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前灯影摇残漏,他执戟挑开月一钩。
说好归时春酿酒,我把梅枝插满头——
如今雁字空过楼,衣上征尘梦里留。”
戏台上,花旦的声音哀婉,如泣如诉。
卫国夫人的思绪飘到了很远很远,完全没有注意到周慕箐的刻意表现。
周慕箐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甚至还站了起来,摆出了持剑的架势。
“我就不喜欢这样哀怨的女子,哭有什么用?有本事去战场上找自己的夫君啊!”
“遥想当年,卫国夫人横刀立马,威风凛凛,我从小就向往卫国夫人的英勇事迹,不爱红妆爱戎装,母亲为此经常说教我,幸好有姑母鼓励我。”
蔡诗彤觉得周慕箐有毛病!日子过得好好的,谁喜欢打仗啊?
她感受到了祖母的伤怀,靠在祖母身上,紧紧的搂住了祖母。
祖母身上好冷,她想暖一暖。
女眷们安静听戏,都不说话了,心里多少都有些不高兴。
戏演到这里,大家都在感叹女子情深义重,偏偏周慕箐口出恶言,贬低女子,暗地里就是踩着她们,抬高自己!
当谁看不出来似的!
场面静了下来,连雅堂里的公子们也听见了周慕箐这番言语。
蔡诗轩站在回廊上,皱眉望向祖母的方向,也不知道彤彤这个小傻子,能不能哄祖母高兴。
周慕箐看到公子们盯着她瞧,尤其是蔡公子,出身庆国公府,从小耳濡目染,肯定更喜欢她这样不拘小节,洒脱英勇的女子。
于是说得更起劲了。
侯夫人见没人搭腔,恼恨那些夫人不懂事,得罪了箐箐,就是得罪了她,得罪了威远侯,她们的夫君也别想有什么好前程!
她笑盈盈的拉着周慕箐坐下,感叹道:“好孩子,亏你有这般见识,姑母也算没有白养你一场。”
“侯府以军功封爵,靠的就是战场英勇,杀敌无数,你有这份心,哪里像是我侄女,简直比亲闺女还贴心呢。”
侯夫人搂着周慕箐,十分稀罕。
她的眼角有了纹路,笑得真心实意,而不是虚伪的客套,完美的假面。
这样真心的爱意和赞许,她从未给过姜蘅芜。
姜蘅芜已经不在乎了。
她笑容得体,“母亲喜欢表妹,多留几日也无妨。”
周慕箐长在京城,根本不知内情。
赤水之战最为惨烈,卫国夫人失去了双亲,弄丢了女儿,那是她永远的伤痛,稍稍触碰,都是锥心刺骨。
此战惨胜,之后世家大族望风而降,辰太祖一路打入京城,开创新朝。
黎明前总是最黑暗的,而有些人永远留在了黑暗里。
只有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才明白战争的残酷。
周慕箐不过是纸上谈兵,叶公好龙罢了。
姜蘅芜给卫国夫人添了热茶,捧到她嘴边,“您喝一口吧,暖暖身体。”
周慕箐对此不屑一顾,卫国夫人才不缺端茶倒水的人,缺的是能理解她的人,姜蘅芜上赶着献殷勤也无用。
卫国夫人喝了一盏茶,身体暖了一点。
她摸了摸彤彤的脑袋,让孙女宽心,自己早就不伤心了,只是有些遗憾罢了。
提到赤水之战,京城里全是夸赞之词,谁还记得那些死去的人呢?
只有她这个老东西还记得。
姜蘅芜不忍卫国夫人如此伤怀,自己心中也有所感,便宽慰道:
“烽烟尽处敛锋芒,自向桑麻问岁长。”
“莫叹沙场骨先冷,秧苗青处是余芳。”
“若是天下安定,将军解甲归田,才是百姓之幸。如今边境安稳,没有战乱,想必英烈们知晓,也会宽慰的。”
这话说到了卫国夫人的心坎上,她的爹娘,大哥二哥,叔叔伯伯,所求不过如此。
他们没能看见,她替他们看到了。
卫国夫人心头一松,心情好了许多,她拉着姜蘅芜的手,夸赞道:
“你有才情,却不自傲,年纪轻轻的,心思却不浮躁,更难得的是,你能看见百姓,看见众生。”
“多少朝堂官员都没有你这份胸襟和气度,蘅芜,你真的很好。”
“你这身上也太素净了,不过这一块玉佩,顶得上千金万银了。”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姜蘅芜腰上,初看不起眼,卫国夫人一提点,众人又觉得确实水头极好,雕工也好。
就是大了些,不像是女子的配饰。
卫国夫人笑道:“这是皇帝所赐吧?旁人怕是撑不起来,也就是你,能担得起这份赏赐。”
“方才点茶的时候,我就觉得眼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太后不嫌我老迈,总是宣我入宫,皇帝又有孝心,日日去向太后请安。”
“这玉佩我瞧见皇帝总是戴着,不是库房里随便摆着的东西,我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呢?”
蔡诗彤也时常随着祖母进宫,搭话道:“没错没错!我人小眼神好,就是这块!”
众人都笑了起来。
台上的戏已经演完了,将军归家,夫妻团聚,美满结局。
有位诰命夫人打趣道:“这玉佩我也瞧见过,还是皇帝眼光好,姜姑娘一回京,皇帝就有赏赐。”
是打趣也是试探,说不定威远侯府就要出一个宫妃了。
看皇帝的态度,位份肯定不低。
周围的人都竖起耳朵听着,这可是很重要的消息,若是皇帝真的有意选妃入宫,那可不能只选一个。
姜蘅芜仿佛没听懂对方在暗示什么,十分认真道:“陛下念我有功,特意赏的,实在是受之有愧。”
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真真假假,让她们猜去吧,她确实有功,也没说假话,哪怕传到皇帝耳朵里,也怪不到她头上。
众人各怀心思,有人觉得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功?肯定是要入宫。
有人觉得这是皇帝对威远侯府的抬举,说不定马上就要封赏威远侯了。
无论真相如何,众人对姜蘅芜更热情了。
这便是皇权的力量,只要沾一点边,都能鸡犬升天。
卫国夫人维护姜蘅芜,“蘅芜脸皮薄,你消停一点,别吓着她了。”
诰命夫人也不生气,乐呵呵道:“你还有脸说我,人家姑娘巴巴的作诗哄你高兴,你就干高兴了?没点什么表示?”
“一点燕窝又不值钱,莲花吊坠是彩头,你就不能大方点吗?”
卫国夫人瞪了老朋友一眼,嫌弃道:“用得着你提醒,谁不知道我最大方了!”
她褪下手里的玉镯给姜蘅芜,“我思来想去,库房里那些俗物都配不上你。”
“这是太皇太后赏的,从前太后跟我讨要,我都没舍得,送你了,你戴着,我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