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步,安营!”
“李松,着人给你家小姐去支个营帐。”
“喏!”
此前不是不能支营帐,只是一直没什么必要。
和性命比起来,宿夜的些许疲累反倒都不算重要。
三日以来,李煜根本就不曾彻底卸甲。
如今这世道,杀机四伏。
纵使他卸了沉重的鱼鳞甲,可内里的棉甲或皮甲,确是始终不敢褪去的。
夜里裹着,还能抵御几分寒意。
但...现在队伍里有了两个女眷,情况自然又有所不同。
李松领命,当即让人腾出一架偏厢车,用篷布和支架在车上搭起一个简易车帐,供二女歇息。
李煜向二女叮嘱道。
“云舒,你与赵氏,且安心歇息。”
“若有所需,再遣人来寻我。”
帐外不远侍立的甲士,自然是一直守着此处,禁绝闲人靠近。
李云舒还以让人心暖的浅淡微笑。
“煜哥,你也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呢。”
“嗯,我晓得。”
李煜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随后转身离去。
去巡看营地周遭的简易木栅,和应对尸鬼的预警陷阱。
这儿早就被当日那场声势颇大的尸群给裹挟了个干净。
想重新充斥尸鬼的身影,起码也得过些时日了。
所以,防务上难免要比之之前的严阵以待,要简单不少。
这些布置。
稍微能阻一阻尸鬼,给守夜的兵丁争取到反应和杀尸的余裕就够了。
除了并排的车阵,这营地根本就是光秃秃的。
一顶多余的营帐也无。
本就不大的营地,兵卒们围拢在几处篝火四周歇息。
没有太多遮挡,跳动的火光便能映照内外,让黑暗无处遁形。
也就不存在什么被尸鬼摸黑袭营一说。
......
次日清晨。
天刚微亮,一抹鱼肚白挂在天边。
官兵们便已经就着温水,吞咽了几口饼子,结束了早食。
归心似箭。
这四个字,是此刻所有人内心最真实的写照。
行进路上,亲卫李川带人骑着马,一直在队尾游弋驻足。
直到落后了车队足有两三里地,他们这才追了回来,向李煜禀明。
“家主,卑职看的清楚,那些人并不曾尾随!”
“他们似乎是拉着车,往山里去的。”
因为不熟悉路径,李川也只能是通过那些村民的行进方向大致判断。
李煜微微颔首。
“好,不必再探了。”
“归队吧。”
“喏!”
李川领命退下。
见此思彼。
李煜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远处山巅。
山上藏有百姓。
这一点,他牢牢记在了心里。
在这场滔天大祸面前,缺乏自保能力的乡野小民,若想活下来,躲进深山,或许是为数不多的一条出路。
李煜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他们未来的模样。
仿照塞外的女真山民,在山中寻一处易守难攻的谷地,开垦坡田,困居自守。
依山而居,猎耕而活。
只是……
这山间贫瘠,坡地陡斜,寻常的麦粟又能有多少收成?
躲入深山,固然能暂避尸祸,但之后呢?
山中求活,谈何容易。
怕是难以养活太多人。
李煜眉头微蹙,思索着有什么现有作物不畏贫瘠,又能扎根于坡地。
一个平日里的零嘴之物,忽然跃入他的脑海。
红薯。
其实官吏们也知道。
大顺民间有这么一句话来形容红薯,‘正粮交税,薯做主食’。
纵使没有这肆虐的尸疫,大顺曾经的盛世也早已是过眼云烟。
如今,民间就有百姓,纯靠这红薯续命。
平日里,那些还吃得起饭的人家,也会在自家坡地上种上一些。
烤熟了,那股子泛着焦香的甜意,是难得的零嘴。
也挺受欢迎。
而真正吃不起饭的,便只能无视那不停放屁的窘迫与羞意,啃薯过活,熬过一个个饥饿的日子。
这东西,不算稀罕。
即便是顺义堡的军户,堡外各家各户的田边地角,也都会种上些许。
只是,朝廷收税,只认米麦。
这产量巨大却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官库里反倒是寻不见一颗。
不过,这也只是后话了。
等今年收完这一季秋粮,来年过了冬,李煜也就打算改种红薯。
想用最少的地,养最多的人,当下没什么太好的选择。
......
行至申时。
官道旁的驿站,慢慢映入眼帘。
队伍中,不少士卒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沉重了几分。
这亲手被他们封上院门的驿站,看到了它,就像找到一处归家的标志。
只要再熬过今夜,明日一早出发,傍晚前,便能赶回沙岭堡。
家,就在眼前了。
离着官驿尚有百步之遥,李煜再次抬手,喝令道。
“止!”
“喏!”
号令传下,左右亲卫,立刻将他的意志传达队伍前后。
“全军止步——”
马蹄声与车轴声响戛然而止。
李煜驭马前行,目光落在官驿的院门上。
几日前,李松曾带人,亲手用麻绳将门环捆住。
地上摆了匕首和血布示警。
那布条上的血渍,现下已经干涸发黑。
可纵使如此,也确实没什么蠢人会来挪动这些颇具骇人意味的标识物。
还好。
好歹是没把官驿里的尸鬼,放出来祸害四方。
相应的,这里其实算是今夜最佳的宿营之地。
至于如前在官道扎营,此刻在李煜心中,竟是变得不妥了起来。
这大概便是女眷在侧的诸多忧心作祟。
李煜沉思片刻。
官驿周遭平坦的视野,根本没什么地利可依。
近遭的林木,也早就被此地原本的驿卒砍伐一空,用作日常烧柴过冬之需。
在这片开阔地伐木立寨,构建一个临时的环形营盘,耗时耗力。
还是干脆杀了里面的尸鬼,攻取这座驿站。稍作清理,再据墙而守来的简单。
现成的,总比自己造要容易许多。
当利大于弊,就是值得。
而这一切,都要趁着太阳落山之前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