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接近夜晚了。
但李善长想了想。
他还是决定还是得来一趟,就算是踏着暮色,也来乾清宫。
此时,朱元璋正静静的在窗前,望着远处,
宫苑里的石榴树。
听见脚步声。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来。
原来李善长来了。
“臣叩见皇上。”
李善长没有犹豫,就算他是韩国公,见到陛下也需要躬身行礼。
“百室,你来得正好。”
朱元璋看了李善长一眼。
其实。
李善长正常时候,对待人还是很平和的。
更何况,他和李善长共事多年。
看着李善长,朱元璋忽然露出笑容:“朕估摸着,你也该来了。”
李善长心中微顿。
看来陛下是清楚自己的来意了。
陛下果然高深莫测啊。
这么快,就知道自己的来意。
而且还都被看穿。
他李善长,其实最害怕的就是陛下了。
胡惟庸怎么死的,他看在清清楚楚。
随即,李善长行礼:
“皇上圣明。臣确是为新法之事而来。“
朱元璋示意他起身。
自己则缓步走到御案前。
“说吧,你有什么难处?“
“皇上明鉴。
李善长面色端肃。
“一条鞭法乃千古未有之变革,推行起来阻力重重。臣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唯恐辜负圣恩。”
李善长这话说道可谓很是小心,更是仔细斟酌着词句。
“恳请皇上另择贤能,以担此重任。“
朱元璋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待李善长说完,他才缓缓开口:“百室,你我相识多年。当年在滁州时,你可不曾说过什么年事已高。”
百室,是李善长的字号。
李善长闻言,心绪微动。
这...
陛下提起这事。
他还真的想起了当年的事情。
三十年前,自己刚刚与朱元璋初遇。
当时自己确实说过这种话。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朱元璋走到李善长面前,
“那些世家大族,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你怕成为众矢之的,怕晚节不保。”
李善长垂沉默了起来。
皇帝的话,很直接。
可谓是说中了他的想法。
“有朕在,你怕什么?”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
“这大明江山是咱打下来的。咱还需要看那些人的脸色?”
李善长抬头。
唉。
这事弄得。
“臣遵旨。“良久,李善长终是躬身领命。
看现在这情况。
今日之事,恐怕已经没有转圜余地了。
就在这时,朱雄英捧着几卷图册走了进来。
见到李善长,他心中了然。
看来李善长这老家伙,是来找皇爷爷求情的。
准备不想干推行一条鞭法这个活。
那可不行。
你不干也得干。
“韩国公。“
朱雄英看了李善长一眼,随即又看向朱元璋,
“皇爷爷,孙儿已将一条鞭法推行的细则拟定妥当,正要请教韩国公。“
李善长心绪涌动。
这皇长孙行事,当真步步为营。
随即,朱雄英将图册在御案上铺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京城周边六县的详情。
“孙儿建议,新法先在京畿六县试行。“朱雄英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上元、江宁、句容、溧水、江浦、六合,这六县情况各异,颇具代表性。“
李善长也看了起来。
图册上不仅标注了各县大户的田产分布,各家的背景、土地来源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上元县以王氏、徐氏为最。”
“王氏先祖王保,元末降明,以军功获赐田两千亩。然其家利用钦赐庄田的名义,强占民田逾六百亩。徐氏则是富商徐榆,借购置抛荒田之名,兼并土地一千八百亩,垄断了秦淮河码头货运。这两家还与县吏勾结,篡改鱼鳞册,将民田伪记作官田,以此逃避赋税。”
朱元璋闻言,眉头微皱。
朱雄英继续道:“江宁县则以李氏、张氏为首。李氏是韩国公的亲戚亲李文远,任应天府经历,以代管绝户田为名,侵吞城南良田一千五百亩。”
李善长心中一震,不由得看向皇长孙朱雄英。
坏事了。
他的族人也在土地兼并。
“张氏是盐商张裕,向信国公汤和献金助饷,获其庇护,低价收购军户屯田八百亩。这两家利用寄庄户制度隐匿田产,逃避徭役,致使军屯土地被商人渗透,士兵沦为佃农。“
“句容县有许氏、陈氏。”
“许成是皇爷爷故友,获封句容伯,占茅山周边山林四千亩,经营漆园、炭窑。陈氏是元末地主陈岩,假借垦荒名义,圈占赤山湖淤田两千亩,逼农民纳湖租。这两家以山泽之利为由,垄断自然资源,农民入山伐木需缴山税,水利工程也被大族控制,农民用水需以粮换。”
朱元璋听了这些后,面色渐渐不好看了几分。
好个山泽之利啊。
“溧水县情况又有不同。“朱雄英继续道,“赵氏是浙东移民赵铭,组织乡民围垦石臼湖滩涂,建''赵圩''控田三千亩,收租高达五成。周氏是卫所千户周雄,借''清丈土地''虚报军屯,私占民田五百亩。水利工程被变公为私,卫所军官侵吞屯田,致使军户逃亡日甚。”
李善长越听越是心惊。
这些情况他并非不知。
但,朱雄英却调查的清清楚楚。
而且这速度也太快了。
“江浦县郑氏、黄氏。”
“郑淮是凤阳移民,皇爷爷迁富民实京畿时赐田千亩,但其实际兼并沿江沙洲地八百亩植棉。黄胜是水匪招安,任江浦巡检,控制滁河渡口,强征''河租''盘剥船民。这两家一是利用朝廷政策扩张地产,一是基层武官把持交通要道变相掠夺。”
最后,朱雄英目光投向六合县上:“六合县有汪氏、马氏。徽商汪伦经营盐、布贸易,购地建''汪庄''一千二百亩,引江淮流民佃种。马斌是退役骑兵,占瓜埠山麓牧马场八百亩,租与农民收''马草钱''。商人资本下乡购地,建立庄园经济;退伍军人则利用军马场特权,占地为王。”
朱雄英说完,殿内寂静了些许。
“韩国公都听明白了?“朱元璋打破沉默,“这些事情,都需要你解决。”
李善长缓缓跪地:“老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