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桥知道,那是裴自珩尽心尽力滋养出来的。
她的丈夫,确实把心爱的人护得很好。
沈明桥压下心中的酸涩,强撑着力气同沈念念对峙。
“放肆?”沈念念见到她眉目中的失落,却仿佛更加得意了。
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而后一把拉开了虚盖着的被子,“要论更放肆的事情,妹妹我也不是没做过,只怕姐姐不敢看,不想看呢!”
沈明桥有些莫名,视线随之落到了床铺上。
上面一片凌乱,到处是被压过的痕迹,还有一滩可疑的水渍。
沈念念的话恰到好处地插进来,佐证了她的猜测。
“我这胎养得还算安稳,姐姐留不住夫君,妹妹……便只好代劳了!”
沈明桥难以置信地退后两步,死死地盯着沈念念那张脸,胃里翻江倒海,只剩下无穷的恶心。
裴自珩竟同沈念念,在他们的婚床上苟且!
沈明桥站在那,半晌没动。
整个人就像被人扔进一口冷锅,外头火开的极大,她却连挣扎一下都懒了。
她看着沈念念挺着肚子,侧躺在床上,那床榻是她出嫁时从宫里带出来的嫁妆,是太后赏赐的,红檀雕花,软枕熏香,织着凤凰朝阳的金丝锦被,此刻却让她觉的脏的发冷。
她的婚床,她的人,她的脸面,统统都没了。
被践踏的不是锦被,是她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恨意燎原,烧尽了眼底的酸涩,只剩下灼骨的痛和焚心的怒。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步踏前,右臂猛地扬起,凝聚了全身力气的巴掌带起厉风,狠狠朝着沈念念那张得意忘形的脸抽去!指尖都绷得发白。
“沈明桥!你敢!!!”
一声带着震怒的咆哮在门边炸开!
劲风掠过,手腕被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攫住。
巨大的力道几乎捏碎她的骨头,瞬间勒出一道刺眼的红痕,生疼!沈明桥被这股力带得一个趔趄,踉跄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裴自珩已如护崽的凶兽,横身挡在床前,将沈念念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他赤红着眼,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对她的暴怒和憎恶。
“毒妇!嫉妒成性,心肠歹毒!念念身子重,怀着我的孩子!你敢碰她一根头发丝试试?我让你抵命!”
他的吼声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飘落。
沈明桥被他攥着手腕,被迫迎上他那双淬了毒的怒目。
眼前是他怒发冲冠护着心爱之人的景象,鼻腔里全是这张婚床上弥漫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方才竭力压下去的血腥味,再一次翻涌上来,撞得她喉间腥甜一片。
手腕上的剧痛,抵不过心口寸寸冰封的冷意。
“吵吵嚷嚷像什么话!”
门外传来略带威严和不满的训斥。
裴老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拄着楠木拐杖,急匆匆迈进这狼藉一片的内室。
一进门,那双精明锐利的老眼飞快扫过满脸惊惶委屈的沈念念,再掠过僵持的裴自珩和沈明桥,最后落在了沈念念微微隆起的肚子上,眉头锁紧,又缓缓松开。
老夫人根本懒得看沈明桥一眼。
她走到床边,布满皱纹的手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轻柔,小心翼翼地抚上沈念念的肚子,脸上的忧虑瞬间化为慈祥的满意,声音也放得和缓,“念念啊,没吓着你吧?肚里的娃儿没事吧?这可是要紧的头等大事!”
她安抚地拍了拍沈念念的手背。
接着,她才像是施舍般,撩起眼皮看向僵立不动的沈明桥,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敲打,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不耐,“明桥,你是当家主母,度量要大些!念念身子重,处处不便,自珩是她的夫君,自然要多照应。”
她顿了顿,语气刻意加重,“你嫁进来三年,肚子也迟迟不见动静。这一屋子的人,都眼巴巴盼着开枝散叶。念念这胎金贵,可是我们侯府眼下唯一的指望!懂不懂?”
那“唯一的指望”五个字,冰冷如针,一下下戳在沈明桥千疮百孔的心上。
一股荒唐绝顶的悲怆伴着辛辣的讽刺,瞬间冲垮了最后摇摇欲坠的堤坝。
她倏地抬起眼,锐利冰冷的目光刺向裴自珩那张写满厌弃的脸!
“好啊!”
她忽然笑出了声,笑声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彻底解脱的快意,“既然这侯府的指望都指望在沈念念肚子上了,还指望我这个‘善妒无出’的主母做什么?”
她用力一甩,竟然挣脱了裴自珩的钳制!手腕被他箍过的地方火烧火燎,留下刺目的淤痕。
她根本不再看屋内任何一人,挺直了被碾碎的脊背,转身就走。
裙角拂过地上狼藉的衣物,没有一丝犹豫,像甩掉粘在鞋底的泥泞。
“小姐!”
翠柳早已哭成泪人,慌忙抹了把眼泪,恨恨地瞪了床榻上依偎着的两个人一眼,再朝那对母子啐了一口,紧跟着沈明桥冲出了这令人窒息的屋子。
刚走出内室小门没几步,一个小小的身影就炮弹似的冲过来,差点撞进沈明桥怀里,被她下意识地侧身避开。
裴瑞朗跑得气喘吁吁,小脸因运动而发红。他站定在她面前,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嚷着,小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
“喂!你怎么才回来?上个夫子都走了多少天了!今日怎么还没有新的来?连个新夫子都请不回来吗?”
他气鼓鼓地质问,理直气壮得很,“要是耽误了我的功课,将来考不上功名,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那股被强压下去的恶心感再次上涌。
沈明桥垂下眼看着这张过去曾让她满心温暖的小脸。
他脸上那纯粹的埋怨和理所当然的索求,此刻显得如此陌生刺眼。
沈明桥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都疼。
她慢慢抬起头,眼底最后一丝属于过去的温度也彻底散尽,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平静得让裴瑞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你不是最厌恶读书么?”
她的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既然那么不情不愿,以后……不必读了。”
沈明桥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如同斩断最后一缕联系,“夫子,我不会请了。”
“什么?!”
裴瑞朗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她的话严重侮辱了,声音尖利起来,“你……你凭什么?你以为侯府没了你就不行吗?没了你,我一样有大把好夫子教!”
“姐姐,瑞朗正是蒙学的时候,这夫子,你怎么的说不请就不请了呢?也太不把瑞朗的事情放在心上了吧,你可是他的嫂子啊。”
沈念念扶着自己的肚子,远远的就听到她那娇娇软软的声音。
罗裙轻摇,她被裴自珩搀扶着,快步走到了裴瑞朗身边。
裴自珩眉头紧锁,似乎并不愿意管这些繁事。
只一步不离的跟在沈念念的身后,将她护在怀里。
嘴里还说着:“念念,小心一点,你还怀着身孕呢。”
“她才不是我的嫂子,我的嫂子只有你,我不要她!”
裴瑞朗大喊,要不是被沈念念抱着,他早就冲上去了。
沈明桥脸上的表情很是平淡:“既然你不认我,那就让你认的人去办夫子的事。”
失望爬满心头,这些天一次又一次,她已经习惯了。
沈念念听到这话,更是笑靥如花,她一手搭在裴瑞朗肩膀上,柔声宽慰。
“瑞朗,姐姐不给你请夫子,我帮你请,京中好多学识渊博,教的又有趣的夫子,我也认识一二,回头我都替你请回来。”
“这求学啊,就跟穿鞋是一样的,合适的鞋穿着走路才能舒服,走得远。合适的夫子才能学的更快更好。”
闻言,裴瑞朗立马露出笑容,一双眉眼弯弯,是沈明桥照顾了他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的笑。
冷意裹挟全身,沈明桥只想转身离开。
一刻也不想继续待在这。
沈念念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会儿我带瑞朗去买荷花斋的糕点好不好?”
“果然是嫂嫂最好了!不像某些小肚鸡肠的人……”裴瑞朗欢呼,眼角余光瞥见站在那里不为所动的沈明桥,又是冷哼一声,心中更加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