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女斗胆,恳请太后允我与冠勇侯和离!”
紫禁城,仁寿宫。
时至凛冬,屋内点着暖炉,地上仍冰得刺骨。
沈明桥双膝重重地磕在地上,唯有脊背挺得笔直。
一语落毕,满堂皆静。
太后惊疑地蹙起眉,沉声问道:“明桥,当年你救了哀家一命,没要任何赏赐,只求赐婚于你和冠勇侯,哀家同意了。”
“现下不过三年,你夫君刚替陛下肃清了江北的大患,你却在这种时候闹着要和离?”
说到后面,太后语中的不悦尽显无遗。
沈明桥深叩首:“太后融禀,明桥嫁入侯府三年无子,自觉羞愧,不敢再忝居诰命夫人的位子。”
顿了顿,她道:“府中现有一外室有了身孕,她曾经救过侯爷性命,对侯府有大恩,明桥不想委屈恩人之子为庶,这才自请和离!”
“你倒是好肚量。”太后眼神复杂,不见喜怒。
“她既有子,来日认在你名下充作嫡子也就是了,何必非要和离?”
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沈明桥今日和离,明日就会沦为京中笑柄。
沈明桥抬起头,不卑不亢:“明桥不愿夺他人的孩子,也见不得母子生生分离,还请太后恩准!”
太后沉默半晌,微拧着眉打量跪地的女子。
不过一外室,要恩赏有的是法子。
明桥非要和离,必然有自己的心思。
只是太后年老,想起当年瘦弱的丫头毅然决然地挡在她前面,替她受了一剑,心肠便软和了。
更何况明桥要出宫那日,那位可是大动肝火……
这几年虽嘴上不提,谁知道心里放没放下?
沉吟片刻,太后摆手叫她起来,叹道:“你既有打算,哀家也不拦着,皇帝十日后南巡回宫,你先回府等着。”
知太后已经同意,沈明桥心下大定。
被贴身丫鬟翠柳搀扶着走出皇宫,沈明桥一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都还在怔愣。
离陛下回宫,最多还有十日。
十日过后,她再不必同侯府有什么牵扯,也不会再见到那群狼心狗肺之人。
想到这儿,她只觉得轻松。
马车在侯府前徐徐停下,翠柳小心地搀着她进门。
沈明桥脚刚踏进正堂,便见一道锐利的视线朝她射来。
面色愠怒,抬手间掀翻了桌上的物件,一阵叮啷声后,满地狼藉。
茶盏一路滚落到沈明桥鞋前,停住。
“我不过想娶念念为平妻,你便立马跑到宫中告状。”
裴自珩沉着脸,难掩失望:“明桥,你怎么变成了这样的妒妇,连你的亲妹妹也容不下?”
沈明桥早对裴自珩死了心,听到此话仍不免刺痛。
刚成婚时,他掀开她的盖头,约定一生一世对她好,此生不会有二志。
现在也是他当着诸多下人的面,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善妒。
人的心,竟能变的这样快。
沈明桥扫了眼窃窃私语的下人,扯了扯嘴角:“妹妹?侯爷是不是记错了,我可从没有过什么妹妹。”
先不提哪个妹妹会不知廉耻地和姐夫勾搭在一块儿……
便是这份亲缘,她也是万不肯认的!
十四年前,沈母生下她时恰逢兵乱,庄子里的下人动了歪心思,将沈念念抱来与她偷换。
就此,沈念念代她享了十四年的荣华富贵。
沈明桥却被送往乡下,整日忍饥挨饿,动辄被打骂。
等岁数见长,养父母甚至还想将她送与五十岁的富商为妾!
一身珠光宝气的沈念念被丫鬟搀扶着下马车时,沈明桥正用簪子抵在脖颈处,欲以命相抗。
她们二人本无血缘,又算哪门子姐妹?
裴自珩听了此言,眉蹙得更紧:“念念最不喜人提她的出身,你今日说这样的话,岂不是在诛她的心?”
沈明桥油盐不进:“我句句实话,有什么说的不得的?”
“明桥!”
裴自珩沉声呵道,待看清她脸上的冷漠又是一愣。
顿了顿,他软下声:“我自娶你进府,府中大事小事从来由你做主,自认未有哪点苛待了你。”
“现在我不过要娶个平妻,你竟连这都要斤斤计较吗?”
沈明桥哑然失笑:“我斤斤计较?”
“若非如此,你何必拦着念念入府?”
裴自珩轻叹,似真的不解,“我已封侯,你马上就是诰命夫人,平妻不过是名头好听,怎么也越不过你去。明桥,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她还有什么不满意?
沈明桥听罢,心被掐得生疼,竟说不出一句话。
她十四岁归家,不得父母看重。自探花宴认识裴自珩,便将一颗芳心系在他身上,事事为他筹谋。
当初裴家触了先帝霉头被贬,人人避之不及,是她进宫里求的太后。
名为赐婚,实则保全裴家。
新帝登基,念她救驾有功,这才给了裴家机会。
否则光靠他们自己,哪里能支撑起破败的裴府?
但这偌大裴家,好似无一人承她的情。
便是裴自珩话里话外,也觉得她是沾了他冠勇侯的光彩,才能做得侯夫人。
裴自珩见沈明桥迟迟不言,以为她松动,当即拍板:“念念进我裴家已成定局。你既为主母,此事就交给你来操持。”
顿了下,他道:“这也是母亲的意思。”
话音未落,裴自珩便拂袖而去。
翠柳义愤填膺,正想上前替沈明桥鸣不平,却被她拦住。
“小姐,老夫人怎么能这样对您?您日日在她面前尽孝!就连侯爷也受了蒙蔽……”
她红了眼眶,是真替自己主子委屈,“那沈念念根本就不是个心思好的!”
沈明桥摇了摇头,苦涩地扯起嘴角,“你当他不知道吗?”
沈念念从她回家那日起,便事事针对她,沈父沈母都被她笼络了去,认定是她沈明桥心思恶毒,容不下人。
她百般证明,反倒差点被赶出沈家。
若不是机缘巧合下救了太后,又被太后知晓她在家里的境况,亲自发话叫沈家将沈念念送去别庄,她只怕活不到今天。
这些事,她从没瞒过裴自珩。
也因此,裴自珩每次陪她回家,都对沈念念不假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