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她闭上双眼,自嘲地等着长鞭及身时,却只听见利刃出鞘破空之声——
鞭子未落到身上。
沈明桥茫然地睁眼,却发现本该打到她身上的鞭子,早已被人一刀斩断。
连带袁若仪也被制住,动弹不得。
袁若仪惊疑不定,一张俏脸气得通红,“你们是谁,竟然敢拦住我?”
来人一身戎装,瞧着是个武将,面对她带着威胁的质问面不改色,只是拱手示意了一下旁边停靠的马车。
“我家主子见不得旁人恃强凌弱。再者……”
“夫人,您挡道了。”
黑脸汉子眼神中暗含着嫌弃,态度堪称强硬,半点没留脸面。
且那马车绣着金色纹路,颇为华贵,看着就知道主子不是寻常人。
袁若仪受制于人,自觉讨不到好。
恨恨地瞪了一眼沈明桥,她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你且等着,下次可没这么好运了!”
看着她不甘离去的背影,沈明桥松了口气。
沈家人还算要脸,顾忌着家里的名声,轻易不在人前过于苛责她。
唯有这袁若仪做事不讲章法,最是难缠。
沈明桥受了恩惠,便想着前去感谢。黑脸汉子也未曾犹豫,当即便带着她到了马车底下。
沈明桥深吸一口气,低下眉眼,做足了恭敬,“今日的事,还要多谢您相助。”
她一言毕,鸦雀无声。
马车迟迟没有动静,帘子连个角都未掀开。
活像里头没人似的。
沈明桥心下忐忑,终于忍不住抬头去看,却正对上一双晦暗不明的眸子。
男人居高临下地坐着,高大的身形将她完全笼罩,半具身体隐藏在黑暗中,愈发显得夺人心魄。
沈明桥整个心都颤了下,还未来得及退后两步,就被一把拉上了马车。
马车帘落下,外头还能听见翠柳惶恐的询问声,逐渐转得微弱。
冰凉的手死死捏住了她的下巴,沈明桥被迫抬头,与男人对视。
她惊得说不出话,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连下巴处的疼都暂且顾不上了。
怎么会是……
年轻的皇帝似笑非笑,辨不出喜怒,“几年不见,连朕都认不出了?”
沈明桥怔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厉害。
她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萧煜。
清晰的下颌线,高耸得如同异域人一般的鼻梁,还有那张让众多京中贵女春心萌动的脸。
现在就这么盯着她瞧,像要把她吞吃入腹。
许久得不到回复,萧煜似有些不耐,捏着她下巴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怎么,哑巴了?”
沈明桥被掐得生疼,忍不住嘶了一声。
怎么可能认不出?
这张脸,这双手,她在无数个夜里梦过。
宫宴那晚,就是这双手,裹挟着帝王的怒气,将她卡在生和死中徘徊却不得释放。
情急之下,她哭着颤音狠狠求过他。
那时的皇帝压抑着情欲,将榻边的摆件拂落了一地,摔得粉碎,也摔碎了她的心。
“滚,给朕滚!”
天子之怒,伏尸万里。
沈明桥还记得自己是怎么仓惶地穿上衣服,狼狈地离宫。
再后来,他就不见她了。
想必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厌恶极了她。
沈明桥睫毛微微发颤,很快稳住了情绪,强作镇定地伏下身子,“陛下万安。”
万安?
萧煜没说话,只是冷眼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又瘦了。
脖颈处露出的骨头清晰可见,一路蔓延到衣服下面,脆弱的像随时会断掉。
萧煜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侯府连一个女子的饭食都负担不起吗?
皇帝迟迟没有叫起,沈明桥跪在地上,低眉顺眼,连抬头看面前的男人一眼都不敢。
生怕哪里没做好,惹怒了他。
瞧着是极恭敬的,萧煜心里冷嗤。
只有他知道这具身体下藏着多庞大的势利和野心,胆大到……甚至敢给天子下迷情药。
“起来吧。”萧煜淡淡吩咐,盘着手中的珠串,随意般问:“朕听母后说,你请旨要同冠勇侯和离。”
“怎么回事?”
萧煜问得随意,但沈明桥却不敢随便回答,只是愈发拘谨地弓着身子,考虑妥帖后才回。
“回陛下,臣妇嫁与侯爷三年无所出,不敢再忝居侯夫人的位置……”
沈明桥将太后面前的那番话修修改改,自觉没什么大的错处,这才斟酌着说了出来。
萧煜神色更加深沉,全然听不见后面的大段,只听见那句“臣妇”。
臣妇,臣子之妻,有夫之妇。
萧煜心里冷笑,脸色蓦地阴沉下来,“下车!”
这话委实太过突然,即便沈明桥生性谨慎,闻言也大着胆子地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却见萧煜已面色阴沉,一张脸冷得能掉冰碴子。
萧煜不耐地重复:“下车!”
沈明桥茫然地被赶下车,看着眼前的马车疾驰离去。瞧着,像是往城外走了。
翠柳惊魂未定,整个身子都在抖。
天老爷,皇帝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她是知道自家小姐身上那桩往事的,此刻只如惊弓之鸟,害怕地搀扶住沈明桥的胳膊,恨不得从里到外将小姐检查一遍。
而后,才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明桥心下也觉莫名,这时才察觉身后已出了一身的薄汗,早就沾湿了衣襟。
天子南巡,即便走最快的水路回到京城只怕也要一整夜。
历代帝王南巡途中轻易不会回京,能在这里看见萧煜,想必是宫中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总不可能……
萧煜费了大力气回宫,就是为了来羞辱她一通吧?
她不过一个深宅妇人,自己都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何谈和翠柳解释。
至于今日之事,她倒没有多想。
皇帝喜怒无常,这点在登基前她就早有领教。
想到宫宴前后翻天覆地的变化,沈明桥情不自禁露出一丝苦笑。
要没有那件事,她也许不会嫁给裴自珩。
“我没事。”她拍拍翠柳的手,竟暗自松了口气,“先回府再说。”
马车一路颠簸至徐徐停下,沈明桥迈步跨入沈府厅堂时,沈父沈母已在堂前坐着了。
见沈明桥回来,他们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