灯昏黄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浓重的阴影,映出一片凝重之色。
“唯一有用的消息,大概就是知道了,他叫张庆,现在是个孤寡老人。”贾正挠了挠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挫败。
孙星星在旁边默默点头,神色有些低落。
他们做战士的,竟然还没沈照月一个做军医的,探听到的消息多。
闻宴西没有作声,只是从怀中取出那个药包,在两人疑惑的目光中拆开。
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藏在草药之间,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团长,这是……”贾正眼睛一亮,立即凑上前来。
这东西一看就是沈照月给的,她竟然又找到消息了吗?
孙星星也好奇,在对面眼巴巴地望着,却不敢像贾正那样凑上去。
闻宴西快速扫过纸条上的内容,冷峻的眉眼渐渐舒展。
纸条上工整地记录着五六个名字和住址,应该是沈照月觉得可疑的村民。
“明天调整部署。”闻宴西沉声道,将纸条递给两人:“我来盯张庆,你们负责调查名单上的这些人。”
说着,他的声音压得更低:“重点查证他们与张庆是否有接触,特别是最近这段时候的往来。”
油灯的火苗突然跳动了一下,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贾正和孙星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振奋之色。
这条线索,或许就是突破僵局的关键!
闻宴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记住,行动要隐秘。张庆能在村里潜伏这么久,警觉性一定很高。”
“是!”贾正压低声音应道。
孙星星则快速将纸条上的信息记在心里,然后凑近油灯,看着火苗将纸条一点点吞噬。
第二天拂晓,三人便按照计划分头行动。
日头升至正午时,贾正蹲在田埂边,假装歇息,实则向闻宴西低声汇报:“团长,沈大夫名单上的人全都查清楚了。”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眉头紧锁:“奇怪的是,这些人和张庆根本没有交集!”
闻宴西正在拔草的手微微一顿:“没有交集?”
“对!”贾正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有两个住得远的,我们特意查了,他们连张庆家这边的路都没走过!”
他用手在地上画了条线:“一个在村西头打铁,一个在村南种菜,平时活动范围根本不往这边来。”
闻宴西眯起眼睛,望向远处属于张庆家的那栋老房子。
贾正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写满困惑:“团长,难道我们方向错了?”
他边说边无意识地揪着田埂边的野草:“要不要换个思路查?”
虽然沈照月确实有些本事,但他们现在的节奏,着实有点被她带着跑了。
这方向要是对了还好说,但要是错了,他们这次行动,可就要无功而返了。
“不。”闻宴西沉声道:“你继续盯紧张庆那里。”
贾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在看到闻宴西的眼神后咽了回去:“好,我叫上星星一起盯着!”
另一边,沈照月照例一大早就起来开始义诊。
沈照月刚摆好桌椅,就见两个年轻人带着一个奇怪的男人走来。
那男人身形高大,与普通成年男子无异,但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脸上挂着痴傻的笑容,走路时还蹦蹦跳跳的,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你们昨天不是来过?”沈照月微微蹙眉,看向那两个年轻人。
为了排查敌特,她对每个就诊者的相貌都记得清清楚楚。
“对对对,我们来过!”见沈照月竟然记得他们,两个年轻人喜出望外,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小大夫记性真好!”
而被他们带来的男子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舔着棒棒糖,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
沈照月正观察着,男人突然凑到沈照月跟前,瞪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含混不清地嘟囔着:“糖……甜……”
两个年轻人见状,赶忙上前一左一右拉住傻蛋的胳膊。
那痴傻男子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却仍执着地朝沈照月伸着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糖……要糖……”
“小大夫你别怕,他不伤人!”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急忙解释,粗糙的大手在傻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他叫傻蛋,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脑子,这才会痴痴傻傻的。”
沈照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傻蛋身上扫视:“你们带他过来,是想让我给他看看?”
她刻意放柔了声音,装作认真询问病情的样子。
“对对对!”另一个年轻人连连点头,晒得通红的脸庞上写满期待:“我们村一直没大夫,傻蛋家里又没人了。难得您来义诊,就想着……”
他搓了搓手,没好意思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