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和离后,被偏执暴君夺娶了》 第一章:我要和离 “臣女斗胆,恳请太后允我与冠勇侯和离!” 紫禁城,仁寿宫。 时至凛冬,屋内点着暖炉,地上仍冰得刺骨。 沈明桥双膝重重地磕在地上,唯有脊背挺得笔直。 一语落毕,满堂皆静。 太后惊疑地蹙起眉,沉声问道:“明桥,当年你救了哀家一命,没要任何赏赐,只求赐婚于你和冠勇侯,哀家同意了。” “现下不过三年,你夫君刚替陛下肃清了江北的大患,你却在这种时候闹着要和离?” 说到后面,太后语中的不悦尽显无遗。 沈明桥深叩首:“太后融禀,明桥嫁入侯府三年无子,自觉羞愧,不敢再忝居诰命夫人的位子。” 顿了顿,她道:“府中现有一外室有了身孕,她曾经救过侯爷性命,对侯府有大恩,明桥不想委屈恩人之子为庶,这才自请和离!” “你倒是好肚量。”太后眼神复杂,不见喜怒。 “她既有子,来日认在你名下充作嫡子也就是了,何必非要和离?” 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沈明桥今日和离,明日就会沦为京中笑柄。 沈明桥抬起头,不卑不亢:“明桥不愿夺他人的孩子,也见不得母子生生分离,还请太后恩准!” 太后沉默半晌,微拧着眉打量跪地的女子。 不过一外室,要恩赏有的是法子。 明桥非要和离,必然有自己的心思。 只是太后年老,想起当年瘦弱的丫头毅然决然地挡在她前面,替她受了一剑,心肠便软和了。 更何况明桥要出宫那日,那位可是大动肝火…… 这几年虽嘴上不提,谁知道心里放没放下? 沉吟片刻,太后摆手叫她起来,叹道:“你既有打算,哀家也不拦着,皇帝十日后南巡回宫,你先回府等着。” 知太后已经同意,沈明桥心下大定。 被贴身丫鬟翠柳搀扶着走出皇宫,沈明桥一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都还在怔愣。 离陛下回宫,最多还有十日。 十日过后,她再不必同侯府有什么牵扯,也不会再见到那群狼心狗肺之人。 想到这儿,她只觉得轻松。 马车在侯府前徐徐停下,翠柳小心地搀着她进门。 沈明桥脚刚踏进正堂,便见一道锐利的视线朝她射来。 面色愠怒,抬手间掀翻了桌上的物件,一阵叮啷声后,满地狼藉。 茶盏一路滚落到沈明桥鞋前,停住。 “我不过想娶念念为平妻,你便立马跑到宫中告状。” 裴自珩沉着脸,难掩失望:“明桥,你怎么变成了这样的妒妇,连你的亲妹妹也容不下?” 沈明桥早对裴自珩死了心,听到此话仍不免刺痛。 刚成婚时,他掀开她的盖头,约定一生一世对她好,此生不会有二志。 现在也是他当着诸多下人的面,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善妒。 人的心,竟能变的这样快。 沈明桥扫了眼窃窃私语的下人,扯了扯嘴角:“妹妹?侯爷是不是记错了,我可从没有过什么妹妹。” 先不提哪个妹妹会不知廉耻地和姐夫勾搭在一块儿…… 便是这份亲缘,她也是万不肯认的! 十四年前,沈母生下她时恰逢兵乱,庄子里的下人动了歪心思,将沈念念抱来与她偷换。 就此,沈念念代她享了十四年的荣华富贵。 沈明桥却被送往乡下,整日忍饥挨饿,动辄被打骂。 等岁数见长,养父母甚至还想将她送与五十岁的富商为妾! 一身珠光宝气的沈念念被丫鬟搀扶着下马车时,沈明桥正用簪子抵在脖颈处,欲以命相抗。 她们二人本无血缘,又算哪门子姐妹? 裴自珩听了此言,眉蹙得更紧:“念念最不喜人提她的出身,你今日说这样的话,岂不是在诛她的心?” 沈明桥油盐不进:“我句句实话,有什么说的不得的?” “明桥!” 裴自珩沉声呵道,待看清她脸上的冷漠又是一愣。 顿了顿,他软下声:“我自娶你进府,府中大事小事从来由你做主,自认未有哪点苛待了你。” “现在我不过要娶个平妻,你竟连这都要斤斤计较吗?” 沈明桥哑然失笑:“我斤斤计较?” “若非如此,你何必拦着念念入府?” 裴自珩轻叹,似真的不解,“我已封侯,你马上就是诰命夫人,平妻不过是名头好听,怎么也越不过你去。明桥,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她还有什么不满意? 沈明桥听罢,心被掐得生疼,竟说不出一句话。 她十四岁归家,不得父母看重。自探花宴认识裴自珩,便将一颗芳心系在他身上,事事为他筹谋。 当初裴家触了先帝霉头被贬,人人避之不及,是她进宫里求的太后。 名为赐婚,实则保全裴家。 新帝登基,念她救驾有功,这才给了裴家机会。 否则光靠他们自己,哪里能支撑起破败的裴府? 但这偌大裴家,好似无一人承她的情。 便是裴自珩话里话外,也觉得她是沾了他冠勇侯的光彩,才能做得侯夫人。 裴自珩见沈明桥迟迟不言,以为她松动,当即拍板:“念念进我裴家已成定局。你既为主母,此事就交给你来操持。” 顿了下,他道:“这也是母亲的意思。” 话音未落,裴自珩便拂袖而去。 翠柳义愤填膺,正想上前替沈明桥鸣不平,却被她拦住。 “小姐,老夫人怎么能这样对您?您日日在她面前尽孝!就连侯爷也受了蒙蔽……” 她红了眼眶,是真替自己主子委屈,“那沈念念根本就不是个心思好的!” 沈明桥摇了摇头,苦涩地扯起嘴角,“你当他不知道吗?” 沈念念从她回家那日起,便事事针对她,沈父沈母都被她笼络了去,认定是她沈明桥心思恶毒,容不下人。 她百般证明,反倒差点被赶出沈家。 若不是机缘巧合下救了太后,又被太后知晓她在家里的境况,亲自发话叫沈家将沈念念送去别庄,她只怕活不到今天。 这些事,她从没瞒过裴自珩。 也因此,裴自珩每次陪她回家,都对沈念念不假辞色。 第二章:终究是错付了 她感动于这份维护,对裴家上下尽心尽力。 直到裴自珩三年平寇,却带回了被送走的沈念念,她还怀了身孕…… 到底是受了蒙蔽,还是人心不如故? 二人说话间,堂外便有下人匆匆前来通传,是府中二少爷瑞朗身边的丫鬟红云。 “夫人,少爷今日课上将夫子惹得大怒,奴婢怎么也拦不住,还请您快去看看!” “什么?!”沈明桥拧眉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云难掩焦急,“夫子斥责少爷不孝不悌,丝毫没有感恩之心。少爷忍不住顶嘴,夫子勃然大怒,扔了书便要离府……” “我怎么也拦不住,少爷也跟着闹了脾气,说是再也不肯念书了!” “少爷平时最听夫人的话,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来求您过去劝一劝!” 听了这番话,沈明桥更觉头疼,叹息一声。 裴瑞朗是裴自珩的胞弟,常常仗着年纪小,朝着沈明桥撒娇卖乖。 两人关系一向亲近。 裴自珩不在家的这几年,沈明桥自觉承担起了教育他的重任,特意去求了王夫子替他开蒙。 瑞朗虽不爱读书,但能体谅她的苦心,对王夫子也很尊敬。 怎么今日竟然闹出这样大的风波? 蹙了蹙眉,沈明桥搁下手中的茶盏,还是赶去了裴瑞朗的住处。 她已决意和离,府中唯一放不下的,也就一个整日粘在她身后跑的裴瑞朗。 离院子愈来愈近,沈明桥正欲迈过台阶,却听得里头传来阵阵嬉笑声。 她愣了愣,停下步子,抬眸望去。 裴瑞朗正小跑着放着手中的风筝,小脸出汗,瞧着却很快活。 “放高些,再放高些!” 面前的女子招手,轻柔地替他拭去脸上的汗水。 瑞朗乖巧地凑过去,一脸濡慕:“念念姐姐待我真好,要你是我嫂子就好了!” 沈念念轻笑,顾盼神飞间端的是美人如玉。 她小腹微隆起,声音也极温柔:“可不能这么说,瑞朗,明桥姐姐要是听见这话得伤心了。” 裴瑞朗面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排斥和厌恶。 “她整日只知道管着我读书,我真不想看她那张……” 沈明桥不愿再听,推门进去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见她来,裴瑞朗有些心虚,视线瞥过沈念念犹豫了一瞬,还是硬着头皮挡在了她身前。 “姐姐,你怎么来了?”沈念念似乎有些惊讶,“瑞朗闲得无聊,非要闹着让我陪他打闹,可是吵到姐姐了?” 沈明桥蹙起眉,语气仍是淡淡的:“妹妹既怀了身孕,怎么不好好休息?” 沈念念面不改色,状似无意地摸了摸肚子,“府中没有子嗣,侯爷对这一胎期待得很,一直拘着我哪儿也不让去。要我说哪就有这么金贵?倒是让姐姐担忧了。” 沈念念话里话外都在炫耀裴自珩的看重,听得翠柳在旁不屑冷哼了一声。 这不知廉耻的女人,竟还敢在小姐面前递软刀子? 侯爷几年未归,府中要有子嗣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沈念念身边的丫头此刻却忽地伸手,重重打在翠柳脸上,“不知礼数,竟敢对主子不敬!” “沈念念!” 沈明桥咬着牙,转头看了眼脸庞红肿的翠柳,眼里的怒气积聚如云。 她正欲上前斥责,却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此时却拦在沈念念身前。 “你不准欺负念念姐姐!你敢过来我就打死你!” 裴瑞朗胡乱挥动着拳头,眼神里的厌恶却毫不掩饰。 他满眼警惕地盯着沈明桥,生怕她靠近一步害了沈念念的性命。 看着眼前滑稽之景,沈明桥心中凉意更甚。 瑞朗日常的吃穿用度,俱是她劳心费神。 尽管裴家也派了仆役婆子,但沈明桥从不假手于人。 只是没想到,当初粉雕玉琢会贴着脸叫她姐姐的小娃娃,如今却因为一个登门不久的沈念念对她拳脚相向。 她这几年的照顾和情谊,尽数喂了白眼狼! 沈念念见她怔住,嘴角复又翘起,嘴上忙不迭道,“我没事,瑞朗别怕。你先回屋,我有些话同你嫂嫂说。” 裴瑞朗只是冷哼一声,满脸拒色,“我不要,她是坏人,会欺负你的!” 沈明桥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指尖狠狠掐进了手心。 倒是她从前想岔了,这裴家,确确实实无甚留恋。 沈念念笑意更盛:“瑞朗乖,你不听念念姐姐的话了吗?” 待下人带着不情不愿的瑞朗回屋,沈念念不再遮掩面上的得意。 她行至沈明桥身前,欣赏着她眼中的受伤,“我的好姐姐,被人抢走重视的东西,这种感觉怎么样?” 沈明桥一言不发,只冷眼瞧着她。 看着她古井无波的脸庞,沈念念猝然变色:“当年你利用太后将我送至别庄,让我受尽苦楚,我这次回来,便是要让你也尝尝这种滋味!” 当年? 沈明桥心中只觉可笑,面上便带出几分嘲讽。 她初被带回沈家时,沈父看着她目露心疼,沈母也泪眼婆娑。 沈念念拉着她的手,娇声叫她姐姐,说以后有她作伴,定不会孤单。 她沉溺在这样的关心中无法自拔,直到那一日…… 沈念念污蔑她偷了自己的镯子,沈明桥竭力解释,而向来慈爱的沈母却失望地甩了她一巴掌。 沈父更是当场斥责她:“我早知道你被养在外头,养出一身下贱的性子,却没料到你连你妹妹的镯子都偷,那是沈家传给长房嫡女的东西!” 沈明桥被下人压着,跪了整整三日,滴水未进,差点丢了性命。 是太后差人来寻她,正巧撞见此事,这才下令将沈念念送走。 到了沈念念口中,却成了她的不对?好一手颠倒黑白! 沈明桥强压下心中翻涌,面上仍无波澜。 她瞥了眼沈念念头顶的发簪。 “你既这般恨我,想必也不肯用我的物件,不如先把头上的簪子取下来还给我?” 沈念念神色浑然一变,“这簪子是老夫人见面送我的,与你有何干系?!” 沈明桥嘴角翘了翘:“老夫人赏赐?你拿下来,若簪上刻有梅花印戳,你便等着大理寺的差人吧。” 她看得分明,沈念念头上的簪子,恰是当初太后所赐的陪嫁。 第三章:还有十日 自打她力排众议嫁入裴府,除了送上一车又一车来自宫中的嫁礼,连裴家名下的铺子田宅都是她经营而来。 不然以裴家起初的惨淡光景,怎还能维持如今的体面? 也亏得如此,这些宅契铺赁皆归她所有,裴家一应老少,也只是指着她出钱出力罢了。 沈念念色厉内荏:“你若不信,那就去请老夫人主持公道!” 沈明桥面色沉静,冷淡道:“好啊,我只怕你不敢!” 裴老夫人再怎么厚颜无耻,必也不敢冒认宫中赏赐。 僵持不下间,沈念念突然换上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活像被欺负了似的,从头上拔下簪子。 “姐姐说这簪子是你的,那便是你的,就当是我弄错了吧。老夫人身体本就不好,何必为了此事惹她心烦……” 随后,沈明桥只闻身后传来裴自珩暗含怒气的声音。 “沈明桥,这簪子是母亲命人从库房里取来的,你这样上纲上线,是对母亲不满吗?” 裴自珩脚步匆匆,迎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沈念念,将她拢在怀中。 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她有无受伤,这才转过身来,毫不客气地对着沈明桥斥责: “若不是我恰好路过此地,你怕不是真要为了如此小事难为你妹妹!” 裴自珩摇摇头,眼里满是失望。 他爱怜地将沈念念护在怀中,离开前,只硬邦邦地扔下一句。 “沈明桥,你若再这般嫉妒成性……” “别怪我休妻!” 此话一出,便是翠柳也白了脸。 满屋子的下人更是面面相觑,一道道嘲笑的目光编织成天罗地网,将沈明桥牢牢地锁在其中。 饶是沈明桥早就不抱什么期待,闻言也不禁攥紧了掌心。 她缓缓抬头,看着眼前离去的背影。 裴自珩正小心翼翼地揽着怀里的沈念念,恰如大婚那日牵她手时那般珍重。 等闲变却故人心,为了沈念念,他不惜将她的脸面踩进泥里。 翠柳眼眶含泪,担忧地上来搀扶她,沈明桥惨白着脸,反倒要安抚她,“别怕,最多还有十日。” 这些恶心的面孔,她最多也就再看十日。 …… 嘎吱微晃的马车行驶着,沈明桥端坐在车中,伸手按了按眉心。 自从昨日与裴自珩不欢而散,没多时,沈念念所住的梨花院便叫了大夫。 大夫说她动了胎气,不能再大喜大怒,否则于胎儿无益。 消息一出,裴家上下对沈明桥怨声载道。 裴母更是连夜让身边的丫鬟前来申饬,勒令她熟读女则、女戒,临走前还不忘让她去请回王夫子,说是瑞朗的学业不能耽搁。 就这还没完,今日一早,沈府的下人便来传信让她回府,想必是来替沈念念做主的。 翠柳观察着她的脸色,犹豫着开口:“小姐,和离事关重大,我怕……” 老爷和夫人对小姐的态度,翠柳也是知道的。 要是知道小姐请太后恩准和离,还不知会说些什么诛心的话! 沈明桥看着翠柳满脸忧色,扯了扯嘴角,“太后既已应允,此事就由不得他们不同意。” “我这次回去,也不过做点表面功夫罢了。” 孝字压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总得过得去。 正当翠柳还想说些什么时,马车忽地猛烈一震,车前传来阵阵嘶鸣。 沈明桥一个不稳,头重重磕在了窗棂上,不由自主痛呼出声。 “小姐,你没事吧?” 翠柳赶紧伸手搀扶,掏出袋中的绣帕递了过去。 沈明桥忍痛用手摸了摸,映入眼帘的已是一片猩红。 她刚按住急得团团转的翠柳,只听车外传来马鞭破空之声,重重击打在车厢上。 “沈明桥,你个只会告刁状的妒妇,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收拾?好嚣张的口气。 沈明桥虽已决心和离,面上好歹还是侯夫人。 裴自珩如今刚平了江北的大乱,正是炙手可热之际,敢当街辱骂她的人并不多。 忍着额间的疼痛,沈明桥下了马车,果真见到了一张娇蛮的脸。 沈明桥敛下眉眼,微微屈膝,“嫂嫂。” 袁若仪手持着鞭,见她走到跟前神情难掩厌恶,阴阳怪气道:“哟,这不是我们侯夫人吗,我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也配您叫一声嫂嫂?” “到时候您再往宫中告上一状,恐怕连你哥哥都要吃挂落呢!” 袁若仪来者不善,沈明桥只当听不出,“嫂嫂说笑了。” “说笑?谁同你说笑?”袁若仪一拳打进棉花里,愈发来气,“我早知道你不是个好的,却没想到你能恶毒到谋害念念的孩子。” “果然像你大哥说的那样,会咬人的狗不叫!” 听到大哥二字,沈明桥眼睫微微颤了下。 她的大哥,也是沈家这一代唯一的嫡子沈重之。 为人光风霁月,待人接物向来温和有礼,唯有对她……那张清俊的脸上,只剩厌恶。 连带着娶的袁若仪也对她讨厌至极,平日往来从不肯给个好脸,只和沈念念亲近。 想起往事,沈明桥咽下喉咙中的苦涩,“我没有害沈念念腹中的孩子。” 她对沈念念是有不满,但从头到尾没想过对孩子下手。 可惜袁若仪不信。 她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冷嗤:“你的意思是念念用她的身孕陷害你?沈明桥,你算个什么东西?” “念念自小娇生惯养,和你可不一样,做不出这么下贱的事情!” 沈明桥只觉得膝盖上的陈年旧伤,又隐隐作痛起来。 又是这些话,从头到尾沈念念全然无辜,所有祸事都是她做下的。 “嫂嫂说什么便是什么吧。”沈明桥不愿再和袁若仪多做纠缠,冷淡回道:“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沈明桥作势离开。 但袁若仪此时正怒火中烧,哪还管得沈明桥一言半语? 她咬着牙,恶狠狠道:“既然你害得念念动了胎气,那就用鞭子来还!” 说罢,袁若仪便猛地一甩手中长鞭,猛地朝沈明桥打来。 沈明桥躲闪不及,眼睁睁看着鞭子离她愈来愈近。 她倒是低估了沈念念在背后翻云覆雨的狠辣。 第四章:陛下万安 正当她闭上双眼,自嘲地等着长鞭及身时,却只听见利刃出鞘破空之声—— 鞭子未落到身上。 沈明桥茫然地睁眼,却发现本该打到她身上的鞭子,早已被人一刀斩断。 连带袁若仪也被制住,动弹不得。 袁若仪惊疑不定,一张俏脸气得通红,“你们是谁,竟然敢拦住我?” 来人一身戎装,瞧着是个武将,面对她带着威胁的质问面不改色,只是拱手示意了一下旁边停靠的马车。 “我家主子见不得旁人恃强凌弱。再者……” “夫人,您挡道了。” 黑脸汉子眼神中暗含着嫌弃,态度堪称强硬,半点没留脸面。 且那马车绣着金色纹路,颇为华贵,看着就知道主子不是寻常人。 袁若仪受制于人,自觉讨不到好。 恨恨地瞪了一眼沈明桥,她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你且等着,下次可没这么好运了!” 看着她不甘离去的背影,沈明桥松了口气。 沈家人还算要脸,顾忌着家里的名声,轻易不在人前过于苛责她。 唯有这袁若仪做事不讲章法,最是难缠。 沈明桥受了恩惠,便想着前去感谢。黑脸汉子也未曾犹豫,当即便带着她到了马车底下。 沈明桥深吸一口气,低下眉眼,做足了恭敬,“今日的事,还要多谢您相助。” 她一言毕,鸦雀无声。 马车迟迟没有动静,帘子连个角都未掀开。 活像里头没人似的。 沈明桥心下忐忑,终于忍不住抬头去看,却正对上一双晦暗不明的眸子。 男人居高临下地坐着,高大的身形将她完全笼罩,半具身体隐藏在黑暗中,愈发显得夺人心魄。 沈明桥整个心都颤了下,还未来得及退后两步,就被一把拉上了马车。 马车帘落下,外头还能听见翠柳惶恐的询问声,逐渐转得微弱。 冰凉的手死死捏住了她的下巴,沈明桥被迫抬头,与男人对视。 她惊得说不出话,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连下巴处的疼都暂且顾不上了。 怎么会是…… 年轻的皇帝似笑非笑,辨不出喜怒,“几年不见,连朕都认不出了?” 沈明桥怔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厉害。 她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萧煜。 清晰的下颌线,高耸得如同异域人一般的鼻梁,还有那张让众多京中贵女春心萌动的脸。 现在就这么盯着她瞧,像要把她吞吃入腹。 许久得不到回复,萧煜似有些不耐,捏着她下巴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怎么,哑巴了?” 沈明桥被掐得生疼,忍不住嘶了一声。 怎么可能认不出? 这张脸,这双手,她在无数个夜里梦过。 宫宴那晚,就是这双手,裹挟着帝王的怒气,将她卡在生和死中徘徊却不得释放。 情急之下,她哭着颤音狠狠求过他。 那时的皇帝压抑着情欲,将榻边的摆件拂落了一地,摔得粉碎,也摔碎了她的心。 “滚,给朕滚!” 天子之怒,伏尸万里。 沈明桥还记得自己是怎么仓惶地穿上衣服,狼狈地离宫。 再后来,他就不见她了。 想必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厌恶极了她。 沈明桥睫毛微微发颤,很快稳住了情绪,强作镇定地伏下身子,“陛下万安。” 万安? 萧煜没说话,只是冷眼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又瘦了。 脖颈处露出的骨头清晰可见,一路蔓延到衣服下面,脆弱的像随时会断掉。 萧煜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侯府连一个女子的饭食都负担不起吗? 皇帝迟迟没有叫起,沈明桥跪在地上,低眉顺眼,连抬头看面前的男人一眼都不敢。 生怕哪里没做好,惹怒了他。 瞧着是极恭敬的,萧煜心里冷嗤。 只有他知道这具身体下藏着多庞大的势利和野心,胆大到……甚至敢给天子下迷情药。 “起来吧。”萧煜淡淡吩咐,盘着手中的珠串,随意般问:“朕听母后说,你请旨要同冠勇侯和离。” “怎么回事?” 萧煜问得随意,但沈明桥却不敢随便回答,只是愈发拘谨地弓着身子,考虑妥帖后才回。 “回陛下,臣妇嫁与侯爷三年无所出,不敢再忝居侯夫人的位置……” 沈明桥将太后面前的那番话修修改改,自觉没什么大的错处,这才斟酌着说了出来。 萧煜神色更加深沉,全然听不见后面的大段,只听见那句“臣妇”。 臣妇,臣子之妻,有夫之妇。 萧煜心里冷笑,脸色蓦地阴沉下来,“下车!” 这话委实太过突然,即便沈明桥生性谨慎,闻言也大着胆子地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却见萧煜已面色阴沉,一张脸冷得能掉冰碴子。 萧煜不耐地重复:“下车!” 沈明桥茫然地被赶下车,看着眼前的马车疾驰离去。瞧着,像是往城外走了。 翠柳惊魂未定,整个身子都在抖。 天老爷,皇帝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她是知道自家小姐身上那桩往事的,此刻只如惊弓之鸟,害怕地搀扶住沈明桥的胳膊,恨不得从里到外将小姐检查一遍。 而后,才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明桥心下也觉莫名,这时才察觉身后已出了一身的薄汗,早就沾湿了衣襟。 天子南巡,即便走最快的水路回到京城只怕也要一整夜。 历代帝王南巡途中轻易不会回京,能在这里看见萧煜,想必是宫中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总不可能…… 萧煜费了大力气回宫,就是为了来羞辱她一通吧? 她不过一个深宅妇人,自己都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何谈和翠柳解释。 至于今日之事,她倒没有多想。 皇帝喜怒无常,这点在登基前她就早有领教。 想到宫宴前后翻天覆地的变化,沈明桥情不自禁露出一丝苦笑。 要没有那件事,她也许不会嫁给裴自珩。 “我没事。”她拍拍翠柳的手,竟暗自松了口气,“先回府再说。” 马车一路颠簸至徐徐停下,沈明桥迈步跨入沈府厅堂时,沈父沈母已在堂前坐着了。 见沈明桥回来,他们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欣喜。 第五章:她太得意 一旁的丫鬟给几人端上热茶,沈尚书却一挥袖子,手重重地拍在茶桌上。 “沈明桥,你干的都是些什么糊涂事!念念回府才几天,你就巴巴地跑去宫中告状?” 沈明桥没料到刚进门,迎来的就是这番诘问。 虽然早有预料,她还是不免一顿:“我去宫里是为了……” 沈尚书面如黑炭,不待她说完便直接打断:“你若再拿这点小事惊扰宫中,让我沈家蒙羞,我定要你好看!” 一旁的沈母也发话了:“明桥,你就如此容不下你妹妹吗?” 她叹了口气,没给沈明桥说话的机会,又道: “你入侯府三年无所出,以后指不定要被侯府里的人怎么欺负。此番你妹妹得了身孕,是天大的好事,以后她的孩子也是你的依仗啊!” 沈明桥霍地抬起头,只瞧得见满脸厉色的沈父,与一脸担忧的沈母。 好一个双簧曲。 她无声地笑了笑,虽是装的,笑意中还是带着几分凄凉:“父亲,母亲,若我不愿呢?” 沈父怔了怔,旋即勃然大怒,甩手把桌边的茶盏摔在了沈明桥脚旁。 “你妹妹怀有身孕的事情早已满城皆知,如今你再一闹,岂不是在逼她去死? 你要还当自己是沈家的女儿,就老老实实迎她入府!” 沈母脸上的笑意也已收敛了些许,似对她有些失望:“爹娘是为了你好,你以后就懂了。” 像怕沈明桥不肯,她又补充:“这也是你兄长的意思。他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明桥,不要弄得大家都为难。” 沈母寥寥几语,劝说中暗藏胁迫。 沈明桥只觉得膝盖处又隐隐作痛起来,像被人生生打断。 她至今还记得,太后发话将沈念念送往别庄的那日。 素来冷淡疏离的兄长闯入她的院子,冷声质问:“别庄苦寒,念念一个弱女子,怎么受得住?” “你已经抢走了她的身份、亲人,为什么连一条活路也不肯留给她?” 沈明桥那时刚跪了三天,膝盖磨得深可见骨,连下地都做不到。 宫里的太医都说她落下了病根,要是不好好养护,以后只怕会不良于行。 她哑着嗓子,想解释:“是她诬陷我偷了镯子……” 话刚说了一半,就被打断,“那也是你咎由自取!你如果不回来,念念便是府中唯一的大小姐,那本就该是她的!” 兄长清俊的脸上,只余厌恶。 活像她是什么脏东西,多见一眼都恶心。 “我宁愿你死在乡下,从头到尾没有回来,至少今日念念不用受这种苦楚!” 扔下这句,男人拂袖而去。 从头到尾没有问一句她伤势如何。 自那以后沈明桥暗地里颇受磋磨,要不是太后护着,哪日死在后宅都不稀奇。 她知道,那些都来自于兄长的吩咐。 沈母抬这话出来,恶毒到像待仇人。 沈明桥只觉讽刺得厉害,他们对自己从不曾上过心,现下三人携手对付她,又是为了给沈念念铺路。 在他们眼里,不管沈念念做什么都是对的。 而她就算被人抢了夫君,也要乖乖地把一切都供手相让,不然就是让沈家蒙羞。 见两人一唱一和,沈明桥垂眸,不欲再争论。 沈父见她眉眼低顺,以为她已应允,这才冷哼一声。 “念念一直在外生活,名下没什么值钱东西。你管着的几间宅铺便送给她吧,就当作你妹妹的嫁妆。” 沈明桥静静看着脚边茶盏的碎片,轻声道,“明桥知晓,父亲母亲请放心。” 想成全二女共侍一夫的佳话? 等圣旨下来,只怕沈尚书的脸色……不会像现在这样好看。 出了沈府,沈明桥静静望着车外的街景。 尽管对沈父沈母的偏爱早有预料,但每回直面这样的偏心,她还是不免心寒。 抓着田宅和商铺契令的手微颤,沈明桥长吸一口气,扭头对上翠柳担忧的视线。 “你明日替我去牙行寻个得力的,我要置办一处宅子。” 翠柳应了,又眨眼:“小姐,咱们手里的铺子……难道真白送给二小姐?” 沈明桥颌首:“既然父亲已经开了口,给了便是。”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些个铺子,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办好的。” 为了避免出现今日之事,沈明桥早有准备。 只待请君入瓮。 …… 今日遇到的事情太多,沈明桥只觉得精疲力竭,半点和人交谈的心思都没有。 她只想着回到自己的院子,换了衣服躺下,好好歇一歇。 只是天不遂人愿。 从侯府大门到内院,一路上经过的所有侍女和小厮都用一副怪异的神色打量着她,眼神中夹杂着嘲讽、讥笑,还有同情和怜悯。 看得沈明桥浑身不适,似乎被人扒光了扔到路中央。 等到了内院,她才知道这一路的视线是因为什么。 她所居的柳月阁,此刻已是乌烟瘴气,所有衣物都被人从箱子中翻了出来,散落一地,上面还布满了脏污的鞋印。 沈念念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正堂而皇之地躺在她的床上! 瞧见她进来,沈念念轻笑,俏声道:“夫君说我的院子不够大,担心委屈了我和孩子,所以让我同你换个院子居住。姐姐素来大方,想必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同妹妹计较吧?” 说完还得意地指了指地上的衣服,“姐姐放心,你的东西我都差人找了出来,保证一件不差。只是要劳烦姐姐身边的丫鬟收拾一番,搬去我从前的院子了。” 沈念念说完,还假模假样地露出一丝愧疚。 沈明桥还未发话,翠柳已经满脸怒色,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抓花了她的脸。 “沈念念,你未免太过放肆了。”沈明桥冷下了脸,拧着眉看着眼前的女子。 即便是她也不得不承认,要论脸沈念念不过算清秀。 但要论气血,沈念念胜过她许多。 沈明桥待字闺中的时候,因为有着太后的爱护,虽然不受家中喜爱但也未曾太过操劳。 唯有成婚后,裴自珩一直在江北平患,家中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落在了她的肩上,生生磨去了她的心力。 现下她难掩疲色,沈念念却满面红光 第六章:他不是我的孩子 沈明桥知道,那是裴自珩尽心尽力滋养出来的。 她的丈夫,确实把心爱的人护得很好。 沈明桥压下心中的酸涩,强撑着力气同沈念念对峙。 “放肆?”沈念念见到她眉目中的失落,却仿佛更加得意了。 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而后一把拉开了虚盖着的被子,“要论更放肆的事情,妹妹我也不是没做过,只怕姐姐不敢看,不想看呢!” 沈明桥有些莫名,视线随之落到了床铺上。 上面一片凌乱,到处是被压过的痕迹,还有一滩可疑的水渍。 沈念念的话恰到好处地插进来,佐证了她的猜测。 “我这胎养得还算安稳,姐姐留不住夫君,妹妹……便只好代劳了!” 沈明桥难以置信地退后两步,死死地盯着沈念念那张脸,胃里翻江倒海,只剩下无穷的恶心。 裴自珩竟同沈念念,在他们的婚床上苟且! 沈明桥站在那,半晌没动。 整个人就像被人扔进一口冷锅,外头火开的极大,她却连挣扎一下都懒了。 她看着沈念念挺着肚子,侧躺在床上,那床榻是她出嫁时从宫里带出来的嫁妆,是太后赏赐的,红檀雕花,软枕熏香,织着凤凰朝阳的金丝锦被,此刻却让她觉的脏的发冷。 她的婚床,她的人,她的脸面,统统都没了。 被践踏的不是锦被,是她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恨意燎原,烧尽了眼底的酸涩,只剩下灼骨的痛和焚心的怒。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步踏前,右臂猛地扬起,凝聚了全身力气的巴掌带起厉风,狠狠朝着沈念念那张得意忘形的脸抽去!指尖都绷得发白。 “沈明桥!你敢!!!” 一声带着震怒的咆哮在门边炸开! 劲风掠过,手腕被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攫住。 巨大的力道几乎捏碎她的骨头,瞬间勒出一道刺眼的红痕,生疼!沈明桥被这股力带得一个趔趄,踉跄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裴自珩已如护崽的凶兽,横身挡在床前,将沈念念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他赤红着眼,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对她的暴怒和憎恶。 “毒妇!嫉妒成性,心肠歹毒!念念身子重,怀着我的孩子!你敢碰她一根头发丝试试?我让你抵命!” 他的吼声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飘落。 沈明桥被他攥着手腕,被迫迎上他那双淬了毒的怒目。 眼前是他怒发冲冠护着心爱之人的景象,鼻腔里全是这张婚床上弥漫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方才竭力压下去的血腥味,再一次翻涌上来,撞得她喉间腥甜一片。 手腕上的剧痛,抵不过心口寸寸冰封的冷意。 “吵吵嚷嚷像什么话!” 门外传来略带威严和不满的训斥。 裴老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拄着楠木拐杖,急匆匆迈进这狼藉一片的内室。 一进门,那双精明锐利的老眼飞快扫过满脸惊惶委屈的沈念念,再掠过僵持的裴自珩和沈明桥,最后落在了沈念念微微隆起的肚子上,眉头锁紧,又缓缓松开。 老夫人根本懒得看沈明桥一眼。 她走到床边,布满皱纹的手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轻柔,小心翼翼地抚上沈念念的肚子,脸上的忧虑瞬间化为慈祥的满意,声音也放得和缓,“念念啊,没吓着你吧?肚里的娃儿没事吧?这可是要紧的头等大事!” 她安抚地拍了拍沈念念的手背。 接着,她才像是施舍般,撩起眼皮看向僵立不动的沈明桥,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敲打,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不耐,“明桥,你是当家主母,度量要大些!念念身子重,处处不便,自珩是她的夫君,自然要多照应。” 她顿了顿,语气刻意加重,“你嫁进来三年,肚子也迟迟不见动静。这一屋子的人,都眼巴巴盼着开枝散叶。念念这胎金贵,可是我们侯府眼下唯一的指望!懂不懂?” 那“唯一的指望”五个字,冰冷如针,一下下戳在沈明桥千疮百孔的心上。 一股荒唐绝顶的悲怆伴着辛辣的讽刺,瞬间冲垮了最后摇摇欲坠的堤坝。 她倏地抬起眼,锐利冰冷的目光刺向裴自珩那张写满厌弃的脸! “好啊!” 她忽然笑出了声,笑声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彻底解脱的快意,“既然这侯府的指望都指望在沈念念肚子上了,还指望我这个‘善妒无出’的主母做什么?” 她用力一甩,竟然挣脱了裴自珩的钳制!手腕被他箍过的地方火烧火燎,留下刺目的淤痕。 她根本不再看屋内任何一人,挺直了被碾碎的脊背,转身就走。 裙角拂过地上狼藉的衣物,没有一丝犹豫,像甩掉粘在鞋底的泥泞。 “小姐!” 翠柳早已哭成泪人,慌忙抹了把眼泪,恨恨地瞪了床榻上依偎着的两个人一眼,再朝那对母子啐了一口,紧跟着沈明桥冲出了这令人窒息的屋子。 刚走出内室小门没几步,一个小小的身影就炮弹似的冲过来,差点撞进沈明桥怀里,被她下意识地侧身避开。 裴瑞朗跑得气喘吁吁,小脸因运动而发红。他站定在她面前,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嚷着,小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 “喂!你怎么才回来?上个夫子都走了多少天了!今日怎么还没有新的来?连个新夫子都请不回来吗?” 他气鼓鼓地质问,理直气壮得很,“要是耽误了我的功课,将来考不上功名,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那股被强压下去的恶心感再次上涌。 沈明桥垂下眼看着这张过去曾让她满心温暖的小脸。 他脸上那纯粹的埋怨和理所当然的索求,此刻显得如此陌生刺眼。 沈明桥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都疼。 她慢慢抬起头,眼底最后一丝属于过去的温度也彻底散尽,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平静得让裴瑞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你不是最厌恶读书么?” 她的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既然那么不情不愿,以后……不必读了。” 沈明桥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如同斩断最后一缕联系,“夫子,我不会请了。” “什么?!” 裴瑞朗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她的话严重侮辱了,声音尖利起来,“你……你凭什么?你以为侯府没了你就不行吗?没了你,我一样有大把好夫子教!” “姐姐,瑞朗正是蒙学的时候,这夫子,你怎么的说不请就不请了呢?也太不把瑞朗的事情放在心上了吧,你可是他的嫂子啊。” 沈念念扶着自己的肚子,远远的就听到她那娇娇软软的声音。 罗裙轻摇,她被裴自珩搀扶着,快步走到了裴瑞朗身边。 裴自珩眉头紧锁,似乎并不愿意管这些繁事。 只一步不离的跟在沈念念的身后,将她护在怀里。 嘴里还说着:“念念,小心一点,你还怀着身孕呢。” “她才不是我的嫂子,我的嫂子只有你,我不要她!” 裴瑞朗大喊,要不是被沈念念抱着,他早就冲上去了。 沈明桥脸上的表情很是平淡:“既然你不认我,那就让你认的人去办夫子的事。” 失望爬满心头,这些天一次又一次,她已经习惯了。 沈念念听到这话,更是笑靥如花,她一手搭在裴瑞朗肩膀上,柔声宽慰。 “瑞朗,姐姐不给你请夫子,我帮你请,京中好多学识渊博,教的又有趣的夫子,我也认识一二,回头我都替你请回来。” “这求学啊,就跟穿鞋是一样的,合适的鞋穿着走路才能舒服,走得远。合适的夫子才能学的更快更好。” 闻言,裴瑞朗立马露出笑容,一双眉眼弯弯,是沈明桥照顾了他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的笑。 冷意裹挟全身,沈明桥只想转身离开。 一刻也不想继续待在这。 沈念念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会儿我带瑞朗去买荷花斋的糕点好不好?” “果然是嫂嫂最好了!不像某些小肚鸡肠的人……”裴瑞朗欢呼,眼角余光瞥见站在那里不为所动的沈明桥,又是冷哼一声,心中更加厌恶。 第七章:他只认沈念念 荷花斋的糕点可是京中公认的好东西,每日天不亮各大府邸负责采买的丫鬟们就早早的排起长队,就这都有可能买不到。 之前裴瑞朗好不容易撺掇着书童给他抢了一份,还没有吃到嘴,就被沈明桥发现,将那包点心直接扔了出去。 还连累书童受了罚。 想到这里,裴瑞朗对沈明桥更是讨厌。 沈明桥的心已经慢慢麻木了,即使在对上裴瑞朗那充满敌意的眼神,也没有之前的心痛。 要知道荷花斋为了让糕点口感醇厚,惯会加入花生粉,而裴瑞朗恰巧对花生过敏,严重时候更是会直接危及生命。 所以他的吃食,沈明桥一向是谨慎在谨慎。 那次将点心扔出去,也不过是为了救裴瑞朗一命,却没有想到会被记恨到现在。 沈明桥呲笑一声,像是在嘲笑自己以往付出的不值得。 不过好在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之后他们同自己也没有半点关系了。 “小姐!”翠柳想到沈念念那副志得意满的摸样,有些愤愤不平:“难不成就看到她继续嚣张下去?” 她一直跟在沈明桥身边,自然知道自家小姐为了这硕大的侯府付出了什么。 只是没想到那些眼盲心瞎的玩意儿一点不念小姐的好,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负小姐。 翠柳替自家小姐感到不值。 “谨言慎行!”沈明桥低声呵斥一句。 这院子里不知有多少沈念念的人,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再让人抓住把柄。 “之前让你找的宅子可有眉目?” “已经找了几个合适的,就等小姐定夺了。”说起正事,翠柳不敢有丝毫马虎:“另外已从牙婆那里挑选了四个手脚麻利的丫头,待到这几日教她们些规矩,就可以直接用了。” 这倒是这几日最合心意的事情了。 左右侯府的管家权已经放出去了,沈明桥没什么事,也不想再面对侯府这群糟心玩意。 便同翠柳去看看宅子,早些定下,也好为搬出去做准备。 新宅子离侯府算不得近,穿过朱雀大街后仍需要步行近大半个时辰。 热闹的朱雀大街将京城划分成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侯府那边是各种王公将相居住的东区,而新宅子则是普通人所居住的西区。 这里没有那种等级制度所带来的浓重压迫感,反倒让沈明桥感到自在许多。 同样的,这里的房价也便宜上许多。 看着比原本计划要便宜一倍价格,却还带着里外两个庭院,耳房,厢房备齐的宅子,再加之地段也很不错。 沈明桥当即直接拍板,将其买下。 牙人见她如此爽快,便也多提上一嘴:“这宅子之所以这么便宜,是因为这原本是一位大人豢养外室的宅子,那大人上个月因为贪污,被圣上直接抄了家,这宅子便也便宜贱卖了。” 不少人会因为怕触霉头,不愿意够买。 “多谢提醒。”沈明桥对此事倒并不是很在意,她给翠柳使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付完宅子钱后,又从荷包中摸出几粒银瓜子打赏牙人。 “对了,这几日能否帮我找几个短工,我打算将宅子重新打理一遍,再添置一些东西。” 当时抄家的人连墙皮都铲下来一层,生怕藏了什么好东西。 这若是不打理一遍,连人都没法住。 牙人乐呵呵的颠了颠手里的银瓜子,忙不迭的应了,能给这么好说话,出手还大方的贵人服务,着实是好运气。 看着和牙人沟通自己所需的沈明桥,翠柳越发心痛。 这些本应该是小姐吩咐一声就由采买办好的事情,何时都需要她亲自来操办了。 沈明桥没察觉到翠柳的情绪,和牙人沟通好后,便打回侯府。 牙人主动提出要送二人一路,正好自己手里有一辆还算上乘的马车,倒也不算折辱两人。 走回去又要大半个时辰,沈明桥也没有折磨自己的爱好,略一思索便也同意了。 临到朱雀街时,就听见马车外传来异常嘈杂的声音。 “两位贵人,前面有些堵塞,可能要稍等一下了。”牙人略有些尴尬。 沈明桥好奇的掀开马车帘,只见回味斋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回味斋原本是沈明桥的铺子,前几日便被大哥沈重之讨要给了沈念念,主要是以制作料包出名。 但是香料这种东西,种植地大多都离京甚远,运送的路上更是危险意外重重。 并不是个能够在短时间内回本的好生意。 相较于铺子明面上赚的那三瓜两枣,沈明桥一向更看重的是那铺子与京城几大酒楼的合作,还有背后那条运送香料的线路。 所以当沈重之为沈念念讨要这间铺子时,沈明桥才会那么爽快的交出去。 本以为沈念念好歹能够支撑一段时间,没想到这么快就闹起来了。 “小姐,我们要不要下去看看。” 看着那被围起来的回味斋,翠柳眼睛都在放光,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去看沈念念的热闹。 沈明桥看着罕见有些孩子气的翠柳,知道她本意也是为自己打抱不平,好脾气的笑了笑,便应允了。 两人还没有进入店铺,就听到沈念念暴躁的嘶吼声:“是不是沈明桥在后面教唆你们故意做假账,故意和我对着干的!” “这家铺子地势这么好,装潢也不错,怎么可能一直在亏本!” 和平日里温软的形象不同,此刻的沈念念神色都带着些癫狂,她不敢相信自己费尽心思从沈明桥手里抢走的好东西,居然是个坑。 掌柜和店小二在角落里一字站开,低着头,谁都不敢说话,生怕触了这位新东家的霉头。 只是这并不是沉默能够解决的。 尤其是新的一批香料已经到货了,但尾款尚且还没有结清,登玉楼和靖水楼两大酒楼也在催着要货。 这些可都是需要东家点头的。 正当掌柜犹豫着如何开口时,沈重之在几个小厮的簇拥下,挤进店中。 “怎么了?”沈重之看着门口围着的这群人,不悦的皱了皱眉头,第一反应却是觉得是不是沈明桥故意找的人来闹事的。 第八章:回味斋 果然那么爽快的交出店铺,就是在憋着什么坏呢。 “大哥!”看到来人,沈念念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立刻收敛起了之前那副癫狂的摸样,委屈巴巴的控诉道:“我想姐姐也不是故意要把这家亏本的店铺转给我的。” “只是最近用到银钱的地方比较多,实在是填补不了店铺的空缺了。” 说着,沈念念假惺惺的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水,将账簿递给沈重之。 上面赫然显示着,近三个月以来,店铺都处于亏损状态。 “我本来还以为沈明桥变好了,没想到还是那么恶毒。”沈重之忍不住啐了一口:“她一定是故意将这个烂摊子扔给你的。” 全然忘记当时是他自己命令沈明桥将店铺转让的。 看着大哥同自己一起同仇敌忾,沈念念心情才好上不少。 如今这铺子已经到了自己的手里,就算是亏损,沈念念也不可能再还给沈明桥。 翻着账单,看着那收支明细,沈念念计上心头,压低声音,将掌柜的拉到角落商讨。 “我看我们好几款原材料的收购价都高于市场,这可不行,我们要这么多货,少说也要给我们优惠一点吧。” “实在不行,明天你就去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材料,替换了吧,反正处理好之后也看不出来。” 沈念念又指着几项收支:“还有这几家,给他们的价格也太低了吧,而且居然只收一成定金,万一他们要是跑了,我们不就亏了吗?” “下次给他们涨上两成,让他们直接付全款,不然我们就不做他们生意了。” 沈念念心中打着小算盘。 她可不是沈明桥那个傻子,什么都用最好的,那还怎么赚钱啊。 掌柜却傻了眼:“东家,这可万万使不得呀!” 回味斋能在京城立足一直靠的是品质好,但凡他们敢在原材料上动手脚,怕是过不了几天就会被取而代之。 更别说那几单酒楼的大生意,回味斋八成的稳定收入都来源于此,这要是真按沈念念所说的去做,估计之后的生意都在黄。 沈念念还在那里对自己的经商头脑感到沾沾自喜,哪里听得别人反驳。 当即闹着沈重之要对方为自己做主。 “大哥,我也是为了店铺着想,照这样亏损下去的话,咱家有多少积蓄也不够往里填的呀。”沈念念委屈极了“之前这个铺子一直都是姐姐在经营,也未曾听过亏损的事情,还是我不够努力。” 说着,可怜巴巴的落下两滴泪来。 沈重之顿时心都化了,连声安抚:“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铺子今天才交到你手上,就算是有问题也是沈明桥的问题,和你无关。” “而且我觉得你的想法非常好,我支持你。”说着,再看向掌柜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严肃:“就按照念念说的去做。” “可是……”掌柜还想要挣扎一下。 沈重之却怒目圆瞪,厉声呵斥:“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给我滚……” “真不愧是沈明桥的人,和她一样,都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听到这几人居然又在诋毁自家小姐,一直在人群中看戏的翠柳终于是忍不住,直接冲出来:“呸,你这个黑心肝的东西,又在这诋毁我们小姐。” 沈念念一惊,没有想到翠柳居然在这里,不过看她这幅模样,应当是没有听到自己与掌柜子的那段悄悄话。 毕竟,她又不是傻子,还想要做生意怎么会把用次品这种事情摆在台面上。 不过,既然翠柳在这里的话,那沈明桥应当也就在附近。 沈念念眼珠子一转,对着沈重之直接上眼药:“店铺亏本的事情想必姐姐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曾告知也就罢了,此番,是来看妹妹的笑话吗?” “她敢?”沈重之凌厉的眉眼在人群中扫视一圈,几乎是立刻锁定了沈明桥的身影。 几步上前,挥手就是要给沈明桥一巴掌。 沈明桥后退一步,堪堪躲过。 “这是在外面,还请兄长注意举止。”沈明桥冷清的话语像是一捧冷水将沈重之泼的清醒了几分:“想必兄长也不愿意明日京城都知道沈家长子当街上殴打太后的救命恩人吧。” 沈重之也没想到沈明桥居然敢忤逆自己,咬牙挤出几个字:“我是你兄长!” 拥有教育不听话的妹妹的权利。 “是。”沈明桥淡笑着点点头:“所以兄长要试试吗?” 对上沈明桥那双清明的眼睛,和她身后那么多双看热闹的眼睛,沈重之终究没有继续下手。 一甩袖子,将怒气全都发在了掌柜和伙计身上:“你们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给我滚。” 掌柜和伙计又不是沈家家生子,或是做活讨个生计,当下也有了脾气,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沈重之没想到不过是两个贱民也敢当面给自己下脸子,当即开出高出先前伙计两成的薪水招人,条件更是直接放低了许多。 围观群众,没有想到自己只是看个热闹,居然还有这样的好事,纷纷挤做一团,想要报名。 看,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沈重之得瑟的朝着那两个伙计的方向看去,但后者早在人群聚拢的时候,就同沈明桥一起离开了。 沈明桥和两个伙计来到巷道的僻静之处。 “抱歉,我也没有想到会发展成这种情况,本想着你们到底是这个铺子的元老,沈念念应该不会怎么为难你们,赚个温饱钱还是可以的。” 沈明桥只是想让沈念念出一点血,却没有想到对方觉得不够又给自己两刀。 要知道,这个铺子的所有人脉都掌握在眼前这两个人手里,沈重之直接把他们两个推走,也不知道他那个铺子还能活多久。 “小姐,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掌柜的倒是想得开:“更何况啊,这些年跟在您身边,我们也攒了不少体己钱,您就不用担心我们俩了。” “但你们接下来还有何打算。”沈明桥问:“我这边想要重新做个营生,正缺人手,若是你们愿意的话,不妨我们继续合作,若是不愿意,我这边也会为你们准备好遣散费,毕竟大家都……” 第九章:管家权 还没等沈明桥说完,两人立刻对视一眼,作出了自己的决定:“我们还是愿意跟着您。” “谢谢你们还愿意相信我。”沈明桥也松了口气。 毕竟都是这么多年的合作伙伴了,用着也称心顺心。 这一趟出来倒也算顺利,沈明桥心情不错的回到裴家,就连看到落魄小院都显得有几分顺眼。 还没等她休整一下,那边主院老太太身边的丫鬟就来了。 见到这院子里破落的景色,丫鬟嫌恶的皱了皱眉头,对着沈明桥的态度也很是敷衍:“夫人,老太太有请。” 老太太能够主动邀请必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沈明桥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裙,跟随着丫鬟来到老太太院子。 只见沈念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此刻正坐在老太太的下手,逗着老太太开心。 裴自珩也坐在一旁,眉眼温柔的看着这一老一少二人其乐融融的模样。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此幕,定会觉得这三个人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沈明桥只觉得扎眼,但他的心好像已经麻木了,并没有此前那种心如刀绞之感。 老太太见沈明桥来到,几乎是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转而是一副嫌弃的模样。 气势威严,张口便是一句:“沈氏,你可知错?” 裴自珩和沈念念的目光也落在沈明桥的身上,宛如三堂会审的做派。 “妾身不知,还请老妇人明示。”沈明桥不想去猜这群人又在打什么主意,既如此,不如直接挑开了说。 “果然不是在身边长大的,就是没规矩。”老太太看她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当即冷哼一声:“你既然已嫁做人妇,就应该习得侯府规矩,就是在外面抛头露面的跑着算什么事。” 沈念念也借势踩一脚:“今日刘伯有急事要请姐姐定夺,结果姐姐不在府里,妹妹自作主张帮着你坐了主,还请姐姐莫怪。” “好孩子,你做的已经很棒了。”老太太和颜悦色的摸了摸沈念念的头。 “既如此,我觉得这管家权就直接交给念念吧,孩子心细,定不会出什么差错。” 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模样,沈明桥自然也明白了这两人的目的。 她下意识的看向裴自珩,只见后者虽未说话,也是一副赞同的模样,心中便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以。”沈明桥爽快的答应。 且不说如今这府里,谁人不知她沈明桥只是一个空有侯府夫人名头的花架子,平日里嘱咐一件事情,都不一定有人回去做。 就说这府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哪个不需要她亲自盯着操办,其中耗费的心神不计其数。 甚至偶尔还要自掏嫁妆来填补府上空缺。 真当这管家权是什么好东西不成? 沈念念见沈明桥如此爽快的样子,心中也不由的咯噔一声,生怕自己像是品味斋一样又踩了什么坑。 不过,这侯府的管家权大伙儿都是看在眼里的,能有什么坑呢? 沈念念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看在沈明桥这么爽快的份上,老太太自然没有过多的为难她,挥了挥手,便让她离开了。 “当年侯府账目亏空,这个管家权还是老夫人硬塞给小姐您的,这才过了几年好日子,居然就翻脸不认人了。”翠柳愤愤不平。 “无妨。”沈明桥倒是没有放在心上:“如今这管家权交出去倒也轻松了不少,我们也可以将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己的事情上。” 左右不久之后就会和离,这个管家权迟早也是会交出去的,不过是早一时晚一时罢了。 “可是我就是为小姐你不值,明明你做了这么多,却都是为别人做了嫁衣。” “以后就不会了。”沈明桥安抚道:“现在我们从事的事情是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别人再也夺不走了。” 不管是铺子还是管家权,那都是别人的东西,自己做的再好,也能被三言两语轻易夺走。 不过好在也为自己积累了足够的资本和人脉,能够大展拳脚,倒也不算太亏。 彻底被夺走管家权后,沈明桥并没有像其他人想象的那般颓废不已,反倒有足够的时间,整日整日的往返与侯府和自己新买下的宅子之间。 牙人很是靠谱,完全按照沈明桥的要求,将宅子布置完毕,短工和丫鬟也很快都配备齐全,只等沈明桥和离之后就能直接住进来了。 沈明桥便又从他这里再次购入了一个临街店铺,虽然位置肯定比不上朱雀大街那些有钱有权的人才能买得起的,但就目前来说也算够用。 尤其是店铺后面就连着一个院子,掌柜和伙计可以直接住在院子里,免去了奔波。 两方也算是皆大欢喜。 掌柜更是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这一次运送香料的车队回来了,还送给了她们一些未曾见过的香料试试。 运送香料的车队只认人,不认店铺,这一车的香料沈念念见都没有见到,就全被沈明桥给收入囊中了。 不得不说,这次车队运来的那几款新的香料口味很是特别,若是搭配得当的话,一定能做出爆款产品。 沈明桥在小作坊里搭配着新鲜口味,伙计兴致冲冲的跑进来:“东家,有人想要试试我们新推出的胡辣汤。” 这还是他们是营业以来第一个客人,而且看对方的打扮,应当也是个不缺钱的主。 “好。”沈明桥也很期待别人对自己制作的这款新料包的评价。 她没让伙计插手,自己亲自熬煮了一碗。 端到店铺里,却意外的撞上了一张熟悉的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脸。 “陛……” 沈明桥想要行礼,被萧煜一个噤声的动作堵了回去。 显然他也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请用。”沈明桥心中难免有些忐忑,她小心翼翼的将装着胡辣汤的碗放置在萧煜面前,只希望这位主今天前来就是简单的想要吃些东西。 萧煜虽是便衣而来,周身的气度却是遮掩不住,即便是简单的拿起来汤匙的动作,都显得优雅高贵。 一看便是贵公子做派。 萧煜原本不过只是想来尝一尝,然而当胡辣汤入口后,他顿时改了主意。 第十章:胡辣汤合作 “你这香料铺子不错,我要和你合作。”并非询问,而是命令。 对于皇帝来说,能够赏脸与他人合作就已是天大的恩惠,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拒绝他。 但沈明桥却是摇了摇头:“我不同意。” 且不说对方皇帝的身份很是棘手,但凡多一个合伙人都会多出各种杂七杂八的麻烦。 而沈明桥如今手中的资产,足够支撑起这个铺子,自然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她想要的是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铺子。 “你放心,我只负责投钱和分红,并不会参与店铺的决策。”萧煜比划出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数字:“如果你想尽快将店铺开起来,甚至之后开分店,和我合作都是你的最佳选择。” “更何况你背着沈,裴两家开了这个铺子,日后他们知道这家店是你的,又会不会在背后使绊子呢?” 以那两家的权力,拿捏一个小小的铺子,还是轻轻松松的,甚至都不用拿到明面上。 沈明桥对此也思索过这个问题,她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动摇。 在短暂的思想挣扎后,再次拒绝。 和皇帝合作,和与虎谋皮无异。 “沈明桥,你可别忘了你你的和离甚至还在我手上。”既然软的不行,那萧煜便直接威胁:“我想你也不会想看到那圣旨今晚一不小心就被蜡烛点燃了吧。” 这是打定主意一定要同自己合作了。 虽然沈明桥摸不清萧煜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但如今她的当务之急就是拿到和离圣旨,甩开裴家那群人渣。 “我和你合作。”沈明桥终于是屈服:“不过我最多只能分你三成利。” “可以。”萧煜爽快答应,挥了挥手,立刻有小厮送上纸笔。 不得不说,皇帝就是出手大方,投了足够买下三个这种铺子的钱,换取了三成利。 此外,还约定了如果沈明桥之后要开分店,优先给萧煜参股权。 对此,沈明桥并没有多大异议。 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萧煜的动作相当快。 第二日一早,御前大太监陈公公便手捧圣旨,早早的来到侯府门前。 门房一边通知各位主子,一边盛情邀请陈公公进府坐坐。 陈公公却笑着婉拒,显然是要在门前宣读圣旨,也有几分要昭告天下的意味。 甚至连门房偷偷塞的一包银锭子都推拒了。 侯府众人丝毫不敢怠慢,很快便聚集在了门前,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应当是咱少爷又立功了,圣上特意给的奖赏,就是不知道这次又是什么好东西。” “咱少爷如今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便是加官进爵也是不差的。”丫鬟们那略带嫌弃的眼神上下扫视着沈明桥,就仿佛她是裴自珩完美人生中唯一的缺点:“只可惜,怎么娶了一个这样的夫人。” “都安静。”老夫人轻咳两声,不管自己平日里看沈明桥怎么不爽,这到底是在外面,几个丫鬟就喊当街议论当家主母成何体统。 他们裴家还是要脸的。 丫鬟们讪讪的闭了嘴,只是眼神中显然还是不服。 沈明桥静静的站在一旁,神态并没有因为刚刚的议论而有半分变化,就仿佛他们议论的不是自己。 眼见所有人都已经到齐,唯独裴自珩和沈念念二人还迟迟未到。 问了沈念念房中负责守夜的丫鬟。 只见对方红着脸,只说是昨晚两人宿在一起,那意思显然不言而喻。 沈明桥对于那些恶意的目光视而不见,她笔直的站在那里,宛如一根无法折断的傲骨。 好在裴自珩二人还是知道分寸的,没有让人等上太久。 不多时,沈念念挎着裴自珩的胳膊缓步走来,一副红光满面的娇羞模样,而裴自珩望向她的目光更是一脸宠溺。 宛如一对璧人。 沈念念就着挽手臂的动作,站在裴自珩的身侧,仿佛她才是那个被八抬大轿娶回家的正牌侯夫人。 至于沈明桥,则是被挤到一旁,孤零零的一个人。 沈念念看着站在一旁,身影萧索的沈明桥,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感和得意。 就算你是侯夫人又怎样,还不是连站在裴自珩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陈公公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并未多说什么。 心下便也对沈明桥讨要这封圣旨多了几分了然。 “咳咳!”陈公公轻咳两声,举起手中圣旨,缓缓展开。 众人立刻肃静,见圣旨如见皇上,就算是沈念念,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整出什么幺蛾子。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今冠勇候夫人沈明桥三年无所出,念及其妹沈念念与冠勇候恩爱非常,自请和离,已成全二人琴瑟和鸣之意,朕允之。” 本以为是朝廷的赏赐,却没有想到来的居然是一封和离圣旨,一时之间侯府众人的神色各异。 谁也没有想到在她们心中一直死缠烂打,扒着自家侯爷不放的沈明桥居然会自请和离,全都愣在原地。 唯有沈明桥面色平静,恭敬的跪拜行礼:“谢主隆恩。” “不行!”裴自珩反应过来那圣旨上的意思,当即反对。 自己就算不爱沈明桥,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同她和离,便是想娶沈念念,只是平妻之礼,绕不过她这个当家主母的。 她怎么能如此冲动呢! 沈明桥也没有想到裴自珩居然会站出来反对,她还以为对方听到自己不再纠缠与他,会开心恨不得庆祝一番呢。 “侯爷何必摆出这副假惺惺的样子呢?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沈明桥略带嘲讽的声音响起。 “不是,我……”裴自珩下意识想要否认,只是他如今脑子里一团乱麻,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驳。 沈念念应该是听到这封圣旨最开心的人了,虽然她喜欢抢沈明桥东西,看她众叛亲离,见她被踩入泥里。 但如果能成为正牌侯夫人,谁又愿意顶着平妻的头衔。 只是沈念念也没有想到裴自珩居然是这种反应。 她手中的帕子都要被搅碎了,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那副大度的模样:“姐姐,我知道侯爷这几日一直宿在我院里,让你不开心了,可就算你想要吸引侯爷的关注,也没必要使用这种方式啊!” 第十一章:裴瑞朗找事 裴自珩也觉得沈念念的话比较合理,他纡尊降贵的朝沈明桥伸出手,一副勉为其难的摸样:“别在这胡闹了,快和我回去,免得惹人笑话。” 还没等沈明桥说话,站在一旁的陈公公冷哼一声:“天子一言,重于九鼎,侯爷可看好了,这可是圣旨。” “难不成侯爷是想要抗旨不成!” 裴自珩哑然,纵使他刚刚立功,也承担不起抗旨的重罪。 只能憋屈带领着一家老小的领旨谢恩。 将圣旨交给裴自珩后,陈公公转向沈明桥,语气罕见的温和了些许:“陛下念及沈姑娘一个人势单力薄,特意派了些人手,帮着您搬离嫁妆,待会儿还请您仔细清点,切莫有什么遗漏。” “多谢陛下。”沈明桥没想到萧煜居然也有如此细心的一面。 不过她出嫁时,沈府并不重视,嫁妆也只有十八抬,其中多数都是用来撑面子的不值钱玩意,远比不上他们平日里送给沈念念的玩意儿值钱。 这些年赚的钱也早早的被沈明桥给转移出去了。 要搬的东西也算不得多。 尽管如此,她也不想给侯府留下一星半点,带着人将自己的东西都搬走。 临末了,陈公公还不忘提上一嘴:“太后娘娘这几日还念起沈姑娘,说是改明得了空,记得去宫里看看她老人家。” 这便是要给沈明桥撑腰了。 “是,劳烦太后娘娘惦记了。”沈明桥乖巧应下,思索着待自己这批新香料研究好后,一定要给太后娘娘尝尝。 离开侯府,沈明桥感觉一直高悬于精神上的重压也随之消失,脸上不由的都带上了些许笑意。 请陈公公同各位帮忙的人手在铺子里喝了茶水,翠柳贴心的给各位塞了点银叶子。 陈公公连忙推拒。 侯府的银钱是不愿收,而这是不敢收。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他伺候皇帝这么多年,早已是心腹,自然知道这店铺有皇帝参股,他可不敢有任何沾染。 见陈公公态度坚决,沈明桥无法,只得给人塞了几包铺子里独家的料包,并告知使用方法,用来给人打打牙祭。 没有侯府的人做拖累,沈明桥这几日过的格外滋润,不用再去理会那些勾心斗角,也不用去处理各种麻烦事情。 每天两眼一睁就是从事自己喜欢的事情,连带着面色都红润了不少。 与之相反的则是侯府。 自打沈明桥离开之后,好像做什么都不顺心。 小到府里主子们过季应当裁制的新衣服,大到丫鬟婆子们应发的工钱,全都无一例外出现大大小小的纰漏。 为此,连带着老太太面对沈念念都有了些许怨言。 之前承诺过给裴瑞朗找的夫子更是没了音信。 裴瑞朗虽然有些不爽,但那毕竟是他亲爱的沈念念姐姐,他也不忍责怪,更何况他也看得出来,最近沈念念忙的几乎是脚不沾地,也就更不好再提了。 只能将这一切都怪罪于沈明桥身上,如果不是她撂挑子走人的话,府里怎么会乱成这样。 不过当时和离搬东西的时候,他有看到沈明桥并没有带走什么财物,除了些许私人物品外,和净身出户没有什么区别。 说不定现在还在为了一日三餐而头疼,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主动回来认错。 到时候让她磕二十个头,自己也能勉为其难放她回来过好日子。 裴瑞朗恶意满满的想着。 “少爷,左右这几日都没有课业,不妨出去散散心,全当是放假了呗。”裴瑞朗身边的书童也是个机灵的,见自家主子情绪并不是很高涨,主动提议:“听闻城西那边开了几家新铺子,要不要去看看?” “还是你小子机灵。”裴瑞朗向来闲不住,当即点头同意:“正好屈翰飞和苏鑫磊也没事做,叫上他们一起去吧。” 屈翰飞,苏鑫磊二人也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和裴瑞朗可谓是狼狈为奸,一起出过不少馊主意。 就连裴瑞朗气走夫子的事情背后都少不了这两人的出谋划策。 但由于他们的家世都比较不错,又非独子,家里也不指望他们能光宗耀祖,继承家业,便对他们胡闹的行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只要在外面过分的给家族抹黑或者闹出人命来,怎么样玩都可以。 这番纵容也就使得几个人行为举止越发的放肆,也算得上是臭味相投。 “听闻西区那边开了家味道不错的料包店,里面除了料包外,还有成品膳食,我们今天中午就在那吃吧。”苏鑫磊提议。 裴瑞朗却有些瞧不上:“西区不是那群贱民居住的地方吗?能有什么好吃的呀。” 虽然这样说,但也只是推拒两下,便也随着两人一同去了。 距离铺子还有点距离,一股勾人的香味就飘进了三人鼻子里。 光是闻着就能感觉到一定很好吃。 相对于其他两个人的迫不及待,裴瑞朗却感觉有些恍惚,这个味道太过熟悉,有点像先前沈明桥去铺子里巡视回来后身上沾染的味道。 “还愣着干什么。”屈翰飞见裴瑞朗呆愣的站在原地,拽了他一下衣摆:“再过段时间说不定就需要排队了。” 裴瑞朗连忙将刚刚那荒谬的想法抛之脑后。 几人快步走到挂着千味阁牌匾的铺子前,裴瑞朗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挂着满足的笑容,在店里忙来忙去的身影就是沈明桥。 “沈明桥?”裴瑞朗的声音中都透露着些许不确定。 沈明桥也没有想到裴瑞朗会出现在这里,毕竟千味阁距离侯府可有着不远的距离。 “真的是你?”裴瑞朗几步上前,上下打量了沈明桥一番,声音中满是幸灾乐祸的奚落:“没想到几天不见,你已经沦落到端盘子洗碗了啊。” “这倒也符合你的身份,免得不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久了,还真把自己当颗菜了。” 看见沈明桥过得不好裴瑞朗就开心了。 “不好意思,这家店是我的。”沈明桥如实说道。 “怎么可能!”裴瑞朗满眼的不可置信,在他眼里沈明桥不过是个什么都做不好的废物,怎么可能打理得好这么大一个店铺。 第十二章:怎么会这么好吃 “如果你是来吃饭的话那么请进,如果你只是来找茬的话,那么就请离开吧,这里不欢迎你们。”沈明桥也不欲与他们掰扯,直接就想把人请出去。 裴瑞朗却是不想离开,直接带着裴瑞朗二人大大咧咧的走进店铺里:“小爷当然是来吃饭的,就把你们家招牌全都上一遍。” 沈明桥有些狐疑的看了裴瑞朗一眼,据她所知,侯府每月发的钱并不算太多,再加之裴瑞朗一贯花钱大手大脚的,这饭钱也不知道他能不能付得起。 “我让你上你就上。”裴瑞朗被这一眼看的有些恼羞成怒,他拿起自己的荷包,啪叽一声拍在桌案上,几乎是义气上头的对这俩兄弟说道:“今天这顿饭小爷我请了。” 话刚说出口,就有些后悔了,这些可都是沈念念私底下给她塞的零花钱,他平时都舍不得花,没想到居然要便宜了沈明桥。 屈翰飞和苏鑫磊却是满脸惊喜:“不愧是裴少爷,就是大方,哥俩以后可就跟着您混了。” 裴瑞朗被捧的飘飘然,鼻子简直都要翘上天,还不忘用余光观察沈明桥的表情。 沈明桥对于这如同小孩子的吹捧并不感兴趣,确定他们能付得起钱之后,便将菜品安排了下去。 裴瑞朗几人等菜的空档,隔壁桌菜品的香味一个劲的往他们鼻子里飘,偶尔还能听到食客们三言两语的夸赞。 “真好吃啊,我可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没有想到这个小地方居然还有这样的宝藏店铺,还好发现的早,以后怕是排队都排不上了。” “待会儿走的时候再给我家那婆娘带上几份料包,让她也尝尝这味道。” 裴瑞朗看不起沈明桥,自然不会觉得她能做出什么好吃的东西来,撇撇嘴有些不屑的说道:“一看他们就是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所以才觉得这家店的东西味道不错,说不定还不如我府上阿姨做的呢。” 然而,当他尝了第一口时,只觉得啪啪打脸。 那浓郁的酱汁,顺滑的口感,绝顶的美味,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一起吞掉。 如果不是在外面还要点脸,裴瑞朗恨不得都上手将菜全都倒进自己碗里。 没想到沈明桥居然还有这样的手艺。 “这可真好吃啊。”屈翰飞忍不住发出感慨。 还没说完就收到了裴瑞朗的一个眼刀,剩下的话语便伴着饭咽进了肚子里。 等到吃饱喝足,裴瑞朗擦了擦嘴,又恢复成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这菜也就一般,哪有他们吹捧的那么好呀。” 沈明桥看着那桌子上恨不得被舔一遍的盘子,倒也没有揭穿。 吃饱喝足,裴瑞朗依旧看沈明桥哪哪不顺眼,他半倚在桌子旁剔着牙,像是不经意的对着两个损友说道:“说起来,这老板之前可是我们侯府的夫人,但嫁入侯府这么多年来连个孩子都没有,而且如今又被和离,着实有些不吉利。” “你说我们吃了她做的饭,会不会被影响的婚姻不幸,没有子嗣啊。” 虽然看似只是和朋友讨论,但那声音却不自觉的放大,让店铺里的人全都听了个真切。 沈明桥自然也听到了,她顿觉无语,什么时候无所出还能和做的饭吃了会没有子嗣扯上关系。 要是真有那么神奇的话,恐怕青楼妈妈会第一个把自己请回去给姑娘们做饭了。 但耐不住真的有人相信了。 刚刚还打算带几份料包给自家婆娘尝尝的男子闻言默默的放下了手中东西。 毕竟这种事情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裴瑞朗见自己的说法奏效了,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一个被侯府休弃,那不就不干净了吗?我要是她的话,现在都没脸见人,何至于出来抛头露面。” 在里间劳累了半天,好不容易出来缓口气的翠柳就听见裴瑞朗在造谣自家主子,顿时火气上头,直接冲上前来。 若不是沈明桥眼疾手快拉了一下,怕是此刻就直接和裴瑞朗打作一团了。 “别冲动。”沈明桥拍了拍翠柳的背,将人安抚住。 如果这个时候真的和那几个人产生冲突的话,影响的只会是自己店的口碑和名声。 “可是,他们说小姐您……”翠柳满脸不服。 之前在侯府的时候这些人仗着身份地位肆意欺负自家小姐,翠柳作为丫鬟,能做的事情不多,如今都已离开了,难不成还要看着小姐受委屈吗? “没事的。”沈明桥却丝毫不放在心上:“我行的端坐的正,还怕别人说不成?” 更何况她已经习惯了,只要不激化矛盾,想必也过不了多久自然而然也就没人在意了。 冷静下来的翠柳也明白自己若是自己刚刚真的冲上去了,倒霉的只会是自家店铺。 虽然仍有不爽,却也只是瞪了裴瑞朗一眼,没有再继续说什么了。 裴瑞朗觉得是这两人怕了,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你们知道吗?侯府人都看不上她,早就想把她休掉……” “当真是热闹的,不知可否带我一个……”冷清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只见一身着玄色衣袍的男子缓步走来,周身气度让围观的人下意识的就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他嘴角虽带着淡淡的弧度,但笑意并不达眼底,让人无端生出几分敬畏。 就连刚刚还口若悬河的裴瑞朗都一下子卡壳了。 沈明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没有想到萧煜居然会在这个点出现。 “这位小兄弟说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不过好像有些不同。”萧煜冷静的声音让他的话语格外具有说服力:“首先那位前侯夫人并不是被休弃的,而是皇帝亲自下旨允许和离的,这件事情你知道的人不少,有人感兴趣的话,可以去打听打听。” “不过,肆意篡改皇上的旨意,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抗旨啊。” 此话一出,裴瑞朗顿时惊得一身冷汗,他只是过过口瘾罢了,还不想死啊。 第十三章:亲自下厨 好在萧煜也并没有打算拿这件事来弄死裴瑞朗,只是轻飘飘的提了一嘴。 “不过说到这个冠勇侯府,他们家的事可不少。” “那冠勇侯先前明明已经有了明媒正娶的夫人,却又喜欢上了那夫人的妹妹,两人没有夫妻之名,却有夫妻之实,而且据说还未婚先孕了。” 人都是喜欢八卦的,不多时,萧煜身边坐满了人。 碍于对方周身的气场,倒也没有人敢坐的太近。 “这前候夫人的妹妹又是抢姐姐的丈夫,又是未婚先孕,她母亲没有什么表示吗?” “如果是我家妮子干出这样厚颜无耻的事情,我顶要先打断她的腿。” 吃瓜群众议论纷纷,对于沈念念的态度倒是出奇一致,皆是鄙夷嘲讽。 裴瑞朗想要反驳,想要说沈念念是非常非常好的嫂子,他和自己哥哥是真心相爱的,才不是他们口中那个不检点的女人。 然而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那些人说的都是实话。 然而萧煜却没有打算放过裴瑞朗,清了清嗓子,将众人嘈杂的议论声压下后,继续说道:“那冠勇候还有个弟弟,叫裴瑞朗,一连考了三次秀才都没有考中,前冠勇候夫人为他请了很多优秀的夫子,都被他给刁难了一遍,在整个京城也是出了名的。” “现在可没有人敢教他了。” 那可是教书的夫子,普通人若是能请到一个好夫子,都恨不得给人供起来,连句重话都不敢说,哪里还会刁难。 顿时众人都开始义愤填膺起来,对于这种不爱惜学习机会的人嗤之以鼻。 萧煜笑着逼近裴瑞朗,眼中带来几分熟悉的恶意:“这位小兄弟看着倒是眼熟,和那位冠勇侯好像有几分相似。” 这话像是给众人指了方向,再结合他之前的话,谁还不明白他的身份。 “不,我不是。”裴瑞朗连忙摆手否认,他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这么大一个人。 说来也巧,就在这时,一个此前教过裴瑞朗两天的王夫子正巧路过,猛然听到这熟悉的名字,便驻足停下来听了两耳朵。 “他就是裴瑞朗,我此前教过他两天,他不仅故意在我的课堂上做出有伤风化的举动,还养了条咬人的狗,一上课就放狗咬人。” 王夫子越说越气愤:“更过分的是,他还趁我不注意,用墨水将我的书给涂黑了。” “那可是一本千金难得的古书,就这样被毁了啊。”王夫子说到这里,声音中皆是惋惜,忍不住捶胸顿足。 众人更加唾弃,如今的书本多么珍贵,普通家庭里若是能有一本,那都算是传家宝了,居然还会有如此不懂得珍惜的人。 不知道是谁,抄起了筷子就朝裴瑞朗的方向砸了过去。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有的人抄起那些不贵重但顺手的东西朝裴瑞朗砸去,没有东西的,则是靠着张三寸不烂之舌将人骂的狗血淋头。 由于参与的人数众多,裴瑞朗甚至于连想要暴富的人的面孔都记不住,就被仓皇的砸出了店铺。 看他那狼狈到有些慌不择路的身影,沈明桥感觉自己胸口中堵着的那团气也消散了不少。 路过刚刚裴瑞朗坐着的桌子,随手拿起对方拍在桌子上面没有带走的荷包,掂量掂量,满意的点了点头。 还行,最起码不算亏。 没有热闹看后,围观的众人慢慢散去,很快客人就只剩下了萧煜一人。 翠柳识趣的飞快收拾好餐盘,将整个空间留给二人。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沈明桥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足了勇气上前对萧煜表达了感谢:“你有什么想吃的?我请你。” “这个铺子也是有我的股份的,何须你请?”萧煜点了点桌子:“如果你真的想要感谢我的话,我想尝尝你亲自下厨做的菜的味道。” 沈明桥对萧煜的要求有些不解。 虽说自己的厨艺还算上佳,但哪里比得上宫中的御厨。 不过看在对方此番着实帮自己解决了个不小的麻烦份上,倒也点头应了下来,将菜单放置在他面前:“你看看想吃什么?” 这些都是她研究的招牌菜,口味方面可以说是无可挑剔。 萧煜却连翻看的打算都没有,直接将菜单合上推回:“我想吃五色鳝糊。” 这道菜还是当年沈明桥刚被沈家找回时,为了讨好沈家父母,特意找了师傅学习的。 由于食材价格对于当时的沈明桥来说不算便宜,即便做坏了几次,也舍不得浪费,最后哄骗着萧煜一起吃了。 味道着实算不得好。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萧煜依旧念着这一口。 只是沈明桥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层,她只当是对方还在记仇,故意刁难。 毕竟,虽然这道菜的食材算不得昂贵,但工序复杂,又很考验技术和性子,稍不注意,整份食材也就毁了个一干二净。 “好,不过你可能要等上一会儿了。”沈明桥平静应下:“需要先给你上些点心垫垫吗?” “无妨。”萧煜来之前已在宫中用过膳食。 此番撞见也不过是巧合罢了。 盘算着这个时间段应当也不会有客人了,沈明桥干脆让伙计将店铺关上后,这才去后厨。 等待的时间里,萧煜倒也没闲着,身为一国之君,他每日要面对上百份奏折,而其中大多都是毫无用处的废话。 光是看着,就让人无端生出火来。 有这瞎编乱造,扯出万字文的功夫,不妨去多关注关注民生。 当沈明桥端着五色鳝糊出来时,就瞧见萧煜面前摆着的一堆奏折,眉目间是化不开的烦闷。 沈明桥想要上前帮对方抚平因烦闷而紧皱的眉头,但她如今已经没了伸出手的资格。 只能装作没有察觉到萧煜周身沉重的气场,将五色鳝糊放在他面前:“快些尝尝。” 心腹立刻懂事的将桌上的奏折全都收好,离开前还贴心的带上了门,将空间独留给二人。 相较于第一次做出的黑乎乎,看不出原料的菜品,这次的五色鳝糊可谓是色香味俱全。 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萧煜夹起一筷子放入口中,恰到好处的酱汁包裹着鲜嫩的鳝肉,香气在口中炸开。 很好吃,但终归还是不一样了。 第十四章:他醉了 “你忙了这么久了,应该还没有吃饭吧,坐下一起吃点吧。”萧煜点了点身旁的凳子,示意沈明桥坐下:“左右我一个人吃不完也是浪费了。” 沈明桥想要拒绝,但当对上萧煜那双眼睛时,终究还是脱口而出一个“好”字。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无法拒绝对方的要求。 沈明桥在心中暗自有些唾弃。 萧煜却是心情不错的样子,甚至发出了几声轻笑。 既有菜,又怎能没有酒呢。 萧煜摸出沈明桥备下的,准备开业时用的女儿红,给二人都斟上一盅。 一口下去,辛辣的味道在喉中蔓延。 恍惚间,就好像回到了之前两个人尚且还在宫中的日子。 不知是那人醉还是酒醉。 三两盅下肚,萧煜有些微醺。 比起平日里冷峻果断,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醉酒的萧煜倒是多了几分慵懒,甚至有些感性。 “朕还记得很多年前的冬天,雪下的很大,很冷,内务府见朕不受先帝待见,刻意克扣朕煤炭。” “当时还是你从宫宴上偷藏了一瓶酒,才让朕不至于死在那个冬天。” “那时候啊……” “往事不必再提,都已经过去了。”沈明桥打断萧煜的那些忆往昔,对她来说,那些在宫中的曾经,早已恍如隔世。 萧煜垂眸,只觉口中的酒液都变得有些苦涩。 果真就算是和离了也放不下裴自珩吗?连同自己叙叙旧都不愿意。 萧煜仰头猛灌自己一大杯女儿红,企图用酒水的辛辣压下心底的烦闷。 借酒消愁愁更愁。 不多时,一壶酒就已见底。 “再来一壶。”萧煜将酒壶口朝下,用力抖了抖,确认没有一滴酒后,朝沈明桥伸出手。 “你醉了。”沈明桥看着眼神都有些迷离的男人,心中一软,轻柔的取走他手中的酒壶。 稍一犹豫,将手放在他的头上,轻轻抚摸。 若是萧煜醒着着的时候,她断然不敢这么做。 “我……醉了……吗?”萧煜呢喃着,只觉得自己眼皮越来越沉,头脑也变得如同浆糊一般。 醉意如沉沉的雾霭,无声无息地将他包围。 看着醉倒的萧煜, 沈明桥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啃噬,又酸又涩。 明明已经告诫过自己要远离萧煜了,但再次看见他时,还是忍不住被他吸引,向他奔去。 你是否也有些喜欢我呢? 沈明桥隔空描摹着萧煜的眉眼,有些拿不定主意。 当年宫宴那晚撕裂般的冰冷决绝,如同滚烫的烙印,时隔多年回想起来依旧让她指尖发颤。 那时的萧煜都不愿接受,更何况如今已经和离过的自己。 沈明桥深呼吸几口,才勉强压下自己心中的那份悸动。 另一边,裴瑞朗在沈明桥的店铺里吃了这么大一个瘪,回到侯府后,越想越觉得憋屈。 沈明桥那个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女人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居然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男人帮他说话。 想起指认自己的萧煜和王夫子,裴瑞朗更是恨的牙痒痒。 当时怎么没有直接放狗咬死他呢? 还有那个男人…… 该不会是沈明桥找的姘头吧,怪不得沈明桥会主动请旨和离,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裴瑞朗一拍脑袋,感觉自己猜到真相。 当即去找裴自珩,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的告知对方。 对于裴瑞朗所猜测的沈明桥在外面有姘头了的猜测,裴自珩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否认了。 沈明桥那么爱自己,就算这几年连一个好眼神都没有给她,她却依旧任劳任怨的操持着侯府的上下一切,甚至在知道自己想要娶沈念念时,主动让出位置,这怎么会是不爱呢? 不过,既然沈明桥但在外面随意折辱他们裴家人,就一定要让她为此付出代价。 裴自珩直接让裴瑞朗带路。 两人气势汹汹的直奔沈明桥的店铺而去。 彼时萧煜已经被他的贴身侍卫带回了皇宫。 千味阁半掩着门,沈明桥本想简单收拾一下,就可以再次营业了。 店铺那扇薄薄的木板门却先一步被一股蛮力从外面“砰”地一声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沈明桥朝着声源处看去。 两张她此生都不想看见的熟悉面孔就这样突然出现。 正是裴自珩与裴瑞朗! “你们来这做什么?”沈明桥可不觉得这两个人是好心来光顾她的生意的。 “沈明桥。”裴自珩眉目冷冽,声音冰冷:“裴瑞朗是我冠勇侯府的嫡亲少爷,也是你一手带大的弟弟,你怎可联合外人一起欺辱与他。” 尽管已经和离数日,但再次见面,裴自珩依旧还是带着那副高高在上的语气。 “弟弟?”沈明桥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呲笑一声,只是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侯爷说笑了,在下如今已经同您和离,与冠勇侯府也没有半分关系了,哪里还会有这么大一个弟弟呢。” “更何况,那桩桩件件的事情,难道有哪件是我编造的不成?” “既然敢做的话,又何必在意别人怎么说呢?” 裴自珩也自知自己没理,他有些后悔贸然陪着裴瑞朗出来找沈明桥算账了。 没想到这几天不见,沈明桥倒是伶牙俐齿了起来。 裴自珩盯着她的眼睛,终像是妥协了一般,叹口气:“别闹了,和我回家吧,我知道你是怨我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念念。” “我向你保证,之后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宿在你那。”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被气笑。 “我们已经和离了。”沈明桥一字一句的说道:“陛下亲自下的圣旨。” “难不成在您这位功臣眼里,那圣旨不过是一张可以随意撕毁的废纸?” 这帽子扣下来,便是裴自珩,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两人争执的声音透过被踹开的大门,吸引了不少附近的街坊,此刻趴在门口正探头探脑的竖起八卦的耳朵。 “听见没?是圣旨和离!皇上亲口允了的!” 第十五章:酸萝卜老鸭汤 “就是那个忘恩负义的冠勇侯?听说他宠妾灭妻,为了外室逼走原配!” “呸!什么玩意儿!打了胜仗回来就嫌弃糟糠之妻了?” 议论声起初是窃窃私语,很快便汇聚成汹涌的浪潮。 那些鄙夷、唾弃、愤怒的目光,如同无数根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在裴自珩和裴瑞朗身上。 裴自珩握着拳的手骨节捏得咯咯作响,却偏偏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块不知从哪个菜摊子上顺手抄来的、蔫了吧唧的老白菜帮子“啪”地一声,精准地砸在了裴自珩的头上,瞬间洇开一大片污渍。 这一下,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打这负心汉!” “砸他!给沈姑娘出气!” 烂菜叶子、臭鸡蛋、各种能随手抓到的“武器”,如同暴雨般从愤怒的人群中飞出,铺天盖地地朝着裴自珩二人砸去。 这阵仗可比此前砸向裴瑞朗的猛烈多了。 裴自珩气急,却也拿这群人没有办法,若是他今日敢对这些普通民众动手,明天自己的政敌绝对会狠狠的参上一笔。 他有些后悔跟着裴瑞朗来这一趟了,不仅没有讨到半点好,还被如此羞辱了一番。 “走。”裴自珩咬牙,拎着裴瑞朗衣襟,仗着自己的功夫,冲出了千味阁。 “沈姑娘,没事吧?” “这种黑心肝的,就该这么治!” “沈姑娘别怕,以后他们再敢来,我们街坊邻居都帮你!” 人群渐渐平息下来,几位常来买料包的大婶大嫂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安慰着沈明桥。 多么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偏偏摊上那样人家,一看就不是什么明事理的,还好如今已经和离,也算是跳出了火坑。 沈明桥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紧握成拳的手,掌心是一片粘腻的汗水。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觉得裴自珩真的会给自己一巴掌。 “多谢各位街坊相助!在下感激不尽。”沈明桥朝着众人一拱手。 “沈姑娘客气啥!都是街里街坊的!” “就是,我们也看不惯那群没良心的!” “对了,沈姑娘,你今儿是做了什么好吃的,怎么这么香啊”一位大婶用力吸了吸鼻子,香味立刻充斥鼻尖。 这一提,众人也纷纷回过神来。方才只顾着看热闹打抱不平。 此刻心神稍定,一股极其霸道、极其诱人的酸香混合着醇厚肉香,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里。 勾得人舌齿生津。 沈明桥定了定神,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各位倒是来的巧了,我刚刚熬制了一锅新品,正缺评鉴的人,不知道为可否赏脸尝上一尝。” 光是闻着那香味就知道那味道一定差不了,众人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沈明桥从小厨房里抱出一个不算太大的陶罐,拿起旁边一只干净的白瓷碗,用长柄木勺舀起满满一碗。 金黄油亮的汤底上,浮着几颗饱满红亮的枸杞。炖得酥烂脱骨的鸭肉块浸润在汤汁里,呈现出诱人的酱色。 沈明桥将这碗还氤氲着热气的汤,递到最先开口的赵大婶面前,笑容温煦:“这是我新琢磨出来的‘酸萝卜老鸭汤炖料’炖出来的汤,快尝尝味道如何?” 顶着众人羡慕的目光和勾人的香气,赵大婶小心地吹了吹,就着碗边浅浅尝了一口。 酸爽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赵大婶瞬间瞪大了双眼:“这……这也太好喝了吧,我感觉我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我,我也想尝尝。”众人听到赵大婶的描述,越发的好奇起来。 “都别急,小厨房里还有几罐,大家都有份。”眼见要乱起来,沈明桥连忙维持秩序,保证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尝到新品的味道。 有幸品尝到新品的街坊邻里,无一不被此等美味所征服。 当即要纷纷表示想要购买。 然而这新品刚研制出来,并没有太多的备货,面对众人的热情,沈明桥也只能极力安抚:“谢谢各位的捧场,不过新料包备货不多,大家可以先预定,三日后凭条子来取!” “凡是今日订购者,本店都给予八成优惠。” 街坊邻居家里本就是要做菜的,听到有优惠,都激动起来。 不仅酸萝卜老鸭汤炖料订购了不少,连带着其他几款经典料包也销售一空。 沈明桥利落的招呼顾客、记录订单,虽忙碌的有些脚不沾地,心中却无比充实满足。 千味阁的好名声也自此打响,众人口口相传,生意火爆的紧。 “东家,”伙计手中的算盘已反复敲打了好几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脸上是掩不住的狂喜:“咱们……咱们盘清了!” 这才开张六天,光是预订单就已排了九百单,开店的成本全数赚了回来,换做以前,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沈明桥面上不显,心中却也万分激动。 她虽然对自己的香料调配手艺很是自信,但到底是孤注一掷开起的店铺,难免还是有些忐忑。 如今这成绩就像是个定心丸一般,让她的心一下子就落入了实处。 翠柳更是激动的捂住了嘴,眼圈瞬间红了,她见证过自家小姐一路走来的艰难,当初为了凑足这批香料的本钱,更是咬牙变卖了几件她珍爱的饰品。 好在一切都是有回报的。 “看一下还有多少预定单,回头盘点一下库存材料,如有不足,立刻补齐。”短暂的惊讶后,沈明桥迅速调整好状态,有条不紊的将任务下发下去:“我知道这些日子辛苦各位了,回头让翠柳每人发二两赏钱,吃酒用。” “使不得使不得。”伙计连连摆手拒绝。 “好了,你们都在我手下做那么多年了,何必再同我客气。”沈明桥的语气不容拒绝。 做生意便应当该赏赏,该罚罚,沈明桥深谙经营之道,断不会在这点小事上吝啬。 千味阁生意红火的景象,落在某些人眼里,就成了扎在肉里的刺。 第十六章:讨要方子 毕竟这市场就那么大,那些原本靠着独家秘方或是老字号招牌勉强维持体面的香料铺、食铺,生意肉眼可见地清淡了下来。 若是大家一起冷清也就罢了,偏偏千味阁生意火爆,强烈的不对等感让人格外眼红、嫉妒。 还有……对回味斋的戏谑。 谁人不知那千味阁上至东家下至掌柜伙计原先都是回味斋的人。 如今自立门户后,生意越做越大,反观回味斋,不仅作断了和几家大酒楼的合作,这两日更是连进入店铺里的人都没有几个。 事实证明,铺子火不火还是得看人啊。 “啧,瞧瞧人家那生意……”隔壁酒楼的管事状似无意地踱到回味斋门口,朝着千味阁的方向努努嘴,“酸萝卜老鸭汤?听着就好喝,也不知道那沈娘子使了什么妖法,勾得全城的人都往她那跑,想必过不了多久,香料这一行恐怕就只认千味阁一家了吧。” 回味斋的新掌柜看着这几日的流水,本就焦头烂额,被这样轻轻一挑唆,立刻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啪地一拍柜台:“妖法?我看是偷了咱们回味斋的秘方还差不多。” “既然是你们回味斋的东西,还不赶紧去要回来。”酒楼的管事撺掇道。 “是这个道理。”另一个做干货生意的老板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我可听说,当初她将这铺子转给你们现在的东家时可爽快了,说不定就是因为给你们的这些都是空壳子、烂摊子!好东西啊,都攥在她自个儿手里呢!” 回味斋的新掌柜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他猛地站起身,就想要去千味阁找沈明桥算账。 好在怒火并没有将他的理智全部烧掉,犹豫了一下,直奔冠勇侯府的方向奔去。 …… 午后,千味阁里的人流稍稍稀疏了些。 沈明桥正低头核对着厚厚的预定单子,翠柳在一旁整理着新送来的各种香料。 忽然,门口的光线一暗。 一股浓烈到有些刺鼻的脂粉香,混合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柔弱气息,先于人影飘了进来。 向来对气味比较敏感的沈明桥被熏的小小的打了个喷嚏,抬眼就看见袁若仪和沈念念二人。 袁若仪依旧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审视。 反观沈念念则微微垂着头,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捏着帕子,眼角似乎还带着点未干的泪痕,好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又强自隐忍的模样。 而她们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侯府婆子,叉腰堵在门口。 这阵仗,摆明了就是来挑事的。 沈明桥将手头的单子小心的规整到抽屉之中,这才抬起头,直视袁若仪的眼睛:“不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怎么?是想要来上一点我们新品试试吗?” 这话落在沈念念耳朵里,只觉万分刺耳。 她目光扫过货架上琳琅满目的料包,想起刚刚看到的那厚厚一叠预定单,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姐姐……我知你心里对我有怨。可你……你怎能如此狠心?把那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破烂铺子推给我?你明知……明知我怀着侯爷的骨肉,身子重,经不起折腾啊!” 沈念念声音带着几分啜泣,眼角洇出几滴泪来。 美人落泪,格外惹人怜爱。 袁若仪也立刻接腔:“沈明桥,做生意可是要讲良心!你既把烂摊子甩给了念念,害她劳心劳力,就理应把你那酸萝卜老鸭汤的方子,还有这些料包的秘方,都一并交出来才是。” 这既要又要的态度当真是让沈明桥开了眼界。 随着袁若仪话音落下,店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翠柳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死紧,恨不得冲上去撕烂这两人的嘴。 几个熟客大婶也皱紧了眉头,看向袁若仪和沈念念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许是最近见过的不要脸的人太多了,面对袁若仪这颠倒黑白的发言,沈明桥已经能够做到心平气和了。 她平静无波的目光掠过袁若仪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最后落在沈念念那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脸上。 沈念念被她看得心头莫名一虚,下意识地护紧了肚子。 “原来朱雀大街上的铺子对于袁夫人来说也不过是破烂铺子,夫人当真是好大的派头啊。”沈明桥平静的声音中略带有些嘲讽。 那可是被称之为寸土寸金的街道,都说在那条街道上就算是摆个地摊都能赚的盆满钵满。 如果在这条街道上的铺子都能亏本的话,就真的要考虑一下自己是不是做生意的料了。 袁若仪一噎,但仍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嘴硬说道:“谁知道是不是你嫉妒我们念念得侯爷欢心,刻意临走时做的局呢?不然如何解释好好的品味斋,如今连一个客人都没有了呢?” “不妨我们各退一步,只要你把你那方子交出来,此事就一笔勾销如何?” 袁若仪感觉自己已经给足了沈明桥面子。 “侯夫人这话说的。”沈明桥平静开口,声音清泠泠的,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做生意,靠的是货真价实,凭的是诚信经营。” 她伸出食指,指尖在柜台上轻轻一捻,捻起一点方才伙计碾香料时残留的陈皮碎末:“不过是些寻常可见的香料食材,用心选材,仔细配置,火候拿捏得当罢了。哪有什么藏着掖着、不可告人的秘方啊?”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沈念念,那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却让沈念念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念念妹妹接手回味斋时,铺子里一应账簿、库房钥匙、往来契据,可是交接的很清楚。铺子地段如何,库中存货几何,当时的经营状况又是怎样,妹妹心里当真没数吗?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心术不正,总想着走捷径、占便宜、甚至……” 沈明桥的话音未落,本就心虚,一直强装委屈的沈念念被她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和这番意有所指的话语刺得再也绷不住。 尖利的声音陡然拔高:“沈明桥!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不就是嫉妒我有了侯爷的孩子吗?” 第十七章:以次充好 “我告诉你,你今天不把方子交出来,我跟你没完!侯爷和老夫人也绝不会放过你!我肚子里的可是侯府嫡……”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寂静的店铺里! 众人皆惊,没想到沈明桥会在这个时候直接甩了沈念念一巴掌。 沈念念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边,精心梳理的发髻都散乱开来,脸上瞬间浮起一个清晰无比的五指红印! 沈明桥慢条斯理的收回手,一字一句地说道:“长姐如母,既然你还叫我一声姐姐,那我便应当教教你规矩。” “做生意,要脚踏实地,诚信至上。心思放在钻研货品、诚信待客上,路才能走得长远。”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沈念念护着小腹的手,那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走那些歪门邪道,只会让别人看轻了你,也看轻了侯府的门楣。” 沈念念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满脑子就只剩下了沈明桥居然敢打自己。 她怎么敢的啊! “我肚子里怀的可是侯爷的孩子,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可担当的起!”沈念念一手捂着脸,一手死死护住肚子,她还想用肚子里的孩子拿乔。 沈明桥目光薄凉:“妹妹既知道自己怀着孩子,就应该多做些好事,来给肚子里的孩子积积德才是。” “说起来,我前几日也从品味斋中购买了些许料包。” 翠柳立刻明白了沈明桥的意思,飞快地跑到后厨,将那几个印有品味斋特有标志的料包拿了出来。 沈念念想要阻止都来不及。 沈明桥当着众人的面,撕开了一包崭新的料包。 各种香料纷纷扬扬地落在桌上。 众人不解沈明桥此举何意,唯有沈念念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沈明桥用指尖拨弄着桌上的香料,声音带着痛心疾首:“我还在品味斋时,用的可都是上等的川府花椒、岭南三年陈的广陈皮、西域头茬的孜然粒、还有精心筛过、粒粒饱满的草果、八角、香叶!” “而现在料包中用的花椒,色泽暗淡,颗粒细小,麻香味淡薄,分明是掺了大量次等货,甚至是陈年旧货!这陈皮甚至还带着些霉腐气味……” 沈明桥将料包中的香料一点一点拨开给众人瞧,次品甚至不是最严重的问题,其中几款香料甚至于还带有虫蛀和霉点。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生虫的陈皮!霉烂的草果!这是给人吃的?” “天杀的!我昨儿才在回味斋买了三包卤肉料!花了八十文呢!” “上次用他家料包炖的肉,味道怪怪的,还有点发苦,我还当是自己手艺不行,原来竟然是这个丧良心的家伙做的!” 愤怒的声讨声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先前还同情沈念念被打的人,此刻看向她的眼神只剩下极度的厌恶和愤怒。 听着周围震耳欲聋的怒骂声,沈念念只觉得天旋地转。 “不……不是的,是沈明桥嫉妒我,诬陷我!”沈念念试图辩解。 “这几日买了品味斋的料包的肯定不止我一个,是不是的,回家拆开看一眼不就知晓了吗?”沈明桥冷静地说道。 沈念念哑然,品味斋如今料包是怎么样,她可谓最清楚了。 不过她并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只记恨沈明桥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自己难堪。 袁若仪看着这阵仗也有些慌了神,她没有想到沈念念居然这么蠢,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让人抓。 不管怎么样她肚子里还有裴家血脉,袁若仪可不敢让她在这里有任何意外,连忙大声命令那两个吓傻了的婆子:“还不赶快护着小姐离开!” 两个婆子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架起摇摇欲坠的沈念念,仓皇逃离。 不管怎么说,沈念念如今肚子里还有裴自珩的孩子,若是发生什么差池,她们可担待不起。 随着沈念念的离开,围观群众也纷纷转移战场,他们直奔回味斋而去,打算讨要一个说法。 袁若仪有些后悔来找沈明桥麻烦了,不仅没有拿到料包配方,反倒砸了回味斋的招牌。 得不偿失。 “这下你满意了?”袁若仪咬牙挤出这几个字。 “嫂子说笑了。”沈明桥坦然的盯着对方的眼睛:“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更何况今日之事不是二位贸然闯进来挑事在先吗?” “你可还记得你还姓沈,是我们沈家人。”袁若仪气急:“现在闹成这个样子,只会让别人看笑话。” “是。”沈明桥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所以呢?” 袁若仪眼珠子一转,又有了主意。 “如今你既已和离,也算是回到了沈家,那这铺子自然是要充公的。” 袁若仪的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 回味斋的口碑下降了又如何?只要千味阁归为沈家,那就是自己的了。 到时候日进斗金也不是问题。 沈明桥看着“算计”两个字都要写在脸上的袁若仪,只觉得是又蠢又坏。 不同于回味斋本就是沈家的铺子,她想要强留的话容易招人诟病。 这千味阁可是自己一手操办的,同沈家可没有半点关系。 更别说自己好不容易把千味阁的名声打响,可不是为了别人摘果子的。 “千味阁只属于我。”沈明桥一字一句坚定地说道:“若谁敢对千味阁出手,就别怪我不客气。” 在袁若仪的印象中,沈明桥还是那个软包子性格,就算再不客气又能不客气到哪里去呢? 她刚想要搬出沈家人威胁,就听到沈明桥接着道:“嫂子怕是好日子过久了,都忘了这沈府的荣华富贵是依附在谁身上了。” “如果沈府连自己女儿手里的铺子都要硬抢的话,那不妨直接断亲吧。”沈明桥道:“反正你们也没有把我当做一家人,不是吗?” 虽说的确是没当做一家人,但被这般赤裸裸地说出来,袁若仪难免觉得脸上有些无光。 看着沈明桥的表情,袁若仪难免有些退缩。 第十八章:急不可耐 她觉得自己敢抢的话,对方是真能做出断亲的行为。 她知道太后对沈明桥的厚爱,就连和离的圣旨都能为她在皇上那里求到。 若是真的断亲了,沈家必定会受到波及。 想着沈念念在侯府的日子,夫君沈重之的仕途,袁若仪竟真的有些退缩了。 “嫂子还有其他事吗?若是没有的话就请回吧。”沈明桥直接下逐客令:“你在这里很影响我做生意。” 袁若仪再有不甘,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骂骂咧咧的离开了。 “小姐真棒,这也算出了口恶气。”翠柳见袁若仪吃瘪离开,哪见之前半分嚣张跋扈的模样,眼中的开心简直都要冒出来:“不过没想到她居然就这么离开了,毕竟之前还敢当街挥舞马鞭。” 翠柳刚刚还怕袁若仪真的在店里打起来,都做好挡在自家小姐面前的准备了。 “那是因为之前她知道就算伤了我,只要沈念念去裴自珩面前说几句好话,这件事情就会被压下来。” “但如今我已和离,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束缚住我了,闹大了只会让她自己吃亏。” 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 沈明桥越发庆幸自己没有继续糊涂下去,选择和离。 翠柳似懂非懂。 但对于她来说,只要自家小姐没有受伤,那便是好的。 也许是沈明桥的威胁起了作用,接下来几日沈家人都没再来找过麻烦。 沈明桥倒也乐得清闲。 翠柳先来没事的时候会假装路过去回味斋门口逛上一圈,看这本就门口罗雀的店铺如今更是不见一人。 不少在朱雀街闲逛的人,也会直接绕开这家店铺。 “听说原本虽然没有什么散客,但还是有不少小酒楼与他们合作的,也不至于亏得太狠。”翠柳分享自己打听来的小八卦:“结果他们现在用劣质材料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别人去酒楼点菜,还会特意问上一嘴用的什么料包,若是回味斋的,就会直接不吃离开。” “这件事情倒是也给我们做了个警示,千万不能在材料方面出什么纰漏。”沈明桥借此敲打两句。 “这个东家您放心,我们也跟在您身边这么多年了,自然心中有数的。”伙计看着桌子上比之前还要多上一倍的订单,连连保证。 人一旦忙起来,就容易忘记时间。 “小姐。”翠柳小心唤了一声,神色有些复杂,一副揣着事情不知当讲不当讲的模样。 沈明桥一眼就看出来她的不自在,放下手中的账本,耐心询问:“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翠柳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半晌,从袖子里拿出一封红色烫金喜帖。 “这是侯府那边下的帖子,说是沈二小姐要同冠勇侯大婚,邀您去参加。” 新婚邀请已经和离的前妻子,这简直就是在欺负人。 沈明桥捏着那封烫金喜帖,只觉得红底金字在太阳底下晃得自己有些眼晕,像极了沈念念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也像当年裴自珩掀开她盖头时,眼里那点稍纵即逝的惊艳。 “他们倒真是一点儿顾忌都没有。”她低笑一声,笑意却压根没到眼底,只在唇角牵出一抹凉薄的弯儿,将帖子放到一旁去,语气里头透着几分淡薄,“他们竟不怕我真去了喜堂,当场掀了他们的台。” 翠柳在一旁气得脸都红了,听了这话更是不由得抱怨:“他们就是算准了小姐您不屑做这种事,又打定了主意您不回去,如此一来反倒能让外人嚼舌根,说您容不下新人,连喜酒都不肯喝。”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沈明桥指尖摩挲着喜帖边缘,忽然抬眼,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光。 “可他们忘了,君子也从来不受人拿捏。” 翠柳一愣:“小姐的意思是去?可您要是就这么去了,那些人还不知会怎么样呢,万一受了委屈,可怎么好?” “我不去有不去的不是,去有去的不是,倒不如去让他们也跟着糟心。”沈明桥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上压根不存在的褶皱,动作从容得很,“只是我不光要去,还得备份厚礼,风风光光地去。” 翠柳更糊涂了:“这是为何?” 沈明桥走到窗边,望着街上往来的行人,声音平静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他们就盼着我躲起来,好让京里人都念叨,说沈明桥被休了之后狼狈得很,连见人的胆子都没了,可我偏要站到他们面前,站到沈家所有人面前,让他们瞧瞧,我沈明桥离了侯府,活得比谁都好。” 她转头看向翠柳,眼里带了点戏谑:“去备份贺礼吧,就取库房里那本宋版的《列女传》,用锦盒装好,外头再系上大红的绸带,一定要体面些。” 翠柳先是懵着,随即恍然大悟,脸上腾起兴奋的红:“小姐高明,那《列女传》讲的都是贞洁贤淑的事儿,送给沈念念那个,可不是明晃晃地让他们难堪吗?也正好能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话音落下,她便脚步轻快地去了。 店里一时静下来,只有伙计碾磨香料的细微声响,混着窗外的叫卖声,透着几分烟火气的安稳。 沈明桥只觉得这样的日子很是舒心,自己的头脑也能更冷静些。 她刚要回身翻账本,眼角余光却瞥见个熟悉的身影,正局促地站在千味阁门口,青色的裙裾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衬里。 是沈母。 沈明桥的动作顿住了。 这几日沈家人躲得远远的,她本以为他们再不会踏足这西区的铺子,却没料到沈母竟会亲自找来。 那人站在门口,好几回想迈脚进来,又硬生生止住,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鬓角的白发在太阳底下看得格外清楚。 犹豫了片刻,沈明桥还是走了出去,隔着两步远站定,声音平淡得没什么起伏:“夫人寻我,有事?” 她特意用了‘夫人’二字,疏远得像是对待陌生的主顾。 沈母被这声称呼刺得一颤,抬起头时,眼圈已经有些发红。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目光却先落在沈明桥身上,素色的布裙,半旧的珠钗,脸上没施粉黛,气色却比在侯府时鲜活了不少,再看这铺子,虽说不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货架上的香料分门别类,透着股井然有序的生机。 “明桥……”沈母的声音有点哽咽,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像她刚回府的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那触感粗糙又温暖,带着常年操持家务的薄茧。 沈明桥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却没把手抽回来。 沈母斟酌着开口,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急切:“你如今毕竟不是侯夫人了,总在外抛头露面不像样,不如把这铺子转交给念念,你同娘回家住去。” 第十九章:为何没脸来 沈明桥的心不觉往下沉了沉,没被沈母抓着的手,指尖在袖子里蜷成一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却察觉不出疼痛来。 果然,绕来绕去,终究还是为了沈念念。 她早该想到的,倘若沈母真的是为了她的名声早就会来了,断然不会等到今日,而这个时候过来,便是知晓沈念念在自己这里受了委屈,才想帮着讨回一个公道的。 她立时抽回了自己的手,淡淡道:“我已经依着爹娘和兄长的话,将先前的那些铺子悉数给了沈念念,连夫君都拱手相让了,如今这千味阁就是我的家,更是我唯一能立身处命的地界,娘当真要赶尽杀绝吗?” 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一层冰冰,目光扫过沈母错愕的脸,转身就要往里走:“夫人要是想买香料,吩咐伙计就是,我还有账要算,失陪了。” “明桥,你站住!”沈母急忙上前一步,张开手臂拦在她面前,青色的裙摆在地上扫过,带起些微尘埃。 她脸上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鬓角的白发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颤着:“你如今怎么成了这副样子,一点亲情都不顾,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娘,你怎么能这般对我?后日就是念念的大喜日子,你虽不是侯府夫人了,可终究是她姐姐,总该去观礼的。” “她本就是后进门的,你要不去,旁人该如何议论她?” 沈明桥停下脚步,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心里已经不觉得难受了。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沈家人的这般对待。 只是她这么多年太过软弱了,竟然让他们觉得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辱自己。 “我当娘是特意来看我的,原来还是为了她。”她抬眼看向沈母,声音如水,好似不过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侯府已经给我下了帖子,我既然收了,便自然会去,你不必费心跑这么一趟。” 说罢便要绕开,沈母却死死拦着,手在袖子里绞成一团,嘴唇嗫嚅着,像是有天大的难事。 沈明桥瞧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只觉得累得慌,索性站定了:“娘有话不妨直说,不必这样兜圈子。” 沈母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恳求:“明桥,你能不能进宫一趟,求太后娘娘开恩,给念念也挣个诰命?她如今怀着身孕,虽是自珩明媒正娶的夫人,可谁都知道她是未进门就……若是没有诰命在身,外头难免有人说闲话,你是她的姐姐,帮她一把也是应当的。” 沈明桥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忽然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彻骨的寒意:“娘只在乎外人说沈念念名不正言顺,就不在乎他们日后会怎么说我吗,难道你想听他们说我这个被和离的弃妇,连自己的铺子都守不住,还要巴巴地去给抢了我夫君的人求诰命?” 沈母被问得一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嗫嚅着辩解:“念念她本就是个可怜人,不能在自己亲生爹娘膝下,又在外那么久,如今又怀着孩子,这般不容易,你这个做姐姐的,该多顾着些……” “顾着她?”沈明桥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街上的行人都侧目看来。 她死死盯着沈母,眼眶微微发红,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愤怒,她倒是在自己的亲生爹娘膝下,可他们的眼里哪里有自己半点身影。 “那谁来顾着我?当年她诬陷我偷镯子,将我捆在柴房三天三夜时,娘在哪里?裴自珩当着下人的面骂我善妒,将我陪嫁的簪子赏给她时,娘又在哪里?娘,你可莫要忘了,我才是你的亲女儿,是她抢了我这么多年的亲情,到底谁才是可怜的那个?要是不能在爹娘膝下便可怜,那将她送走便是!” 沈母被她问得慌了神,竟也提高了声音,带着几分理亏的强硬:“你又何必提当年的事情,你是姐姐,让着妹妹是本分!” “本分?”沈明桥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一般。 她挺直脊背,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道:“我没有妹妹,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本分。” 说完,她再不多看沈母一眼,转身便走进了千味阁,木门在身后合上,将沈母所有的话都挡在了门外。 沈母僵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真是生了个不孝女……” 风掀起她的裙角,露出底下磨破的鞋边,她踉跄了几步,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佝偻着背慢慢走远了。 大婚当日,冠勇侯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铺到正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脂粉香和酒气。 沈家众人簇拥着沈念念,个个脸上堆着笑。 沈念念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的凤钗沉甸甸的,衬得她本就圆润的脸更显喜气。 她被裴自珩扶着,接受着众人的恭维,眼尾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瞧瞧这模样,真是有福气的!” “可不是嘛,侯爷疼,老夫人爱,肚子里还有子嗣,以后就是侯府真正的女主人了!” 沈重之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脸上满是得意。 他就知道他沈重之的妹妹不会有错。 “重之,明桥好像还没来。”沈母突然开口。 沈重之端着酒杯,扫了眼门口,见迟迟没有沈明桥的身影,不由得嗤笑一声:“有些人啊,毕竟是侯府的下堂妇,哪里还有脸来?” 话音刚落,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明桥一身淡黄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的梅花钗,素净得像一汪秋水。 她手里捧着个锦盒,在一片大红的映衬下,竟显得格外挺拔。 “我当是谁在背后嚼舌根,原来是大哥。”她缓步走进来,目光平静地扫过沈重之,“我虽与侯爷和离,却也是陛下亲准的,那些不本分的人都在这喜宴上,我既没偷人,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为何没脸来?” 第二十章:有辱沈家门风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原本喧闹的场合瞬间就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更是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谁都知道,她沈明桥是侯府裴自珩的糟糠之妻。 眼看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过去,沈父猛地一拍桌子,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杯盏叮当乱颤。 他拄着龙头拐杖站起身,胡子气得直抖,浑浊的眼睛死死剜着沈明桥,斥责道:“放肆!这般重要的喜宴,你竟敢姗姗来迟,眼里还有没有长辈?有没有规矩?” 沈明桥放下端起一旁的茶盏,茶盖与杯身相碰,发出清脆一声。 她不疾不徐,淡淡抿了口茶,等再抬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语气却平得像一潭深水:“爹爹怕不是忘了,我已不是侯府夫人,不必候着新妇敬茶,早来迟来,原也没什么打紧,还是说,这对新人非要等我首肯才肯成婚?” “你——”沈父被噎得说不出话,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青砖缝里的尘土都震起些许。 沈重之上前一步,挡在沈父身前,袖口上的酒渍还没干透,与往常那清风霁月的模样大不相同,甚至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沈明桥手中的锦盒,讥讽道:“沈明桥,你倒是长了一张巧嘴,只可惜面上装得再坦荡,心里头的嫉妒怕是藏不住吧,不然何必巴巴地送份厚礼来,指不定憋着什么毁人的心思。” 袁若仪在一旁轻轻抚着鬓角的珠花,声音柔得像棉花里裹着针:“可不是么?女子无德,留不住夫君的心也是常情,偏要闹得人尽皆知,倒显得自己多委屈似的。” 她刻意避开‘自请和离’的本身,只把话往‘被厌弃’的话头上引,眼角的余光瞟着沈明桥,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得意。 要是别家女子听了这样刻薄的话,又是从自家亲人口中说出来的,怕是早就走了,可沈明桥的指尖摩挲着锦盒边缘,红绸带在她腕间轻轻晃,任由这些话像针尖似的扎过来,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甚至轻笑一声。 “我要不送,你们怕是又要说我小肚鸡肠,这正的反的都让你们说了,倒省了我费口舌。” 她这样云淡风轻的态度,反倒叫他们方才的言行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憋屈得很,却又找不到一个发泄口。 直到沈念念被裴自珩扶着走过来,大红的嫁衣扫过地面,拖出长长的影子。 她挺着微隆的小腹,脸上堆着怯生生的笑,目光却在沈明桥身上转了又转,装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来:“我瞧着姐姐的脸色好似不太好,姐姐若是心里不快,念念不嫁了就是便是,实在不忍心看姐姐受委屈。” 沈明桥这才抬眼,视线落在她隆起的腹部,缓缓勾了勾唇角:“妹妹说笑了,你要是真的不想让我受委屈,也就不会在外跟我的夫君苟且,如今你若不嫁,你倒是等得起,可肚子里的孩子怕是等不得,总不能让他生下来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是不是?” 沈念念见她这般伶牙俐齿,脸色都有些苍白。 她实在想不通,不过短短几日,这沈明桥怎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油盐不进。 她心中再有不满,却也不会再这个关头发泄出来,并未说话,而是小鸟依人地靠在裴自珩的怀里,眸中泪光闪烁。 沈重之却是最见不得沈念念受委屈的,厉声喝断,脸色铁青:“沈明桥,休要胡言乱语!” 沈明桥没理他,只朝翠柳递了个眼色。 翠柳捧着锦盒上前,红绸带在喜堂的烛火下泛着光,她将盒子稳稳放在沈念念面前的案上,声音清亮:“我家小姐为侯爷侯夫人备的贺礼,还请笑纳。” 沈念念的丫鬟伸手去揭锦盒,指尖刚碰到盖子,就被沈明桥的声音唤住:“慢着。” 她站起身,走到案前,亲自掀开盒盖,露出里面蓝布封皮的书册,正是那本宋版《列女传》,书页边缘泛着温润的光泽,显然是常被翻阅的。 “这是……”周围有人低低惊呼,目光在沈念念和书册间来回逡巡,嘴角都噙着意味深长的笑。 沈念念的脸唰地白了,握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带着腹部都微微起伏,像是气的发颤。 “放肆!你这个不孝女,竟然敢在这大喜的日子给你妹妹难堪,真是有辱我沈家的门风!”沈父的拐杖再次落下,这一次却直接朝着沈明桥的腿扫去。 一声脆响,杖身落在膝盖上,沈明桥踉跄了一下,右腿顿时麻得失去知觉,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皮肉里钻。 她咬着唇,没让痛呼溢出喉咙,额角却渗出细密的冷汗,淡淡开口:“爹爹这话何意?她沈念念未婚先育便没有有辱门风,我不过送了个贺礼,便成了有辱门风了?” 周遭指指点点的声音尽数传到了沈父的耳朵里。 他虽也知自己方才言行鲁莽了,可沈明桥在众人面前给沈念念难堪,他这个做父亲的怎么能忍。 翠柳更是尖叫着扑过来,张开双臂挡在沈明桥身前:“老爷,小姐何错之有?您要是心里有气,要打便打我!” 沈父被话激到了这个份上,只得再次扬起自己手上的拐杖。 第二杖落在翠柳背上,她闷哼一声,却死死护着身后的人,脊背挺得笔直。 第三杖下来时,沈念念忽然扑到沈父面前,肚子在前头挺着,声音带着哭腔:“父亲息怒!都是念念的错,您要打就打我吧,别伤了姐姐和翠柳姑娘。” 沈母也连忙上前拉住沈父的胳膊,声音发颤:“老爷,今日是念念的好日子,别为了这些事动气,传出去不好听。” 沈父的拐杖停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最终狠狠砸在地上:“哼!败坏门风的东西!赶紧滚!可别坏了念念的好日子!” 沈明桥扶着翠柳的肩膀,慢慢站直了。 右腿的疼痛顺着骨头缝往上爬,她却挺直了脊背,目光扫过满堂的人。 就在这时,裴自珩忽然上前一步,将沈念念护在怀里,声音洪亮地传遍喜堂:“诸位放心,念念腹中的孩儿,他日定是我冠勇侯府的嫡长子,我将奏请陛下,待孩子降生,便请封世子之位。” 他刻意加重了‘嫡长子’三字,目光挑衅地看向沈明桥,像是在宣示什么。 沈明桥懒得多看裴自珩那副得意嘴脸,只觉得右腿的麻痛顺着骨头缝往心口钻。 她扶着翠柳的胳膊,转身便要离场。 “带细节这就要走?”沈念念身边的大丫鬟春桃快步上前,脸上堆着假惺惺的笑,伸手便要去拦,“侯爷和侯夫人特意吩咐了,定要留大小姐喝杯喜酒才行,您看这喜宴刚开席,您若是走了,旁人该说侯府不懂待客之道了,到时候侯夫人失了脸面,沈老爷和沈少爷必然也要不高兴,大小姐怕又要挨打了。” 这话里分明带着讥讽。 沈明桥垂眸瞥了眼对方搭过来的手,语气淡得像水:“不必了,我还有事。” 春桃却不肯让开,身子一横挡在路前,声音压得低了些,眼底却藏着炫耀:“大小姐何必急着走?这侯府的景致,可比您那西区的小铺子体面多了,老夫人特意让人收拾了后院的静雅轩,说是让您歇歇脚,也好让您瞧瞧,我家小姐嫁过来,这侯府的日子有多太平,叫您学学,也好日后再嫁了人家,不会被人给赶出门。” 这话戳得翠柳当场就要发作,却被沈明桥按住了手。 她抬眼看向春桃,眸子里没什么情绪。 沈明桥实在懒得继续看这些人的嘴脸,可腿上的疼痛让她根本就难以行走,暂且去后院养养,也是可以的。 想到这里,她淡淡道:“带路。” 春桃没想到她竟应了,愣了一下才引着路往后院去。 沈明桥被翠柳半扶半搀着,右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却硬是没哼一声。 静雅轩里倒是收拾得雅致,临窗摆着张梨花木榻,榻上铺着软垫。 沈明桥刚坐下,便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隐约夹杂着‘陛下’‘圣驾’的字眼。 她眉峰微蹙,却没起身探究,这裴自珩才立了大功,圣眷正浓,萧煜亲自来贺喜也是应当的。 她不以为然,前院却早已乱作一团。 萧煜一身玄色常服,身后跟着几名侍卫,竟真的亲临了侯府喜宴。 裴自珩慌忙跪地接驾,沈家人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唯恐是出了什么差错。 唯有沈念念伏在地上,心头添了别的心思,当日沈明桥嫁给裴自珩的时候,萧煜连面都没有露,如今自己成婚,连皇帝都来为她的婚礼添彩,可见她如今的体面已经胜过了京城中的所有命妇,沈明桥那个弃妇,拿什么跟她比? “陛下驾临,臣有失远迎!”裴自珩声音发颤,受宠若惊。 萧煜却只是淡淡摆了摆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满堂宾客,没看见那个素色身影,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下,却还是上前一步亲自将人扶起:“沈爱卿不必如此紧张,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朕不过是来凑个热闹,要是让你们这般惶恐,倒成了朕的不是了。” 裴自珩连称不敢,忙引着萧煜往主位去。 沈念念也强撑着身子上前,屈膝福礼时特意挺了挺孕肚,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臣妾沈氏,恭迎陛下圣驾,陛下肯屈尊赏光,是臣妾与侯爷天大的福气,实在受宠若惊。” 萧煜在上首落座,内侍奉上新沏的雨前龙井,他漫不经心地啜了一口,目光看似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实则将堂中情形尽收眼底。 忽闻沈念念身边的春桃凑上前,压低声音说了句:“夫人放心,已按您的意思,把沈明桥安置在后院静雅轩了。” 这声音正好传到了萧煜的耳朵里。 他执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茶盏,淡声道:“这侯府景致瞧着不错,朕随意走走,不必跟着。” 裴自珩正要应声陪同,却被萧煜一个眼神制止,只得讪讪退开。 几名侍卫悄没声地在四周布下了暗哨,萧煜便借着赏景的由头,慢悠悠往后院踱去。 静雅轩的门虚掩着,里头飘来极轻的呼吸声。 萧煜推开门进去时,正瞧见沈明桥坐在榻边,右腿伸直搭在矮凳上,素色的裙摆被冷汗浸出淡淡的印子。 她垂着眼,侧脸在窗棂投下的光影里瞧着格外清瘦,倒真有那么几分郁郁寡欢的样子。 “怎么?离了侯府,日子就过得这么委屈?”他斜倚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沈明桥听见声音抬起头,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跟着就恢复了平静,扶着榻沿慢慢站直:“陛下说笑了,我如今自在得很,倒是陛下,放着喜宴不去,跑到这后院来,就不怕扰了新人的兴致?” “你这张嘴倒是半点都不饶人。”萧煜往前挪了两步,目光扫过她紧绷的侧脸。 沈明桥别过脸,不想跟他对视:“陛下要是来看我笑话,那看完了就请回吧。” “放肆!”萧煜眉头一挑,帝王的威压猛地散开,正要发作,却见她下意识往右侧踉跄了一下,右腿落地时疼得指尖都攥紧了,脸色霎时白了几分。 他的目光落在她膝盖那儿,裙料底下,隐隐能看出肿胀的弧度。 怒意一下子卡在喉咙里,萧煜几步跨上前,不由分说就攥住她的脚踝。 沈明桥惊呼一声:“陛下!” “别动。”他声音沉得像冰,却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些青绿色的药膏在掌心搓热,猛地按上她的膝盖。 药膏刚触到皮肤,沈明桥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想把腿缩回来,却被他死死按住。 她挣扎着:“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就不劳陛下费心了。” 萧煜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动作却没停,指腹带着药膏揉按在肿胀处,轻重刚好能缓解疼痛:“你最好安分点,要是这时候有人听到动静进来,瞧见朕在给你上药,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第二十一章:这副样子,做给谁看 药膏带着清洌的草药香,被萧煜掌心的温度焐得慢慢渗进肌肤里,那股尖锐的刺痛竟真的缓和了些。 沈明桥听了那话,不敢说话,更是不敢乱动,只得僵着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膝盖上的触感烫得惊人,像是要烧穿布料,一路烙进骨头缝里去。 她能听见自己擂鼓似的心跳,混着窗外隐约飘来的丝竹声,搅得人脑子发昏。 这静雅轩本就偏僻,此刻门又虚掩着,万一哪个不长眼的闯进来,瞧见九五之尊正屈身为一个弃妇揉腿,她简直不敢想那后果。 “陛下,这样不合规矩,还是请您住手吧,要是被人看见了,于您于我都不妥当。”沈明桥的声音发紧,却唯恐被人听见,只得将自己的声音压到最低,指尖抠着榻沿,指节都泛了白。 萧煜手上的动作没停,指腹碾过肿胀处的筋络,力道忽然重了几分。 沈明桥疼得闷哼一声,额角的冷汗更密了,却死死咬着唇没再出声。 她太知道这人的性子,越是劝,他偏越要对着干。 等萧煜抬眼时,眸子里果然已蒙了层薄冰。 他望着她紧蹙的眉头,望着她强忍着痛也不肯示弱的模样,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怎么?这时候倒怕人看见了?” 他冷笑一声,指尖猛地收力,沈明桥疼得浑身一颤,他却像没瞧见似的。 “是怕裴自珩误会?还是觉得在他的喜宴上,被朕碰了会丢你的脸面?” 沈明桥一愣,没料到他会这么想,忙解释:“陛下明鉴,我只是怕……” “怕什么?”萧煜打断她,眼神锐利得像刀,“怕他知道了,骂你水性杨花?还是怕坏了你在他心里那点可怜的体面?” 他猛地松开手,站起身时带起一阵风,玄色衣袍扫过榻边的矮凳,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明桥,你若是还念着他,当初何必巴巴地求太后请旨和离?何必在朕面前说什么‘最多还有十日’?如今倒摆出这副怕被他误会的样子,是做给谁看?” “我没有……”沈明桥急着辩解,膝盖刚一用力,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没有?”萧煜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罩住,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那你躲闪什么?难不成在你心里,朕还比不上一个裴自珩?” 他越说越气,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听内监回禀的她的言行,再看看此刻她隐忍退缩的样子,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这女人,对别人尚且有三分锋芒,对自己,却永远是这副拒人千里的姿态。 沈明桥被他吼得头晕目眩,想解释自己只是怕连累他,怕落人口实,可他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的怒火像翻涌的浪,一层叠着一层,将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罢了。”萧煜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烫到似的,眼神冷得像冬日的冰湖,“看来是朕多管闲事了,你既这么在乎他的看法,那便等着他来给你上药吧,就是不知道,冠勇侯新婚,有没有心思顾及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玄色的衣袍扫过门框,带起一阵疾风。 沈明桥怔怔地望着紧闭的门,膝盖上的药膏还带着余温,可心里却凉得像泼了盆冰水。 她捂着额头,低声抱怨:“这叫什么事……前一刻还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她实在不懂萧煜,就像不懂这深宫朝堂的阴晴不定。 他明明是九五之尊,却偏要在这些琐事上动怒,偏要用最难听的话将人刺得遍体鳞伤。 正怔忡着,翠柳端着个小药碗急匆匆地跑进来,额上还带着薄汗:“小姐,我找后厨要了点活血化瘀的药汁,快趁热……” 话说到一半,她的目光落在沈明桥的膝盖上,那里的裙摆虽还平整,却能看出药膏浸润的痕迹,不由愣住:“小姐,你的腿……” 沈明桥收回思绪,拢了拢裙摆,淡淡道:“没什么,刚才自己揉了揉,好像好多了。” 翠柳却不相信,凑近了些,鼻尖动了动,闻到那股熟悉的草药香,那是宫里头特供的金疮药味道,去年太后赏过一小瓶,小姐宝贝得很,一直妥帖放着,从没有贴身带着。 她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小姐,奴婢方才在后院拐角,好像瞧见陛下往这边来了,是不是陛下给您上的药?” 见沈明桥不说话,翠柳眼里泛起喜色:“我就说陛下对小姐是上心的,不然怎么会特意来这后院,要是当年那事没发生,说不定……”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捂住嘴,脸上血色尽褪。 当年宫宴那夜的事,是小姐心里的刺,谁都不敢提。 “奴婢失言了,小姐恕罪!”翠柳慌忙跪下。 沈明桥叹了口气,扶她起来:“起来吧,不怪你。”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陛下今日来,不过是给裴自珩面子,毕竟他刚立了功,圣眷正浓,至于上药……大约是怕我这腿伤传到太后耳中,又要惹她老人家担心罢了。” 她说着,撑着榻沿慢慢站起身,试着走了两步,虽还有些发沉,却已能站稳:“你看,好多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翠柳虽还是不放心,却也知道不能继续在这虎狼窝里等着,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小姐慢些,我扶您。” 两人刚走到门口,却见春桃进来,脸上堆着假笑:“大小姐这就要走了?今儿可是我家夫人的好日子,府里备了好酒好菜,不如您再等等,说不定等沈老爷沈夫人忙完了,就会来寻您了,而且翠缕姑娘跟在您身边这么久,不如也留下喝几杯,算是沾沾喜气。” 翠柳皱眉,直接拒绝:“我要扶我家小姐回去,就不叨扰了。” “这有什么叨扰的?”春桃上前一步,一把拉住翠柳的手腕,“大小姐自然有侯府的丫鬟伺候着呢,不差你一个,再说了,你家小姐这腿伤看着也不重,难不成还真要你寸步不离地抱着?” 第二十二章:让老子捡着这便宜 这话满满都是嘲讽,就连翠柳都听了出来,她不免有些急躁:“放开我!我家小姐……” “哎呀,就喝一杯,耽误不了什么的!”春桃不由分说,拽着翠柳就往外走,嘴里还嚷嚷着,“姐妹们都等着呢,就缺你这个能说会道的……” 翠柳被拽得踉跄,回头看向沈明桥,眼里满是担忧,却被春桃死死钳制着,根本挣脱不开,只能被拖出了静雅轩。 翠柳被拖拽的身影刚消失在月洞门后,沈明桥望着那方向,指尖在袖中攥得死紧。 春桃那副热络模样,眼底藏的却全是算计,哪是想留翠柳喝酒,分明是想支开她,好单独对付自己。 她朝翠柳消失的方向飞快递了个眼神,眉峰微蹙,示意她莫慌。 翠柳被拽得踉跄的脚步顿了顿,回望过来时,眼里的惊惶褪去些许,轻轻点了点头。 沈明桥这才收回目光,转身缓步踱回院中。 廊下的红绸被风掀起,扫过她素色的裙角,留下一道浅淡的红痕,像极了未干的血,她扶着廊柱站定,侧耳听着前院隐约传来的喧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柱上斑驳的漆皮。 要等。 这是沈明桥此刻唯一的念头。 侯府的人都忙着在前院奉承萧煜,后院暂时不会有人来,春桃既然是故意支开翠柳,必然会留下眼线盯着,此刻乱动只会落入圈套。 果然,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院墙外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随即归于寂静。 沈明桥眼角的余光瞥见墙根下缩着的灰影,那是侯府里最低等的杂役,此刻却像尊石像般一动不动,显然是在监视。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院心的石榴树下,假装看那满枝的红灯笼,实则借着树影遮掩,将周遭动静尽收耳底。 又过了片刻,杂役的脚步声窸窸窣窣远去,连带着远处的丝竹声都淡了些。 大约是喜宴到了敬酒的环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萧煜吸引了去。 时机到了。 沈明桥深吸一口气,提步便往院门走。 右腿的钝痛还在,却比先前轻了些,她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透着决绝,指尖刚要碰到门环,后颈忽然袭来一阵风。 她心头警铃大作,猛地侧身,却还是晚了一步。 一块带着刺鼻甜香的帕子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那气味霸道得很,顺着鼻腔直冲脑门,眼前霎时炸开一片金星。 “唔……”她想喊出声,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只能挤出细碎的呜咽。 挣扎间,沈明桥头上的发簪掉在地上,青丝散了满肩,还没来得及拢,就被一只糙手死死攥住。 她的脑子越来越沉,耳边却钻进来个嘶哑的声音,裹着股酸腐味儿,呛得她胃里直翻腾:“小娘子,急什么?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才让老子捡着这便宜……” 是个乞丐,破衣上的泥块硬邦邦的,指甲缝里黑得发亮。 他眼里的贪光恨不得把人吞了,粗糙的手指已经勾住沈明桥的腰带,话顺着风飘过来,字字都带着龌龊:“听说你是前侯夫人,那滋味,定比窑子里的强多了……” 屈辱和怒火像烧起来的干草,顺着血管往头顶窜。 沈明桥意识都快散了,却凭着最后点劲儿抬脚往他膝弯踹,偏被他轻巧躲开。 乞丐骂了句脏话,伸手就去扯她的衣襟:“老子听说你虽然嫁进了侯府这么多年,可还是个雏,本想好好待你,却没想到你竟然这般不知好歹,既如此,可就别怪我了!” “砰!”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一声闷响炸开,那乞丐跟个破麻袋似的被踹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枝桠上的灯笼晃了晃,砸在他背上,火星溅了满身,疼得他嗷嗷叫。 萧煜站在沈明桥跟前,玄色常服的下摆沾着土,一看就是跑着来的。 他盯着地上的沈明桥。 方才还跟自己呛了两句的人,眼下闭着眼睛,头发乱糟糟铺了一地,眼角还挂着泪痕,分明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周身的寒气瞬间能冻死人,实在不敢想,要是他没有去而复返,沈明桥今日会遭遇什么。 “陛下!”跟着的侍卫冲进来,瞧见这光景吓得腿都软了,跪倒一片。 “绑了,但别弄死,朕还要好好审问。”萧煜的声音比冰还冷,看那乞丐的眼神,像是要把人活剥了。 侍卫们手忙脚乱地用绳子把哀嚎的乞丐捆结实。 萧煜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沈明桥抱起来,指尖碰着她冰凉的脸,心里那股火瞬间窜上来,比刚才在静雅轩时旺了十倍。 “传太医!”他沉声喊,声音穿透院墙。 随行的宫人纷纷忙碌起来。 这动静太大,前院的喜宴一下子乱了套。 裴自珩端着酒杯的手一抖,酒洒了满襟,他望着后院,眉头拧成个疙瘩:“发生什么事儿了?” 沈念念扶着他的胳膊,肚子微微鼓着,眼底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算算时辰,只怕那个乞丐早就已经得手了。 “莫不是姐姐在后院不舒坦?要不过去瞧瞧?” 袁若仪在旁边撇嘴冷笑:“我看她就是见不得人都围着你转,故意折腾出动静引人看,真晦气!” “闭嘴!”沈重之低喝一声,脸绷得紧紧地往萧煜那边瞅,生怕后院真的出了什么事儿,连声道,“陛下还在府里,哪能怠慢,快过去看看。” 两家人乱糟糟地往后院涌,刚进静雅轩,就见萧煜坐在榻边,脸黑得吓人,而沈明桥仍旧躺在床榻上,脸色惨白。 太医已经跪在地上,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给沈明桥诊脉。 他抹了把冷汗,结结巴巴地说:“回陛下,沈姑娘是中了迷药,药性不算重……臣这儿有醒神的香膏,只需……” 他说着要从药箱里拿东西,往沈明桥的鼻下放去,萧煜忽然‘啧’了一声。 太医还是头回看到他这副模样,一时间不敢再动,伸出去的手猛地停在半空,伸出去不是,伸回来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