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死人王朝》 第1章 胎中之秘 顺义堡上的值守戍卒闻言不耐烦的从墙垛后探出脑袋向下望去。 风雪之下他只能眯着眼眺望,却是看不真切来人的面目,为避军法严惩,他只好按例盘问。 “我顺义堡乃大顺边疆屯守之重地,怎可因你一言而擅开堡门!” “城下来人,尔等还是速速通报姓名来历,待我通报上官再作决断!” 风雪飘飞,堡楼下的人影气愤的举起马鞭直指堡楼戍卒。 "耽误百户救命,老子剁你全家!" 戍卒李二狗半个身子探出风雪。 "报口令!" "去你娘的口令!" 马鞭狠抽城门铁环,一旁的李煜瘫爬在马背上,他的鲜血顺着铁甲缝隙冻结成冰棱。 “好你个李二狗,翅膀硬了是吧?!”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我就是你的上官,李顺!” “李百户和我们巡边时遭遇北虏游骑,已经伤重昏迷...” “若是百户再因你耽误出个好歹,便等着带你的妻小一并滚出顺义堡吧!” “啊?是李顺什长和百户....” "百户要是咽气,老子先拿你填护城河!" 堡楼上的几个戍卒闻言慌张极了,他们赶忙朝堡内大喊道。 “都是死人吗?还愣着做什么,快出来开城门!” 顺义堡的屯卒们鱼贯而出,赶忙给牛栏里的壮牛套上缰绳。 ‘嘎吱...嘎吱...’ 伴随着牲口带动绞盘的转动,顺义堡城门逐渐洞开。 此前在堡楼上的几个戍卒连滚带爬的跑了下来,立马就在大开的城门后跪成了一排。 门轴转动声撕裂北风。十七名当值的屯卒跪成两排,额头紧贴雪地。 他们一个个都生怕被上官迁怒,逐出堡籍。 若真是连累一家都成了流民,那他们在这塞外苦寒之地可就再没了生路啊... “是卑下等有眼无珠,万望恕罪啊!” 随着这求饶之言,还有几人在雪地中不停的叩首乞饶。 “滚开,现在没工夫计较你们的事!还不快去找军医来!” "滚去找军医!"李顺踹翻挡路戍卒,扛着李煜撞开内堡木门。冰渣裹着血块簌簌掉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猩红斑点。 ...... 经过堡内军医的包扎后,李煜已经被亲兵送回他家的宅院休养。 李家宅院中的侍女们急得团团转,整日轮流侍候昏迷的李煜。 啜泣的侍女恍惚间好像看到李煜的手指动了动,她赶忙试探的问道。 “老爷?...老爷您快醒醒!” 李煜闻言昏沉的睁开眼睛,他感觉自己现在看什么都带着些重影。 “嗯?...是谁...谁在叫我?” “太好了,呜...老爷醒了!老爷醒了!” 侍女双手遮面,俨然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惹人怜惜。 “老爷,您可还有感到不适?” “大夫说了,您被北虏的钝器击中颅顶,能活下来实在是万幸呐...” ...... 亦或是... ‘我现在看到的都是幻觉?’ ‘不...不是幻觉...’ 李煜的脑海中思绪快速的翻涌,他混乱的记忆这才被理顺,李煜逐渐也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李维是我...李煜也是我...’ ‘没想到...我竟能有窥破胎中之秘的一天啊。’ 李煜原名李维,他上辈子只是个龙国普通的本科大学生,在一次外出写生的途中,他搭乘的公交却出了意外。 一个老人和司机发生了口角,在争抢中,李维所搭乘的公交撞破护栏翻入了桥下冰冷的河水中。 最终...酿成了惨剧。 李维这一世投胎的是大顺朝廷幽州将门李家...的旁支一系,不过好在他家这个旁支也有着世袭百户的铁饭碗可以坐享富贵。 而李维,现在添为幽州将门李家族谱中他这一系旁支的独子...李煜。 不出意外的是,李煜今世的亲生父亲就是死于北虏之手,生母随后也因伤感患病离世。 正是由于北虏时不时的南下劫掠,所以李煜刚过双九年华,便世袭了他已逝亲父李成梁的百户官位。 如此说来,就连这世袭的百户官...这处塞外屯堡的土皇帝,也是避不开塞外老生常谈的北虏侵扰。 李维一把抓住侍女的手臂,急忙问道。 “夏清,我昏迷了几日?北虏敌情如何?” 这夏清便是他李家的婢女之一,她的父母在其幼时便将其卖入了他李家。 这屯堡中...顺义李家的其余侍女,也多是如此来历。 如今这顺义堡中占地最大的李家宅院,其实拢共不过他和几个侍女居住,而他李煜这根李家独苗,就是这些女子生存下去所必须倚靠的顶梁柱。 “老爷安心,顺义堡上并未燃烟...咱们不远处的其它屯堡也皆无狼烟,北虏并未南下。” 少女说着说着,眼里却又蓄起了泪水。 看着她梨花带雨的娇嫩模样,李煜只得无奈安抚道。 “你看你...那你这还哭个什么劲儿?安心好了,你家老爷我已经恢复无恙了。” “咱们顺义李家可还绝不了户呢!” 侍女夏清泪眼汪汪的用左手指着依旧被李维拽着的右臂,哭兮兮的解释道。 “不...不是...” “是老爷...老爷您捏疼我了...” 经夏清一提醒,李煜这才意识到,他这一苏醒,一身子力气似乎也是增强了不少。 刚刚情急之下,他的力道也没个分寸,竟是徒手把侍女夏清的小臂上都捏出了几道淡淡的於痕。 “夏清,这确是我之过也。” “这刚醒过来,一时之间使力倒是有些没轻没重了。” 对于李煜的道歉,侍女夏清连连摆手。 她哪敢让老爷这一家之主,给她这区区一介婢女低头认错。 “老爷说的这是什么话!夏清自幼蒙李家养育...” 少女随即摇了摇头,继续坚定的说道。 “我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 “只要老爷还好好活着,夏清也就心满意足了,若是老爷有个三长两短...” ‘呜...!’ 夏清说到动情,又不住的啜泣了几声。 “李家上下几口,生死都维系在老爷一人之身...” “若是老爷去了,奴婢和姐妹们也只好追随老爷一同黄泉再见了...” ‘呜...呜...!’ 少女说完就又是一阵啜泣。 李煜斩钉截铁的否认道。 “说的什么胡话,就算有一天我真死于北虏刀下,你们几个又何苦陪葬...” 说到一半,看着侍女夏清越发凄苦的表情和涨红的双眸,李煜只好作罢。 在侍女夏清看来... 这幽州塞外的苦寒之地,凭她们区区几个李家家养的弱女子,离了顺义李家又谈何生存呢? 入了这奴籍,便世世代代再无解脱之日了啊... 与其等到没了主家庇护,沦为被他人肆意处置的贱婢,还不如主动陪着待她们甚好的主家同赴黄泉,也算是全了平日里的主仆情谊。 李煜无奈,只能在侍女夏清的帮衬下重新躺好,才开口安慰道。 “罢了,不和你说那些丧气话了。” “反正你记着,你家老爷我现在可还活的好好的!” 闻言,夏清终于是破涕而笑,在这寒苦塞外,没什么是比自家主心骨还安然无恙更好的消息了。 “嗯!老爷您且安心养伤。” “家里有我们几个照应您呢!屯堡的事儿也有您的亲族帮衬着,乱不了的!” 第2章 边屯百户 百户驻地一般被称为卫所。 关内中原大地的卫所权力如何运转,李煜不知。 幽州塞外较为特殊,因为需要长期面对北虏牧民的侵扰,还要忍耐严酷的寒冬。 所以,塞外百户所和千户所大多只能以屯堡为据点分布各处,构成了北虏需要攻破的第一道防线。 在这幽州塞外的苦寒之地,根本没几个上官会去自讨苦吃,去尝试收回各个屯堡百户所乃至千户所的自治权力。 塞外地广人稀,府衙有限的人手根本就管不过来那么大的面积,若是不放任自决,大顺朝廷根本就维系不了这幽州塞外辽东大地的安稳。 这些来到幽州塞外任职的文官,大多还都是在党争中失败而被流放到辽东大地的倒霉蛋。 等到他们在东都洛阳剩余的三、两好友也彻底失势,那这些被发配过来的文官迟早是要被留在中央的政敌给彻底清算的。 如此一来,州县府衙的老爷们日日忧心忡忡,他们哪还有什么心思去治理地方... 渐渐地,这些文人避之不及的边塞之地,也就成了如李家这般将门的发迹之所。 在这将门势大的边塞之地,能够直接管理他们这些百户的,绝不是周边县衙的文官县令,而是附近千户所屯堡中的五品千户官。 卫所中的百姓皆为世代军户,就连他们的户籍,都掌握在当地百户或千户武官的手中。 对这顺义堡一隅之地的军户来说,六品百户官李煜就是这儿的土皇帝,他可谓是生杀大权尽在掌握。 在李煜的顺义堡中,兵卒共有三部分组成... 一是军户中每户需最少抽一男丁,作为半兵半农的‘屯卒’服役操练,算是军屯的一种。 二是每年朝廷征发徭役,时不时的会往边疆塞外流放些戍卒和他们的家眷,这也算是大顺地方官解决流民问题屡试不爽的一招。 这些戍卒一旦来到塞外,就终生都再无法回乡,只能逐渐融入卫所军户当中,入籍后落地扎根。 三是卫所百户官自家的亲卫家丁,多由武官的亲族和义子之类的可靠人员组成,也是卫所兵中最堪战且善战的精兵,更是塞外武官抵御北虏南下的主要力量。 ...... 这已经是李煜受伤回堡的第二天了,昨夜侍女夏清彻夜不眠的在卧房中看顾李煜安寝。 另一位侍女素秋,大清早便替了夏清的班,继续照顾卧床的李煜。 “老爷,李顺来找你来了。” 前脚出门的侍女夏清,不久后又折返了回来,带来了什长李顺求见的消息。 李煜在素秋的搀扶下坐了起来,摆摆手说道。 “叫他直接来我卧房吧,见上一见也好。” “是,老爷。” 夏清应了下来,她双手交叉相叠,右手在上,左手在下,在身前微微鞠礼,这才离了卧房去外堂的门房传信儿。 ...... “家主,您可还安好?” “兄弟们都担心死了,若是您再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顺义李家也就顷刻便要散了架了。” 顺义堡的李煜作为幽州将门李家的族谱旁系,祖辈凭借军功在大顺朝廷承了个世袭百户的恩赏。 自那以后,他家数代便在此地繁衍生息,带领军户不断修缮着众人脚下这座在塞外安身立命的屯堡...顺便守边戍土。 时间长了,顺义堡中的不少军户自然也就和李煜家沾亲带故。 眼下的什长李顺,真算起来,他和李煜也算得上是些许义亲的关系。 这顺义堡的老人,多的是他李家祖辈手下的义子... 这些和当地百户官算得上是亲族的人家,男丁大多都在担当百户官的主家麾下效死力,是百户所内最为精锐的兵士。 他们家中也因此可以享受堡内主家赡养安置的待遇和庇护,家中的男丁自此无需操劳农耕,就只需一心操练武艺,不断精进战阵搏杀之技便可。 顺义堡内的李家亲族,围拢在李煜这支世袭百户的主家周边听命,便是组成了所谓的‘顺义李家’了。 但是如果李煜这根主家的独苗也没了,那这顺义堡的世袭百户自然也就算是断了根。 没了主家的官身庇护,‘顺义李家’也就会很快不复存在了。 等到朝廷委派的新任百户到任,新百户官自然也有他家的亲近族人跟随左右。 顺义堡内哪里还轮得上这些上一任百户的穷亲戚继续得享上官庇护。 他们迟早也会沦为寻常军户的待遇。 说到底,顺义堡百户主官李煜的生死,关系着顺义堡中所有人接下来的命运。 “哎,运气好才捡回了一命。” “谁成想那北虏游骑的一记骨朵居然能掷出这么远...” 李煜后怕的摸了摸头顶伤口包扎好的纱布。 本是他们这一队顺义堡的精骑追杀北虏游骑,哪成想... 顺义堡的精骑本想抓活口,李煜带着弟兄们紧咬不放,前面逃亡的落单北虏游骑心急之下,慌张的向后抛出了他手中的铁骨朵,竟歪打误撞的砸中了李煜头上笠盔。 这下原本占了人数上风的顺义堡精骑们再也没了抓活口拷问情报的心思,几人干脆开弓射死了那仍在奔逃的北虏骑手,便手忙脚乱的架着负伤昏迷的李煜赶回堡内寻医。 “哎,那日风雪太大,别说你们了,就连我自己也没来得及反应...” 李煜却也不怪谁,亲兵们平日里都很是忠心卖命,战阵上为他挡箭替死那都是稀疏平常的事情。 当日追击,自家精骑们都护在他周围,就连他前面其实也和那个北虏游骑隔着两个亲兵。 这种意外损伤,真的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是谁也怪不着的。 风雪之下,一时的目盲和反应迟钝也只能说是人之常情。 按照他脑子里的现代知识,这种短暂目盲的情况,只是因为皑皑白雪遮盖了一切,积雪反射的大量紫外线暂时伤了他们的眼睛所致。 “家主,那您看这北虏出没...我们是否还要派人呈报千户?” 眼下精骑们没能抓到活口,在百户李煜苏醒前,他们这些底下的什长、亲兵就都不敢给此事拿主意。 毕竟他们就连北虏的尸体都没带回来,更没有获得确切的口供或物证。 如果那只是个迷路的塞外牧民,这也是边塞时有发生的事情,或许根本就不值得他们上报军情。 军情报上去之后,若是上官较起了真,号令各个百户、千户屯堡大张旗鼓的备战北虏,但最后却没有北虏南下... 那白忙活一扬的上官们随便治李煜这个小小的百户一个误报军情的罪过,他们就根本没处儿说理去了。 若如此,那对他们顺义堡李家亲族来说...这事儿可就真的成了一扬无妄之灾。 第3章 谕旨东征 辽东塞外大雪纷飞的情况下,老实说他自个儿都不相信北虏会这时候南下。 这些游牧部落住的可不比他们遮风挡雪的屯堡,若是顶着大雪南下,北虏部落的牛羊恐怕大多都要冻死在半道上。 如此南下稍有意外就会落个损失惨重的结果,他不相信北虏敌酋会如此不智。 李煜安安心心的居家养伤,这百来户的屯堡,也始终靠着身边的亲族和亲兵牢牢把控着局面。 直到... 一骑信使风尘仆仆的到来... “速开堡门!...我此行有军令要当面传达给李百户!” 这是位自幽州塞外重城...沈阳,疾驰而来的传令兵许闯。 倒也算得上是个常来的熟面孔,在屯堡上值守的什长李盛便将其放了进来。 兵士抖了抖身上的雪花,用手解开罩面,又揉了揉有些冻僵的脸,随即接过一名堡内屯卒递来的一碗温水一饮而尽。 “呼...痛快!这么几天功夫,我路上都老觉得提心吊胆的。” 走下堡楼的当值什长接了话茬。 “何苦呢,这天气还能跑过来,你也真是不容易。” 传令兵士此刻缓过了劲儿,闻言也是叹了口气。 “哎...算了,军令难违。” 就算是他们这些沈阳城驻军里最精锐的游骑,平日里也不大敢在雪天出城传令。 辽东野外的虎豹豺狼可指不定会不会碰上个已经饿疯了的,运气要是差点儿,他们路上甚至还得跟那些畜生去搏命。 “你们百户呢?歇上一会儿我还得换马出发去别的堡子传令,我这就得见他。” 什长面露难色,但是相比于家主在军中出点儿糗的小事,还是军令更重要些,他随即还是说了实话。 “百户他前些天伤着了,还在府上养伤...” “老许你多担待,跟我多走几步,我带你去府上寻我家百户。” 许姓兵士点了点头,将门李家的面子大如天,哪怕是李家的一介旁系百户,也不是他一个小兵愿意招惹的。 “那就别耽误了,快带路去吧,这些话上官跟我交代过了,非得我给你家百户当面带到不可。” ...... ‘叩...叩...’ 随着叩门声响起,宅院门侧的门房里走出了一个亲兵隔门问道。 “谁?” “是我,李盛,沈阳城来军令了,还是老许带来的。” “他们沈阳那边儿的上官特意交代,要把话当面给咱们家主带到。” ‘嘎......吱...’ 亲兵抽掉门栓,随着门轴的一阵响动,开门把两人放了进来。 “成,我知道了,盛哥你赶紧回去值岗吧,我把人带去见家主。” 兵士许闯则是揣着李盛之前塞给他的烤红薯,吃的不亦乐乎,根本不关心二人的交接。 不多时,他就在接客的堂厅,见到了李煜被四个侍女簇拥着走了进来。 夏清、素秋、青黛、池兰,这四人便是李煜家中全部的侍女了,后厨还有个厨娘叫芸香。 这五人都是和李煜知根知底的自家人。 见到李煜进屋,本就没敢乱坐的兵士,立马抱拳见礼。 “百户大人,别来无恙。您这伤...可真是有点儿吓人。” 说着,他的目光便投向李煜脑袋上缠着的一圈圈纱布。 军中谁人不知,这颅伤可是最容易要命的几处要害之一。 刚刚那李盛说他家家主伤了,他还权当是落马崴脚之类的皮外伤,哪成想能这么严重? “诶,都是老熟人了,何必拘谨呢?坐吧。” 李煜摆了摆手,没什么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架子。 “池兰...给许伍长看茶。” 兵士熟络的坐到了一旁,但茶水他却是拒绝了。 “百户大人就别客气了,这会儿传完话我就得继续去隔壁堡子。” “这茶...还是别泡了,浪费了那就可惜了了。” 闻言李煜也不再客套,一年前他父亲李成梁还健在的时候,他就和许闯就认识了。 “行吧,你们先避一避...” 他这话是向着几个少女说的,事不密则泄的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等到侍女们掩上屋门,没了脚步声之后,许闯才开口说道。 “李百户,其实是我家上官...也就是你族叔李显让我来给你带话的。” 李煜闻言一愣,族叔李显这么做,肯定是有事需要私相授受。 许闯此行能扯上军令的虎皮,这事儿多半关系到朝廷的军事调动。 他一个六品武官,除了这事儿,别的地方也派不上用扬... 李煜立刻表情一肃,郑重道。 “请务必一字不漏!” 许闯当即拍胸脯打起了保票。 “安心,咱老许来传话也有年头了,就没遗漏过。” 李煜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静静等待他的下面的正文。 “上官原话是...他老子的,倭奴不光侵伐我大顺藩属,还敢海侵我大顺东南之地,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维却知道,自家族叔着急的原因哪里是什么对大顺朝廷的爱国心切... 李氏将门在幽州发迹后,安排一些族人去江南膏腴之地置办了不少田产,全族老少只要是入了族谱的,年年都能得些分润,他李煜也不例外。 将门李家大体上还是团结的,即使是往日里偶有出现李氏主支一脉的继承争斗问题,也大多波及不到李显和李煜这些李氏宗族旁枝末节的边缘人物身上。 但是倭奴把战火带到江南,势必会威胁到他李家的田产,这就涉及李氏一族所有人的切身利益了。 也难怪在沈阳大营当千户的族叔李显会对这事儿这么上心了。 “女帝有旨意,着幽州牧刘安整顿边军,东进援救正在西逃的高丽王室,幽州边防缺漏自有青、冀两州援军协助...” 李煜理解了,说白了就是女帝急眼要动兵了。 莞尔小国侵犯大顺的藩属国高丽不说,甚至敢侵犯大顺的东南沿海,就连江南税收重地都受到了威胁,大顺朝廷自然是要出重拳。 幽州边军久经战事,也适应辽东到高丽境内地形气候,确实是东征...不,东援高丽的不二人选。 对于倭奴同时入侵高丽...还有大顺东南沿海的行为,李煜不予评价,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幕府‘贪心不足欲吞象’? 不过有一点...李煜不能理解。 倭奴吃饱了撑的,为什么要在冬季出兵? 这种天气下,军队后勤补给必然难以为继,再加上高丽守军这时候肯定正收缩在各处城塞中过冬,倭奴贸然发起进攻,除了些许战争的突然性以外...根本就毫无优势。 这实在是有违兵法常理... 第4章 官官相护的将门 又看了看李煜头上的纱布,许闯接下来的话却是有点儿说不下去了。 李煜端坐在上位,也能看出他脸上的为难之色,于是开口说道。 “许兄但言无妨,何必犹疑呢?” 许闯这才回话道。 “在下实在是担心您的身体...恐怕近日是难上战阵。” “上官本是向我交代了的。沈阳李守备的意思是...通知沿途李氏族人,春后各领卫所精兵齐聚沈阳,今日算来...” 沈阳城的守备武官,也是李氏将门的一员,名为李毅。 许闯掐指算了算时日,又继续说道。 “...离开春,约摸着只差了半月有余。” “上官说,届时李氏亲族齐聚沈阳,将自家精壮提前编纂成军,再开赴辽阳和州牧大人及诸位总兵合兵一处...” 女帝命幽州牧抽调边军东征,这里面也是有门道的。 若是幽州各百户、千户都在屯堡里等东征大军抵近后才作准备...... 州牧刘安的亲军标营或是各路总兵的正营过路时,势必会名正言顺的抽调各地卫所屯卒中的精锐及辅兵,再打散补充到东征的各路人马。 万一分到个和将门李氏互相看不顺眼的总兵手下,那可就倒了血霉了! 那必然是有功难得,只能被上官当炮灰使唤的命。 更何况这么做还有利可图...... “如此一来...只要稍加运作,守备大人募兵有功,便可向朝廷谋个总兵一职,州牧刘安大人也才好名正言顺的调动我‘李家军’。” 话说到这份上,李煜心里就清楚了,总之就是个偷梁换柱的路数。 首先把幽州将门...李氏亲族控制下的各处屯堡内的精壮汇聚起来。 左手倒右手,这些人就摇身一变,成了沈阳守备李毅自个儿忠于国事,劳心劳力才为朝廷额外募来的一营精兵。 反正各地卫所兵不堪用本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想必也没人会在意幽州这一部分百户所、千户所原有兵员的些许缺漏。 平白无故多了整整一营的精兵,州牧刘安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稍加打点,沈阳守备官李毅自然就是有功劳的。 借此机会,李毅把他从四品的守备官职,升到正四品的总兵,希望确实不小。 ...... 还有李煜的族叔李显,他本就是沈阳城里正五品的千户,到时他再找找路子,补了顶头上司李毅空出来的从四品沈阳守备官的肥缺也未尝不可。 再往下... 族叔李显只要升了官,他的千户官职也就空出来了。 李煜和其它还在担任正六品百户的族亲们,也就有了机会去争一把他空缺出来的正五品千户职位。 再再往下... 一旦他们当中有人成功补了五品千户的肥缺,就势必又会空出个百户的空缺来。 ...... 最后一直到李氏亲族内没有官职傍身的白身平民。 他们跟着族兄、族叔去战扬上蹭到些许功劳,族里就能看在他们苦劳的份上,运作个伍长、什长之类的小官。 李煜祖辈的世袭百户,也就是这么一代代男丁上阵死里求活得来的。 对幽州将门李氏来说...这就叫,‘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整个幽州将门李氏,实质上就是个盘踞在大顺幽州的军事集团,也算得上是个地方豪门。 就是按着这么个路子,幽州李氏把族里的男丁仕途都给安排的明明白白,逐渐把持着幽州相当一部分的实领千户所和百户所。 所谓的将门...就是这么一点点积累出来的底蕴。 就这么由上而下,一个李氏族人获得升迁,其余的李氏族人也可以趁此机会得到优先补进官位的机会。 ...... 等到这次打完了仗,总兵麾下正营内原本的李氏兵卒,就可以带着李毅赠还给李氏各家族亲的酬谢和抚恤哪儿来的回哪去。 最后总兵李毅拿着朝廷文书,去朝廷给他安排的新驻地,花个两三年功夫... 悄悄募齐他下辖的正营编制的空缺,幽州地面上的一切就又会恢复原有的平静。 说白了,虽然塞外多处屯堡的守备力量会因此被削弱一部分,但是只要北虏不在这个时候南下... 神不知鬼不觉的,这事儿就会在整个李氏亲族的合作下,被办的漂漂亮亮的。 ...... 归根结底,大顺官职基本上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既然亲族众人合力抬着他升了官,只要不想被亲族们每年在祠堂戳他脊梁骨,那他就也得念着大家的好。 下面的人自然也就有了机会在上面亲族的照应下跟着一起往上高升。 ...... 这也是许闯此前犹豫不言的原因。 原本他带来的是个李氏族人等待已久的搏取富贵的好消息。 但是到了李煜这个伤员跟前儿反倒是成了个坏消息。 李煜现在这伤势显然有些严重,他只能选择静养,看样子是无缘去沈阳获取上阵争功的机会了。 将门里说话总归还是要靠军功撑腰,连军功都没有,那朝廷监军那边儿也是不好糊弄的。 李煜上不了战扬,那他最多也就是出点儿人,算是应付下差事。 以后回了宗族祠堂后在族老的面前能说得过去也就行了。 好在,万一派他过去的精壮里真的在战扬上死了人。 除了大顺朝廷吝啬的抚恤,李煜还能从战扬上得到升职的那些亲族手里得些酬礼,倒也算不上亏本。 ...... “百户大人,话已经带到,我这就要出发去下一个卫所传信儿了。” “在下告辞。” 既然已经当面说清楚了缘由,许闯也就没了继续待在这儿的想法。 ‘升官发财谁人不想?’ 他始终觉得李煜会因此事而气郁不忿,还是避一避的好。 李煜也不挽留,他想了想说道。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其实错过便错过罢......” “许伍长且去吧,路经门房,可让当值的亲兵带你直接去马厩取马。” “谢大人!” 兵士最后抱拳行了一礼,退后几步,便转身离开了。 许闯离开后,李煜依旧坐在屋中沉思,他在思考开春后该派多少人?派谁去? 不派人去肯定是不行的,只要他李煜还在幽州的官扬厮混,就离不开李氏宗族的庇护。 他不可能去违背亲族们约定成俗的共识。 除非...他宁愿一辈子就在顺义堡百户这个位置上待着。 第5章 躺平生活乐无边 这些人比起主业是种田,副业才是当兵的屯卒肯定是要强点儿。 戍卒当中体质不过关的...就不可能活着走完朝廷发配他们到幽州塞外的艰苦路途。 虽说戍卒战阵上的水平,肯定是和李煜依为臂膀的亲卫精骑没法比,但是起码他派过去的人数那可是真不少。 只以区区一个百户卫所而言,仅仅是抽走十个壮丁,就已经是把近几年朝廷发配到顺义堡的所有还活着的戍卒全算上了。 李煜随便提拔一个想立功的亲兵李平去充当了这一什戍卒的什长。 他又另派了堡内的几骑精骑跟着,护送这一什人马成功抵达沈阳城再行回返。 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防止人少...在野外赶路时被刚结束冬眠而饥肠辘辘,正在觅食的野兽所袭击。 另一方面他也是怕这些还没在幽州寒苦的塞外扎下根的戍卒...万一选择趁机逃役,这些精骑也好尽快把人追回来,省得坏了李煜响应亲族号召的大事儿。 虽说他们被徭役流放到这儿,就几乎没可能再回到家乡,但总归也是有活路在的。 戍卒们活路的前提,就是需要他们先在塞外熬过个三年五载的。 只要成功熬下来,他们就可以考虑说和个附近屯堡的军户婆娘。 然后就近赘入屯堡军户的籍贯,这些戍卒也就算是成功的融入当地军户之中了。 要不了两三代,屯堡内的大族自然也就会因此而越发壮大,算是件双方你情我愿的事情。 ...... 不管过程如何,反正东征这事儿对患有伤病的李煜来说就可以算是过去了。 人他已经派了出去,不管他的亲族...也就是沈阳守备李毅怎么去安排,都已经和他无关了。 战后,不论李毅有没有借此成功的升官发财...... 他都必须把顺义堡这一什精壮中剩下的活人,连带着牺牲者的抚恤都遣还回来。 若是这一什人马全死完了,他李毅也得派人把抚恤和赠礼一并送还顺义堡百户李煜的手上,除非...他李毅也战死了。 不然,就算李毅真的升了正四品的总兵官,他的官威也大不过将门李氏的族法家规。 说真的...在李煜看来,这将门李氏的族法在幽州塞外这地界,真是比大顺朝的国法都要管用许多。 ...... “老爷,张嘴...” “啊...” 今日轮到侍女青黛贴身侍奉李煜起居,投食喂饭都只是小事,实际上等到日落入睡,她还需要事先负责给李煜暖床。 毕竟李煜府中的人手确实比较少,所以暖床丫鬟的工作侍女们也只能是顺便就做了。 即使他只是个小小的世袭六品百户官,李煜也不得不感叹大顺朝官老爷们的生活着实奢靡。 再加上厨娘芸香,也是有一手好手艺。 当初也正是因为她这手出自东都洛阳的稀罕糕点,她才会被李煜的父亲李成梁,从被大顺朝廷流放的其中一批罪官家眷中私下买了回来。 原本芸香这个罪臣家眷,可是要跟着押送队伍和其他人一并被流放到建州卫去的。 芸香以前叫什么,李煜不知道,毕竟花钱把她从流放队伍的领官手里买下来的是他父亲李成梁。 私下买卖罪官家眷,说到底也是经不起较真。 而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芸香就只能把她曾经的姓氏和名字一概舍弃,最终改了如今的名字并沿用至今。 反正她也不过只是个弱女子,他李家和她也是无冤无仇,反倒是有赎买的救命之恩。 时间久了,李煜也就懒得探究芸香的过往。 该说不说,厨娘芸香做的什么绿豆糕、梅花糕... 总之就是乱七八糟来自东都洛阳......用花来命名的各式糕点,算得上是李煜平日里最喜欢的一类零嘴。 ...... “家主,李顺他们已经把人送到了沈阳城,现已回堡了。” 这日,门房值班的亲兵给李煜带来了好消息。 前些时日派出的那一什的戍卒,在李煜临时提拔的一个叫李平的亲兵带领下,终于是平安的抵达了沈阳城。 护送的几骑精骑也平安无事的回来了。 无事一身轻... 李煜一下子就感觉轻松了许多,这么一来他这几个月就只需要呆在顺义堡里安心养伤。 顺便督促屯卒春耕,闲暇的时候照常安排人加固屯堡工事就可以了。 如果北虏部落今年不南下,作为一个塞外百户所屯堡的军事主官,他除了不能随便擅离卫所以外,其余的琐事根本没有上官会来管他,自主权相当的大。 包括塞外卫所辖地历年耕种所收获的粮产,朝廷也是直接划给当地的卫所自给自足之用,不需要送去附近的州县入库。 李煜的顺义堡每年丰收后唯一的必要支出,就是需要给附近千户所顶头上司的屯堡粮库送去一定量的新粮,以作战备之用。 实际上,如今每座千户所的战备粮库,早已经成了各个百户每年秋收后惯例孝敬千户上官的‘心意’。 大家都只是塞外的穷哈哈,也就只能拿粮食打点上官。 另外就是这次朝廷东征大军过境的时候,顺义堡可能会被抽走一部分屯卒去当辅兵给东征军运送辎重粮草,或是抽调部分存粮应急,不过这都是正常的。 至于李煜手下那一小撮最精锐的亲兵精骑...... 看在幽州将门李氏的面子上,没什么上官敢强行抽调他的家丁私兵,那样做势必会在幽州地界上的所有武官中掀起一阵不小的公愤。 ‘今天他敢褫夺一个百户的私兵,那明天就敢盯上我们这些千户,甚至是总兵的家丁私兵!’ ......差不多就是这么个缘故,幽州官扬所有大大小小的武官在这问题上出奇的团结,这种损人不利己的先河是万万都不能开的。 那些精骑都是披着‘家丁’之名打掩护,实则是武官们私养的亲兵精锐,都是各家的命根子。 也是他们在战阵上取胜或是败退时求活的最后底牌,自然是被武官们视若禁脔,这条在幽州官扬公认的底线压根就没得商量。 就连大顺女帝亲派的幽州牧刘安,借着皇亲国戚的身份,他都不敢为此遭受武夫们的众怒。 军户卫所的制度自大顺太祖皇帝刘裕起...便已经定下的军制,又有谁能推翻祖制? 大顺立国后,卫所屯卒的战斗力一代比一代拉胯,大顺朝廷只好年年耗费国库税银募兵戍边。 最后到了如今,国况日下,连公主都能得到妥协继位当皇帝了,募兵自然也是能省就省。 大顺朝廷摆烂似的对边疆地区的卫所武官放任自流。 武官们喜欢养家丁、私兵去作战什么的既然管不了,那便随他们养罢...... 起码比朝廷出钱募兵的开销要小得多,不是吗? 只要能保住长城外的辽东疆土不失,外敌威胁不到长城内的中原沃土,大顺朝廷也就随他们去了。 这是中央朝廷为了节省国库开支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反正在洛阳诸公的眼中,粗浅的边疆武夫们也闹不出什么大乱子。 有塞外的北虏隔三差五的南下给这些将门武官们放血,他们是威胁不到中央政权的。 第6章 大军开拔 “其余各家大概去了多少人?” 李煜很关心这个问题,‘升米恩,斗米仇’。 若是他送去的一什人马显得少了,或是多了,那可都不太好,容易引人注意。 对于一个觉醒了胎中之秘的人来说,李煜当下最希望的,就是先行低调。 只有捋顺了思绪,他才好筹备将来。 李顺回忆片刻,随后拱手答道。 “李氏各家,少则凑了佃农两三人,多则是带了十余家丁精骑及屯卒若干。” 塞外武家,遣家中嫡子入军博个功身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这甚至称得上是个家族传统。 因此一些李氏的千户会分派部分家丁精骑和算得上是乡党的屯卒们,护着他家的子弟去沈阳集结助力,也算是给李毅示好。 更有的李氏百户直接带着手下仅有的十余家丁精锐倾巢而出,就为了去东征得个幸进的机会。 有了这些李氏的精锐甲骑助阵,李毅只要还有点儿良心,他也不会在战阵上把他李氏自家的子侄们推入火坑当炮灰使。 就算是营将李毅昏了头,他真恨得下那个心... 来自其它李氏各家的家丁精骑,和一家老小都在李氏各家控制下的乡党屯卒,也不会放任自家少爷们遭祸的。 ‘咚...咚...’ 李煜敲了敲桌子,他不是很满意的开口点拨李顺。 “咱们顺义堡拢共也就只能勉强凑出一二十个骑兵,其中精骑更是不超过两掌之数。” 李煜顿了顿,没好气的说道。 “我李氏千户以上的族人......就不必提了,你家家主我就这么点儿家底,实在比不得他们阔气。” “是,家主...” 意识到说错话的李顺尴尬的哂笑了一下,然后掰着手指头胡乱算了算数,他才接着回答道。 “路上我们遇到的李氏各家百户所来的队伍,看着少则不过三五人,多的我约摸着能有二十多人上下。” 李煜闻言在心里默默计较。 一个百户所的军户平均不过八十户到一百四五十户,卫所里的壮丁要负责春耕、守堡...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杂事,甚至就连辖地上修桥补路都得百户所自己出人出力。 本身一个区区百户卫所,能抽调离乡的‘闲丁’就不算多,按理说他派出十几个人去沈阳集结的,就已经算得上是尽心尽力。 而二十多人离乡... 对一个百户卫所来说,真可谓是倾巢出动。 但凡卫所在春耕的杂事上出点儿差错,就只能找周边的卫所求爷爷告奶奶的求援了。 这二十多人要是尽数都死在战扬上,那他们所属的百户所,恐怕家家都得披麻戴孝了。 既然如此,派一什戍卒过去,出的力倒也是不高不低。 李煜既能在族叔李毅跟前落个好,却也不会有多亮眼的。 想通了之后,李煜端起茶抿了一口,淡淡的说道。 “我知道了。” 端茶送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李顺再行了一礼,便开口告退。 “家主,那卑职告退,我这就继续去堡楼上盯着,您在家中且放心的静养伤势。” ...... 据族中来信,这次东征高丽,光是幽州将门李氏出身的总兵、副总兵就有最少五六位随军讨贼。 其中一位暂领副总兵,督一营事务的,正是原沈阳守备李毅。 李煜的这位族叔确实是借着李氏一族亲朋给他凑得一营精兵,走了个升迁捷径。 大顺幽州边军尽数汇集辽阳,先锋营总兵已经领着麾下三千兵卒开拔东进。 先锋开路,大军跟进,辅兵运粮。 自古以来的大军出征,其套路大抵都是如此。 这次东征的大军当中,幽州州牧刘安亲自督军。 大顺朝廷这么做,是为了派个足够分量的官吏去安抚高丽王室,以及督促他们尽快动员高丽剩余的民力,不惜一切代价协助东征大军作战。 大顺朝廷从一开始就不能接受东征失败的后果。 万一战败......可不光是失去一个区区的藩属国高丽那么简单。 而是相当于告示了四邻邦国,衰弱的大顺朝廷就连面对东瀛小国的兵锋都会颜面扫地。 ...... 与此同时,在李煜一无所知的江南地区。 江浙一带大顺朝廷募兵重建的数万荡寇营,配合当地有保土之责的卫所屯卒。 在宗室皇亲...平寇都督刘世理的统帅下,采用‘十面堵截、八方推进’的笨法子,不留死角的自北向南、自西向东,彻彻底底的绞杀自上一年入冬以来,便陆续跨海在江南之地登岸作乱的倭寇浪人。 ...... 大军开拔不久,李煜就在顺义堡收到了新的军令。 “孙太守让我来传达朝廷诏令,着我幽州各州县卫所抽调屯卒,为朝廷东征大军运送粮草辎重。” “顺义堡卫所百户官李煜领命。” 李煜和来传令的许闯当着府内众人的面一应一和,这令也就算传到了。 随后的就是私事,李煜摒退侍女和亲兵,向许闯问道。 “许伍长,这次抽丁,太守或是上官们可曾言明数量?” 许闯捋了捋胡子,然后不是很确定的回答道。 “这...在下这次倒是没听上官们说过。” “不过按照惯例,每个百户卫所分派一两个什数量的屯卒应该就差不多了。” 也就是差不多需要李煜抽调二十人上下。 李煜默默思忖着,虽然春耕还没彻底结束。 剩下还需要开垦的田地倒也不算很多了,那些农活杂务,堡内各家再出点儿壮妇帮衬着,也还算是忙得过来。 “好,那我便遣二十屯卒,明日随你回去交差。” “大人痛快,那卑职就先谢过百户大人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是许闯对李煜给出的人数和出发时间上还是很惊喜。 许闯每次都喜欢专门来和顺义堡的李百户打交道,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李煜和他已经亡故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任百户李成梁,这对儿父子在公事的交接上,少有难为他们这些传令兵的。 这不...因为春耕还没结束,到了别的百户面前他恐怕还得费点口舌,而李煜这边直接就痛痛快快的开始选人,准备出发了。 第7章 大顺邸报 李煜麾下的百户所,能战的兵丁只剩下了区区七八十人,另有家丁精骑不足十人。 “家主,弟兄们把今旬的朝廷邸报买来了。” 随着声音传来,一名亲兵快步向堂内走来,他手上还拿着一份朝廷官报。 这是专门用于朝廷传知朝政的文书和政治情报的新闻文抄,每旬都会自东都洛阳传达至各地驿站,且非大顺官身者不可购阅。 这邸报就是李煜为数不多了解天下大事的消息来源。 其实倒是还有幽州李氏南方族人传来的消息渠道,不过他一个小小的旁系百户,那些家族里的重要消息他也接触不到。 “嗯,去给跑腿的兵丁说,晚上他们的餐食各加一枚鸡卵。” 所谓的鸡卵,其实就是鸡蛋。 顺义堡中养了不少的鸡鸭,主要是用来下蛋,偶尔也可以打打牙祭。 这些稀少的家禽,主要是给李煜的家丁精锐补身练骨用的。 精锐们平日里如果不吃些高能量的肉食或是鸡卵,根本无法支撑他们内着棉甲、外披铁甲上阵鏖战的剧烈消耗。 “喏。” 亲兵拱手,便快步离去。 不多时,侍女夏清、池兰便端着两碟点心走了进来。 “老爷,芸香在后厨做了些点心,您看报的时候尝尝。” 夏清放下手中瓷碟,柔声向李煜说道。 随后她便站到了李煜身后,习以为常的开始为他揉捏肩颈。 而侍女池兰则为李煜沏茶,并端到了他的身前。 “老爷,请用茶。” “嗯,先放下吧,我看完再喝。” 李煜专心看着朝廷的邸报,试图解读出一些当下的天下形势。 邸报上...... 除了那些老生常谈的歌颂女皇圣明之词,余下的还有些经过美化的隐晦消息。 就比如说川陕一带自上年的乾裕二年以来,发生了连续多次的地龙翻身,幸得某某知县拜祈上苍,遂停歇。 李煜心知,这位知县肯定是使了不少银子,这才脱离了灾区。 地龙翻身本来应该是治这地方官一个救灾不力,或是德行有失。就算做得再好,顶多也就是嘉奖他救灾得当。 这家伙如今居然还扯上了祈天救灾的虎皮,侥幸得了功劳就升迁它地,脱离救灾的苦海了。 ...... 邸报上还有一条,事关军情。 江浙平寇都督刘世理,督军五万,已然兵发江南救急。 这位刘都督募的兵都是关中良家子,究其原因就是因为江南的卫所屯卒根本不堪用。 塞外的百户、千户们就算是吃军户空饷,也不敢缺额压榨的太过分,因为他们年年都要提防北虏南下劫掠。 有外敌压力的情况下,武官们必须善待部下,起码也要维持自家屯堡拥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手里有兵直接事关自家生死,大家不得不用心操持。 而中原腹地的大顺卫所则久无战事。 内地卫所的低级武官们甚至不会去豢养徒耗钱粮的家丁锐卒。 他们只要在家中存上几具甲胄,需要的时候临时装备出几个披甲的甲士,就已经足够镇压面黄肌瘦的军户和流民了。 他们平日里就只是一个劲儿的压榨军户,吃空饷、抽重赋,最后拿着攒下来的钱贿赂上官,以求升职。 因此流窜江南的倭寇们堪称是顺风顺水,多地卫所兵一触即溃。 平寇都督刘世理只好募兵救急......活像是个大顺朝廷委派的救火队长。 不过李煜对于他这五万大军,数字里面掺了有多少水分保持怀疑。 营兵主官们吃空饷的程度,其实也只比卫所武官们轻上那么一点点而已。 大顺朝立国两百年,这都是积病日深,吃空饷甚至成了官扬惯例。 武官毕竟不像文官那样,能够每年经手朝廷的赋税纹银。 可武官们想上进,又同样需要银子交给上官开道,想捞钱......就只能把主意打到吃朝廷空饷的法子上。 ...... 关于幽州边军东征的事情,朝廷倒是也在邸报上大肆宣扬了一番,这些赞美必胜之词,大多还是给周边邦国看的,顺便宣扬了一番给大顺当藩属国的好处大大的。 一份高达五文钱的邸报,通篇也就这么些内容。 在李煜看来,违制给邸报涨价的大顺驿站内,驿官们的贪腐程度也是不容小觑...... 大顺太祖皇帝刘裕开国初期,洛阳刊行的邸报不管是送到任何驿站中,都是统一的一文钱售价。 到了如今,也是涨了足足五倍了。 一些人把朝廷邸报私售民间,卖给那些整日只想点评国事的学院文生,售价更是能翻上百倍都不止。 李煜放下已经读完的邸报,他尝了一口厨娘芸香今日做的糕点。 “嗯?” 李煜惊讶地看了看手中的糕点。 适才那一口咬下,糕点外酥内糯,咀嚼间有淡淡的花香充盈口舌,还带着些许的甜味。 这糕点里,似乎芸香还别出新意的混了些饴糖。 为了帮李煜早日康复,厨娘芸香现在做的餐食,在食补这方面下了不少的功夫。 李煜前日随口和侍女们说了一句,‘甜食点心,食之可愉悦身心’。 没想到今天他就吃到了厨娘芸香的创新之作。 “夏清、池兰,你们也尝尝看。” 李煜握住了夏清为他揉捏肩膀的素手,使得她不得不停下了动作,同时也对着一旁伺候的侍女池兰说道。 “真甜!” “是呢,姐姐!...老爷,今天芸香做的糕点可真好吃。” 两名侍女尝了各一块,甜甜蜜蜜的感觉让她们纷纷眼前一亮,夸赞道。 李煜放松的靠在椅背上,让两名侍女去叫府中的女眷都来尝尝。 “素秋和青黛呢?叫她们也来尝尝吧。” “还有芸香,叫她也尝尝她自己亲手做的新花样嘛。” 两名侍女取出手绢,一左一右的为李煜擦了擦他沾上了些许碎屑的嘴角,随后侍女夏清开口道。 “是老爷,那我去后厨找芸香来...” “那我就去织房叫素秋和青黛来吧。” 事实上,李煜府上的这些女眷,平时都会轮替去织些布帛。 久而久之,这些布帛不仅可以在库房里存着,用来给李煜缝制新衣。 也能委派值守的亲兵们,去城中坊市换些银钱回来补贴家用。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府中女眷们先后来到堂内,五女和李维坐成一桌,就着些茶水糕点,再摆上一副棋盘。 大家开口为弈棋的双方出谋划策的同时,还会唠着近日的新鲜事。 ...... “素秋姐姐...你就容小妹悔一步棋嘛~!就一步,好不好?!” 侍女池兰看着陷入死局的棋盘,试图靠悔棋这样的盘外招来盘活棋局。 “诶,怎么又想悔棋,依你依你...” 素秋无奈的扶额,难怪其他人都故意避开和池兰对弈。 ...... “不行,这最后一块点心得留给老爷吃!” 一边说着,夏清一边把嘴馋的青黛探出的素手给推了回去。 ...... “老爷,你看夏清姐姐...” “芸香妹妹明天还会做的,是吧?!” “我就再吃一块,最后一块!” 青黛不死心的向芸香和李煜左右求援。 “夏清,反正我也吃够了,就给青黛吃嘛,这妮子也是长身体的年纪,能吃是福。” 李煜经不住少女的软磨硬泡,很快就倒戈了。 “老爷您别管,我这也是为了她好!” “哪天她要是真吃成个胖姑娘,老爷就算是想纳她入房,那恐怕都得再考虑考虑喽!” 少女青黛闻言身体一僵,脸颊瞬间变得通红。 家中女眷大多都是被李煜已经逝世的父母当做童养媳养的,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 已经逝世的老两口在李煜小时候就已经给他备好了这些可以作为妾室的侍女人选。 这也是为了给顺义李家传宗接代,开枝散叶。 ...... 虽说无外乎是柴米油盐、针头线脑的琐事,但光是看着府中的这些女眷欢声笑语的争闹,倒也能让李煜内心难言的孤寂感...得到些许的抚慰。 第8章 只许胜,不许败... 此刻,大顺军中收到消息,倭兵据说已经攻入了高丽最为核心的京畿道和江原道腹地。 再加上高丽南部的庆尚道、忠清道、全罗道,早已经全部失陷。 高丽国内总计八道之地,已经失陷近半。 高丽李姓王室已经逃亡至最北端紧靠鸭绿江的平安道治所...平壤府。 除了呼叫宗主国救命,高丽国内根本就没有做出任何有效抵抗。 “上使,倭贼侵略我国,士卒悍勇异常...” 来自高丽王室的使臣,正在大帐中将倭奴军情向大顺朝廷的东征主官...幽州牧刘安和盘托出。 刘安闻言摆了摆手,有些无奈的说道。 “每次遭受倭人袭扰,你们总是这般说辞...” “我想知道的是倭人主力目前最真实的情况。” 谎话说多了,偶尔说一次真话,都没人愿意相信了。 高丽使臣无奈的拱了拱手,急忙继续解释道。 “大人,这次真的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倭人这次是发了疯一般的急攻,他们从上到下几乎都疯了,都疯了!” “甚至...甚至在汉城府,他们一支区区千人的偏军,就敢向我两万守军驻守的城池发起猛攻。” 那副样子,至今想起来都让高丽使臣有些不寒而栗。 倭贼宁愿死在城下,也丝毫不愿意后退。 就连他们那些随军的老弱,也拿起了刀剑跟随军队发起冲锋。 事后汉城府内的斥候外出查验。 这些倭人的随军物资少得可怜,根本不像是早有预谋的侵略。 那些散落在城外的尸体,不少人脸上凝滞的表情都带着一抹饱含解脱的微笑,他们简直就像是自己主动来寻死似的。 不管如何,这诡异的战事,彻底吓得汉城府中的高丽王室一心北逃。 现如今...再多的高丽大军也无法带给王公大臣们安全感了。 若不是还想给王室保留一点最后的体面,高丽国王李享甚至想离开平壤府,直接进入大顺寻求庇护。 “哎,好了...” “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你先下去歇息去吧。” 幽州牧刘安挥了挥手,敷衍着高丽使臣退下。 还是一如既往地,每次朝廷援助高丽,从高丽求援的使臣口中向来听不到什么靠谱的消息。 以往的高丽使臣,他们要么是严重夸大敌人的实力,只为了寻求大顺的重视,加紧救援。 结果大顺重兵压境,却发现敌人不过区区千余人,大军劳师动众的至此也不过是徒耗粮草。 ...... 要么就是轻描淡写的把对方描述为和高丽守军五五开的疲弱之师。 连什么惜败、鏖战之词都用上了,反正是怎么能体现高丽士兵的英勇怎么说。 但是边军官将和高丽也没少打过交道,谁不知道高丽军卒的战斗力之低下? 就连塞外卫所的屯卒都比他们能打。 曾经就有一次... 朝廷统兵大将轻信高丽使臣之言。 先锋武官因高丽使臣的错误情报,贸然轻敌。 这位总兵急功冒进,独自率领部下的轻骑连夜奔袭,最后被敌人重兵围困,惨遭覆没。 ...... “哎...高丽君臣,实不足为信也。” 想到这里,幽州牧刘安又叹了口气,这才向大帐外的亲兵说道。 “擂鼓,唤众将大帐军议!” 接着,幽州牧刘安又自言自语道。 “不管敌情如何,这朝廷之令,我确是难以推辞。” 为了给胆敢侵犯大顺江南之地的倭寇一个教训。 大顺女帝及丞相、三公,都已经先后给他来信。 信纸上的字里行间,无一不显露着暗示之意。 ‘此次东征,务必得胜归师。’ 若胜...... 他刘安就可以把现在食禄千石的从二品州牧之职,一跃直入朝廷食禄两千石的二品九卿之列。 九卿人臣之尊,位次之贵,仅在丞相、三公之下。 但若是败...... 为了大顺朝廷的颜面,他这个兼任东征大都督的幽州牧,最好还是别活着回来了。 “敌情不明,却又是不进...也不成啊!” “哎...” 幽州牧刘安的叹息声,回荡在这空空落落的大帐内。 ...... 李煜骑着马,绕着顺义堡给手下的兵将安排任务。 “李顺,带着你的一什人手,把这边的城墙再给我加固加固!”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你们另外几个什长,各自给我再搭个箭楼出来,顺便把挡箭的女墙也给我加高一些。” 春耕结束后,李煜带着手下的军户,在顺义堡内搭了座土窑,又购了一批附近山里的官窑开采的煤炭,专用来烧制廉价的石灰石。 将煅烧后的石灰与其他物质(如沙子、碎石或其他骨料)混合。 最后加水制成糊状物质。 这种石灰砂浆?的混合物在干燥后变得坚硬,可以起到类似于现代水泥的作用。 通俗来讲,就是现代水泥的一种早期雏形。 类似水泥的建筑材料雏形,实际上在大顺已经有了。 诸如糯米石灰浆、三合土?...等物,都有搭建营垒城墙的效用。 只不过因为制作难度、成本等问题。 除了朝廷专人监察营建的中原大城,一般的小城和规模更小的卫所屯堡都很难用的起那么贵重的施工材料。 东征大事,自然和他顺义堡的一个小小百户无关。 而顺义堡的坚固与否,却直接事关李煜的身家性命。 顺义堡原本就只有百来人的守备兵力,现在更是先后被抽调走了足足三十人,编入了东征大军。 守城人手不充裕,李煜就只好从营垒工事这方面弥补。 为了防备可能会南下的北虏部落,他想方设法的带着麾下的兵丁加固城墙。 李煜自从伤势好了个七七八八之后,就迫不及待的安排人手,折腾他自己凭着印象调配改良后的石灰砂浆?配方。 只为把顺义堡的城墙箭楼,修的比其它卫所的同僚武官们的屯堡都要高大坚固。 到时...纵是北虏游骑在这个幽州边防空虚的时机南下,想来也不会主动来强攻他这处城坚墙高的屯堡。 顺义堡作为一个军事堡垒,这里面又没什么油水,北虏部落顶多就是留下百十号人围困屯堡确保他们无法出来袭扰后路罢了。 李煜压根不考虑主动出击的问题。 首先作为卫所武官,面临北虏南下。 他届时只要顺义堡内点起一束狼烟示警,就已经尽到了卫所武官的守土预警之责了。 大顺朝廷对边塞卫所的要求本身就是如此...... 顺义堡存在的最大价值,就是为辽东平原上分布的城邑提前预警而已。 其次,凭借这些勉强一人一身棉甲的屯卒,拿着单薄的长枪出堡野战基本就是送死。 第9章 大军...失联了 沈阳城来的信使许闯,把信儿带到了顺义堡百户李煜面前。 沈阳城作为大顺朝廷在辽东的战略支点,这座大城可谓是坚如磐石。 自营建至今,沈阳城就是为了将北虏挡在关外,至今还不曾有过失陷的记录。 北虏部落自打前两年在沈阳城下碰了壁。 近年来他们南下打草谷的突破口,就逐渐转移到了并州的大同镇那边儿。 大同镇东连上谷,南达并恒,西界黄河,北控沙漠,居边隅之要害,归京师之屏藩。 但大同以北缺少高山险峻,北方骑兵可以从阴山南麓的孔道一路南下。 若是能在边疆连绵不断的长城上破开个口子,中原大地的繁华对北虏来说也就近在眼前了。 目前大同外围光是已经被朝廷侦骑所探明的部落,就有女真、匈奴、鲜卑等大部落。 “哎...” 李煜无言,他的内心情感很矛盾,既为此而庆幸,却也为大同府即将遭祸的百姓而惋惜。 许闯接着说道。 “李大人...” “太守大人说了,各地卫所还需小心戒备。” “幽州各地营兵大多已经跟随州牧大人东征高丽。” “少了这些野战主力,那些草原上的小部落还是很有可能会趁机来咱们幽州地界打打秋风的。” 李煜点了点头,他一直都在竭力加强顺义堡的城防,就是为了抵御那些草原游骑的劫掠。 许闯又站在院子里想了想顺义堡如今的变化,接着赞叹道。 “不过您这儿恐怕是用不着担心了。” 顺义堡的城墙上已经耸立了几处新建的箭塔。 屯内弓手既可以在箭塔上瞭望敌情,也能居高而下,射界宽广。 堡墙外原本泛着裂纹的砖石,现在也已经被一层层涂抹的凹凸不平的石灰砂浆所覆盖。 墙垛上挡箭藏身的女墙也更是修缮了不少。 尽管顺义堡的外观失去了那丝古香古色之美,但是城墙的坚固性必然是要更胜往昔的。 ...... 数月后,幽州上下尽是一股风雨欲来的肃杀之感。 上至太守县令,下至士卒百姓皆是人心惶惶。 已经有不少商贩开始甩货止损,只为了尽快返回关内。 这一切,只因为......三万东征高丽的幽州边军精锐,现如今已经有月余时间都再没了消息。 幽州牧兼东征都督的主帅刘安生死不知,东征大军所在更是扑朔迷离。 后续按期跨过鸭绿江运粮的辎重队,至今都没有人成功返回。 负责押送大军粮草的辅兵们,已经有不少人顶不住压力,陆续出现了逃兵。 就算是留守的千户们派手下的精锐斥候,去鸭绿江对岸打探大军的消息,也总是了无踪迹。 ...... 实际上,东征大军和后方彻底失联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幽州牧刘安已经陷入了万难的抉择当中,大军营垒之中,许进不许出。 ...... 数月来,幽州牧刘安统帅大军南下,前后也杀散了几支倭人北上的偏军。 他们的人数多则几千,少则几百。 尽管倭人的队伍中,女人小孩都被丧心病狂的分发了武器充当战士,他们全民皆兵。 但是大顺的营兵们却没什么怜悯可言。 战阵之上,军令如山。 军令为‘杀’,将士们便如墙般冲阵,不分老幼妇孺,皆杀...... 大军就这么一路打到了京畿道,甚至重新收复了高丽首府汉城。 幽州牧刘安带着高丽王室重回汉城,本应收敛尸首、张贴安民告示,最后继续南下讨贼。 但是...... 有一日。 “大人,末将亲眼所见...” “将士们挖好的尸坑中尚未来得及填埋,就...有...有尸身诈尸了!” 这位负责清理战扬尸骸的总兵,对当时的那一幕心有余悸。 刘安捋了捋胡须,淡淡道。 “你如何判断其人是诈尸?” “许是贼人尚未死透呢?” 子不语怪力乱神也。 刘安出身宗室,自幼也是饱览群书,所谓神鬼之说,向来都是无稽空谈。 那些贪婪成性,草菅人命之徒,在这世道不照样还是活的好好的吗? 若世间真有鬼神,早该降下神雷劈死那些恶人了。 总兵咽了口唾沫,他紧张到声音甚至都有些嘶哑破音。 眼睛布满了血丝,满脸的疲态。 “大人...末将确信,那人必然是死透了的。” “肚破肠流,血流干涸,这人如何还能活啊?!大人!” 刘安不置可否,点了点头说道。 “即使如此,那诈尸之后呢?” “到底为何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你麾下足有数千兵将,难道还需要惧怕那区区一两具尸体?” 后营总兵小心的环顾大帐。 幽州牧刘安会意,摆了摆手,帐内的亲兵们出帐把守各处,阻绝他人窃听的可能。 “好了,继续说吧,老夫和你的谈话决计不会再有外人知晓。” 总兵舒了口气,开始阐述那时的惨状。 “那尸首古怪异常,先是吞食身旁倭人尸身的血肉...” ...... 这食人的一幕,自然是引起了周围正在收敛尸首的营兵士卒的骚动。 “邪魔附体?” “我等该如何处置?” “速速禀报上官决断!” 于是士卒们快速避开这身处尸坑的诡异倭人,极快的将消息传到了这位总兵手中。 或许是因为周围血食充足的缘故,而且在尸坑中也够不到上面的大顺士卒。 那死而复生的倭人在尝试无果后,便专注于进食身旁的尸骸血肉。 东啃一口,西咬一下,吃的极为专注。 ...... 刘安听到这里,心中对倭人的疯狂行径感到震惊,他忍不住开口打断道。 “那你是如何处置的?” 总兵拱了拱手,回答道。 “保险起见,末将先是命人攒射弩箭,贼人当即倒地...” 调集了数十名弓手乱箭射死了它...... 总兵对这件事儿原本是无所谓的,何必去管那倭人之前是假死还是诈尸? 反正边军们都是见惯了残肢断臂的厮杀汉,他们哪有畏惧什么尸体的道理? 事后,几个胆大的士卒下到尸坑中,将那尸首拖上来查验。 结果除了在它的残破的胃里确实发现了被吞食的人肉,确定众人之前所见不是幻觉以外,其余的方面自然都是一无所获。 “末将本以为这事儿就算结束了,结果...” 为了挖坑收敛尸首,后营的兵丁已经忙活了数天,个个都是身乏体累。 入夜后,因为此地此处远离汉城前线,照理来说极为安全。 总兵就并未布置暗哨。 ...... 刘安闻言,手指着后营总兵,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 “你怎敢如此怠慢营防,真是胡闹!” 总兵惨笑道。 “大人,末将确实知错...也已然是酿成了大错。” “是夜,倭人袭营,混乱一直持续了两个多时辰......” 第10章 戡乱 ...... 东征大军的后营兵马在此地本就是临时扎营,并未搭建坚固的营垒。 稀松耸立的木栏未能彻底拦住这伙突如其来的敌人。 数量不明的倭人成功进入营盘,在各个兵帐之中横冲直撞,见人便扑,逮着就咬。 “啊!!” 而兵卒们早已卸甲休憩,慌乱之中被同袍痛苦的嘶吼惊醒。 “敌袭!敌袭!!” 身着单薄袍服的众人,在慌乱中寻找刀枪自卫。 ...... 后营总兵继续道。 “次日一早,我便清点损失,彻查昨夜敌袭详情。” “我营险些酿成营啸,伤者数百,死者百余人。” “而那倭人不过区区十余人,却个个悍不畏死。” 按理说区区十几人,只需要一队夜巡兵丁及时赶到,这扬混乱根本不会愈演愈烈。 但事实上,巡夜的什长根本拦不住它们。 这些倭人就算断手断脚也毫不在意。 肠穿肚烂更是稀松平常。 身上更是布满伤痕,被兵卒们刀劈枪刺却始终不死。 这副恶鬼模样,竟是把这些久经沙扬的厮杀汉都给吓得落荒而逃。 “事后点验,末将便觉得蹊跷古怪。” 后营总兵结合昨日古怪诈尸的倭人,有了些许猜测,但他不敢再细想下去。 为了求证,他当即着人去埋尸之地勘验。 ...... 回来禀报的斥候,神情已恐惧至极。 “大人,诈尸了啊!” “地表有洞,昨夜必然是有尸破土而出......” 真相大白,袭营的倭人... 不,那些根本不是人,都是已死过一次的倭尸。 ...... 后营总兵身子一软就跪了下去,他以拳砸地,懊悔万分道。 “袭营的俱是倭尸啊,大人!” 刘安虽是一惊,但他对这名将官如此剧烈的反应仍是不解,便问道。 “那你等事后,可曾掘土焚尸?!” 总兵低伏的双眸,此刻不知不觉已经开始流出了血泪。 他凄楚道。 “末将率人挖了,挖了...” ...... “快挖,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些狗屁倭尸给我灭个干净!” 就在后营总兵严阵以待,率人重新发掘尸坑时,数骑斥候惊魂未定的找到了这位总兵。 “报!急报!” 他们带来了坏消息。 “大人不好了,营中伤兵暴乱!请您速速回返主持大局!” 尸坑还没重新挖开,后营总兵却突然得到了大营中发生兵变的消息。 这可让这位武官摸不着头脑。 大都督刘安统帅大军节节胜利,东征大军南下顺利,怎么就有人不开眼在这时谋反兵变? 这不合常理。 这两日军中所遇的事件尽数都透着诡异。 ...... “于是末将留下一屯人马看守,遣了一屯将继续掘坑查验真相。” 当时现扬另有千余兵马,在后营总兵的统领下急速回返大营,去弹压乱兵。 等他回去时,看到的却根本不是什么乱兵。 大营内一片混乱,有人癫狂大叫,挥刀乱砍。 “杀!杀了你们这些怪物!” 还有人抱头鼠窜,一个个从大开的营门哭爹喊娘的奔逃而出。 “逃命,快逃啊!” “都疯了!都疯了!!!” 而他们身后紧追着一群疯子,一群嗜血啖肉的食人怪物。 从这群浑身污血的疯子身上的衣袍,还可以辨认出他们的身份。 这些赫然都是昨日还和他们同住一个军营的沙扬同袍。 “大人!大人!!” 总兵木讷的看向身边的亲兵,亲兵正使劲摇晃着他,指向营地中已经涌出来的怪物喊道。 “大人,您快早做决断!” “它们就要冲过来了!” 慌不择路的大营溃兵,吸引着不少‘疯子’正向着这支回援的大军跑来。 后营总兵回过神来,他很清楚,这时候不能乱,乱了就全完了...... 他立刻拔剑嘶吼道。 “列阵!列阵!!” “杀!一个不留,冲击军阵者全部杀无赦!!” ...... “末将率军杀光了它们,杀光了大营所有还能动弹的东西......” “军营中的一切都被我等付之一炬!” “可是...可是......” 这位正四品的营军总兵,堂堂的大顺中高级武官,再次回想那副人间地狱之景,此刻已经是哀痛的啜泣不止。 ...... 面对军阵林立的长枪,尸群也毫不犹豫,一个个前仆后继的往枪阵撞去。 一把把长枪直到兵卒们力竭脱手,枪身上已经被贯穿的躯体一个挨着一个,宛如一个个血淋淋的葫芦串儿。 “刀盾手,上!” 眼看前排枪兵组成的枪阵维系不住阵脚,后排的刀盾手立刻自觉上前,组成盾墙,用腰刀与敌近身厮杀。 “没用?” “怎么办?捅不死啊?!” 渐渐地,前排的兵卒发现不管他们怎么捅刺,这些紧贴着他们盾牌的‘疯子’就是不死不休。 即使胸膛都已经被刀枪捅了个稀烂,这些家伙还是不见丝毫虚弱之态。 直到一名百户武官挥舞大刀,砍断数头不再动弹的残尸,他注意到,这些断首之尸尽皆没了动静。 他立刻嘶哑的大吼着。 “斩首!” “杀此邪魔,非要斩首不可!” 渐渐地,一个个士卒都开始大喊。 “斩首可杀!” “斩首可杀!” 找到了这些‘疯子’的要害,军阵总算是逐渐维持住了。 仅仅两三百个无甲的疯狂暴徒,还无法冲破一支千余人的披甲军阵。 自古以来,人们都认为火焰能净化邪物。 后营总兵也是这么想的,他收拢了大营幸存下来的正常人之后,下令直接烧营。 随后...... 大火无情的吞噬着一切。 随后后营总兵连忙汇合了挖掘尸坑的一屯将士,再次草草掩埋后,便带着后营剩下的兵丁匆匆启程,追赶正向京畿道汉城进军的主帅刘安。 这种邪异之事,他区区一介总兵是不敢有丝毫隐瞒的。 带领后营人马,快马加鞭的追赶中军,向刘安汇报。 ...... 东征大军主帅...刘安渐渐也听得有些烦躁,他焦急的来回踱步,呵斥道。 “够了!既如此,那后营之军何在?!” “为何就只有你寥寥数骑逃至汉城?!” 后营总兵猛地抬头答道。 “大帅......因为我麾下一营兵将已经全没了啊!!!” 武官这副泣血之相把见多识广的刘安也给吓了一跳。 在最后失去意识前,这位武官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大帅!牢记,牢记啊!” “泣血者,皆杀!皆杀!!!” 指着这名总兵,看着他的惨相,饶是见多识广的幽州牧也一时语塞。 “你...你你......” 刘安的头脑一片空白,半晌说不出后面的话来。 好在,后营总兵临死前的大喊,把帅帐外的亲兵给引了进来。 数名甲士拔刀入帐,他们只见那刚刚还好生说话的后营总兵,他此刻已然是泣血而亡。 “大帅,发生什么事了?!” 第11章 李氏族人,速归! 亲兵们眼见帅帐内并无第三人存在,便纷纷收刀归鞘。 领队的小将拱手问道。 “大帅,这...要如何处置?” 说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倒在地上,血泪满面的尸身。 虽然不知这位堂堂总兵为何死状如此凄惨,主帅刘安...自然是导致这名总兵惨死的第一嫌疑人。 但他们都是幽州牧刘安的亲族近卫,自然是帮亲不帮理。 在场的亲兵没人在乎这后营总兵惨死之责究竟该追究谁,他们的第一反应便是打算将其尸首拖出大帐掩埋。 如此一来,便一了百了。 ...... “哎...” 刘安摆了摆手,示意亲兵们稍安勿躁,又站在原地静静捋了捋思绪。 今日这后营总兵,冒死带来的这条惊天消息,惊的这位堂堂的三品州牧都已经失了方寸。 稍顷,他叹了口气说道。 “且慢拖走,先去找些绳索来。” 随后指着总兵的尸身,他继续交代道。 “把他先绑起来,多绑几条结实些的!” 刘安仍是将信将疑,临阵溃逃,可是要抄全家的罪责,所以他不能凭借一面之词,就完全排除这名总兵是为了给亲族脱罪的可能。 他还是决定先依从这位总兵临终所言,验证一二。 ‘泣血者...死后诈尸?’ 那就留着这具武官的泣血尸身先观察一时,倒也不失为老成持重之策。 “是,大人!” 数名亲兵手脚麻利,从临近营帐取出绳索,遵照主帅所言。 里三圈,外三圈,将这么一具尚有余温的武官尸身捆了个彻底。 莫说是人了,就算他真的邪魔附体,诈尸后也休想挣脱束缚。 “今日便绑在这里,你等好好看好了它,稍有异动务必要即刻通报于本帅!” 为了验证如此重要的消息,刘安甚至不在乎什么帅帐的体面了。 若这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东征大军的归路,恐怕已经被那些袭击后营兵将的尸鬼尽数给堵死了。 ...... “李顺,去把卫所内的舆图寻来。” “是,大人!” 结果却让李煜大失所望。 顺义堡内的舆图,根本就是个笑话。 鱼鳞样式的图画,把百户所下辖的田地分了个干净,与其说是舆图,倒不如说是大顺朝建国时老黄历的分田图。 经过两百年光阴,顺义堡百户所的下辖田地,都已经纳入了李煜家族的名下。 作为世袭百户,他顺义李家就是此处最大的地主。 那些军户如今耕作的田地,地契基本都已经归属于他家。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军户们碰上个旱涝,便只能卖田度日。 而李煜祖辈若是发了善心,不忍见他们饿死,便会出钱出粮买下他们的地契。 渐渐地,这似乎是演变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地方武官如果想驱使这些军户兵卒效命,把持田地就是最直接的一环命脉。 时至今日,那些仍旧侥幸保有田产的军户,往往都是武官们的联姻亲族。 好比堡内的几位什长,他们家中就还有些田产。 为了拍上司的马屁,各什的屯卒,农忙时也都会去官长家的田地里帮工。 ...... 这日,亲兵引来了一位幽州李氏主家一脉的家仆。 见了李煜,为他引路的亲兵先开口道。 “族中来信了家主,主家的族老们要求李氏族人中最少也要有一人到场。” “这位就是主家的来人,还带了信物。” 李煜是根独苗,这意味着他必须亲至。 “先把信物呈上来!” 不管其他,先确认信物真伪才是要紧事。 “请您过目。” 一个刻有李字的印牌,被那家仆从怀中取出,再由李煜身后的侍女接取了过来。 光说材质,这么个印牌倒也没什么特殊的。 此牌通体铸铁。 李煜家中也有一块儿,不过他这一脉分家的时间久了,传到他手中的那块家族印牌早已经锈迹斑斑。 李煜翻看印牌的背面,此处的刻字才是识别身份的密语。 这是由天干地支组成的密语,其实也谈不上多隐秘,只不过阻绝那些胡乱认亲的骗子倒也是够用。 ‘甲子......’ 一直以来,天干和地支按照固定的顺序相互配合,可以形成六十个组合,被用来纪年、纪月、纪日、纪时。 而李家则将其用来记录家族支脉的主次。 甲为十大天干之首,子为十二地支之始,故‘甲子’开头,便意味着来人是李氏主脉派来的。 而后面的内容李煜就不用细瞧了,那是用来区分主脉大房、二房...,嫡子、庶子之类的细分,与他这个旁支血脉并无干系。 “族老们可有说时日?” 李煜这里距离幽州李氏的发迹之地...锦州。可还有些距离,光是往返便需些时日。 家仆答道。 “回禀百户,族老们说了,越快越好,收到消息后务必立刻回返。” 似乎是看出来李煜对这无缘无故的消息有些犹豫,家仆补充道。 “百户大人,小的这里还有句家主亲口说的话给您带到。” “事关李氏存亡,更关系到天下大变!” “凡我族人,速归!” 李煜点了点头,既然堂堂的李氏主脉家主都把话已经说的如此严重,他也只好必须回去看看了。 至于擅离职守之事,也只能以后再说。 现在的情形,恐怕容不得他慢慢思虑。 李煜踱步思虑了片刻,答应道。 “既然如此,待我稍加收拾行囊,今日我便带人启程,昼夜疾驰!” 李氏家仆闻言行了一礼,解释道。 “沿途驿站小的们都已经打点好了,官站之中皆可换马。” “小人还要继续北上通知李氏其他族人,这便告退了。” 将李煜还回来的印牌重新放入怀中,这家仆转身便走,看得出来确实任务紧急。 李煜对亲兵吩咐道。 “你快跟上,不管是他要换马,还是补充干粮水壶......” “就算是要你等跟随护卫与他,都满足他的要求!” “是,大人!” 抱拳行了一礼,亲兵也立刻追了出去。 第12章 百里疾行 “驾......” “驾~!” 李煜难得的阔气了一把,带着麾下所有的精骑倾巢而出。 他们离开了顺义堡,直奔西南方向的另一座城市,锦州。 半途中,又在李家打点过的官驿陆续借了些驽马,一人双马昼夜疾驰。 ...... 锦州比之沈阳更为繁华,只因其更接近中原,走南闯北的商贩们自然也更乐意来往锦州,采购毛皮运回山海关内贩卖。 幽州李氏自百多年前凭借战功发迹之后,便世代定居在塞外的锦州。 李氏主脉的老宅,包括最重要的宗族祠堂,也都在这锦州城内。 城东的宅院,他们的主人几乎都姓李。 李氏族人能在寸土寸金的塞外城市占下如此大的一片地方,幽州李氏的势力可见一斑。 不过这也很正常。 只要随便打听一下锦州城太守和其他武官们的姓氏,便对此现状不足为奇了。 锦州城的太守同样姓李。 而且数十年来,锦州城的太守、守备、城门尉等武职,几乎都被李氏一族的人所垄断。 如今的锦州城,即使称作幽州李氏的大本营也不为过。 就是这么一座繁华的塞外边城,即使北虏并未侵犯,在李氏一族的影响下,锦州城已然私自开始严格执行起了宵禁。 城门尉带领着守门的兵丁,严格盘查起了所有的出入行人。 锦州城内的各处坊市,时不时就有整队巡逻的兵士穿街入巷。 城内的下九流之辈,在这种近乎军管的情况下,只能销声匿迹,目前的锦州已经失去了他们的生存环境。 在幽州李氏的推动下,锦州城这次戒严的力度之大,可以说是从未有过的。 对外的借口当然是彻查北虏细作。 可这么做的真实原因。 唯有李氏族老们,李氏主脉,以及分支各房已经抵达的家主们知晓。 当然了,锦州太守和守备这些武官们,也对真相略有耳闻,因此他们才会心甘情愿,且如此坚决地贯彻执行李氏族老们的命令。 ‘严查患疫之人!’ 更多的人对此令不知甚解,但他们也不需要知晓更多。 自古以来,瘟疫就是死亡的代名词。 若是为了防疫,区区戒严根本算不上事。 而这样紧张的情况,在李煜带人抵达锦州前就已经持续了有些时日了。 ...... 李煜带着亲兵们一路疾行,驿站换马便换了两次。 最后实在坚持不住,又在其中一处官驿歇息了一夜才继续出发。 最后仅用了四天,他们一行人便从沈阳城以北的顺义堡,奔行四百多里地,抵达了锦州。 能够这么快,还多亏了各处驿站早已备好了马匹。 李氏族人在驿站换马通行无阻,驿站官丞们都是笑脸相迎,丝毫不为难李煜等人。 看样子,李氏主家的仆人们给他们的打点已经是给足了的。 “总算是到了锦州......” 向城门尉出示了自家锈迹斑斑的印牌后,确认了李煜是李氏族人,那武官稍加查验便痛快放行了。 这位守门的武官,算起辈分来,也算是李煜的族兄。 入城前,他熟络的提醒李煜道。 “这位兄弟,你麾下的弟兄们可以去城中喝顿酒歇上一歇。” “但是你本人,我建议还是尽快赶去祠堂,不要耽搁。” “这些天已经有不少族人们都被叫了回来,大家都在等着族老宣布消息......” 李煜拱手答谢。 “多谢提醒!” “我晓得轻重,族中召唤我等如此急迫,必然耽搁不得。” ...... 李煜入城安顿了随行的亲兵和马匹后,他自己直奔李氏祖祠而去。 果不其然,李氏家族的武官汇聚一堂。 这些人当中,大把的百户、千户武官,甚至还有总兵、守备之类的将官。 李煜和其余族人一齐在主家腾出的宅院中安置,又一连等了五日,才等到宗族大会开始的消息。 之所以又拖延这些时日。 大概是因为外派的信使们能通知到的族人,到了这个时间差不多都该到了的缘故。 那些视族规家法如无物的离经叛道之徒。 到了这个份上,族老们也不在乎那些家伙了,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去好了。 “开宗祠~!” “所有人缴牌入祠!” 随着宗祠大门打开,一众等候已久的武官们鱼贯而入,他们都是分散在幽州塞外各地的李氏族人。 这些武官手中都掌握着或多或少的兵丁。 他们都是各自李氏旁支的家主,或是嫡子继承人之类的核心人物。 可以说,若是有人能把这些李氏族人尽数剿灭在此。 只怕整个大顺幽州的塞外边防都会陷入瘫痪。 ...... "...肃静,入!" 执事嘶吼刺破香火。 三百武官鱼贯而入,铿锵作响的铁甲刮擦宗祠百年楠木柱,划痕里渗出松脂像凝固的血。 “恭请族老!” 李煜站在人群中,祠堂内的院落里,所有人自觉地排成了数排队列。 以年龄、官职为尊,李煜这样的年轻百户,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到队末。 几个消瘦的老头,在仆人的搀扶下来到了堂前,坐到了早已准备好的椅子上。 “咳咳......” 这些族老们有一个最明显的共同点,就是‘老’。 他们都是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者。 年轻时都曾经为大顺朝廷,或是李氏宗族立下过极大的功劳,因此他们才能有此威望被奉为族老。 即使是李氏主家的家主见了他们,都得做礼问安。 这些老头子才是把持幽州将门李氏这个庞然大物的掌门人,也只有他们这伙儿特殊的长者们,才能在如此庞大的家族中服众。 也只有这些族老们,才能借助宗祠血脉,将松散庞大的李氏族人团结起来。 “如今情况特殊,老朽们便开门见山。” 李氏将门上上下下都充斥着军旅之风,族老开口时,院子中的武官们寂静无声,一个个都宛如雕塑般肃立原地。 “之所以召集你们这些后生晚辈们如此急迫的回到祖祠。” 说到这里时,为首的精瘦老人环顾四周,看到众人的表现满意的点了点头才继续道。 “因为大顺...不,因为这整个天下都即将遭逢一场千百年都难得一见的大疫!” 许是看到院中有几个族人听到这消息有些耐不住性子,开始左顾右盼了起来。 ‘砰砰!’ 于是一位族老在这时使劲儿用拐杖敲了敲,随后开口道。 “不要急躁,此事关系重大,你等必须静听我言。” 第13章 江南家信 幽州李氏的一支族裔,一直留在扬州照应家族的田亩。 私下里,李氏家族靠着扬州和幽州的南北物产之差,熟门熟路的做些粮食皮毛的通商买卖。 而这次族中兴师动众的召集族人。 因为扬州的李氏族人传回了消息,是有关倭人侵海的详细内容。 与信件一同北逃的,还有一批幸存的族人。 ...... 一月前。 先是李氏家族留在扬州的族人放飞信鸽北归,为北方的族人预警。 初时,族老们还将信将疑的。 因为信里是这么写的,内容浮夸的有些让人难以置信。 ...... “自乾裕二年冬以来,倭人不断跨海登岸,掳掠地方,然侄儿观其人员组成却极为杂乱。” 大多倭人的队伍并不具备攻城能力,在他们打劫抢掠的队伍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与其说他们是来大顺抢劫发财的,反倒更像是拖家带口逃难过来的流寇。 “侄儿遣人查看,家中亲卒外出侦探,掳来数个倭人。” 将门李氏分派到扬州的家仆,说白了就是没披甲,未持兵刃的精兵。 这些各家好生豢养的沙场老卒,单对单本就无惧身材矮小的倭兵,更何况是一群抱团取暖的倭人流民。 抓几个倭寇之中落单的老幼妇孺了,区区小事耳。 “海商汪家多通倭语,侄儿遣人寻来了其家中商船的一二领队,对倭人多加拷问。” 字迹到了这里,墨迹浓厚了许多,恐怕写信的人对接下来的内容也有些不敢置信。 但不管如何,他还是记录了下来,这就是倭人口中的真相。 “亲卒们俘获倭人共计四人,两男一女一幼。” “私刑之下,四人尽数招供。” 靠着海商汪家精通倭语的翻译,这位李煜的族兄,从倭人口中得知了让人为之胆寒的真相。 “东瀛有疫,染者泣血,必死无疑......” 在倭人口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东瀛民间就爆发了莫名的瘟疫。 瘟疫本不稀奇,刚刚结束战国乱世的东瀛,自然有他们的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去应对瘟疫。 初时,在医师们确认医治无效后,为了断绝传染。 从物理上斩断瘟疫传播的渠道。 封锁地方,出入者杀无赦。 成为了德川幕府唯一行之有效的应对方案。 统治东瀛的德川幕府,派出麾下历年积蓄的大批精锐赤备武士,去疫区外围弹压冲击隔离圈的‘暴乱’贱民。 “死后复生,食人饮血。” “刀剑加身不知伤痛,腰斩而断仍欲扑食......” “被携疫者杀之,皆染疫尸变,无一例外。” 结果...... 这些集东瀛全国之力才汇聚积攒起来的赤备精锐之师,自幼磨炼杀人技艺的东瀛武士集团,尽数沦为了那些‘暴民’的口粮。 直到德川幕府所在之京都,被尸化的赤备精锐侵袭,整座城市彻底沦陷尸海。 所有人才明白,那些染疫后死而复生的‘人’已经算不上是暴民,它们就只是单纯嗜血的不死怪物。 很快...... 失去了最高统治者的东瀛,再次陷入比战国乱世还要秩序崩坏的境地,局面恶化的一发不可收拾。 东瀛国内的陆地交通彻底被游荡的尸群阻断,各地大名仅剩水路还能联络到一些幸存者。 东瀛很多城池外面都被那些怪物占据,城墙外的城下町,已经沦为人间地狱。 困守孤城的活人,即使凭借险峻的城墙勉强守住了尸群的围攻。 却发现城外耕地遍布危机,如今他们连耕种都无处可种。 城外尸群也越聚越多,恐怕等到城内存粮吃完的那一天,便是满城活人的死期了。 最后经过商议,幸存的大名和武家们决定弃国...... 相当一部分东瀛大名和武家家主们,他们宁愿来到大顺成为流寇,也不愿意再面对东瀛国内那无穷无尽的尸海。 “倭人之家主认定大势已去,继续留在岛内不过是等死而已。” “他们携家带口,乘船而来......” 他们聚集城中活人,不分男女老幼,一概分发武器。 死伤无数后,终于冲破重围,杀入了早已沦陷的港口,乘船西逃。 “据闻......” 此处的笔墨已经洇透了信纸,写信之人想必内心极为煎熬,这才迟迟不敢下笔。 “若此为真,侄儿恐怕疫情已经随倭人西渡而传入江南。” “在扬州和徐州的乡野民间,近月来已经有不少僵尸、诈尸的传闻出现。” “偏远山村遭山匪灭门之事也愈发频繁。” “侄儿怀疑......杀人者,并非区区山匪。” “东瀛灭国之疫,或已传入大顺江南之地。” ...... 这封家信虽然简短,但是通篇没有任何废话。 字迹清晰有力,也不像是孩童的恶作剧。 族老们觉得,没有族人敢对他们这些老头子开这种天大的玩笑话。 但是几位老人也没敢直接相信如此夸张的真相。 他们派人去联络南方的族人,希望他们能早日确认真相。 ...... 可是随着幽州东征大军的了无音讯,族老们不得不做起了最坏的打算。 因为,如果这件事是真的...... 那么幽州牧刘安统帅的三万东征大军之所以失联,似乎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侵犯高丽的,正是自东瀛岛国西渡而来的一部分倭人。 倭人渡海至高丽,要比他们抵达大顺江南要还快上许多时日。 如果此恶疫真的随倭人一并传播至高丽,瘟疫大规模爆发的时间一定会比江南更早。 那么区区东征的三万大军,又如何能敌的过高丽境内百万之尸?! 如今一切似乎都能被串联了起来。 ...... 于是幽州李氏才有了这场声势浩大的族会。 这也解释了李氏主家担任锦州太守的族人,私自通过权力戒严锦州城防的行为。 他们并不是在防范什么所谓的北虏细作,那只是为了应付大顺朝廷的借口。 他们真正在做的,实际是在彻查城中的染疫之人。 如果没有最好,若是真有人染疫,也能排除风险,顺便可以通过染疫之人的死状去验证信中所言真假。 第14章 活尸?丧尸! 族老枯哑的嗓音像铁刷子刮过耳膜:“扬州逃回来的族人说,被咬过的人…会变成吃人的怪物。” 紧跟着,一旁静坐的另一位族老一拍脑门,补充了一句。 “哦,我觉着倒是可以叫它们僵尸......” 说是怪物,大家没什么感觉。 提到僵尸,在场除了李煜之外的武官们才真正的有了代入感。 祠堂里的空气突然凝固,李煜能清晰的听见身边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他自己的指尖也不自觉的死死抠住袖口布料,种种迹象表明,这正是他上辈子从影视中所知晓的丧尸。 可怕的传染性,极高的致死性。 以及......不知疲倦的腐烂身躯。 “你们有的人应该还不知道,不久前......辽阳驿站送来八百里加急——刘安带去东征高丽的三万大军已经殁了!” “什么?!” 原本肃立的一众族人,霎时发出阵阵不可置信的惊呼。 要知道为了这次东征,有不知多少李氏支脉将嫡亲子弟和亲族家丁统统送入了新晋副总兵李毅麾下。 更有不下于两位李氏总兵效力于东征主将幽州牧刘安麾下。 他们这两支营兵麾下武官大多也都是李氏子弟。 那些人是在场众人的父亲...叔伯...乃至唯一嫡子...... 如此噩耗,让人群里炸开一声暴喝。 “放屁!” 一名武官推开前面的人群挤到前排,腰间的雁翎刀撞在甲叶上哐啷作响。 “我不信!我等在这辽东剁的北虏脑袋能堆成山,区区倭人…” “...如何能伤我儿!!” 说着说着,男人的双眸通红。 那可是他寄予厚望的嫡长子,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剩下后半生的全部寄托...... 他怎能不激动?! “跪下!” 最年长的族老突然举起拐杖,重重一磕,刚刚脑子一热的族人立马噤若寒蝉。 丧子之痛也生生被族老不怒自威的气势所打断。 僵立原地的李煜却只感觉后颈发凉。 早前的朝廷邸报还说东征军势如破竹,原来那些都是府衙编造出来安抚人心的鬼话。 他盯着族老脚边那卷沾着黑褐色污渍的军报,突然发现边角有半枚带牙印的指印。 “现在每座城门都配了火油和铁钩。” 另一位族老从袖中抖出一沓信纸。 “详细情况都抄录在这里了,你们每人都领回去细细研读,但凡有人发热咳血…”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口吐白沫的黄骠马重重摔倒在门外。 传令兵苍白的脸颊上尽是冷汗,他憋着一口气终于成功回到城中报信。 “锦州卫急报!” “辽河…辽河漂下来好多浮尸,会动的那种!” 看到他的虚弱,一旁的护卫一把撕开传令兵染血的衣襟,左肩三道抓痕正渗出诡异的青黑色。 “啊.....” 口信带到,胸中提着的一口气随之散去,胸口剧痛的传令兵从眼眸开始流出血泪。 不知何时来到传令兵身边的壮硕护卫突然拔刀劈下,传令兵的头颅滴溜溜的滚落在地。 喷溅的鲜血溅湿了周围人的皂靴,却不似活人。 在场武官个个都是亲手杀过人的好手,他们一眼就看出了不对。 活人的血,不该这么粘稠。 断首后竟是没有喷溅? “看见没?” 护卫的刀刃在滴着墨汁般粘稠的血。 “就是这玩意儿。” 随着族老的声音落下,祠堂一侧适时的响起铜锣。 二十几个铁塔般的汉子冲进来,每人手里都攥着浸透火油的麻绳。 他们隔开手足无措的将官们,围住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稍作捆缚后,火把瞬间点燃了刺鼻的焦臭。 “回你们的屯堡,你们的驻地。” 最年长的族老站在火光里,脸上的皱纹被映得像沟壑纵横的疆域图。 “封闭自保,三个月内不许接纳流民,只要身上有任何伤口的人,都要小心戒备。” “尔等牢记...泣血者,务必斩首!” 一众李氏族人,必须尽快回到各地主持局面。 如此大疫,各地封城封堡,保境安民方为上策! 即使再愚蠢的人也知道,活人越少,便意味着怪物越多。 凌晨五更天的梆子还没响,李煜已经带着人冲出锦州城门。 奔出数十里,官道上横着辆翻倒的粮车,装黍米的麻袋被撕得稀烂,车辙里凝着大团污血。 再往前行,接近不远处的驿站时,远处打头的家丁李顺突然勒马折返。 “家主,您看驿站怎么没点灯?” 按律,这可是违制的大罪。 若是因为缺少灯火指引,让边境加急的传令兵迷失道路,整个驿站上下都要被一体斩立决。 官道上的驿站可以破旧衰败,就是不能熄灭引路明灯。 暗红色的灯笼在檐角晃荡,马厩里传来啃骨头的咯吱声。 李煜举手示意,亲兵们拔刀出鞘。 丧尸的恐怖,临出城前,李煜已经尽力科普给了众人。 此情此景,驿站必然是出了变故。 ‘嘎吱...’ 不知是谁不小心踩断了几根细枝。 驿站二楼瞬间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五六个黑影撞破窗口扑了下来,有个驿卒打扮的怪物只剩半边脸皮。 它们在半空扭曲着肢体,重重砸落在地,李煜能清晰的听到渗人的骨骼断裂声。 “放箭,射头!” 急切之下,李煜的喝令声甚至变了调。 被护在队形中央持弓的四人先后发出羽箭,却有人失手了。 初次遇到这种怪物,亲兵们的手一时有些发颤只能说是人之常情。 李煜和亲兵们接下来亲眼看见某个活尸被羽箭穿透胸膛,那东西毫无反应。 它仍是不停用手扒着地面,拖着断腿和箭杆继续往前爬。 按理说人被杀就会死,这些战场上的厮杀汉们,人生第一次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第15章 枭首焚尸 又是几支羽箭呼啸而至,精准地钉入那些怪物的头颅。 “噗嗤——” 箭矢贯脑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再次中箭的怪物,身体猛地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终于是再无动静。 众人静候片刻,发现再无异样,李煜吩咐道。 “快,把它们都拖到一起,就地烧了!” 亲兵们虽心有余悸,却还是依言照做。 有人去驿站马厩查看,折返后对着众人沉默的摇了摇头,结果不言而喻。 驿站存放的几匹战马,早就被啃食的一塌糊涂。 或许......战马并未丧尸化,倒也算得上是个另类好消息。 李煜又遣人从后厨寻来几个油坛,将那些散发着腐臭的尸体尽数堆叠。 火油浇下,火把丢上。 “呼——” 熊熊烈焰冲天而起,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火光映照下,李煜的脸色阴沉不定。 这驿站里发生的一切,已经彻底证实了族老们所言非虚。 那些吃人的怪物,真的存在! 江南族人的信息并非空言。 寻常刀剑根本无法将其杀死,只有砍下头颅,才能彻底终结它们的行动。 李煜心里再次肯定,这就是丧尸。 在冷兵器时代,面对丧尸属实有些超纲了。 它们悍不畏死,不知疲倦。 而他们这些活人呢? 受伤就意味着感染,目前来看,感染就是死路一条。 李煜心想,或许及时断肢也有希望苟活下来? 可是面对这种危局,成了残缺之人还能有活路吗? 亲兵什长李顺走上前来,低声问道:“家主,咱们还继续赶路吗?” 李煜望向远方,夜色深沉,离了火把照射的范围,星光下很难看清前路。 夜晚的官道驿站,不可能只有那么四五个人住宿,光是驿卒和驿丞加起来就超过这个数目。 驿站周围必然还有丧尸徘徊。 它们没有出现,只可能是追击其它活人去了。 若是贸然停留,一旦再遭遇袭击,后果难说。 “走!连夜赶路!” 李煜当机立断,不能再耽搁了。 他必须尽快赶回顺义堡,将这可怕的消息告知所有人,并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众人翻身上马,借着火光,继续沿着官道疾驰。 马蹄声声,踏破了夜的宁静。 然而,没过多久,前方却传来一阵嘈杂的呼救声。 “救命啊!救命啊!” 李煜心头一紧,示意众人放慢速度,小心戒备。 拨开路旁的杂草,只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影,正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 他们身上沾满了污迹,狼狈异常,火光映照下的脸上写满了惊恐。 “是人?” 李顺有些诧异,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人? 李煜也觉得奇怪,但想到驿站,也就心下了然了。 他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 那几人见到李煜一行官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军爷!军爷救命啊!有怪物!有吃人的怪物!”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 “我是这驿站里的伙夫,刚才…刚才那些怪物突然就冲了进来,见人就咬,它们竟是吃人啊!” “要不是我们几个跑得快,恐怕也…也…” 说到这里,汉子已是泣不成声。 那汉子身后还有两个妇人打扮,或是驿卒家眷。 李煜心中了然,看来这些人都是从驿站里逃出来的一伙幸存者。 他追问道:“那些怪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可曾看清楚?” 汉子惊魂未定,颤抖着说道:“小的…小的也不清楚,只知道…只知道它们都是死人变的!” “昨日,驿站里来了几个行商,说是从北边来的,遇上了强人,身上都带着伤。” “驿丞大人好心收留了他们,谁曾想…谁曾想他们今夜竟然变成了吃人的怪物!” “小的还看到,被他们咬死的人,也…也变成了怪物!” 汉子的话,让李煜等人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这瘟疫已经开始蔓延了! 而且,传播速度之快,恐怕远超想象。 李煜又问了几个问题,但这些人劫后余生,一时之间也说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他沉吟片刻,对李顺说道:“把他们带上,一起回顺义堡。” “家主,这…” 李顺有些犹豫。 众人本就是一人双马,倒也不差带上他们几人。 可这些人来历不明,再加上那诡异的瘟疫,万一有人… 李煜打断了他:“非常时期,顾不了那么多了,耽误不得。” “和他们分隔开来不要靠近,严加监视。” “若有人泣血,格杀勿论!” 李煜还想从他们这些亲身经历之人的口中,获取更多的丧尸信息。 老实说,他们这一队披甲厮杀汉,还真不惧区区几个平民,哪怕他们全都变成昨夜的那种怪物也一样。 他们身上不光最外层披挂有铁甲,内衬更有另一层棉甲。光靠牙咬手撕,可破不了他们的甲胄。 “是!” 李顺领命,将那几个幸存者带到队伍后面。 一行人继续上路,这几个男男女女倒是暂时捡回一条命大大的松了口气,可李煜等人之间的气氛却更加压抑低沉。 折返之前,李煜对亲兵们的叮嘱,时刻浮现在他们的脑海中。 那可怕的感染性,着实让人胆寒。 每个人的心头,都笼罩着一层阴霾。 谁也不知道,这场可怕的瘟疫,究竟会蔓延到何种地步。 而他们,又能否在这场浩劫中幸存下来? 第16章 惊魂 太阳炙烤着大地,官道上扬起阵阵尘土。 李煜一行人纵马疾驰,马蹄声如急雨般敲打着地面。 每个人的脸上都绷得紧紧的,沉默不语,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马匹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 凌晨那场噩梦般的遭遇,再也无法让人把这趟回程当做寻常的赶路。 现在,每个人的神经都像绷紧的弓弦,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引起一阵紧张。 如同无头苍蝇般跟随在队伍后方的几个驿站幸存者,更是如惊弓之鸟,眼神不断在周围昨夜一同抱团求生的同伴身上扫过。 之前因为天色太黑的缘故,李煜也没法子检查,只是口头问了问就作罢,赶紧上路。 现在呆在野外多一秒,就多一秒的危险。 那些幸存者骑在马上,受惊的每个人都尽力和所有人都保持一定的距离。 他们紧紧抓住缰绳,身体随着马匹的颠簸而起伏,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昨夜的尸变,如同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在他们心头,未知难言的恐惧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们的神经。 唯二的两个妇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共乘一骑。 年长些的那个,勉强还能控制住马匹,年轻些的,则只能死死抱住对方的腰,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这二人许是母女也说不定? 这年头,男女大防犹如天堑。 若非情况特殊,男子岂敢随意携女子共乘? 放荡之举轻则逼着他们同床共枕,重则有老古板会将男女共浸猪笼。 在这个时代,不过是寻常事罢了。突然,队伍后方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 “啊——!” 那声音凄厉刺耳,划破了原本就压抑的气氛。 李煜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他掀翻在地。 他霍然回头,目光如刀般扫向后方。 看样子,有人昨夜没说实话,隐瞒了伤势。 只见一个驿站伙夫模样的男子,发疯似的,双目赤红,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一口啃上了胯下驽马的背脊。 马匹吃痛之下将其甩下,随即惊慌失措的跑入了道路一侧的林子当中。 李煜当下也顾不得心疼驽马-1,他和亲兵们都谨慎地看着那个发狂的男人。 他脸上的两道血泪自不必提,脸上更是青筋暴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 “尸变了!” 被这诡异一幕惊得慢了一拍的李顺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其他亲兵也纷纷抽出随身兵刃,如临大敌。 那刚刚转化完毕的怪物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吼叫,涎水顺着嘴角流下,其态诡炯难言。 被马匹掀翻后折断的关节甚至露出森白骨茬,但它仍旧坚持向身边的血肉靠拢。 那几个平民在惊吓之中,慌不择路的策马四散。 更有甚者居然朝着来时驿站的方向策马逃了。 “杀了他!” 李煜的声音冰冷,含着怒气。 话音未落,两名亲兵一齐抽出马侧悬挂的长枪,策马上前。 ‘噗嗤。’ 二人便配合默契,一人借助马力将枪身夹于腋下刺入丧尸身躯,这怪物已然成为了活靶。 另一人紧随其后,枪头顺势精准刺入丧尸眼眶,枪尖只出脑后。 在被两把长枪一左一右架着拖行数米后,二人才停马抽出长枪。 那具再无动静的尸体,还在微微抽搐着,令人毛骨悚然。 平民当中甚至有人被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他惊恐地望着那具尸体久久不能回神,身体不住地颤抖,眼中充满了绝望。 昨晚夜深,在驿站中看的远没有白日清晰,稀里糊涂的和几人结伴逃入树林后,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的直面怪物。 那怪物泣血的一幕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两个妇人策马逃到这一队军爷附近,其中一人才敢放声抱头痛哭,声音嘶哑。 许是回忆起了昨夜驿站惨状也不说定? 李煜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心中没有太多感触,战场上活下来的人,就没几个会怕死人的。 他正要下令继续赶路,毕竟现在没工夫去追回那两三个失散的平民,就连那几匹驽马他都愿意舍弃。 有两个骑马奔逃的家伙,此刻已然只剩下背影,胯下驽马自然是讨还无望了。 至于受惊逃入树林的马匹,他也不敢冒着被丧尸伏击的风险入林寻找。 某种意义上来说,在边塞,一匹驽马可能比一个普通军户的性命还要宝贵...... 好在这些驽马都是借来的,用不着他心疼。 身边的这些亲信战兵,都是他这个小小百户手下有数的精锐,不能轻易损失。 “罢了...” 李煜暗叹一声,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凡事有舍才有得,若不带上他们,如何能够有机会亲眼目睹活人转化为丧尸的过程?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一旦被他摸清了规律,凭借脑海中的知识,组织应对丧尸转化的防范举措自然也就能够想出来了。 尤其是看样子,这丧尸不太像是寄生虫类,也不像是黑光那种逆天的东西。 大概率不是病毒就是真菌所致的了。 不过,暂时都不重要,当下只有回到顺义堡的城墙上才能让他安心。 策马回首间,李煜却突然发现,那年轻妇人,似乎有些不正常。 她虽然也在哭泣,但看向尸体的眼神却眼含讥讽,甚至还带着一丝…快意? 这两人要么平日里有什么矛盾,要么就是有别的内情。 李煜心中一动,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知道它的一些什么?” 指着那具被长枪刺穿的残破尸体,他沉声问道。 年轻妇人抬起头,昨夜逃命后变得狼狈的面庞此刻难言美丑,但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视线瞥向一旁不敢与李煜对视,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擦了擦眼泪,低声说道。 “军爷…奴家…奴家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李煜冷笑一声,满脸不信。 她的话,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这蹩脚的心虚之态,李煜早就在这些年俘获的北虏斥候身上看过无数次了。 “你最好老实交代,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变的和他们一样!” 他指了指地上那具被拖拽的姿态扭曲的丧尸尸体,语气森然。 妇人身体一颤,眼中终于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突然,她抬起头说道。 “我说!可你们敢信吗?!” 她哭叫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哭腔。 “我和他有些仇怨,原本他和我男人走在最后面,可是再回头,人就没了......” 显然,女人是怀疑他男人给别人害的,才死于尸口。 怀疑对象就是片刻前,刚刚尸变的那个家伙。 不过,这其实不重要,些许的恩怨情仇,没什么特别的。 她后面的话才是真正的让人不敢置信。 “我知道那些怪物是怎么来的!我看见了!” “我知道…我知道一个秘密!” 昨夜的经历宛如噩梦,她甚至还抱着此刻仍在梦中的奢想。 在李煜的一再逼问下,这女子也只能破罐子破摔的把那荒诞的一幕吐露出来。 第17章 水? “我知道那些行商的底细!他们一早就根本不是正常人!” 年轻妇人语出惊人,声音尖锐,在这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李煜一挥手,示意亲兵们将她单独带到一旁。他倒要看看,这妇人究竟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讲。” 李煜惜字如金,他可没工夫陪这年轻妇人闲扯。 那年轻妇人被两个亲兵押着,不敢拖拉,只能急切地说道:“军爷,我说,我全都说!” “昨夜驿站那几个行商,我是亲眼看见的,他们浑身湿漉漉的…像是从河里爬上来的!” 年轻妇人回忆起那一幕,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 “那日傍晚,我和老婆子正在后厨忙活,突然听到驿站外面有人敲门。驿丞大人出去查看,带回来了几个湿漉漉的人。” “他们自称是行商,遇到了匪徒,货物全都被抢了,逃入河中才侥幸活命,想在驿站借宿一晚。” “驿丞大人心善,见他们可怜,便答应了。还吩咐老婆子给他们熬些姜汤,驱驱寒气。” 说着她回头看了看那个老妇人,显然年轻妇人口中的老婆子就是她。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他们一个个脸色惨白,身上还散发着一股…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 年轻妇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努力回忆那股味道。 “像是…像是鱼腥味,又像是…尸臭味!” 李煜听到这里,心头一沉。鱼腥味?尸臭味?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然后呢?你又看见了什么?”他催促道。 “我…我看见他们脱衣服了!”年轻妇人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声音都变了调。 “我给他们送姜汤的时候,正好撞见他们脱衣服。他们…他们的身体…泡得…泡得都肿胀发白了!” “那背上的皮肉…翻卷着,还…还往下掉渣!” “我当时吓坏了,手里的碗都摔了,姜汤洒了一地。” “那些人…那些人转过头来看我,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眼睛…” 年轻妇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他们的眼睛…是…是红的!” 李煜心中了然,这妇人看到的,恐怕就是那些已经尸变,但还未彻底失去理智的家伙。 丧尸病毒目前的感染速度还不明晰。 参考例子太少,李煜难以下定论。 但是在水中浸泡,或许能延缓转化? 也可能是感染后体温会上升? 不然李煜实在想不通这些人下水的意义何在...... 又或许,河道能阻截丧尸的追杀? 兴许被匪徒劫掠也许不是假的,只是那些行商把遭遇的丧尸误当匪徒也说不定。 “军爷我都交代了,求求您,救救我们吧!” 那年轻妇人见李煜沉默不语,以为他不相信自己,连忙哀求道。 “我们真的没有说谎,那些怪物…它们真的会吃人啊!” “我男人...我男人就是被那些怪物给吃了啊!” 说着说着,年轻妇人又开始哭泣起来,声音凄厉,惹人怜惜。 显然是想起了她那短命的倒霉男人。 李煜没有理会她的哭诉,他现在需要冷静思考。 这些丧尸出现的地点离锦州城太近了,意味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好在凭借顺义堡的城墙和兵力,抵挡一阵子应该不难。 “大人,怎么办?” 李顺凑上前来,低声问道。 他见李煜脸色阴沉,心中也有些不安。 李煜没有回答,他还在思考。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你们之中,除了她,还有谁见过那些行商?” 他指着那年轻妇人,向其余几个幸存者问道。 那几个幸存者面面相觑,最后,一个驿站伙夫站了出来。 “军爷,我…我也见过。” 他颤抖着说道。 “那天晚上,我给他们送饭的时候,也看见他们…。” “他们单衣下头露出来的身体…就跟…就跟泡烂了的死鱼一样!” 李煜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 “你们呢?还有谁见过?” 除了被年轻妇人的说辞勾起昨夜伤心事而失神落魄的老妇人,剩下两个头戴儒巾的男子都摇了摇头。 “军爷,我们…我们没见过,我们都是赶考投宿的,早早便歇下了。” 官道的驿站,除了官家人,也就是这些儒生才有资格入住了。 李煜心中有了计较。 他吩咐李顺。 “把他们分开再审一遍,前后核对。” “看看他们之中是否有人还知道些什么!” “是!” 李顺领命,立刻带着亲兵们行动起来。 李煜则独自一人,走到路边,失神的望着远方。 他知道,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向他们逼近。 而他,必须尽快做好准备,应对这场前所未有的浩劫。 …… 日头西斜,余晖将官道染成一片血红。 李煜一行人历经数日终于回到了顺义堡。 一路上风餐露宿,他们再也没敢投宿鱼龙混杂的驿站歇息。 远远望去,顺义堡的城墙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巍峨。 城墙上,早先新搭建的箭塔高耸入云,涂抹的石灰砂浆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芒。 看到这熟悉的景象,李煜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不管外面如何风云变幻,这里,才是他的根基。 然而,当他们靠近顺义堡时,却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 往日里,这个时候,城门口应该有军户进进出出,忙着搬运货物,或者进城交易。 但今天,城门却早早封闭,城墙上也只有几个兵丁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无精打采。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怎么回事?”李煜心中疑惑,策马上前。 “开门!我是李煜!”他朝着城墙上喊道。 城墙上的兵丁听到声音,探出头来,看清是李煜后,连忙招呼同伴。 “快!快开门!是百户大人回来了!” “吱呀——”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吊桥也随之放下。 李煜带着众人,策马进入顺义堡。 一进城,他就发现,堡内的气氛说不清的压抑。 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堡内有数的店铺也冷清得吓人。 只有偶尔几个照常巡逻的兵丁,脚步匆匆地走过,更增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参见百户大人!” 尽管强装镇定,但他们面上的惶恐之色终究难以掩盖。 不过看到李煜的回归,兵士们心底仿佛找回了主心骨一般,悄悄松了口气。 “李顺,你去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到校场集合!” 李煜吩咐道。 “是!”李顺领命,立刻带着几个亲兵,分头行动。 李煜则带着剩下的几个人,直奔百户所。 一路上,他越发觉得不对劲。 这顺义堡,怎么像是…突遭变故似得? 难道…难道在他离开的这几天里,这里也发生了什么大事? 想到这里,李煜的心头,不由得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加快了脚步,直接拖着疲惫的身子改道朝着堡内校场走去。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人!” “......” 带路的什长一脸便秘难言之色,沮丧之情溢于言表。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和百户大人解释前两日的骚乱。 至今回想起来,他都觉得仿佛那只是一场噩梦。 可是残酷的现实一次又一次让他从这两日的睡梦中惊醒。 阴沉着脸的李煜被人领入校场旁的一处小院,真相就摆放在这里。 李煜心中疑惑,他快步走入,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后院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停放着十几具尸体。 尸体大概都是近些日子的,除了散发着阵阵恶臭,还未真正腐烂。 更可怕的是,那些尸体的头颅,全都不翼而飞! 第18章 嫁衣之灾 “说!这是怎么回事?!” 李煜喝问的同时,惊怒之色溢于言表。 在大顺朝,户籍制度捆绑了大部分平民的流动。 有的人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离开他出生的村子,一辈子都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上过着日升而作,日落而歇的耕种生活。 而在顺义堡土生土长的李煜。 他作为军屯百户所的最高长官,实质上的一把手。 李煜一眼就能看出这些无首尸骸之中,有一部分的尸体体型很是眼熟。 换言之,尸骨当中至少有一部分是堡内的军户本地人。 短短几日光景,一共百多户的军户,就这么没了十几个。 这也算是重大损失了。 战战兢兢地的屯卒汉子开始为可以在顺义堡一手遮天的百户大人讲解前几日的事情。 “大人......前几日有一伙难民......” ...... 难民就是失了户籍的下等人,他们一般都是主动逃灾求生的底层平民。 可是一旦逃了籍,那他们在大多数人的眼中,就已经不算是‘民’了。 这就是难民的真实写照... 运气好,会有一些地方官或是大户顺势募之为奴。 运气不好,就只能倒在看不到尽头的逃亡之路上。 两天前,顺义堡外就经过了这么一批难民。 “他们的村老口风很紧,只说是为了逃灾。” “值守的人问了,可他们就是不愿多说。” “不过能闻到血腥味,所以兄弟们都猜他们村子是不是遭了北虏劫掠......” 李煜倒是不奇怪出现难民的原因。 现在就连锦州城外的驿站都会闹丧尸,更偏远的地方就更别提了。 ‘废话,如果那村老说他们村是碰上瘟或是诈尸,没被你们用弓箭射死在屯堡外面就算你们心善了。’ 这个时代,只要和瘟疫沾边,格杀勿论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朴素而直接。 至于诈尸...... 那更是只存在于志怪小说中的奇闻,但也是能让人退避三舍的消息。 这种事若是说出了口,哪里还有军户愿意娶他们这些人之中的女子? 于是就只能一齐隐瞒。 最终的结果就是...用两个累赘,换了些吃食。 由于百户李煜不在堡内,按理来说,其他人是不敢自作主张接收难民的。 不过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娶亲。 大部分塞外屯所,都鼓励军户们生育。 毕竟这些军户们可是给卫所上官们世世代代当苦力的天选牛马圣体。 上官们自然会乐于看到军户从难民中选男择女来嫁娶婚配。 所以难民在逃亡路上,选择入赘或是嫁娶到本地人家中就成了活路之一。 顺义堡中有一部分堡民就是这么日积月累来的。 只要民不举官不究,嫁娶之后,这些外来的难民也就悄无声息地上了夫家的军户籍贯,成了本地人。 这都是各个卫所不言自明的默契惯例。 这批同村的难民之中,有两个小女子失了双亲,她们同村的亲戚现在已经是自身难保,能带她们一同逃荒求活就已经是很有良心的做法了。 若是真的一点亲情都不念,干脆把这两张吃饭的嘴直接丢在他们村子不管才是常事。 “他们村老出面简单主持了下,就这么成了婚。” 顺义堡中有两户人家愿意婚娶,干脆就两家合资,以一袋米的聘礼‘买’下了两女。 最终,免费吃了一顿婚宴的难民们上了路。 两个小女子就这么成了顺义堡军户中的一员,一切只待百户李煜回来,便把她们上籍落户。 本应是那样才对...... 可...... 当夜,洞房花烛。 两户人家借了处体面宅院。 这宅院便是李煜此刻所在......这处摆放了十数具无头尸身的小院。 一个个还未封盖的棺椁让人心底发凉。 这处小院是李煜发了善心,愿意将其租借给堡民们嫁娶之用。 旁边的校场,也恰巧能方便嫁娶的主家摆桌宴客。这是顺义堡中难得的宽敞空地。 那一夜,后院的两间房中是两对少年郎和少女,正是好事成双的相合之时。 “啊!!” 不知是何缘故,其中一户人家简单布置的婚房中传出新郎的凄厉嘶喊。 院外校场空地中,三三两两落座吃食的宾客还未散尽,醉汉们抄起兵器架上的兵刃作势破门。 “初时,兄弟们都以为是那小娘子刚烈,悔了这桩亲事......” 这种事不稀奇。 发生这种事的原因有很多种。 比如女子另有意中人,不愿委身。或是揭了盖头之后,女子对男子的相貌不满,悔婚恨嫁...... 诸如此类,李煜转眼就能想出个四五条。 “然后门...就从...里面...被撞开了。” 李煜眼前的这名屯卒汉子现在想起那夜的情景,手还会不自觉的打起摆子。 他咽了咽口水,定了定神。 又继续讲了下去。 “新娘扑在新郎背上......撞破了门板。” 当时在场的醉汉们都是军户,他们好歹也是操练过的屯卒,而非单纯的庄稼汉。 可就算是腹中有酒壮胆,手上有刀杀心自起,却愣是一时之间没人敢上。 因为原本模样还算秀丽的新娘,现在整张脸都埋在新郎的肩上撕扯啃食,嫁衣被鲜血染得更是红的发黑。 众人还以为是酒醉后的梦境。 最终...还是新郎虚弱的求救声打破了沉寂。 倒在地上的新郎还是个半大小子,不过他这年纪在大顺朝也确实到了可以成婚的年纪。 “叔...伯......救...救...” 在场的军户低头不见抬头见,大家都是熟人,其中一些人说是看着这小子长大的也不为过。 可现在,这个毛毛躁躁的愣头小子再也没了先前拜堂时的激动,只余下扭曲痛苦的一脸狰狞,那痛苦哀求的眼神深深刺痛了在场的人。 人非圣贤,孰能无情? 终于,有人克服了心中的恐惧和茫然,挥刀便是杀招。 其实,回神之后大多人也就不怕了。 他们只是头次看到一个弱女子如此癫狂的撕咬啃食活人而不知所措罢了。 有人做出领头的示范,这些经历过厮杀战火洗礼的厮杀汉们便惊醒了酒。 难民的命并不算命,杀了也就杀了,即使那是今日的新娘...... 终于混乱过后,两杆长枪穿透染血的红袍嫁衣,将癫狂嘶吼的新娘钉上了墙。 最终一把战刀被新郎的父亲握紧,正是率先对着新娘挥刀的那名军户老卒。 眼见新娘依旧流着血泪挣扎嘶吼不休,新郎的父亲回头看去,见惯了死人的老卒眼见儿子的伤势许是活不成了,一样是红了眼。 他便举刀抹了新娘的喉。 可那索了儿子命的怪物却依旧在动,它还没死...... 第19章 麻绳专挑细处断 一刀,两刀...... 老卒的手很稳,没有丝毫颤抖 没有嘶吼,他只是沉默着挥刀。 ‘铿!’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刀刃劈断了新娘的颈骨,狠狠嵌进了后面的土墙,墙皮簌簌落下。 那颗曾经秀丽,如今却狰狞发青的人头,像个破烂的西瓜般滚落,停在老卒的脚边,空洞的眼睛似乎还死死盯着前方。 “呼...呼...” 直到这时,老卒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粗重地喘息起来,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刀还嵌在墙里,他却连拔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转过头,目光呆滞地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新郎,那是他的亲子。 巨大的哀伤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心中空空荡荡,再也生不出半点报仇的快意。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有无声的哽咽。 他此刻没有报仇后的轻快,内心只是空洞。 “老刀...你没事儿吧?” 过了好一会儿,汉子们才敢围上去关心他的情况。有人想去扶他,却又不知该如何下手。 这老卒的诨号便是老刀,只因他舞的一手好刀,至于姓名,其实是不值一提的。 叫的久了,除了他家也是姓李的同族,便没几个人记得他的名字了。 那无福的新郎身边,有人蹲在新郎身边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侧的脉搏,最终,只是对着老刀无力地摇了摇头。 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破灭了。 老刀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叹息和劝慰声,但这些话语在此时此地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众人的劝慰没有任何用处,丧子之痛,直入脏腑。 “老刀哥,节哀……” “这天杀的世道……” 夜色下,这个饱经沧桑的老卒,脸上纵横的沟壑里积满了泪水,映着清冷的月光,透出彻骨的寒意。 说到这里,屯卒汉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抬头看向李煜,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无奈。 “大人,兄弟们实在是没办法。” “老刀...他是跟着老大人您爹那会儿,就在这顺义堡卖命的老人了,一辈子刀口舔血……” 这老卒是自打李煜便宜父亲,也就是上任百户起就跟着他李家在塞外厮杀的好手。 “他这辈子就得了这么一个独苗,眼瞅着娶了媳妇,就要传宗接代了,谁想到……”汉子说着,眼圈也红了。 “我也是看着那娃儿长大的,机灵着呢……” 愁苦的汉子只希望那晚的事情从未发生,这桩怪事实在是骇人听闻。 李煜抬手止住了他的诉苦唏嘘。 “接着说之后的事情,若是仅仅两人身死,何故在此陈尸十数?” 新郎新娘不过一男一女,这里陈放的尸骨可不止如此。 ...... 李煜现在心里也憋着一股火。 当初跟着大军去征高丽的一什人马回不来李煜也就认了。 左右只是被朝廷发配而来的戍卒,死活由天。 只是可惜了亲兵李平也是凶多吉少,那是个得力的。 还有后来被调走运送军粮的二十屯卒,至今杳无音信,都是在顺义堡中有家有室的汉子。 百户所中的壮丁不过百余,若是这二十人全没了......大伙儿都是沾亲带故的,顺义堡内说不得就得家家戴孝挂白幡。 现在又不明不白死了十几个!再这么下去,他这个百户手底下还能剩下几个喘气的? 人都死光了,拿什么守堡?拿什么防备那些……怪物? 到那时,这顺义堡也就真的是没什么希望可言了。 到时候,顺义堡就真成了塞外绝地。 ...... “大人,老刀……老刀他把刀架在自个儿脖子上,逼我们……” 屯卒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李煜不解的问道,“谁的脖子?” “他自个儿的。” 李煜了然的点了点头。以死相逼,加上多年的袍泽情谊、乡里乡亲的关系,这些糙汉子确实硬不起心肠拦他。 “然后呢?” “他要做什么?” “抢了匹马,老刀提着刀……说是要去追那些卖闺女的难民……” 怕是追着卖女的那些难民为子报仇去了。 也只有仇恨,才能暂时让老卒忘却悲痛。 李煜叹了口气,倒也没再说什么。 一个为他李家在沙场效力多年的老卒,亲眼看着儿子在大喜之日咽气,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于情于理,李煜都无可指摘。 “后来呢?” “老刀家的婆娘……嫂子她当晚就守在儿子尸首边上哭,哭了一宿,头发全白了……真是造孽啊……” 大喜转为大丧,何其悲惨。当时就有几个相熟的邻里不忍心,留下来陪着,也算是给新郎守灵。 “哎,老刀家……算是绝户了。”屯卒的声音低了下去。 李煜心中已经隐隐勾勒出后续的惨状。老刀追出去,多半是凶多吉少,回不来了。他婆娘守着儿子的尸体,那尸体迟早会……“尸变”。 果然,屯卒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第二天……新郎官他也……也变了。第一个就咬了他娘……” 这么一连串的混乱下来,堡内再被咬伤传染几个人也不足为奇。 难怪现在堡内家家禁闭门户。 发生了这种事情,谁还敢出门? 接二连三的变故,让原本还懵懂的军户们彻底吓破了胆,也让他们看清了一些东西。 “兄弟们起先还不知道咋回事,后来……后来老刀家的嫂子也那样了……大伙儿这才反应过来,这玩意儿是会传人的!被咬了就得变怪物!” “大家伙儿赶紧拿麻绳把所有沾过边、被咬过的人都捆了,没绳子就找屋子关起来……” 古人的智慧在生死存亡之际往往能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从新娘发狂,到新郎尸变,再到老刀婆娘变成怪物,这一连串的惨剧,让这些久经沙场的军户们迅速总结出了规律——这玩意儿咬人传“病”。 于是,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堡内陆续又出现了几个被咬伤后“发病”的人。 为了阻止“病情”扩散,也为了自保,军户们不得不痛下杀手。 这才有了眼前这十几具无头尸身。 “砍头……只有砍头才能让它们彻底不动弹。” 屯卒补充道,脸上带着一丝后怕。 不是谁都有胆子 “不过,堡里的人倒是没几个想着逃的。” 屯卒又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咱们祖祖辈辈都在这儿,离了这顺义堡,又能去哪儿呢?出去当难民?那日子……还不如在这儿跟那些怪物拼了。” 是啊,逃出去又能如何? 流离失所,朝不保夕,成为流民之后,最终的结局未必比死在堡里更好。 这片土地,早已是他们刻入骨血的家园。 “大伙儿给那玩意儿起了个名。” 屯卒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 “叫……‘尸鬼’。就是……诈尸的索命鬼。” 李煜点了点头,尸鬼……形容丧尸倒也贴切。 直白,又透着一股子来自乡野的恐惧和憎恶。 第20章 尸鬼 校场上,李煜站在前方,目光扫过眼前这些面带疲惫、眼底又隐隐透着狠劲的兵丁。 经过朝廷的一系列动作,还在堡内的兵卒少了近半。 这里都是他剩下的兵,顺义堡最后的屏障。 “都清楚要做什么?”李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清楚!”众人充斥着疲惫的声音算不上洪亮,但很齐整。 “每伍一组,挨家排查。任何可疑,立即上报。遇上……尸鬼,能控制就控制,不能控制,就地格杀,记住,砍头。” 李煜顿了顿,“活人优先,别伤了自己人。” “喏!” 命令下达,兵丁们迅速散开,几人一组,开始对堡内进行地毯式的清查。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叩门声、询问声、偶尔孩童被惊吓的哭声和犬吠声交织在一起,更多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静。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妇人们偶尔从门缝里露出的眼睛,充满了恐惧和戒备。 搜查进行得还算顺利,大部分军户都紧锁家门,确认安全后会在士兵的要求下打开门接受检查。 虽然人心惶惶,但基本的秩序还在。 直到一队士兵停在了一处传出血腥味的院落前。 “头儿,这家有点不对劲!” 一个屯卒快步跑来向伍长报告。 “门从里面反锁了,敲门没人应,但里面有声音……像是……像是在撞墙,还有……嘶吼声。” 伍长皱了皱眉,快步跟了过去。 靠近那紧闭的院门,果然能听到“咚咚”的闷响,夹杂着野兽般的低吼,声音断断续续,透着一股疯狂。 “快去报给百户大人!” ...... “让开。” 闻讯赶来的李煜沉声道,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亲兵。 “取甲,再加一层。其他人,准备撞木。” 几个亲兵立刻取来备用的甲胄,给李煜和几个准备突击的士兵在原有铠甲外尽力套上第二层。 “大人,这……穿两层,真沉啊。”一个年轻士兵一边费力地系着甲扣,一边小声嘀咕。 旁边一个老兵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总比被那玩意儿挠一下变成怪物强!闭嘴,干活!” 李煜没理会这小插曲,穿戴整齐后,他拔出腰刀,对抬着简易撞木的士兵点了点头。 领头的伍长会意,立刻下令。 “撞!” “咚!” 沉重的撞木砸在木门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门板剧烈震动,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再来!” “咚!” 几下之后,随着一声刺耳的断裂声,院门猛地向内敞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腐臭扑面而来。 小小的院落里,地面上泼洒着大片早已干涸变黑的血迹,几件散落的衣物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院子正中,一男一女两个身影猛地转了过来。 他们面色青灰,一脸血污,眼珠浑浊,嘴角挂着涎水和碎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朝着门口的活人摇摇晃晃地扑来。 正是之前听到的嘶吼声来源。 “尸鬼!”有士兵低喝一声。 “放箭!”李煜没有丝毫犹豫。 嗖嗖几声,两支羽箭精准地钉在男尸鬼的胸口,却只是让它踉跄了一下,嘶吼着继续前冲。 脚步不便的女尸鬼则被数支破甲箭头射倒在地。 “刀盾手上前,迎接冲击!” “长枪手,准备刺击!”李煜命令道。 弓手转身快步后退,手持长枪的兵卒迅速上前,在前排的几名刀盾兵后站定,举枪待刺。 前排士兵举起盾牌,“砰”地一声挡住扑上来的尸鬼,巨大的力道让士兵退了半步。 它被两名甲士合力挡在盾牌外。 嘶吼的尸鬼顶着盾牌试图伸手朝一个士兵抓去。 那士兵反应也快,矮身躲过。 不等它再次动作,几杆长枪已经从后面直刺过来,贯穿尸鬼的头颅和两肩。 战斗结束得很快,两个尸鬼被迅速解决。 士兵们配合默契,显然在李煜这位百户大人不在的这两天里,已经积累了些许对付丧尸的经验。 李煜挥手示意士兵们继续警戒探索,他也紧跟着前队提着刀,举盾护着身体小心地踏入院内。 他目光扫过院子,最后停留在一处敞开的房门上。 “那边,进去看看。” 两个士兵持盾在前,缓缓推开房门。屋里光线昏暗,同样弥漫着血腥和恶臭。桌椅翻倒,一片狼藉。 在屋子角落的床铺上,一个士兵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又强行压了下去,只是脸色变得有些发白。 李煜走过去,心头一沉。 床上躺着一具小小的身体,大约只有四五岁的样子,已经被啃食得面目全非,只剩下残破的肢体和衣物证明他曾经是个孩子。看样子,他应该是这一家最后遇害的。 院子里的两个尸鬼,大概就是这孩子的父母。 此处发生的故事并不难猜。 应是孩子的父亲最先尸变,最先啃咬了孩子的母亲。 等到幼子被家中变故惊醒哭闹,便被两名尸鬼分食殆尽,连尸变的机会都没有。 李煜默默看着,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对身后的士兵道。 “处理掉。下一家。” 没有人说话,只有盔甲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士兵们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这惨烈的一幕,比刚才斩杀尸鬼更让人心头发堵。 这世道,连孩子也……真是造孽。 第21章 夫护妻女...妻又护夫 队伍沉闷地离开那间令人心悸的院落,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尸鬼血肉的腥臭。 各支队伍分开之后,继续搜查各处。 其中一支队伍前方一个叫李武的士兵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指向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小院。 “伍长…那是…那是我家?” 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宁愿是自己记错了...... 其他人的目光扫过那紧闭的院门,门板的缝隙处似乎还能看到些许暗红的印记。 伍长没有多言,只是抬手示意。 队尾的兵卒会意,快步折返,叫人取了撞木而来。 一齐而来的还有分散在这附近搜查的两伍兵卒。 撞木再次被抬起。 “咚!” “咚!” 几下沉重的撞击后,院门应声而开。 与之前那家不同,这次没有扑面而来的恶臭,反而是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尘土的味道。 院内同样狼藉,但没有太多血迹。 两道身影应声从正屋冲了出来,动作僵硬,嘶吼着扑向门口。 正是李武的老父和幼弟。 他们的脸上、身上满是暗红的血迹,眼珠灰白,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 “爹!小石头!”李武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几乎要冲上去,却被身旁的同袍死死拉住。 “放箭!”当先一队甲士的伍长急促喝令。 箭矢破空。 两个尸鬼应声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士兵们迅速上前补刀,确认它们死透。 李武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看着亲人的尸体,泪水混合着鼻涕淌了一脸,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胸膛剧烈地起伏。 一旁拉住他的同袍们没有催促,只是默默放开双手。 其余士兵保持警戒,开始搜索院落。 “伍长,柴房那边有动静!”一个士兵低声喊道。 柴房的门从里面被死死抵住,门后隐隐有粗重的喘息声传出。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卫所的兵,开门!” 伍长扬声道。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是一个女人惊恐又带着希冀的颤抖声音。 “是…是阿武吗?真的是你们吗?” “是嫂子!李武!” 士卒惊喜的呼喊声传出。 跪在院门口的李武猛地抬起头,连滚爬带地冲了过去,用力拍打着柴房的门。 “快开门!是我!我来救你们了!” 一阵挪动物件的动静后,门闩被抽开,柴房门打开一条缝隙。 一个面色憔悴的妇人探出头,看到李武,眼泪瞬间决堤,一把拉开门,紧紧抱住了他。 她怀里还护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大约十一二岁的样子,正睁着惊恐的大眼睛看着外面。 “当家的!呜呜呜…爹和小石头他们…”妇人泣不成声。 李武抱着妻女,悲喜交加,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其他兵士看着这一幕,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这一家总算还有活口。 看着李武失而复得的喜悦,有人不自觉的开始忧心自己家的情况。 “先别哭,检查一下。”另一队的伍长沉声道。 一个士兵上前,例行公事地想要简单检查一下妇人和女孩身上是否有伤口。 妇人下意识地将女儿往身后藏了藏,配合着检查。 “等一下!” 旁边一个眼尖的士兵突然出声,指着妇人靠近手肘处的衣袖。 “嫂子,你这里…” 众人目光汇聚过去。 只见妇人粗布衣衫的袖子上,赫然印着一小块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并不起眼,但在这要命的关头却格外刺目。 妇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慌乱起来。 “嫂子,把袖子撩起来。”那士兵语气严肃。 妇人瑟缩着后退,眼神躲闪。 李武也看到了那块血迹,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推开那名士卒,死死盯着妻子手肘的那处血污。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发颤。 “我…我不小心蹭到的…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妇人语无伦次地辩解,眼泪流得更凶。 “撩起来!” 旁边的士兵已经握紧了武器。 在众人逼视下,妇人颤抖着手,缓缓撩起衣袖。 手臂白皙的皮肤上,几道清晰的咬痕赫然在目,伤口不深,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青,显然不像是正常的剐蹭。 空气瞬间凝固。 李武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眼神从震惊、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片绝望的灰败。 “不…不…” 他喃喃自语,猛地看向自己的女儿,又看向妻子。 “按规矩,带走隔离。” 两个士兵上前就要去拉扯妇人。 “不要!” 李武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腰间的佩刀锵然出鞘,横在身前,将妻女护在身后。 “谁敢动我婆娘和娃?!”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狂,刀尖直指自己的同袍。 “李武!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一位伍长厉声喝道。 “她被咬了!你想让你闺女也变成那种鬼东西吗?!” “她是我婆娘!她还活着!” 李武嘶吼着,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求求你们,找百户大人!求求你们!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 周围的士兵纷纷举起武器,刀盾手围了上来,长枪的枪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弓弩也默默对准了曾经的战友。 气氛剑拔弩张。 “快!去请百户大人!” 李武的伍长见状不妙,连忙对身边一个士兵低吼。 就在这时,被李武护在身后的妇人,看了一眼剑拔弩张的士兵,又看了一眼自己丈夫绝望而疯狂的脸,最后低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抱着她吓得不敢哭出声的女儿。 妇人脸上露出一抹凄苦到极点的笑容,仿佛瞬间下定了某种决心。 在所有人,包括李武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猛地转身,快步朝着旁边支撑廊檐的粗大木柱,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了过去!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 鲜血顺着妇人的额头凹陷,鲜血汩汩流下,她软软地滑倒在地,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不——!!!” 李武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扑倒在妻子的尸身旁,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 小女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母亲,然后软倒在地‘啊’的吓晕了过去。 李煜带着几个亲兵快步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李武依旧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妻子的尸体,另一只手紧紧搂着昏倒的女儿,那柄出鞘的刀掉落在旁边的血泊里。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煜,声音沙哑而绝望。 “大人…我婆娘她…她自己去了…求您,别动她…让她…让她走得体面些…” 他显然是不甘心让贴心求死的妻子落得个尸首异处的下场。 李煜沉默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妇人的尸体,旁边即使晕倒也止不住泪水的孩子。 他理解李武的心情,但这规矩不能破。 那可是丧尸...... 第22章 终是不甘 “她被咬了,怕是留不得全尸。” 李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尸变只在早晚。” “不!大人!求您了!” 李武猛地磕头,额头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就让她这样…我守着她!我保证!她要是动了,我亲手…” “你下得了手吗?” 李煜打断他,语气冰冷。 “到时候,是你死,还是你女儿死?” “还是他们死?” 李煜指着一圈兵士。 李武浑身一颤,说不出话来。 李煜叹了口气,退了一步。 “把她绑在柱子上。” 他最终下令。 “用绞索,绑紧了。” 这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 既能防止尸变后伤人,也算暂时保全了尸身,给了李武一个缓冲。 他还有个女儿,总得想办法活下去。 “是。” 两个士兵领命上前,捡起地上的绳索,走向妇人的尸体。 李武没有再阻止,只是抱着女儿,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睁睁看着士兵将他妻子的尸身拖到廊柱旁,用粗粝的麻绳一圈圈牢牢捆缚在柱子上,脖颈处更是勒紧,以防万一。 妇人的头无力地垂下,鲜血逐渐染红了廊柱的底座。 ‘呜......’ 男人死死咬着牙,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不想让她再惊醒看到这残酷现实的一幕,只有压抑的呜咽声从李武的喉咙里不断溢出。 院子里,只剩下呼啸而过的微风,和他嗓子里绝望的哽咽声。 ...... 傍晚时分,堡内大小宅院终于被兵士们彻底搜查了一遍。 结果惨淡,除了李武家,另有两户人家彻底死绝,连个收尸的人都没剩下。 李武家,是这不幸中的万幸,好歹还留下他和一个惊魂未定的女儿。 处理完堡内事务的李煜,领着几个沾染血腥气的亲兵,再次踏入了李武家的院子。 披挂甲胄的沉重脚步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这些刚经历过厮杀的汉子们并未言语,只是各自寻了位置站定,疲惫的粗重呼吸声在微凉的空气中起伏,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他们在等待。 李武跪坐在冰冷的石板上,觉得每一息都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四周燃起了几支火把,跳跃的火焰映照着廊柱下那具被捆缚的瘫软身影。 李武抬着头,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婆娘的脸。 那实在算不上一张好看的死相。 额头处的凹陷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干涸的血渍和三两根发丝混杂在一起,掩盖了半边脸颊。 李武的手指蜷缩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始终没有勇气上前,哪怕只是为她擦去脸上的污血。 他多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昨天,一家人还围坐在一起,女儿缠着妻子要听故事,老父亲和幼弟交代着农事,他则在一旁默默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刀,暗自庆幸着自家无事。 温暖的灯火,简单的饭菜,平淡却安稳。 可仅仅过了一天,家就破了,人也没了。 天翻地覆。 巨大的落差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若不是怀中女儿不时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提醒着他,提醒他还有责任,李武不敢想自己是否还有力气喘这口气。 李武用力抱紧了女儿,将她的脸埋在自己胸前,似乎这样能给他自己也带来更多的支撑。 怀里的小身躯冰凉,不是还会呢喃着,“娘亲。” 李煜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对父女,又看了看柱子上那具渐渐僵硬的尸体。 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不出丝毫情绪。 院子里,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夜风吹过廊檐发出的呜咽,以及李武喉咙深处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哽咽。 时间一点点流逝,空气仿佛凝固。 突然,被绑在柱子上的妇人身体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李武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睛瞪得更大,死死锁住那具身影。 或许是风吹动了衣衫? 或许是火光造成的错觉? 他拼命想找出理由说服自己。 然而,几息之后,那无力垂下的头颅,竟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僵硬感,微微抬起了一寸。 虽然幅度极小,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看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是手指。 那被绳索捆缚在身侧的手指,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断线的木偶。 李武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抱着女儿的手臂骤然收紧,勒得昏迷的小女孩发出一声痛呼,但他却毫无所觉。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 “嗬……” 一声不似人声的、极其嘶哑干涩的抽气声,从死去妇人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伴随着颈骨转动时发出的细微“咔咔”声。 终于,女人又有了动静。 可这对李武而言,是个难言的噩耗。 那是他的妻,却连死也不得安宁。 都怪那些怪物…… 李煜上前,一手握刀一手持盾,试图更近的观察着丧尸......或者说尸鬼的转变过程。 其实只靠看,他也观察不出太多信息。 从妇人撞柱而亡,到现在约摸着过去了三个时辰。 不过这也不一定意味着尸变的时间是固定的,或许是因人而异也说不准。 而且妇人究竟是何时被咬到的,也很难说得清。 死人和活人的转化时间也不一定一致。 从军户们的口中听到的消息来看,李煜认为活人面对感染应该能够扛的更久一些。 或许也和被丧尸啃咬的程度有关...... 这都需要大量的数据收集才能确定。 第23章 宁静的仁慈 嘶吼声陡然拔高,不再是之前那般断续的抽气,而是变成了毫无理智、充满暴戾意味的咆哮。 柱子上的妇人疯狂地挣扎起来,被紧缚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勒进皮肉的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她的头颅猛烈地甩动着,面皮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双目浑浊,瞳孔涣散,只剩下野兽般的凶光。 牙齿暴露在外,嘴角撕裂,涎水混合着污血向下滴落。 白日里那个刚强护着女儿的母亲,那个最后一刻还温柔看着丈夫的妻子,此刻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原始欲望驱使,只知撕咬血肉的怪物。 李煜后退了两步,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李武身上。 这个男人,他确实没什么印象。 卫所里军户众多,大多沉默寡言,日复一日地操练、屯田,像一颗颗不起眼的沙砾。 李武就是其中之一,老实本分,甚至有些木讷。 至少,在李煜这个百户面前,他从未有过任何出格的举动。 可今天,这个老实人却经历了旁人难以想象的惨剧,父亲、幼弟不明不白的就没了,又眼睁睁看着妻子撞柱,如今,他还必须面对这最后的抉择。 李武呆呆地看着柱子上那个面目全非的“妻子”。 皮肤下的血管似乎都变成了青黑色,狰狞地凸起。 每一次嘶吼,每一次挣扎,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 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那些微弱的希望,那些侥幸的念头,在此刻彻底化为齑粉。 现在的它已经不是他的妻。 胸口堵得厉害,仿佛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絮,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堡内幸存的其他人,绝不会允许这样一个东西继续存在,哪怕它被牢牢捆缚着。 恐惧和威胁,会压倒一切怜悯。 “爹爹,娘还好吗?” 怀里突然传来女儿细弱蚊蚋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惊喜。 李武的心脏骤然一缩,痛得他眼前发黑。 他一直用力按着女儿的后脑,将她的脸埋在自己胸前,不让她回头。 ‘怎么就又醒了?’ 女儿就那样晕厥,或许才更合适些。 可那凄厉的嘶吼,那剧烈的挣扎,又岂是能够轻易隔绝的? 孩子听到了动静。 在她纯稚的心灵里,尽管嘶哑不成调子,这却是娘亲的声音。 或许以为娘亲只是受伤了,如今正在好转,所以才有了力气出声? 这无邪的期盼,像最锋利的针,刺穿了李武最后的防线。 他脸上的悲戚瞬间凝固,化为一种近乎死寂的麻木。 他压下心头对亡妻的哀惜,低声道,“乖女儿,睡吧,睡醒了就都过去了。” 小女孩哼唧的‘嗯’了一声,身体被李武紧紧抱在他怀里,回不了头。 乏累的女孩儿没多久就睡着了。 可能,今日的一切都是场梦? 睡着了,或许也就醒了。 娘亲和祖父他们又能陪着自己玩耍了。 李武低头看了看女儿沉静的脸庞,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在她沾满灰尘的额发上。 他缓缓将女儿放在一旁相对干净的地面,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颤抖着手,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刀身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他站起身,朝着那根柱子,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死寂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第二步,第三步…… 短短几丈的距离,他却像是跋涉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上,每一步都沉重如山。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柱子上那扭曲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绝望。 院子里的人都沉默地看着他,没有人开口催促。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尘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为这场悲剧奏起的哀乐。 终于,李武走到了柱子前。 那怪物般的嘶吼近在咫尺,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能清晰地看到它脸上暴起的青筋,浑浊眼球里疯狂的饥渴。 他举起了刀,手臂却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刀柄。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旁观的李煜开口了,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李武。” 李武的动作一顿,茫然地侧过头。 “若想尽量保全她的尸身,毁其脑,或许有用。” 李煜看着他,目光平静,“用这个。” 旁边一个军士会意,立刻上前,递过一把短小锋利的匕首。 李武看着那把匕首,又看了看自己手中沉重的佩刀,眼神闪烁不定。 他犹豫了片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他松开了佩刀,任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他接过了那把匕首。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颤抖的手臂稍微稳定了一些。 他再次转向柱子,看向那张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狰狞可怖的脸。 目光最终落在了额头正中,那块之前撞柱留下的、已经微微凹陷的青紫色伤口上。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满腔的悲怆与决绝,握紧匕首,猛地刺了进去! “噗嗤——” 利刃没入的声音轻微,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柱子上那疯狂挣扎的身躯猛地一僵,嘶吼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动作都停顿了下来。 那双充满暴戾的眼睛失去了最后的神采,变得空洞无物。 它重新成为了尸体,仿佛终于摆脱了某种束缚,恢复了死寂。 他的妻,就像是……终于睡着了一样。 李武保持着刺入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也变成了一尊雕像。 事后,邻院的婆子来给昏迷的女孩查验了身子。 院子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穿过屋檐的呜咽。 第24章 归宅 顺义堡内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夜色愈发浓重,寒意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 低低的呜咽声响起,有人颤抖着上前,借着摇曳的火把光亮,辨认着院子里那些残缺不全、没了头颅的尸身。 顺义堡中本就物资匮乏,棺木也不是常备品,此刻也无人有心力去赶制。 寻到了亲人尸骸的,便用随身能找到的布单、破衣裹了,咬着牙,一步一挪地拖出堡外。 堡墙不远处,坚硬的土地难以下掘,只能勉强刨开一个个浅坑。 火光下,人影幢幢,铁锹磕碰石块的声音,伴随着压抑的哭泣,在空旷的夜里传出很远。 掩埋得潦草,但北疆的酷寒自会接手,让一切归于沉寂。 还有的尸骸无人认领,或许是全家都已丧命于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或许是损毁得太过严重,早已辨不出本来面目。 这些零碎的肢体被沉默的军士拖到院子中央,胡乱堆叠起来,像一堆破败的柴禾。 干燥的木柴被架在尸堆上,有人将火把扔了进去。 “呼——” 火舌卷起,贪婪地舔舐着血肉与枯骨,发出油脂爆裂的噼啪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臭气味,混杂着木柴燃烧的烟火气,迅速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顺义堡的上空,久久不肯散去。 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在每一个围观者麻木的脸上,也勾勒出百户李煜沉默伫立的身影。 他看着那堆人形的物体在火焰中蜷曲、变形,直至彻底烧成焦黑的炭块,再也分不出彼此。 火势渐微,几个军士上前,用长柄的铁叉和铲子,将那堆焦炭捣碎。 数日前还鲜活的生命,此刻化作一捧捧灰烬。 有人找来几个破旧的陶罐,将这些灰烬小心翼翼地装了进去。 连同临时用木片刻上的简陋牌位,这些小小的坛子被送入了顺义堡中那座同样在动乱中显得更加破败的祠堂。 祠堂里已经供奉了不少牌位,如今又添了新邻。 这里,大概就是它们最后的归宿了。 李煜转过身,离开了这片充斥着死亡与绝望气息的院落。 他径直走向自家的府邸。 得益于留守亲兵的尽职护卫,他的宅邸在这场浩劫中几乎毫发无损,像怒海中的一座孤岛,透着一丝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安宁。 庭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廊下的灯笼散发着昏黄却安稳的光芒,与堡内其他地方的黑暗和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几个侍女早已在门廊下等候,脸上残留的惊惧尚未完全褪去,见到他回来,强自镇定着上前行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爷,您回来了。我等为您卸甲。” 为首的夏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李煜喉咙动了动,只发出一个低沉的音节:“嗯。” 冰冷的甲胄被一件件卸下,金属叶片碰撞摩擦,发出清脆又有些刺耳的声响。 带着浓重血腥气、尘土气和尸体焦臭味的罩袍也被褪去。 侍女们低着头,手脚麻利,不敢多看他一眼,也不敢多问一句。 “老爷,热水备好了,您沐浴之后再歇息吧。” 夏清再次开口。 “嗯。” 浴房内,温热的水汽氤氲弥漫,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寒冷与血腥。 李煜跨入宽大的浴桶,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住疲惫的身体,让他紧绷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夏清拿着柔软的布巾,跪在桶边,仔细地擦拭着他的后背和肩膀。 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指尖偶尔掠过他皮肤上披甲带来的印记,带来微不足道的瘙痒。 水珠顺着李煜的长发滴落,在平静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不清的倒影,眼神有些放空。 然而,李武那张死灰般的脸,和他最后抱着妻子尸身时,眼中那彻底熄灭的光,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冲天的火光,焦臭的气味,仿佛仍萦绕在鼻尖。 府邸内确实还算安宁。 夏清、素秋、青黛、池兰,这四个自他少年时便跟在身边的侍女,连同那个手艺尚可、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厨娘芸香,都安然无恙。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李煜闭上眼睛,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热水带来的舒适感上。可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钻了出来,带着冰冷的寒意,让他自己都打了个激灵。 若是……若是夏清她们,在这场灾祸里遭遇了不测,变成了外面那些……需要被烧成灰烬,或是草草掩埋的东西…… 他会怎么样? 会像李武那样,痛不欲生,亲手……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发现自己无法想象那个画面,甚至不敢去深想。 这种假设带来的恐惧,远比面对敌人时更甚。 对如今的李煜而言,父母早亡,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本是常态。 可朝夕相处多年,这几个名为主仆的女子,在他心中的分量,恐怕早已与家人无异。 只是他自己,从未真正意识到,或者说,不愿去承认。 至于厨娘芸香……嗯,大约是后来的,相处时日尚短,感情总归要淡薄一些。 李煜有些心不在焉地想。 沐浴完毕,换上干净的常服,李煜感到身体的疲惫沉重如山,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临睡前,他看着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夏清,问了一句: “这几日,你们在府中,可都还好?” 顺义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不信她们一无所知。 夏清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中掠过一丝安心的情绪,但很快便低下头,恭顺地回答。 “回老爷,府中一切安好,我等姐妹也都平安。劳老爷挂心。” “那就好。” 李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躺倒在床上,几乎是立刻就坠入了沉沉的黑暗。 连日的赶路、紧绷的神经、以及目睹的惨剧,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夏清、素秋、青黛、池兰四个侍女,看着内屋那扇紧闭的房门,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里面有后怕,有庆幸,也有着对未来的茫然。 她们是幸运的,至少现在还是。 因为李煜还活着,这个男人就是她们的天,是她们认知中...一生的倚靠。 她们轻轻吹熄了外间的灯火,在各自的铺位上躺下,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堡内隐约传来的哭嚎和风声。 夜还很长。 第25章 家比命还重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寒气依旧逼人。 李煜醒得很早,或者说,昨日的惨状让大部分甲士都没怎么睡踏实。 昨夜的火光与焦臭,李武父女的悲恸,还有廊柱下那具扭曲挣扎的身影,时不时就会浮现,在他脑中反复纠缠。 顺义堡就像一座被围困的孤岛,这两日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李煜暂时无从得知。 继续这样困守下去,无异于坐以待毙。 他翻身下床,简单洗漱后,立刻唤来了外院的家丁亲兵。 值哨的家丁精神一振,抱拳道:“大人有何吩咐?” “派些最精锐的弟兄,备最好的马,带足三天的干粮和水。”李煜的声音带着沙哑,但条理清晰。 “斥候出堡,就近去打探附近几个百户所......还有千户所那边的情况。”李煜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尤其是东面的高石堡和南面的沙岭堡,看看他们那边情况如何,有没有遇到……尸鬼。” 高石堡是千户所驻地,千户所和百户所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堡内储备着更多粮食。 毕竟是千户大人所在,李煜这个小小百户每次秋收也会力所能及的多贿赂一些粮草。 想必高石堡内的屯粮必然不是一笔小数。 这种情况下,粮食比金子还宝贵。 沙岭堡则没什么特殊的,那只是个和顺义堡一般无二的百户所罢了。 不过那边的百户是李煜的李氏同族,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两座屯堡或许可以互为臂助。 宗族血脉的联系相对可靠,应该足以让他们在当下暂时一致对外,抱团求活。 李煜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记住,以打探消息为主,万万不可恋战。遇上大股尸鬼,立刻撤回,保命要紧。” 家丁心头一凛,明白这趟差事的凶险。 堡外如今是什么光景,谁也说不准。那些尸鬼的厉害,他们大多是亲眼见过的。 堡内一些人家门前的白幡可还挂着呢...... “大人放心,属下明白!” 李煜点了点头,又道:“告诉他们,若是回来的时候咱们屯堡被尸群围了,可以考虑……往锦州城方向靠拢。” 锦州城,辽东重镇,是他幽州李氏宗族势力盘踞之地,再加上族老们提前做了准备,那里的尸鬼传播情况或许也能被控制住。 即使尸鬼在城内坊市小规模传播,也完全可以封闭坊门阻隔传播。 只要不出差错,尸鬼还未彻底传播开的当下,锦州城还不至于有沦陷的危险。 城高池深,兵精粮足,总比这小小的顺义堡要安全得多。 如果连锦州都……那他也无话可说了。 眼下,锦州就是他能想到的,最靠谱的退路。 “把这块令牌带上,若真到了那一步,凭此令牌,锦州守将看在同族的份上,或许会接纳他们。”李煜从腰间解下一块玄铁令牌,递给家丁。 令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李”字。 家丁郑重接过,小心收好。他快步走出宅邸,去堡内各家点人。 很快,五名被选中的精锐斥候,在军中被叫做夜不收,他们在校场集结完毕。 这些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卒,骑术精湛,弓马娴熟,身上披挂着堡内最好的皮甲,腰挎战刀,背负弓箭,马侧还悬挂着短矛。 就连野外生存能力,他们也是军中顶尖的那一小撮人。 与北虏你死我活的战争,会把军中技艺不精的菜鸟斥候都刷掉,于是斥候中活下来的就只剩下精锐。 这些人私下里,各有各的绝活,说是堡内除了李煜的家丁亲兵以外最精锐的屯卒也不为过。 李煜亲自为他们检查了装备和马匹。 “都听好了!”他站在队伍前方,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清。 “此去凶险,万事小心。活着回来,我给你们记功!” 军令如山,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出堡,都无法在此刻拒绝来自百户李煜的命令。 多亏了军户之中有明确的上下级关系,暂时没了尸鬼的威胁,恢复往日秩序倒也不难。 “喏!”兵士们齐声应道,声音低沉有力。 李煜挥了挥手。 “出发!” 他们依次策马,奔向缓缓开启的堡门。 沉重的吊桥再次放下,发出吱呀的声响。 马蹄踏过吊桥,很快消失在堡门。 李煜站在城墙上,目送着他们远去,直到那一个个小小的黑点分散开来,彻底融入远方的苍茫。 干燥的冷风吹动他身上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清楚,派出这些斥候,其实就是在用他们的性命去赌。 这是必须做的。 闭目塞听,只会让顺义堡在未知的恐惧中慢慢窒息、灭亡。 李煜也不担心这些精锐的甲士会独自奔逃。 他们的家人在这儿,他们的土地在这儿。 自大顺朝立国后,这些堡内军户扎根于此一代代扎根传承,他们的根就在这儿。 魂归故土,家族传承。这是这个时代的人们最看重的东西,甚至要超乎于性命,是无比宝贵的东西。宁死不弃才是常理。 所以他们自己会想办法回来,除非人死了...... 李煜转身走下城墙。 “传令下去,加固城防,修补破损之处。所有还能动的军户,轮流上城墙值守,弓上弦,刀出鞘,不可懈怠!” “另外,清点堡内所有粮草、箭矢、火油,把守堡有用的东西全部统计数目报给我。” “是!”身后的亲兵立刻领命而去。 整个顺义堡,像一架小小的战争机器,在李煜的命令下,再次缓缓运转起来。 只是这一次,他们要面对的,不再是北方的蛮族,而是更加诡异、更加令人绝望的敌人。 回到百户所,李煜摊开一张简陋的堪舆图。 图中,顺义堡只是辽东广袤土地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它的各个方向,零星散布着几个同样小小的百户所和千户所,大家互为犄角,却又各自孤立。 卫所之间的空余,偶尔会分布着一两个不大的村落。 那里的平民就不再是军户,而是归属于附近县城县官管辖的农户。 更远处,便是高大坚固的锦州城。 他的手指,最终落在了锦州城的位置。 锦州…… 留在这里,守着这座残破的小堡,面对尸鬼潮……胜算几何? 李煜说不好,他心里没底。 加固后的城墙和身上的铠甲似乎就是顺义堡这余下的活人面对尸鬼侵袭时,为数不多的倚靠。 李煜不是什么忠贞赴死的烈士,他首先要自私的想办法活下去。 带着愿意跟随他的人,活下去。 若是能联络上就近的其他百户所,整合力量,或许还有一搏之力。 都怪那该死的征东调令,若是李煜麾下没有被征调走三十余兵丁,他能够做的准备就更充裕了。 再算上近日堡内的死伤,即使把各家正丁和余丁都召集起来,能够披甲持刀的男人也不足百人。 至于那些妇人......她们没受过操练,没有上过军阵。 让她们现在拿刀直面尸鬼,恐怕只是送死罢了。 若是周边其它地方都有沦陷趋势…… 那便只有冒险去锦州这一条路了。 他必须在尸鬼彻底泛滥,形成无法阻挡的“尸潮”之前,做出决断。 希望……斥候们能带回有用的消息。 最好是……好消息。 第26章 西乡堡 寒风如刀,刮过辽东荒原,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土。 李季伏在马背上,他尽量缩小身形,身体随着战马一道起伏。 顺义堡中的大多数男丁都姓李,李季,是李煜派出的斥候之一。 胯下的战马喷着白气,蹄子踏在坚硬的土地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顺义堡早已消失在地平线后,四野茫茫,唯有灰白的天空和寂寥的景色,辽东就是这样的苦寒之地。 他的目的地是顺义堡西面三十里外的西乡堡。 那里,也是前些日子那群难民逃去的方向。 堡内的乡里乡亲们没有一个人不恨他们的,是这些难民将怪物带了过来,尸鬼在堡内的传染简直就是无妄之灾。 李季眯起眼睛,不时的打量道路四周。 斥候的眼睛,要能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发现蛛丝马迹。 干涸的车辙印,被踩踏过的草茎,甚至是一块遗落的破布。这些都是蕴含信息的线索。 “吁——” 不多时,李季下马俯身,手指捻起路边一点颜色稍深的泥土。 是干涸的血迹吗?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两日,痕迹有些淡了。 他想起了老刀。 那个沉默寡言,儿子和婆娘都被尸鬼害死的汉子。 老刀提着刀骑马追出去了,也是往西边来的。 李季轻轻叹了口气。 对了,老刀走之前他婆娘还是活着的。 恐怕他还不知道自家已经没有能喘气儿的活人了吧? 老刀的儿子和婆娘,还是堡里几个好心的弟兄帮忙挖坑埋的,那场景,想起来就让人心里堵得慌。 若是能顺路碰上老刀,看看他是否还活着,把他带回去也好。 毕竟,现在老刀家里,已经没人了。 想想老刀的年纪,就算他还活着,他家现在也跟绝户没两样。 不过续了弦,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再生一个出来。 这只是顺带的想法。 他的任务,还是探明西乡堡的情况,带回消息就够交差的了。 他打起精神,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 终于,在道路一侧,他发现了几道不太明显的车轮印记。 很浅,似乎被风尘掩盖过,但仔细看,还能辨认出轮廓。 许是那群难民留下的。 李季顺着印记的方向望去,那里正是西乡堡所在的方位。 他催动战马,沿着这断断续续的痕迹,继续向西而去。 风声更紧,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索和死寂。 前方的路,似乎隐藏着未知的凶险。 又行出数里,李季猛地勒住马缰。 战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打了个响鼻。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路边,赫然出现了一滩已经发黑凝固的血迹。 有血迹,就意味着危险。 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这血迹并非孤立存在,而是有着断续的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向道路一侧的那片林木之中。 李季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小心翼翼的观察过后,他才翻身下马,靠近那片血迹,蹲下身仔细查看。 血已经完全干涸,颜色深沉,像泼在地上的墨点。 拖痕的方向很明确,是朝着林子里去的。 这应该不是老刀追杀难民留下的。 李季很清楚老刀的本事,那是跟蛮子拼过命的老卒,杀人不眨眼。 用的都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老道刀法。 对付一群手无寸铁、惊慌失措的难民,老卒骑着马,挥刀报仇,根本不可能让对方有机会带伤逃这么远,还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老刀出手,必然是干净利落的杀招。 那么……只有另一种可能了。 李季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难民在逃难的半路上,有人发作,变成了尸鬼? 然后在这里发生了厮杀? 这种可能性极大。 或是……更糟糕的情况? 林子里有什么? 是受伤的难民?还是……已经变成怪物的尸鬼? 想到尸鬼那恐怖的转化能力,再想想自家还在堡里等着他回去的婆娘和娃,李季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百户大人李煜的命令很清楚,探明西乡堡的情况,带回消息。 他的命,是自己的,也是堡里亲人的。 没必要为了不相干的难民,或者仅仅是满足好奇心,就把自己搭进去。 进入林子追踪? 不。 李季摇了摇头,将那股探究的冲动强压下去。 危险太大,收益太小。 老人家传下的经验...好奇心不能太旺,否则死得最快。 那诡异的尸鬼比北虏的斥候还吓人,他不敢独自入林。 他在堡中还有牵挂,他想活着回去。 完成军令,才是最重要的。 他重新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透着不祥气息的林木入口,调转马头,沿着大路,继续向西。 又绕过一处崖壁,西乡堡出现在李季的视野当中。 虽然还看不清墙上有没有活人值守,但李季看到西乡堡的城门紧闭,也算松了口气。 既然还来得及关门,堡内兴许还是有活人的。 第27章 箭楼上的男人 战马的蹄铁踏在硬实的土路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格外刺耳。 李季勒着缰绳,放慢了速度,目光紧紧盯着前方那座孤零零的堡垒轮廓。 西乡堡。 城墙斑驳,垛口像是残缺的牙齿。 最让他心头发沉的是,城楼之上,空空荡荡,只有几面旗帜还在风中摇摆。 风吹过垛口,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亡魂在哭泣。 那些难民呢?是进了堡子,还是继续向西逃了? 老刀又在哪里? 李季有些紧张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靠得太近,那片林子里的血迹和拖痕还清晰地印在他脑子里。 “喂——”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那死寂的城墙运足气力喊了一声。 “你们这儿还有人吗?!” 声音远远传开,撞在冰冷的墙砖上,又散落回寂静里,只留下几缕空洞的回音。 喊完这一声,李季立刻拨转马头,马蹄在原地不安地踏动,做好了随时狂奔逃命的准备。 他不敢想象,若是这堡子里几百口人全都变成了那种怪物,然后嘶吼着从涌出来追杀他,会是怎样一副地狱景象。 心脏擂鼓般狂跳,手心全是冷汗,黏糊糊地攥着缰绳。 这种感觉……就像是多年前,他第一次在战场上挥刀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颤栗。 就在他几乎要认定这里已是一座死地,准备打马回转时—— “有!” 一声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激动地回应,从一侧高耸的箭楼上传来。 李季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箭楼开放的平台挡板后面,探出一张脏污不堪、胡子拉碴的脸,那人正拼命地朝着堡外的他挥手,动作幅度大得像是生怕他看不见。 李季刚想再问些什么,确认一下情况。 “吼——” 一声声非人的、饱含暴戾与饥渴的嘶吼猛地从堡内深处炸响,紧接着,如同点燃了引线,更多的嘶吼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西乡堡那些低矮房屋投下的阴影里,一个接一个僵硬、扭曲的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来回转动着它们毫无生气的头颅。 它们似乎不喜欢阳光,本能地躲在阴凉处,如同蛰伏的毒蛇,直到新鲜血肉的气息将它们唤醒。 尸鬼们可能是本能的节省能量,也可能是扎根于人类基因的狩猎本能作祟。 更让李季亡魂大冒的是,就在他视线正对着的那段城墙上,两个原本靠墙呆坐的尸鬼猛地被惊动,它们毫无征兆地站起,看到李季后直挺挺地朝着城外纵身一跃! “噗通!” 沉闷的落地声像是重物砸在烂泥里。 那是两个从数丈高的城墙上直直摔下来的尸鬼。 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它们的身躯摔成了一滩模糊的烂肉,可怖的是,这两具烂肉竟然还在地上艰难地蠕动着,试图朝着李季和他战马的方向爬过来! “操!” 李季吓得魂飞魄散,想也不想,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就往来路狂奔。 “别走!别走啊!帮帮我!” 箭楼上那个幸存者眼看着唯一的希望就要跑掉,发出了更加凄厉绝望的呼喊。 他被困在箭楼上,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全靠着本能求生的意志硬撑着,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李季的出现,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或许是箭楼上那人的喊叫声更大,更近,吸引了附近那些怪物的注意力,又或许是城墙上只剩下能两个摔下来的尸鬼,总之,没有更多的尸鬼从城墙上排队往下跳。 跑出一段距离,耳听着后面的动静似乎并未追来,只有那箭楼上幸存者绝望的哭喊隐隐还在风中飘荡,李季勒住了受惊的战马。 他回头望去,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回去?还是就此离开? 回去可能把命丢在这里。 离开……百户大人的军令是探明情况。 军令不是儿戏。 李季咬了咬牙,他回去总归得带些什么有用的消息,终究还是没能彻底掉头就走。 他小心翼翼地驱马又靠近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一个他自认为安全的、至少能保证第一时间逃走的距离。 “你们这儿到底怎么回事?!” 李季隔着老远,扯着嗓子冲箭楼上喊道,声音因恐惧而有些发颤。 “没了……都没了啊!” 箭楼上的男人哭喊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恐惧,仿佛仅仅是回想,就足以让他崩溃。 “没有活人了啊!!” 男人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瞪着堡内漫无目游荡的身影,他嘶哑的声音里充满了仇恨。 在底下尸鬼们的嘶吼中,箭楼上的男人断断续续地喊着,李季才勉强拼凑出事情的原委。 原来难民来的那天正好轮到他值守望哨,男人贪懒躲在箭楼里打盹,正好避开伍长的视线偷偷懒,却阴差阳错地躲过了尸鬼在堡内爆发的第一波感染。 等他半夜被惨叫声惊醒时,堡内已经彻底乱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带进西乡堡过夜的难民之中,有人逐渐开始发狂。 堡内的骚乱越演越烈。 有难民借宿的军户家中传出哭喊尖叫。 城墙上值守的什长怀疑是那些外来的难民谋财害命,赶忙带所有人下去支援,急切之下倒是把箭楼上的男人漏下了。 其实西乡堡百户在这第一轮尸鬼爆发的时候,就被他亲自从难民中挑出来的美妇给咬断了喉咙。 起初也正是这名美妇的献身,西乡堡百户才同意收留难民们过夜。 结果酿成了灾祸。 最后,吓破了胆的男人蜷缩在箭楼上面,保住了命。 等到男人白天想下去的时候,他又被城门附近逗留的几个怪物给吓到了。 那人血淋淋的肠子直接拖在了地上,被开膛破肚之后,那‘人’却还在动? 男人只能继续孤零零的待在箭楼上,好在蠢笨的怪物并不会爬梯子,它们单凭那动作不协调的四肢根本没办法爬上高耸的箭楼。 之后男人在箭楼上,呆滞的看着西乡堡内时不时有人被怪物追着逃到某处巷子里,又被越聚越多的怪物分食,死后又拖着残破的身子加入它们。 后来,他还是能隐约听到堡内一些宅院里传来零星的哭喊和惨叫,又或是怒吼,最终都归于平静。 随着时间的推移,西乡堡中数量越来越多的尸鬼,已经不是军户们凭借宅院的单薄木门能够抵挡住的。 到了今天,整个西乡堡,除了那些行尸走肉般的怪物,似乎……就只剩下他一个活人了。 耳边只剩下怪物零星的嘶吼。 那种孤单的恐惧,几乎快让男人发疯。 他迫切的想跟活人说说话...... 第28章 愈加危险的幽州 李季听着箭楼上那男人颠三倒四、混杂着哭嚎和嘶吼的讲述,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不敢再靠近,只是远远地勒马站定,全身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西乡堡怕是完了。 彻彻底底地完了。 几百口军户,可能就剩下箭楼上这一个活口。 那男人语无伦次,声音嘶哑得像是破烂的风箱,时而尖叫,时而呜咽,精神明显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都怪那些难民!是他们!是他们带来的怪物!” 李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百户大人的军令是探明情况。 他需要更有用的消息,而不是听一个疯子在这里哭嚎。 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瘆得慌。 “喂!”李季再次运足气力喊道,“堡里的人……当真一个都没跑出去?!” 箭楼上的男人动作一顿,像是才反应过来,他茫然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李季好一会儿,才带着一种神经质的腔调喊回来:“跑?往哪儿跑?!” “门……门早就被关上了!到处都是……都是那些东西!” 堡门的开合,必须依靠绞盘...... 他挥舞着手臂,指向堡内,“你看!你看!它们到处都是!” 男人疯疯癫癫的样子,让人头皮发麻。 “那……那群难民呢?他们也没逃掉吗?”李季追问,心里还惦记着老刀。 “难民?”男人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狞笑,“都变成了怪物……剩下的……嘿嘿……谁还管他们……” 他的话语再次变得混乱起来。 李季心头一紧,又高声喊道:“你可见过一个骑马提刀的老卒?大概五十来岁,是来追难民的!”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男人某根脆弱的神经,他猛地安静下来,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西面,半晌,才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说道。 “老卒……骑马的……好像……好像在哪天见过……” “他……喊着他谁的名字……然后……然后就没动静了……”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几不可闻的呜咽。 李季的心彻底凉了。 老刀……怕是也交代在这里了。 老卒可是连夜追赶出来的,碰上尸鬼夜袭几乎很难避免感染。 那个为李家卖了一辈子命的老卒,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这劫数,这下他家是真正意义上的绝户了。 巨大的悲凉感涌上心头,让他一时有些喘不过气。 “你来!快!救我!” 箭楼上的男人突然激动起来,扒着箭楼的边缘,冲着李季疯狂地招手,“你有马!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鬼地方!”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乞求,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仿佛李季的出现就是老天爷派来救他的。 李季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 救他? 怎么救? 两人大声交流的这会儿功夫,李季已经能清晰听见堡墙内越来越嘈杂的嘶吼声。明显有更多的怪物被声音吸引,正朝着箭楼这边聚集。 少说也有十几个尸鬼被声音吸引到了箭塔下面,更别提堡内深处还有多少。 他一个人,进去把人带出来? 那是送死。 再说了,这西乡堡大门紧闭,他连门都进不去。 怎么救?飞进去吗? “我……我没办法……”李季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 “你能!你一定能!”男人状若疯狂,指着堡内的尸鬼,“杀了它们!把它们都杀了!很容易的!它们很蠢!” 李季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在箭楼上如同困兽般嘶吼的男人,仿佛看到了某种绝望的缩影。 被困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昔日的邻里变成怪物,就连穿甲的甲士都被尸群扑倒,活活压死。 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在孤独和恐惧中慢慢等待死亡。 这种折磨,足以把任何一个正常人逼疯。 就在这时,堡墙根下游荡的几个尸鬼晃晃悠悠的循着台阶往城墙上走。 其中一个尸鬼向着天空伸出僵硬的手臂,想要抓取箭楼上的男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李季透过墙垛隐隐看到尸鬼的身影再次出现,激灵打了个寒颤,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心头那点微末的同情和犹豫。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说不定自己也要搭在这里。 他可不指望所有跳下来的尸鬼都能把腿摔断。 西乡堡的情况已经探明——全完了。 老刀也死了。 这个消息交给百户大人,已经足够他交差。 李季最后看了一眼箭楼上那个仍在疯狂叫骂、乞求的男人,眼神复杂。 最终,他猛地一拉缰绳,不再有丝毫迟疑。 “驾!” 战马长嘶一声,调转方向,撒开四蹄,朝着来路狂奔而去。 “别走!回来!狗娘养的!你不得好死!!” 男人绝望到极点的咒骂和哭喊声被远远抛在身后,很快就被呜咽的风声彻底吞没。 李季伏在马背上,不敢回头。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可他心里更冷。 以往哪怕是北虏南下劫掠,大家伙好歹还能靠着堡墙和手里的刀枪挣扎一下,拼个你死我活。 可面对这些打不死的尸鬼,这西乡堡几百口人,几乎一夜之间,说没就没了……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情况比他能想象到的最坏情况还要糟糕得多。 这条路上尚且如此,那其他方向呢?卫所那边……甚至千户所那边……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必须尽快赶回去。 如果真的要死,他宁愿死在顺义堡,死在自己家里,埋进家乡的土。 第29章 人人自危 黄昏时分,落日熔金,血色的余晖泼洒下来,将顺义堡厚重斑驳的城墙浸染成一片不祥的暗红。 远方的官道上,一骑卷着尘土。 那马,步履踉跄,鼻孔喷着粗气和白沫,四肢打颤。 马上的人浑身蒙尘,脸色蜡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魂儿好似丢了大半。 城头负责瞭望的军士先是心头一紧,拉满了弓弦,待那身影靠近,辨认出来人衣甲后,才爆发出一阵惊呼。 “是活人!是斥候回来了!” 终于回神的李季,抬头用嘶哑的声音大喊。 “我回来了!开门!” “快!快放下吊桥!把城门打开!” “赶紧去禀报百户大人!” 城门处顿时一阵骚动,绞盘哗啦作响,吊桥带着吱呀声缓缓落下,城门缓缓打开。 不等马匹完全停下,李季已经身体一软,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旁边早有准备的军士眼疾手快,几步冲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他架住,这才没让他一头撞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水……” 李季嘴唇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摩擦声,干得几乎说不出话。 此时,李煜已得到通报,带着李顺和几个亲兵快步赶来。他刚刚听完库房关于物资储备的汇报,紧锁的眉头还没来得及完全舒展。 “李季?” 李煜几步抢到跟前,看清李季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猛地往下一沉。 “出什么事了?” “水……给我水……”李季的嗓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一名亲兵立刻解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 李季一把抢过,也顾不上擦拭囊口,仰头对着嘴就拼命地灌,冰凉的清水涌入干涸的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总算有了些精神。 “大人……”他大口喘着气,声音依旧发着抖,带着哭腔,“西……西乡堡……完了……全都完了!” 他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盯在他身上,连傍晚的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李煜挥手示意亲兵扶李季到门洞旁的石墩上坐下,自己则蹲下身,目光与他平齐。 “别慌,定定神,慢慢说,你都看到了什么?” “没人……整个堡墙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李季眼神飘忽,瞳孔深处映着恐惧,整个人又陷进了那片绝望的景象里。 “只有……只有箭楼上……还有一个活人……扒着墙垛对我喊……他疯了……已经彻底疯了……” 他猛地吸了口气,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像是要驱散某种冰冷的记忆,又像是被那记忆死死攫住,难以挣脱。 “堡子里面……全是……全是那种东西……嗬嗬的嘶吼声……到处都是……我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季又是一个激烈的寒颤:“城墙上还有……两个……两个怪物……从墙头上跳下来……摔……摔成了一滩烂肉……可它们还在地上扭……还在往前爬……” 围在旁边的军士们听得脸色惨白,几个原本凑过来看热闹的妇人更是掩着嘴,惊恐地快步跑开了。 “那人……他求我救他……可我怎么救?大门关得死死的,里面全是吃人的怪物……” 李季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刻骨的无力。 “他还说……他说老刀……也……也没了……有人看见过他……骑着马……后来就再没人见过他了……” 李煜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但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西乡堡,几百口人,就这么没了。 这鬼东西,着实让人头疼。 刀剑砍杀,对上它们,实在太吃力了。 弓弩虽然能远射,可一旦数量多了,箭矢根本跟不上。 射不中要害,多少箭都是白搭。 他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老刀跟了李家多年,忠心耿耿,可惜了。 “祠堂里,我会给老刀立个牌位。”李煜沉声说道。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军户忍不住插话,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恐惧。 “大人,西乡堡离咱们顺义堡可不远啊……就三十里地……那些怪物要是……” “没听见李季说吗!西乡堡的大门是关着的。” 李煜厉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它们暂时出不来。就算有从墙上跳下来的,摔断了腿脚,威胁也小了很多。”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亲兵和军户,没有再继续解释。 安抚人心是必须的,但他心里清楚得很,西乡堡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别人不知道,他这个来自后世的人,还能不清楚丧尸蔓延的恐怖吗? 那些逃难的流民,朝廷征辽的大军,还有后续源源不断的运粮队……这该死的瘟疫,恐怕已经从高丽那边一路传过来了。 幽州……怕是难逃此劫。 眼下周边还没有形成大规模的尸潮,就已经是祖宗烧高香了。 李煜转回头,看向仍有些精神恍惚的李季,语气放缓了些。 “你做得很好。探明了情况,还能活着回来,这就是大功。” 他侧过头,对身旁的家丁低声吩咐。 “记下,李季此次查探西乡堡,记功一件。赏银二两,布一匹。带他下去,让军医仔细检查,务必确认身上没有伤口,特别是抓伤和咬伤,然后让他安心歇息。” “是!”家丁应了一声,上前小心地扶起几乎脱力的李季,去找堡内的医师去了。 百户所门前再次陷入沉寂,斥候口述的西乡堡惨剧,像一块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对比之下,顺义堡前几日仅仅死了十几个人,简直是撞了大运,不少军户都在私下里暗自庆幸自己家福大命大。 “高石堡和沙岭堡那边,还是没消息传回来?” 李煜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转向一直沉默的什长李顺。 “回大人,还没有。现在外面这情况,谁也说不好……” 李顺欲言又止,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派出去五个斥候,只回来了李季一个,时间拖得越久,剩下的人恐怕越是凶多吉少。 李煜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沙岭堡的百户李铭是他本家族人,虽说关系隔得远了些,但终归沾亲带故,能多个臂助总是好的。 高石堡更是千户所的驻地,兵力、甲械、物资都远非顺义堡可比,尤其是那里的粮草储备,对眼下的局势至关重要。 夜色一点点漫上来,浓稠得化不开,将天边最后一点血色霞光也彻底吞噬。 顺义堡内一片死寂,除了城墙上巡逻队的脚步声和梆子敲响的报更声,再听不到其他动静。 西乡堡的惨状传开后,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无形的恐惧在墨色的夜里悄然弥漫,比寒冬腊月的北风刮在脸上还要刺骨。 黑暗中,躺在床上的每个人都竖着耳朵,紧张地倾听着自家门外哪怕最细微的异响。生怕前几日那代表着死亡与绝望的嘶吼声,会毫无预兆地再次响起。 第30章 更多的消息 一夜死寂,却无人能安然入睡。 恐惧无形的蔓延,湿冷地钻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带来彻骨的寒意。昨夜西乡堡的消息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至今未散,反而随着黑暗愈发扩散。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清晨的寒气凛冽,冻得人骨头发僵。 城墙上值守的军士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比昨日李季归来时更显仓惶急促,叫喊声顺着风传下来,带着一股子的颤音。 “人!官道上有人!两个人影!往咱们这边来了!”一个眼尖的哨兵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叉。 “看清了吗?是咱们的人?!别他娘的是那些鬼东西装样子!”另一个声音吼道,透着紧张。 “骑着马!是咱们顺义堡的靠旗!是斥候!是咱们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 离近了之后,堡外的两名斥候向城楼上大喊。 “是我们回来了,快开门!” 不等亲兵气喘吁吁地跑来通报,早早在城门等候的李煜已经登上了城墙。 “开门!” 得到百户的命令,兵士们这才开始扭动绞盘。 吊桥的铁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冻硬的铰链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清晨的寒风猛地灌满衣袍,让李煜的精神一振,但心头的沉重却丝毫未减。 五个斥候,回来一个,现在又来了两个,还有两个呢? 两个斥候的身影看着很是狼狈。 脸上、身上糊满了尘土与碎草,胸前的甲叶歪扭着,眼眶周围明显是睡眠不足的黑眼圈。 他们胯下的战马也没好到哪去,马的侧身上还带着几道浅淡的划痕。 “大……大人……” “快!给他们水!把医师叫过来,立刻!” 李煜厉声下令,声音在清冷的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心头那块悬了一夜的巨石落下了一半,却又因只回来了两人而猛地提起了另一半。剩下的两个,经过这一夜怕是凶多吉少了。 温水被急急忙忙送来,用粗陶碗装着。 两个斥候几乎是抢过碗,也顾不上别的,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沙漠旅人,脖子一仰就大口吞咽起来。 水流得太急,呛得两人连连咳嗽,弯着腰,咳得撕心裂肺,好一阵才勉强缓过气,憔悴的脸色却因充血显得更加骇人。 缓过劲来,两人才断断续续地把话说清楚。他们是奉命分别前往沙岭堡和高石堡方向探查。 启程时勉强还算顺路的两人结伴而行,却在官道上被尸鬼阻住了去路。 “官道上……也有……也有那些索命的鬼东西……” 先开口的那个斥候声音发颤,仔细回忆着经过。“我们根本不敢硬冲过去……甩开几只尸鬼后,只能想法子绕路。” 没有强行冲过去,主要还是害怕连人带马的被尸鬼扑倒。 绕路,意味着在远离官道,荆棘丛生的荒野和密林中艰难跋涉,还得时刻提防着暗处可能扑出来的危险尸鬼。 难怪他们两个神色憔悴,一路上如此紧张戒备,很是耗费心力。 “路上……路过一个小村子……原本想看看能不能找口水喝,让马歇歇脚……”另一个斥候颤抖着接上话,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哭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村口……是凝固发黑的血……还有……还有些被啃得只剩骨头...混在一起…...” 他没细说下去,只是眼睛中都是心有余悸的颤动。 但那未尽之语所描绘的惨状,让周围每一个听到的人都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脊背发凉。 几个胆小的已经悄悄往后缩了。 两个斥候当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村子的边缘都没敢靠近,扭头就催着疲惫的战马没命地奔逃。 他们生怕这个村子里追出一大片尸鬼来索命。 就这么来来回回的折腾,只好在野外过夜。 夜晚就更是煎熬,他们不敢生火取暖,怕火光引来怪物;不敢睡得太沉,怕尸鬼找过来的时候来不及反应。 只寻了个背风的土坡,两人轮流守夜,抱着冰冷的佩刀壮胆。 耳边是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非人非兽的怪异嘶吼,还有夜风刮过枯枝败叶时发出的呜咽声。 “那沙岭堡和高石堡的情况如何?” 李煜打断了他们痛苦的回忆,目光锐利,直指核心问题。 现在不是听他们诉苦的时候。 “看到了!我们远远看到了!” 先开口的那个斥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精神似乎也振作了一点。 “我们结伴先后去两个堡子附近……墙头上……墙头上都有人!” 这个消息,如同在冰封的湖面上砸开了一个口子,让周围一直屏息凝听的军士们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低低的议论声响起,虽然很快就被各自的什长、队长压下,但那份如释重负的庆幸是掩盖不住的。 “沙岭堡没出事儿。” “但是……高石堡外面……也有那些怪物在游荡……数量还不少……我们根本不敢靠近……里面具体什么情形,实在不清楚……” “他们看见你们了吗?有没有回应?”李煜紧紧追问,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心上。这是关键。 “应该……应该是看见了……” 斥候迟疑地回答,语气不是很自信。 “我们找到个安全点儿的高坡,拼命挥了旗子……小旗都快摇断了……墙上的人……好像也动了动……可隔得远……我们又不敢大喊......” 沙岭堡尚存,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至少证明这座军事据点没有像西乡堡那样,在悄无声息中就彻底沦陷,变成死地。 高石堡存疑...... 堡外同样出现了吃人的尸鬼,斥候无法靠近,无法探知堡内真实的状况。 尸鬼的身影已经越来越多的出现在幽州地界。 可墙上的人看见了求援的斥候,却没有派人出来接应? 堡外的怪物也不用弓弩射杀,究竟是为什么? 是因为堡内情况已经危急到自顾不暇,为了节约箭矢? 看到人也不接应,是不愿意?! 还是说……墙上那些活动的“人影”,其实也已经…… 这个念头让李煜遍体生寒,他强迫自己没有再想下去。 “传令下去,”李煜收回纷乱的思绪,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决断,他转向家丁。 “给这两人记功,赏赐比照李季的标准,赏!务必让医师好生照料,仔细检查确认他们身上伤口,特别是抓伤和咬伤!一点疏忽都不能有!” “是!”兵士躬身领命,他快步去安排后续事宜。 李煜看着被抬走的两个斥候,心里也松了口气,至少还有人活着。 “把这两匹马单独拴起来,检查下它们身上有没有特殊的伤口。”李煜又吩咐人同样检查那两匹归来的战马。 截至目前为止,李煜尚不能排除动物被尸鬼感染的风险,必须要小心再小心。 第31章 没粮吃,就会死 李煜睡了一觉。 清晨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脑海中的某个念头愈发清晰。 “李贵!” 李煜猛地转身,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属下在!” 一名精干的家丁立刻应声上前。 “去,挑不怕死的弟兄,胆子大,手上功夫硬的。” “把库里那几套甲都拿出来!” “堡中那几个射的准的也叫上,武库里的军弩和弓随他们挑,箭矢能带多少带多少!” 李贵愣了一下,那几套甲? 那可是李煜他祖上攒到现在,攒出的几套军官甲。 全套的鱼鳞甲,不管放到哪儿都是能压箱底的宝贝。 兄弟们平日里保养擦拭比伺候亲爹还勤快。 和他们身上的扎甲相比,鱼鳞甲可太让人眼馋了。 “大人,这是不是……” 百户大人这是不过日子了? 武库里的宝贝疙瘩们除了大战,平时谁能舍得拿出来用? 除了百户李煜,顺义堡里谁穿得起鱼鳞甲? 家中有一套祖传的扎甲就得谢天谢地了。 不过想了想那些诡异的尸鬼,家丁就理解了李煜这次的阔气。 “领完家伙,我们去高石堡!” 李煜斩钉截铁。 周围几个亲兵闻言,脸上都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昨日刚听完那两个斥候九死一生的描述,转头就要主动往那鬼地方凑? 李煜扫了他们一眼,声音沉了下来:“怎么?怕了?” 没人敢接话,但那份迟疑是掩盖不住的。 “怕?” 李煜冷笑一声。 “现在怕,等顺义堡外也围满那些东西,咱们困在里面,粮草耗尽的时候,就不怕了?” “就不怕活活饿死困死?” 人是要吃饭的啊。 不管是什么世道,没饭吃就只有死路一条。 李煜走到库房门口,看着兵士们搬出那些泛着银光的铠甲和武器。 “高石堡八成是有问题,可它里面有粮食!” “那是咱们周边十几个百户所上缴的秋粮!” “就算运走了一部分,剩下的也足够咱们顺义堡所有人吃上至少三年五载!” 李煜的声音传到每个准备出发的士兵耳中。 “不想办法屯粮,以后怎么活?” 尸鬼横行,他们以后还怎么耕种? 出城耕种,尸鬼会放过他们? 想也不可能的。 不耕种,来年吃什么? 等着饿死? 不,没人愿意那样。 李煜一提醒,军户们就起发愁以后的口粮了。 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大部分人此前只是还没想到,也暂时不愿意去想这种糟心事。 “有了粮,咱们才能熬下去!” “熬到这鬼世道过去!” 这话纯粹就是李煜的大饼。 尸鬼这东西有没有寿命? 会不会腐烂? 李煜现在压根就不知道。 丧尸电影里有的熬个几年就过去了,丧尸全烂进了土里。 有的影视里,丧尸即使过个几十年还都是活蹦乱跳的。 所以他自己也说不好,可总归是个希望。 李煜的话让对这陌生的世道感到茫然的大伙儿有了奔头,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士兵,眼神渐渐地有了光。 一个身材魁梧的士兵,一边往身上套着内衬,一边瓮声瓮气地嘟囔:“他娘的,穿着这身铁疙瘩,跑都跑不快,要是摔一跤……” 那些怪物可是邪性的很。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帮他扣着甲扣,嘿嘿一笑:“总比光着屁股被那些鬼东西追强吧?” “再说了,有甲挡着,被咬了说不定还能留条全尸。” “呸!乌鸦嘴!” 想想也是,那些尸鬼虽然凶残,可总归是手中没拿着刀枪,对甲士的威胁就下降了一大截儿。 气氛稍稍松快了些,但那份沉甸甸的压力依旧笼罩着众人。 家丁李贵凑近李煜,低声问道:“大人,要不要……通知一下沙岭堡的李铭大人?” “多些人手……” 李煜瞥了他一眼,摇摇头。 “不必。” “有了旁人参与,粮食就不好分了。” “先去看看情况,若是咱们自己能拿下,何必便宜外人?” “要是实在不行,再去求援也不迟。” 他拍了拍家丁李贵的肩膀。 “这世道,手中有粮,心中才不慌。” “粮食这东西,再多也不嫌多。” 很快,十多名披着铁甲的士兵集结完毕。 连同李煜在内,人人长枪腰刀。 打头的几人穿了那三副鱼鳞甲。 还有一套在李煜自己身上。 其余人都是扎甲,里面垫了棉甲之类的内衬。 队伍中间是几个背着弓或弩的好手。 为了帮他们带足了箭矢,其他人也额外配了箭囊。 战马也被披上了简易的皮甲,虽然防护有限,但聊胜于无。 这支小小的队伍,装备之精良,在整个卫所兵里都算得上顶尖了。 一些被上官剥削严重的卫所,能凑出一副铁甲都要烧高香。 也就顺义堡这样常年备战的边塞卫所,才有这样的武备。 李煜翻身上马,身上的甲胄让他动作稍显迟滞。 他挺直了腰杆,环视着眼前这些满脸肃穆的甲士。 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沙场之上,生死有命。 这是大伙儿早就心知肚明的事情。 面对尸鬼也一样。 死了的,活人会给他年年一炷香,这就足够了。 “开门!” 堡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缓缓打开一条缝隙。 “守好堡子!” “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李煜对留守的军官厉声吩咐。 他可不想回来就发现家被尸鬼偷了,那才真是无药可救。 “是,大人!” “驾!——驾!” 他一夹马腹,率先冲出堡门。 十多骑披甲骑兵紧随其后。 虽说是为了搬粮,可是也得先拿下高石堡才成。 现在就派人赶马车随行,还早了些。 第32章 尸鬼拦路 冰冷的甲胄紧贴着皮肉,寒意顺着缝隙钻入。 十余骑甲骑奔行在荒原之上,沉闷的马蹄声是这片死寂土地上唯一持续的声响。 李煜伏低身子,尽量减轻风的阻力,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 身后的亲兵们同样沉默,握着长枪的手指冻得有些发僵,但依旧稳稳地控着缰绳。 官道两侧,景象比斥候口中描述的还要萧索几分。 偶尔能看到一些荒无人烟的村落轮廓,黑洞洞的窗口像是死人空洞的眼窝,望之令人心悸。 目光可及的角落还有些许发黑的血污。 没有炊烟,没有人迹,只有寒风卷过破败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哀鸣。 突然,前方官道上出现了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它们动作僵硬,步履蹒跚,身上衣衫褴褛,沾满了污泥和暗褐色的印记。 听到马蹄声,它们迟钝地转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破风箱拉扯般的嘶吼,朝着队伍的方向蹒跚而来。 是尸鬼! “戒备!弓弩准备!” 李煜的声音在寒风中响起,毫不迟疑。 队伍后方的几名弓弩手立刻勒住马,迅速摘下背上的弓,或是开始给军弩上弦。 众人动作熟练而迅捷,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马上作战。 “放!” 几声短促有力的弦响几乎同时迸发。 箭矢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射向那些蹒跚而来的身影。 最前面的几只尸鬼头部中箭,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线扯断了般,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不再动弹。 后面几只慢了一步的,陆续被后续补射的箭矢射翻。 障碍暂时清除了。 但李煜并未立刻下令继续前进。 他勒住马,看着地上那些扭曲的尸体,眉头微蹙。 “李顺,带两个人下去看看。” 以防万一,还是补个刀为好。 “是!” 什长李顺应了一声,立刻点了两名同样精锐甲士,三人小心翼翼地翻身下马,改持腰刀和盾牌,警惕地靠近那些倒地的尸鬼。 其余人则原地持枪戒备,弩手再次搭上箭矢,瞄准着四周,以防还有其他怪物从荒草或土坡后冲出来。 李顺三人靠近尸体,先是用刀尖捅了捅,确认它们确实不再动弹,这才蹲下身仔细查看。 尸鬼的死状并不好看,面目青灰,眼球浑浊,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腐臭。 “大人!” 李顺很快直起身,朝着李煜喊道。 “死透了,都已经被箭矢贯穿了头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其中一个,身上的衣服看着不像咱们这边的军户或者寻常百姓。” 李煜闻言策马靠近了一些,居高临下地望去。 果然,其中一具尸鬼身上穿着的虽然被撕扯的破破烂烂,但依稀能辨认出是某种绸布面料,样式也更像是行商伙计常穿的那种短褂。 更重要的是,检查的士兵在那尸鬼的肋下,发现了几处并非抓咬造成的创口,边缘整齐,像是被利刃划开的。 “刀伤?” 李煜低声自语。 这意味着,在变成尸鬼之前,或者在游荡的过程中,这只“商队伙计”遭遇过持有利器的人。 是幸存者之间的厮杀?还是幸存者在抵抗尸鬼时留下的?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说明这片区域的危险,不仅仅来自于那些只知扑咬的怪物。 或许还有活人带来的威胁。 李煜心中暗自有了提防。 “上马!继续赶路,加快速度!” 李煜当机立断。 李顺三人迅速归队,翻身上马。 队伍再次启动,马蹄声变得更加急促,十余骑甲骑如同一道灰黑色的铁流,沿着荒凉的官道继续向东疾驰。 途中,他们经过一个岔路口。 路边指示方向的木牌歪倒在地,上面刻着的村镇名字早已模糊不清。 这里或许就是之前两名斥候说的村子。 路面上,隐约可见一些杂乱的车辙和深浅不一的蹄印,凌乱地指向那条岔路的深处,不知通往何方,更添了几分诡异和不安。 因为途中尸鬼的阻碍,天色渐渐暗淡下来。 西边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了浓稠的血色,如同巨大的伤口横亘天际。 寒意随着光线的减弱而急剧加重。 李煜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距离高石堡大概还有的路程。 继续走官道太过显眼,尤其是在夜间,马蹄声能传出很远,很容易吸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看不清道路,若是被尸鬼围了,也很难处理。 “离开官道,找个地方准备过夜。” 李煜对着身边的李顺下令。 队伍立刻转向,离开了相对平坦的官道,进入旁边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 这里的地势相对有利,便于放哨警戒,同时也更容易找到避风的凹地。 最终,他们在一处背风的缓坡下停了下来。 这里地势稍高,视野尚可,两侧有低矮的土丘作为天然屏障。 “下马休整,两人一组轮流警戒!” 李煜的声音压得很低。 士兵们依言下马,疲惫地靠着马匹或者土坡坐下,拿出怀里冰冷干硬的肉干和面饼,就着水囊里的凉水,默默地啃咽着。 “取柴生火。” 听到命令,几个甲士起身,取出随身的手斧就近收集木柴。 马匹也被聚拢在一起,士兵们拿出准备好的布条,小心地蒙住马的口鼻,防止它们在夜里发出嘶鸣,惊动游荡的尸鬼。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直到火光升起,所有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之后,除了偶尔响起的甲叶摩擦声和低低的咀嚼声,再无其他动静。 负责第一班警戒的两名兵士,一左一右,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月亮尚未升起,只有稀疏的星光洒在荒原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夜风格外寒冷,吹在脸上如同刀割。 就在这时,负责观察南面的一名士兵突然身体一僵,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然后猛地碰了碰身边的同伴,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和紧张。 “你看那边……是不是有火光?” 同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漆黑之中,似乎真的有一个极其微弱、如同豆粒般大小的光点,一闪而逝,随即又彻底隐没在黑暗里。 那个方向……并不是高石堡所在的位置。 这荒郊野岭的,哪里来的火光? 第33章 登墙 昨夜火光只是一个小插曲。 李煜得知后,也只是认为还有活人在活动,这很正常。 尸鬼不是三五日就能彻底传播开的。 总有好运的家伙幸免于难,就比如他的顺义堡。 晨曦微露,稀薄的光线艰难地刺破铅灰色的云层,给荒凉的大地镀上一层惨淡的白。 李煜一行十余骑甲士,终于勒马停在了高石堡外围。 高耸的堡墙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 巨大的堡门紧紧关闭,吊桥高高悬起,断绝了与外界的任何联系。 堡下的护城河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清澈,浑浊不堪,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烂草、破布,甚至还有几块颜色可疑、疑似碎肉的漂浮物,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腥臭。 “停!”李煜抬手,声音低沉。 队伍立刻停在了一处自认为安全的距离外,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白气。 李煜和两名眼力最好的亲兵翻身下马,将马匹交给同伴看顾。 三人压低身形,借着荒草和地势的掩护,来到一处没有尸鬼的隆起土坡。 李煜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皮革包裹的细长铜管——那是他早先时候,凭着前世现代记忆中的原理,指导堡内匠户赶制出的简易单筒千里镜。 里面用的可是昂贵的琉璃。 至于烧沙子制作玻璃...... 顺义堡这儿就没见有什么沙子。 李煜举起千里镜,凑到眼前,将视野对准了远处的墙头。 镜筒里,墙垛后的模糊景象被拉近、放大。 确实有人影在活动,三三两两,漫无目的地来回踱步,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他们身上穿着的,正是大顺卫所边军的号服,样式熟悉。 但他们的脸,无一例外都是灰败的,毫无生气,眼窝深陷,空洞地望着前方,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 和斥候上次远远看到的情形一般无二。 李煜的心沉了下去。 墙头上那些所谓的“人”,都是尸鬼。 它们似乎被困在了城墙的活动范围内,或者只是出于某种残留的本能,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徘徊。 李煜耐着性子,移动镜筒,一寸寸地仔细搜寻墙头和箭楼的每一个角落。 他希望能捕捉到任何一丝活人的迹象——比如一个瑟缩躲藏的身影,一面挥舞求救的布条。 然而,视野所及之处,只有死寂。 也是,一览无遗的城墙上,哪儿会有活人的跻身之地? 只有那些僵硬的身影在灰败的晨光里,如同鬼魅般缓慢移动。 视线转向堡墙之外。 开阔的地面上,零零散散地游荡着一些尸鬼,数量似乎比斥候此前观察到的还要多上一些。 它们漫无目的地游走,偶尔被风声或是远处不知名的声响吸引,会迟钝地、极其缓慢地转动方向。 李煜的视线停留在某段城墙上。 那里的墙垛似乎有些许坍塌的痕迹,几块巨大的墙砖脱落,露出了内部的夯土。 虽然不算严重,不足以让尸鬼轻易爬出来,但或许……是一个更方便攀爬的地方? 他又将视线移向浑浊的护城河。 良久,李煜放下千里镜,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带着两名亲兵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队伍中。 他将观察到的情况,言简意赅地告知了众人。 一时间,气氛更加凝重。 墙头上全是怪物,堡外也有不少游荡。 凭他们这十几人,强攻堡门绝无可能。 “只能攀爬进去。” 李煜的声音斩钉截铁。 “李顺!” “属下在!” “你带几个人,在此处隐蔽接应,看好马匹。” “若我们进去后发出信号,就意味着里面情况不对,你要立刻驱马来堡外接应!” 李顺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抱拳沉声道。 “属下遵命!” “剩下的人,跟我来!” 李煜看向其余甲士。 被点到的人没有犹豫,立刻开始检查身上的武器和甲胄。 绳索、飞爪等攀爬工具被一一取出,确认牢固。 弓弩手仔细检查着箭囊里的每一支箭,确保箭头锋利,又将几支箭头缠裹了浸油布条的火箭单独放置,以备不时之需。 李煜再次观察了一下风向,以及外围那些尸鬼零散的活动轨迹,在心中快速规划着潜入的路线和时机。 他选定了那处略有坍塌的墙段作为突破口。 那里相对偏僻,游荡的尸鬼较少,墙垛缺口也更便于在堡外观察。 不必担忧爬上去之后,才发现墙垛后有潜藏的尸鬼。 出发前,李煜仍不放心,生怕有人自作主张。 “此行,只为粮食,不为其他。” “尽量避开那些东西,就算是避无可避,也要尽量速战速决。” 李煜目光一凝,手势落下。 冰冷的甲叶偶尔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环境里却仿佛惊雷。 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提防着那些可能从任何一个土坡后、草丛里蹒跚而出的可怖身影。 留守的李顺等人迅速散开,寻了隐蔽处,将马匹也牵引到土丘之后,用布条再次确认蒙好了战马口鼻。 他们的视线紧紧追随着那几个在荒草间潜行的黑点,手中紧握着武器和缰绳。 接应的马匹已经调整好了方向,一旦前方有变,他们便会上马冲出去接应。 好在李煜等人有惊无险。 外围游荡的尸鬼似乎对这种缓慢、低伏的目标并不敏感,或许是距离尚远,或许是它们那早已腐朽的感官并未察觉。 终于,冰冷粗糙的堡墙触手可及。 李煜等人抵达了预定的墙段之下。 仰头望去,墙体斑驳,风化的痕迹随处可见。 选定的这处缺口,几块巨大的墙砖脱落,露出了里面黄褐色的夯土层,边缘犬牙交错,确实比其他地方更易于攀爬固定。 墙头上空空荡荡,只有寒风掠过垛口发出的呜咽。 抬头最后确认了一遍墙垛内外的情况。 安全,暂时听不到上面有尸鬼的嘶吼。 李煜对身后两名体格最是壮硕的士兵点了点头。 那两人立刻上前一步,从背囊中解下盘绕的粗麻绳索,绳索一端系着寒光闪闪的铁制飞爪。 深吸一口气,其中一人卯足了力气,手臂抡圆,带动着飞爪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呼——” 破空声短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视线紧随着那道黑影向上飞去。 “咔嚓!” 一声不算响亮,却异常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飞爪的尖端精准地卡入了墙垛后,牢牢地扒住了周围坚硬的墙砖。 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仿佛直接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所有人动作瞬间凝固,侧耳倾听。 墙头上,仍旧没有任何异动。 堡墙下,也没有尸鬼被这声响惊动而围拢过来。 成了! 另一名士兵也如法炮制,第二支飞爪同样稳稳地挂在了不远处的墙垛上。 两人用力向后拽了拽绳索,确认飞爪已经卡死,足以承受攀爬的重量。 李煜看着那两条垂下的粗麻绳索,心中忐忑。 堡内,是价值连城的粮食,但也可能……是尸鬼遍地的地狱。 他活动了一下被甲胄束缚的肩膀,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想要活得长久,便没有退路。 “上!” 第34章 无声搏杀 两名被点到的士兵立刻会意,将随身携带的短刃反叼在口中,空出双手。 他们后背负着的小圆盾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却没有发出明显声响。 一人抓住一条绳索,脚蹬着斑驳的墙面,手臂肌肉贲起,交替发力,动作尽可能地轻缓,却又异常稳健地向上攀爬。 每一次手脚的移动都小心翼翼,生怕粗糙的墙砖碎裂,或是甲叶摩擦发出过大的噪音,惊动了墙垛内外可能潜藏的危险。 微风吹拂着他们,带来寒意,也带来了堡内隐约的、令人不安的腐臭气味。 片刻之后,两人先后翻上了墙垛,迅速俯身,取下口中利刃,警惕地观察着墙头两侧。 确认安全后,他们才朝下方轻轻挥手。 李煜不再犹豫,抓住其中一条绳索,同样以最快的速度,无声地攀了上去。 双脚踏上冰冷坚硬的墙垛顶端,一股远比在墙外浓烈百倍的腐臭气味猛地灌入鼻腔。 那是一种混合了尸体高度腐烂、污血淤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秽物发酵的恶臭,浓稠得仿佛实质,几乎令人窒息。 紧随其后爬上来的几名士兵,猝不及防之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好几人忍不住弯下腰,发出压抑的干呕声。 李煜眉头紧锁,强忍着不适,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墙头。 果然,并非空无一物。 就在不远处,两具穿着残破甲胄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漫无目的地晃动着。 它们的动作僵硬迟缓,身上散发着与空气中同样的恶臭。 还未等李煜下令,墙垛另一端,靠近拐角的地方,又有两道蹒跚的身影转了出来。 它们似乎是被刚才士兵们翻上墙头的微弱动静吸引,也或许只是恰好游荡至此。 破烂的军服,空洞的眼眶,正是先前驻守此地,如今却化为可怖尸鬼的士卒。 “嗬…嗬…” 其中一只尸鬼似乎“看”到了李煜等人,喉咙里发出模糊而低沉的嘶吼,腐烂的脸上肌肉抽动,张开黑洞洞的嘴,摇摇晃晃地扑了过来。 几乎在尸鬼发出声音的瞬间,离得最近的亲兵已经动了。 两人如同两道离弦之箭,疾冲而出。 当先的甲士猛地将手中的圆盾向前一顶,沉重的力道撞在当先那只尸鬼的胸口。 腐朽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尸鬼被撞得一个趔趄,向后倒去。 与此同时,另一人手中紧握的短刃划出一道迅捷的寒芒。 刀尖精准无比地没入尸鬼空洞的眼窝,直透颅腔。 那尸鬼扑来的动作戛然而止,身体抽搐了一下,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落后几步的另一头尸鬼,也很快就被二人合力处理。 同样是盾击起手,然后趁着尸鬼倒地的瞬间,欺身而上,反手握着的匕首狠狠刺穿了它的太阳穴。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不过两三个呼吸,这个方向的两头尸鬼便被无声解决,避免了更大的动静。 城墙另一侧背对着众人的两头尸鬼则更好处理。 两名甲士静步上前,在接近后陡然加速。 他们赶在尸鬼回头之前,用手中利刃从后脑破入颅腔。 李煜站在墙头,努力在脑海中回溯着高石堡的布局图。 他以前曾多次来过这里,对高石堡千户所内的地形有些印象。 每一季度,千户所所属百户,都需要来此点卯。 粮仓的位置,应该是在靠近内堡中心,地势略高的地方。 这是为了防止囤积的粮草被雨后的积水浸泡。 他目光越过城墙垛口,望向堡内。 临近城墙的建筑大多门窗洞开,如同一个个黑洞。 有些房舍的屋顶塌陷,甚至还有几缕若有若无的黑烟从破口处袅袅升起,也不知是何物仍在阴燃。 沿着墙头下的阶梯小心翼翼地往下走,越是深入,所见的景象越是惨不忍睹。 原本应该平整的街道上,如今散布着兵器、破碎的衣物残片。 更多的是残缺不全、被啃食得面目全非的人类尸骸,骨骼与腐肉混杂,凝固的黑血遍地都是。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死亡气息,仿佛连风都带着血腥味。 队伍无声地行进着,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着,脚步放得极轻。 一路躲避着尸鬼在小巷中穿行。 在一处拐角,经过一个院门尚算完整的院落时,李煜眼尖地发现门槛附近的尘土上,似乎有几道不太自然的拖拽痕迹。 更近一些,还能看到几点暗褐色的污渍,像是有人不久前试图用水或者其他东西擦拭过地上的血迹,但并未完全擦干净。 这里有人活动过? 看样子高石堡里还有活人? 李煜心中一动,但目光只停留了片刻。 他没有丝毫探查的意图。 幸存者?或许。 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甚至可能是某些癫狂之徒针对活人的陷阱。 无论如何,现在首要的目标是粮仓,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带来无妄之灾。 李煜打了个手势,示意队伍绕开这个院落,继续沿着预定的路线前进。 队伍利用街道两旁墙壁、荒弃的房屋作为掩护,不断变换着位置,如同幽灵般在堡内穿行。 堡内的尸鬼数量,比他们从外面观察到的要多。 这是因为一部分建筑物遮挡了城墙上的视线。 它们的分布毫无规律可言,随时可能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 在一个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他们终究是无法完全避开。 前方街道上,以及左右两侧的巷口,摇摇晃晃地走出了七八只尸鬼。 它们似乎是被甲士身上无法遮蔽的甲片摩擦声所吸引,从不同的方向围拢过来,喉咙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嗬嗬嘶吼。 它们的动作依旧僵硬,但数量聚集起来,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结阵!” 李煜低喝一声,当机立断。 士兵们迅速反应,以最快的速度沿着来时的巷道退步收缩,倚靠狭窄的巷道结成盾阵。 四名手持刀盾的士兵顶在最外面,盾牌紧密相连,准备迎接冲击。 另有两人戒备后方,李煜和所有的弓弩手被护在阵型中央,伺机射击。 ‘吼——’ 发现了人类踪迹的尸鬼嘶吼着扑了上来。 一场压抑而血腥的短兵相接,在死寂的巷道中骤然爆发。 刀刃对准肉体劈砍戳刺的声音,盾牌被撞击的闷响,尸鬼的嘶吼,以及士兵们沉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这是一场无声地厮杀。 众人所仰赖的,是几乎形成本能的军阵配合。 无需李煜下令,这些精锐们都知晓自己该做些什么。 李煜手持长弓,一箭命中前方十步开外的一头尸鬼,腥臭的血液溅射到一旁的墙壁之上。 ‘嘭...嘭——’ 尸鬼被前排甲士用盾牌牢牢顶住。 随着僵持,前排甲士的体力也在逐渐衰弱,阵型不稳。 而不知疲倦的尸鬼,则占据上风。 一名甲士脱力,被一只格外高大的着甲尸鬼猛地扑倒在地,尸鬼张开布满獠牙的腥臭大口就朝着他裸露的面门咬去。 千钧一发之际,士卒死死用手臂卡住这只尸鬼的脖颈,同时拼命扭动身体,用覆盖着甲胄的肩膀和胸膛承受着尸鬼的抓挠和撕扯,才堪堪保住了自己唯一裸露在外的弱点。 李煜见势不妙,收弓拔刀,快步上前,一刀顺着眼眶捅穿了那尸鬼的颅腔。 它的头上带有笠盔,只能这么解决。 经过一番不算漫长却异常凶险的苦战,这股突然遭遇的小规模尸鬼群终于被尽数斩杀。 地上又多了七八具残破的尸鬼尸体。 因为有着双层甲胄的保护。 仰仗着同袍之间的默契配合,队伍有惊无险。 倒地的甲士经由李煜简单检视后,也并未受伤。 但每个人的体力都消耗巨大,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汗水浸透了内衬,与冰冷的甲胄接触,带来一阵阵寒意。 李煜抹了一把侧脸上沾染的血污,抬头望去。 不远处,一座相对高大、轮廓方正的建筑已经出现在视野的尽头,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高石堡的粮仓。 粮仓已遥遥在望。 但看着那紧闭的、不知隐藏着多少危险的粮仓大门,以及周围巷道之中可能潜伏的更多尸鬼,每个人的心又沉了下去。 第35章 不懂礼貌的本地人 穿过最后一条寂静到令人心悸的荒凉街道。 高石堡那连片的粮仓建筑群,终于完全呈现在众人疲惫的视野之中。 几座敦实高大的仓库并排矗立。 外围的石质院墙在昏沉天光下,显得异常坚固。 而那巨大的正门,则死死紧闭着,透着一股不祥的死寂。 门上还沾染着大片血迹。 粮仓周遭的地势相对开阔,少了许多尸鬼可以藏匿的角落。 但目光可及的墙角和深邃的阴影处,仍有零星几只尸鬼在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它们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更远的地方,隐隐传来更多尸鬼移动时特有的拖沓声响,以及它们喉咙里发出的低沉嘶吼。 它们似乎正被一行人陆续惊动的尸鬼吼叫声,缓慢地吸引过来。 李煜目光锐利如鹰隼,飞快扫过四周。 他果断下令:“先清掉门口这几只碍事的!” 队伍中的弓弩手再次得到指令。 他们迅速抬起武器,冰冷的箭头瞬间锁定了那些在门前游荡的威胁。 “咻!咻!咻!” 伴随着几声沉闷的弓弦震响,弩箭全数命中。 箭矢深深钉入了靠近粮仓入口那几只尸鬼的头颅,也有一支箭命中的是尸鬼胸膛,这只尸鬼被快步上前的刀盾手斩首。 它们全都委顿倒地,不再动弹。 门前的威胁暂时解除。 李煜亲自带着两名甲士,小心翼翼地靠近了粮仓那扇厚重的正门。 巨大的原木门板坚固异常。 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砍斧凿痕迹,仿佛无声诉说着曾经发生在这边塞之地的惨烈过往。 曾经北虏不止一次攻破过这座千户所。 李煜伸手用力推了推。 纹丝不动。 随即侧耳贴在冰冷的门板上细听。 门内死寂一片,门轴处也毫无反应,似乎被什么极沉重的东西从内部死死卡住了。 没有撞木的情况下,显然,无法轻易从外面打开。 “正门不通。” 李煜沉声对身后的甲士们命令道。 “分散开,沿着外墙仔细搜,找其他入口!狗洞,破墙,任何能进去的地方都别放过!” 士兵们领命散开。 他们的动作小心谨慎,紧贴着一侧冰冷的石墙移动,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处缝隙和角落。 不久,一名眼尖的士兵在院墙较为偏僻的侧面,有了发现。 那里有一扇相对小巧许多的木门。 这扇侧门同样紧闭着。 门板上也有不少模糊的撞击凹痕,以及一些像是尸鬼留下的抓挠印记。 血迹斑驳,门缝处隐约可见门后的院落空地。 李煜快步上前查看。 他透过门缝仔细检查了门轴,确认这或许是唯一的突破口。 “就从这里进!” 他当即做出决定。 迅速安排好人员部署。 两名刀盾手护住侧门左右两翼,形成一个小小的防御犄角。 弓弩手则占据稍远的位置,占据制高点或掩体,提供远程掩护。 其他人注意四周可能出现尸鬼的巷道口,严密警戒,防止被可能循声而来的尸鬼包围。 一切准备就绪。 李煜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在昏暗光线下闪过一丝寒芒。 他将狭长的刀尖,小心地插入紧闭的门缝之中。 他屏住呼吸,手腕稳定而有力,顺着门缝缓缓向上挑动。 他在试图撬开门后的横向门栓。 刀刀刃刮擦着粗糙的木头纤维,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响。 这声音在当下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就在他感觉刀尖似乎触碰到门栓,即将发力挑开之际—— 门内,却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 “呼……呼——” 那声音沉闷而拖沓,像是有人在极端吃力地拖动着什么非常沉重的东西。 其中还夹杂着几声极力压抑着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声。 李煜动作猛地一顿! 他与身边的甲士迅速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门内有人!而且是活人! 他不再犹豫,猛地手腕加力一别! 只听“啪”的一声不算响亮,却异常清晰的轻响。 门栓被成功挑开! 李煜随即收刀,迅速后退一步,对身前的一名甲士递了个眼色。 那名甲士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 他沉腰,屈膝,将全身力量集中在覆盖着厚重甲胄的肩膀上,然后猛地撞向侧门! “嘭!” 一声沉重的闷响在寂静中炸开。 侧门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但并未完全洞开。 甲士毫不气馁,再次发力! “嘭!” “嘭!” 接连又是两下凶狠的撞击。 侧门终于支撑不住,被彻底撞开! “咔嚓——” 门后用来抵门的木棒应声断裂,碎木屑飞溅。 侧门洞开的瞬间,另一名手持圆盾的甲士将盾牌护在身前,第一个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他身后的士兵们立刻紧随其后,迅速组成紧密的攻击与防御队形。 他们手中的刀枪寒光闪烁,弩箭也已上弦,所有人的目光都警惕地扫向院内四周的每一个角落。 踏入粮仓的院墙之内。 李煜迅速扫视。 院内散落着一些杂物,地面上有几滩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 但视线所及,并没有发现任何尸鬼活动的踪迹。 李煜目光快速扫过院内并排矗立的几座高大仓库。 他指了指距离入口最近的一座,沉声道:“先开那座!” 他们需要先排查这里的威胁。 几名甲士立刻上前,合力去推那沉重的仓库大门。 “嘎吱——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沉重的仓库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混合着浓烈霉味、陈旧粮食气息,以及淡淡血腥与腐臭的复杂气味,瞬间扑面而来,令人几欲作呕。 仓库内部光线极其昏暗。 只有少量微弱的光线,从高处狭窄的通风口勉强透入,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视线所及之处,隐约可见巨大的粮食麻袋密密麻麻地码放着,而这样的仓库共计三座。 然而,就在众人刚刚踏入仓库,脚步尚未站稳,眼睛还在努力适应这片昏暗之际—— 仓库深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充满敌意的低喝! “滚出去!” 紧接着,几支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呼啸着从黑暗中射向刚刚打开的门口位置! “小心!” 李煜反应快如闪电,几乎在听到声音的同时就大喝示警,并瞬间举起了左手圆盾呈格挡姿态。 他身边的几名士兵也凭借着本能与训练,迅速做出反应,顷刻之间,前排聚集起来的几名甲士用盾牌组成盾阵。 被故意射歪的弩箭“哚哚哚”地钉入门框和地面之上,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 “咳咳——” “妈的,快滚!” 偷袭过后,黑暗中传来几声剧烈的咳嗽,以及一个沙哑而充满戒备的叫骂声。 声音嘶哑,却无疑属于人类,带着明显的虚弱和极度的不信任。 显然,这座粮仓内并非空无一人,而是有高石堡的幸存者藏匿于此,并且将他们当成了敌人或是别的威胁。 借着粮仓大门外透进来的阳光,门口处,李煜和一众甲士的身形很容易看清。 “嗯?你们不是他们,你们是什么人?!” 粮仓中提前躲避起来的幸存者,终于发现了李煜这一行人似乎不是高石堡内的军户。 李煜大胆猜测,高石堡中还活着的人,应该是分成了两派。 其中一派就是这些龟缩在粮库中放冷箭警告他们的家伙。 另一伙人,或许是在此前他们曾发现活人踪迹的院子里落过脚的一批人。 他们这两拨人应该是互有恩怨,不大对付。 李煜等人举盾守在退至门外,迅速利用门口附近堆积的麻袋作为掩体,手中的武器依旧紧握戒备。 甲士们都在等待百户李煜拿主意。 粮仓之内,数量不明的幸存者占据地利,这让局面瞬间变得更加复杂和危机四伏起来。 强攻? 还是谈判? 双方隔着层层叠叠的粮袋和无边的黑暗,形成了紧张的对峙局面。 无论是李煜一方,还是藏在暗处的幸存者,似乎都不想把动静闹得太大,毕竟仓库外面,是高石堡内数量早已经过百的尸鬼群。 第36章 无奈的妥协 仓库内光线昏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高处通风口透下的微光,勉强勾勒出粮袋堆叠的巨大阴影。 双方都隐匿在黑暗中,只能凭借声音和偶尔晃动的模糊影子判断对方大致方位。 空气凝滞,弥漫着淡淡霉味、尘土和一种名为“紧张”的特殊气味。 弩弦悄然上弦的“咔哒”声,在这种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仿佛直接叩在人的心弦上。 李煜背靠着一排粗糙的粮袋,麻布的质感透过甲胄传递过来。 他压低声音,确保能穿透黑暗,却又不至于太过响亮引来外面的东西。 “里面的人听着!我是大顺朝廷顺义堡百户,李煜!途经此地,只为朝廷秋粮,并无恶意!” 黑暗中静默了数息,才传来一个粗哑的嗓音,充满了戒备和浓浓的不信任。 况且这些粮食对这些幸存者也很重要。 自然是不会给李煜什么好脸色。 “顺义堡我知道!李煜?没听过!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少他娘的跟老子来这套!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这世道,穿官衣的匪徒见得多了!快滚!” 李煜也总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认识自己。 他毕竟只是个小小百户,名气都不一定能传出十里地。 顺义堡姓李的太多了,高石堡的普通军户也不一定记得住他的名字。 李煜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而且听这口气,对方显然此前吃过亏,警惕性极高。 或许和高石堡里的另一伙幸存者有关。 他提高了些许音量,语气沉稳。 “某乃幽州李氏族人!前来查探高石堡状况,并筹措粮草以备不测!外面的尸鬼不是假的,我们若在此地内耗火并,最后只会便宜了那些吃人的怪物!”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还请高石堡周千户出来一见!” 提及“周千户”,黑暗中的声音明显窒了一下,那股子尖锐的敌意似乎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但警惕依旧。 “周大人?他……他娘的早就……喂了那些鬼东西了!” 声音里透着一股复杂的情绪,似有怨恨,又有些微的动摇。 “你们……当真是顺义堡的人?” 恰在此时,仓库外面突然传来更加密集、更加狂躁的嘶吼和沉重的撞击声。 “砰!砰砰!”——那是尸鬼在冲击仓库较为薄弱的侧门。 应是双方此前闹出的动静有些大了,引来了外面游荡尸鬼的注意。 当然,也可能是李煜等人此前破门引来的尸鬼才刚刚赶到。 外面尸鬼的威胁也让仓库内的幸存者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黑暗中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声争论,嗡嗡作响,李煜听不清具体词句,但其中的焦急和分歧显而易见。 有人似乎主张死保粮食,有人则倾向于和李煜这些外来户接触看看。 过了片刻,那个粗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少,但依旧强硬。 “好!我们暂且信你一次!但你们的人把兵器都丢在地上,高举双手,打着火把,让我们看清楚你们的模样!” 李煜心中快速盘算。 完全解除武装无异于将性命交到对方手中,这绝不可行。 但强攻不仅伤亡难料,更可能毁掉这批急需的粮食,甚至引来更多尸鬼破门,导致全军覆没。 他们得先进粮仓,这样即使尸鬼冲入外面的院子,也不至于乱了阵脚。 “我们可以派人,举着火把走出来,先和你们谈谈。” 李煜的声音清晰的传入粮仓深处。 “但其他人的武器绝不能放下。外面的情况你们也听到了,我们必须保留自卫之力。而且我们也信不过你们。” ‘嘭——嘭——’ 黑暗中的人又是一阵短暂的商议,外面的撞门声如同催命符。 可能是害怕李煜这些人被逼急了同归于尽。 最终,那个粗哑的声音妥协了。 “……行!出两个人!拿着火把,慢慢过来!一步一步走!要是敢耍半点花样,休怪老子的弩箭不认人!” 李煜向身边一名亲兵递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从背囊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火绒火石,几下敲击,火星迸溅,点燃了一支松木火把。 “呼——” 跳动的橘红色火焰猛地亮起,瞬间驱散了粮仓门内的一大片黑暗,也映亮了李煜和他身边几名甲士的面孔。 火光下,他们身上的铁甲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进去,关门。” ‘吱呀——’ 伴随门轴响动,一众甲士赶忙把粮仓大门重新关闭。 木门阻隔了阳光,众人突然陷入到更黑暗的环境,有些不大适应。 好在还有火把...... 李煜将佩刀插回鞘中,左手依旧举着圆盾护在身前,右手接过火把高高举起。 他身边的一名亲兵同样收刀入鞘,持盾举火。 两人对视一眼,迈开沉稳的步子,缓缓踏入仓库深处,朝着仓库中央相对空旷的地带走去。 ‘踏...踏...’ 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清晰。 随着他们的靠近和火光的延伸,仓库深处,粮袋堆叠成的壁垒后面,几个人影也终于小心翼翼地探出身来。 “好了,你们就在那儿等着。” 为首说话的,正是那个声音粗哑的汉子。 他身材魁梧,一脸乱糟糟的虬髯几乎遮住了半张脸,面色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如饿狼般凶狠警惕。 他手中端着一张上了弦的军用强弩,箭头直指李煜二人,手指就扣在扳机上。 在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其他人手中拿的也是五花八门的“武器”——砍刀、长矛、厚重的门闩,还有一个老者颤巍巍地举着一把豁了口的锄头。 他们的状态并不算好。 大部分人精神萎靡,唯独眼神中的警惕和绝望,活像是步入绝境后随时可能搏命的野兽。 火光摇曳,映照着两拨人。 一边是李煜和他身后隔了几丈远,个个身披铠甲的甲士,虽然人数不多,但队列整齐,气势沉凝,训练有素。 一看便知,这是一队久经沙场的精锐。 跟随百户李煜外出的这些兵士,都是好手。 另一边,则是几个形容狼狈、神情紧张的幸存者,人数不少,却如同惊弓之鸟,装备更是简陋得可怜。 除了能看见的几人,李煜能听到黑暗中隐约还有交谈声传出。 所以算上还没露面的,李煜猜测对方应是不下十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院墙外面尸鬼不懈的撞门声和嘶吼声。 双方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昏黄的火光下互相打量,形成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静。 但这平静之下,是猜忌,是恐惧,是紧绷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第37章 谈判定生死,我们生,它们死 火光跳跃,映照着虬髯汉子那张饱经风霜、写满警惕的脸。 他死死盯着李煜,目光如同实质,在他和身后甲士们精良的甲胄、冰冷的兵器上反复逡巡。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羡慕,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仅仅是那身铁甲,就足以让他们的抵抗变成一个笑话。 汉子身后的幸存者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喘,紧握着手中简陋的“武器”,手心恐怕早已被冷汗浸湿。 空气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墙外永不停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撞击与嘶吼。 “你……”虬髯汉子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你当真是顺义堡的百户?”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弩箭依旧稳稳地指着李煜,手指甚至没有离开扳机分毫。 这个距离,他有信心破甲。 “可有凭证?” 李煜面色不变,似乎早已料到对方会有此一问。 他空着的左手伸入怀中,动作不快,却让对面的人神经瞬间绷紧。 随即,他摸出一块冰冷的令牌。 令牌在火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泽,上面清晰地刻着字样和徽记。 “幽州,顺义堡,百户李煜。”李煜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假包换。” 他补充道:“这印牌,若是周千户麾下的老人,应当认得。” 虬髯汉子身边,那个一直沉默的老者颤巍巍地上前一步,凑近了仔细辨认。 昏暗的光线下,老者浑浊的眼睛眯了又眯,最终,他转过头,对着虬髯汉子用力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虬髯汉子紧绷的面部线条,终于肉眼可见地松弛了几分。 他握着强弩的手臂微微下沉了几寸,弩箭不再直指李煜心口。 但依旧保持着威胁的姿态,手指也只是从扳机上挪开少许,手臂的肌肉虬结,显示出他内心的挣扎和并未消失的戒备。 “俺叫王大锤。”汉子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依旧粗哑,却少了几分尖锐的敌意,“以前在周大人麾下当过伍长,后来……后来调来看守粮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怆:“周大人……还有堡里大部分兄弟……都没了……” “就剩下我们这些不中用的,躲在这粮仓里,苟延残喘。” 李煜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以及他身后那些面带菜色、眼神空洞的幸存者。 末世之中,这样的事情恐怕每天都在各处上演。 “王伍长,”李煜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直奔主题,“高石堡的情况,想必你们比我更清楚。” 他指的是粮仓外数量以百计的尸鬼。 “我们需要粮食。” “大量的粮食,运回顺义堡。”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堆积如山的粮袋:“这粮仓里的粮食,情况如何?可有被那些怪物污损?” 听到“粮食”二字,王大锤身后的幸存者们明显骚动起来,眼神中的警惕再次浮现。 王大锤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他回头扫了一眼骚动的众人。 抬起粗糙的手掌向下压了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这才转回头,沉重地叹了口气。 带着深深的疲惫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地指了指周围:“粮食…唉…粮食是还有不少。” “当初堡破的时候,我们聚过来拼死守住了这里,没让那些鬼东西冲进来。” 大家伙都不傻,谁都知道粮仓里的粮食比命还重要。 况且粮仓也是堡内少有的坚固住所,易守难攻。 总比民宅中那单薄的木板门要安全不少。 他语气沉重:“只是……我们没本事运出去,也……出不去。” 他们被尸鬼困死在里面了。 粮食倒是足够,可惜粮库的院子里没有水井。 几口水缸里的水本是为了防火,现在也是用一天就少一天,迟早会困在这里渴死。 李煜心中稍定。 粮食还在,这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王伍长,我们可以做个交易。”李煜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 “我们负责清理掉粮仓外围,以及这附近的尸鬼,确保你们的安全。” “作为交换,我们要这里的粮食。” 话音刚落,王大锤身后一个嘴唇干裂的妇人忍不住尖声叫道。 “粮食?你们要把粮食都搬走吗?那我们吃什么?我们靠什么活下去?!”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立刻引起了其他幸存者的共鸣,几个人影骚动着,低声议论,看向李煜等人的目光再次充满了敌意和恐惧。 粮食,是他们在这绝境中唯一的指望。 没了粮食,他们怎么活? 李煜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骚动的幸存者,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高石堡已成死地,尸鬼遍地,这里早已不是人能待的地方。” “与其守着粮食困死在这里,不如随我们一起回顺义堡。” 李煜看着他们,继续说道。 “顺义堡虽然也遭了难,但我们守住了,堡内已经恢复秩序。留在这里,就算有粮,又能撑多久?水呢?你们这儿的水井还敢喝吗?” 混乱中,水井掉进去几具尸体甚至是尸鬼也不奇怪。 万一高石堡的井...... 王大锤沉默了。 逐渐粗重的呼吸声在仓库里回荡,他脸上的虬髯抖动着。 他回头,目光掠过那个紧攥木棍、眼神渴望的少年,掠过那个眼神认命的老者,掠过那个刚刚失声尖叫、此刻茫然无助的妇人…… 院墙外,尸鬼的撞击声似乎更大了,一声高过一声。 留在这里,是等死。 跟他们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王大锤粗重的呼吸声在仓库里响起,他脸上的虬髯抖动着,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内心挣扎。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好!” 他看向李煜,沉声道:“李百户,俺信你这一次!” “就按你说的办!” “不过!”他加重了语气,“你们得先帮我们把外面的麻烦解决了!那些鬼东西……太多了!” 李煜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口头协议初步达成,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些许。 李煜立刻转身,对着众人说道:“休息一下!待会清理尸鬼!” 甲士们齐声应下。 “是!大人!” 仓库内,王大锤也开始招呼他的人。 “都动起来!把家伙什儿都收好!帮着李百户的人,先把眼下的麻烦解决!” 暗处的几张短弓不再瞄准李煜等人。 幸存者们虽然依旧紧张,但有了明确的目标和一丝希望后,纷纷整理起手中能用的武器。 万一尸鬼冲进来,它们可不会口下留情。 这年月,还是手里有家伙才更有底气。 “带我看一看这儿存的秋粮吧。” “好...” 对李煜的要求,他们没理由拒绝。 在王大锤的指引下,举着火把,带李煜寻看这巨大的粮仓内部。 仓库被分隔成几个区域,除了堆放粮食的主体空间,还有一些储存杂物和工具的隔间。 “一开始,附近昭桦县的县令指挥人手拉走了一批秋粮,由辅兵们运送给朝廷的征东军......” 辅兵都是附近百户所屯卒抽调组成的。 他们从各个千户所的粮仓运送秋粮到各处县令,再配合民夫运往高丽。 “后来……后来听说那批运粮的辅兵在半道上出了事。” “具体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他们带伤回来时……就不对劲了。” “变成……变成外面那些东西,见人就咬……” 李煜从他口中逐渐得知了高石堡沦陷的缘故。 第38章 覆灭前的征兆 王大锤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攒的所有晦气都吐出来。 这些话,他也是憋了几天,不吐不快。 昏暗的火光在他饱经风霜的粗犷脸庞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 “唉,要说这高石堡是怎么变成这鬼样子的……”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特有的沉郁。 “这事儿啊……还得从给那该死的征东军运粮说起。” 他停顿了一下,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腿上的补丁,眼神飘向火把跳动的火焰,像是不愿再次触碰那段噩梦般的记忆。 “给朝廷送粮,那是天大的事,尤其是在这跟高丽人较劲的节骨眼上。” “我们高石堡的周千户,周庭之,亲自督办这事儿。” “他那个人……” 王大锤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情。 “怎么说呢,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做梦都惦记着升官儿。” 李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哪个人不想升官发财? 不过是人之常情。 “那批负责押运粮草的辅兵,都是从咱们辽东各处卫所抽调来的屯卒,老的老,少的少,拿把刀也就能吓唬吓唬人。” “结果半道上真就出了大事,粮丢了不说,人也跑散了大半。” “等那几个命大的逃回来时,身上还挂着彩,血糊剌啦的,跟从鬼门关爬回来似的,狼狈得不成样子。” “一开始啊,大伙儿还以为他们是倒霉,遇上了辽东山里最凶的狼群。” “可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却让所有人都懵了……” “周千户把幸存的几个辅兵全叫到千户所大堂里审问,脸黑得跟灶膛里的锅底有得一拼。” 王大锤比划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丢了军粮,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千户的官帽眼看也要保不住了。” 说到这里,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火光下喉结滚动,仿佛那口唾沫也带着苦涩。 “那些个回来的辅兵,吓得魂不附体,腿肚子抖得跟筛糠似的,跪在地上‘咚咚咚’地磕头,见了血都不觉得疼。” “他们哆哆嗦嗦地说,半道上遇上的根本不是人,也不是狼,是……是些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怪物!” “是吃人肉、喝人血的恶鬼!” 王大锤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许多。 “当时他们就说了,那些玩意儿力气大得吓人,还不怕疼,就算砍断了胳膊腿儿,照样能扑上来咬人! 红着眼睛,嘴里嗬嗬地响,跟野兽一样!” “他们说运粮队里有个胆子壮的辅兵什长,仗着手里有把腰刀,是第一个冲上去想挡一挡的。结果呢?” 王大锤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第一刀是砍中了,砍掉那怪物一条胳膊,可那怪物连晃都没晃一下,反身就把他扑倒在地,当场就……唉……” 他重重地叹息,似乎不忍再说下去。 “这都开始生吃人肉了,剩下的人哪还敢再打?” “魂儿都吓飞了,连滚带爬,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才逃了回来。” “他们倒是哭着喊着,求周千户赶紧发兵,趁那些怪物还没走远,把粮食抢回来,也好将功赎罪。” 李煜依旧沉默,眼神锐利。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些辅兵中受伤的人,在遭遇袭击时就已经被感染了,只是病毒尚未完全将他们转化为尸鬼。 王大锤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懊悔。 “可周千户他哪里肯信?” “他听完那些辅兵的话,当场就拍了桌子,破口大骂!” “骂他们是临阵脱逃的懦夫,是为了推卸责任,才胡编乱造出什么‘怪物’来糊弄他!” “在他看来,那就是一帮饿疯了的刁民流寇,趁火打劫,抢了军粮!” 辽东这地界,穷山恶水,土匪绺子、活不下去的流民多了去了,饿极了什么事干不出来? 抢军粮,也不是真的就没发生过。 只不过流民前脚抢走军粮,朝廷后脚就会调集附近卫所立刻将叛贼联合绞杀。 久而久之,大部分人也就被杀怕了。 “流民?哼。” 王大锤顿了顿,又发出一声短促而响亮的嗤笑,满是讥讽。 “我猜周千户当时脑子里想的,恐怕根本不是什么军粮安危,而是——这可是送上门的功劳啊!” “剿灭流寇,夺回军粮,这功劳报上去,他脸上多有光彩?” “说不定啊,屁股底下的位子真能往上挪一挪!” “他当时就急了眼,生怕晚一步,那些他臆想中的‘流民’就把粮食分光跑没影了。” “二话不说,立刻点了几十个堡子里屯卒,拿上刀枪弓箭,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气势汹汹地冲出了堡门,要去剿匪平叛,夺回他的‘功劳’!” “嘿,结果呢?” 王大锤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脸上是气急的表情。 “人倒是回来了,没全死在外头。” “可回来的人,十个里倒有七八个挂了彩!” “不是被抓伤,就是被咬伤,一个个脸色煞白,跟见了真阎王似的!” “回来的人都说,那根本不是什么流民,那就是之前辅兵们说的恶鬼!” “打起来悍不畏死,刀砍上去跟砍木头桩子似的没反应,肠子掉出来都不在乎。” “除非砍掉脑袋,否则怎么都不倒下,就认准了活人往上扑!” “你想想,寻常的屯卒,能有几个披得上扎甲的?” “还不是那些千户手底下的家丁才有的穿。” “其它人就靠着平常穿的那一身皮甲,甚至就是棉甲,跟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近身肉搏,胳膊腿儿哪能护得周全?” “当场就有好几个人被抓破了皮肉,甚至有倒霉蛋直接被咬掉了一块肉!” “受伤的弟兄被抬回来,一开始谁也没当回事。” “不就是被疯子挠了几下、咬了几口吗?” “找跌打医生上点药,养养不就好了?” “谁能想到……谁他娘的能想到那玩意儿是会传染的啊!” 王大锤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绝望和悔恨。 后面李煜就不用听了。 想必先是那些从外面带伤回来的辅兵弟兄开始不对劲,发起高烧,然后眼睛变红,见人就咬。 接着…… 接着就是那些跟着周千户出去剿‘匪’受伤的屯卒……一个接一个…… “等到大家终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已经太晚了,太晚了……” 王大锤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堡里彻底乱了套,人咬人,人变鬼……高石堡……就这么完了。” 谁知道身边的活人有没有传染? 一旦乱起来,大家谁也不敢信谁。 他顿了顿,补充道。 “好在,跟着周千户出去的那批人里,有个机灵的,当时在慌乱中发现砍掉那些怪物的脑袋才能彻底杀死它们。” “他告诉了我们这个消息,不然……不然这高石堡里恐怕连一个活人都剩不下。” 第39章 我们是它们的奴隶 王大锤的话音未落,院墙外围那扇被李煜等人撞开的侧门方向,猛地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哐当——嘎吱——” 那是沉重的木料被彻底撕裂、扭曲的声音,紧接着,是杂乱而沉重的脚步践踏在碎木和瓦砾上的声音,以及更多、更近、更狂躁的嘶吼! “不好!它们又破门了!”王大锤脸色骤变,几乎是吼出来的。 为什么要加个又字? 自然是李煜等人已经破过一次了。 他们还把侧门后面加固的木棍给撞断了。 单靠门上的门栓,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超出意料了。 他身后的幸存者们瞬间骚动起来,脸上血色尽褪,握着武器的手抖得更厉害。 李煜心中也是一紧,但面上依旧强作镇定。 尸鬼虽然已经涌入了粮仓外围的院子,可他们还有粮仓可守,不是吗? “弓弩手!上高处!自由射杀院内尸鬼!”李煜厉声下令,同时对身边的甲士喝道,“其他人,守住这道门!把粮袋堆过来!” 不必李煜吩咐第二遍,那几个弓弩手立刻拿了箭囊就行动起来。 他们一刻不停地攀上粮仓内部堆积如山的粮袋垛,占据了靠近门口两侧、以及高处通风口的位置。 这些位置的孔洞,但足以让他们居高临下,俯瞰冲入粮仓院子的尸鬼。 与此同时,王大锤也反应过来,嘶吼着指挥他的人:“快!都他娘的别愣着!把粮袋往门后堵!用粮袋堵死门口!” 这时候也顾不得心疼粮食了。 一旦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幸存者们如梦初醒,恐惧暂时被求生的本能压倒。 他们七手八脚地开始拖拽、搬运那些沉重的麻袋,拼命地往仓库大门内侧堆积。 麻袋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沙沙”声,扬起呛人的灰尘。 几乎就在他们开始行动的同时,院子外面,第一批冲破侧门的尸鬼已经嘶吼着扑了过来。 它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眼前这座里面不断传出活人动静的巨大粮仓! “放箭!”高处,一名李煜麾下的弩手沉稳地发出了声响。 穿着甲胄的甲士,费了好大劲儿才爬上去。 “咻!咻!咻——哚哚哚!” 弩箭破空,带着尖啸,狠狠钉入下方院子里的尸鬼群中。 冲在最前面的几只尸鬼应声倒地,有的被精准命中头颅,当场毙命;有的则被射中躯干,虽然失衡摔倒后依旧挣扎着想要爬起,却极大地延缓了它们的速度。 然而,涌入的尸鬼数量远不止这几只。 更多的怪物从破开的侧门处鱼贯而入,踩踏着同伴的“尸体”,无知无觉地朝着粮仓大门冲来。 它们无视了从天而降的箭雨,眼中只有对血肉的原始渴望。 高处的弓弩手们冷静地持续射击,每一次扣动扳机或拉开弓弦,都尽可能地瞄准尸鬼的头部。 但尸鬼移动轨迹飘忽不定,粮仓中光线又差,命中率并不算太高。 更多的箭矢只是射中了它们的身体,除了造成一些无关痛痒的创口,根本无法阻止它们前进的步伐。 很快,最前面的几只尸鬼已经冲到了粮仓大门前! “吼——嗬嗬——” 它们发出兴奋而贪婪的嘶吼,伸出腐烂、沾满污血的手,开始疯狂地拍打、抓挠、甚至用牙齿啃咬那厚重的木质大门!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密集地响起,如同擂鼓。 坚固的门板在它们的冲击下剧烈震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些原本就有些腐朽的地方,木屑纷飞,很快就被它们用指甲和牙齿挖出了一个个小小的窟窿! “嘎吱——咔嚓!” 一只腐烂摩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指猛地从一个小洞里戳了进来,胡乱地抓挠着,指骨在门板内侧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紧接着,更多的手、手臂,甚至是一个半边脸颊腐烂的尸鬼头颅,都开始从那些被不断扩大的破洞中往里挤! 它们看到了门后近在咫尺的活人,变得更加狂躁,拼命地想要钻进来,抓住那些鲜美的“食物”。 腥臭的涎水顺着破洞滴落,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 “顶住!用刀砍它们伸进来的手和头!”李煜沉声喝令,自己也拔出了腰刀,站在了用粮袋临时堆起的掩体后面。 他身前的几名甲士早已行动起来。 他们利用粮袋的高度作为掩护,手中的腰刀迅猛地刺向、劈砍向那些从门洞里伸进来的肢体和头颅。 “噗嗤!”一名甲士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砍断了一只试图抓住他同伴脚踝的腐烂手臂。 断手掉落在地,兀自抽搐了几下。 “铛!”另一名甲士用盾牌狠狠砸在了一颗试图从较大破洞中挤进来的尸鬼头颅上,将其硬生生地砸了回去,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战斗隔着一道粮仓大门,在极近的距离展开,血腥而残酷。 尸鬼疯狂的嘶吼和甲士们沉重的喘息,围绕着这座木门一刻不停。 外面的想进来开饭,里面的......不想死。 尤其是被外面的玩意儿给吃的全尸都剩不下的死法。 腥臭的血液和碎肉不时从破洞中溅射出来,沾染在士兵们的铠甲上。 王大锤和他手下的幸存者们则在后面发了疯似的继续搬运粮袋。 他们将一袋袋沉重的粮食奋力堆叠在门后,试图用重量和厚度彻底堵死那些不断出现的破洞,加固这道岌岌可危的防线。 即使是瘦弱的少年,也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拖动着比他半个身子还高的粮袋。 一旁的老者则挥舞着锄头,一如他往常翻垦荒地一般,狠狠的将尸鬼伸进来的脑袋当做杂草就给锄掉。 每个人都在拼命。 没有人想死,大家都想活。 一旦这道门被尸鬼攻破,后果不堪设想。 “呼——” 李煜退回两步,在喘息的空档,冷静地观察着粮仓大门的情况。 说实话,状况不是很好。 虽然暂时顶住了尸鬼的冲击,但外面的撞门声和嘶吼声丝毫不见停歇的迹象,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注意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在持续不断的暴力冲击下,已经开始出现整体性的松动,连接门板的铰链也发出了令人不安的呻吟声。 如果不是有众人堆砌的粮袋加固,恐怕木门很快就会被外面的尸鬼推倒。 第40章 攻防暂歇,劫后余生 不多时,门外的院子里彻底没了动静。 死寂。 门外疯狂的撞击声消失了。 撕心裂肺的嘶吼也戛然而止。 粮仓内,只剩下粗重得如同破烂风箱拉扯般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还有血液滴落的声音。 “嘀嗒。” “嘀嗒。” 渗入布满灰尘的地面,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污迹。 空气里,浓郁的血腥味几乎凝成了实质。 尸体腐烂的恶臭紧随其后,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再加上汗水蒸发后留下的酸馊气味。 这几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令人几欲作呕的粘稠感,紧紧包裹着每一个还活着的人。 这场隔着门板的搏杀,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他们占据着地利。 他们倚靠着临时堆砌起来、高过胸腔的粮袋壁垒加固大门。 活人与尸鬼的较量,与其说是惨烈的正面交锋,不如说更像是一场意志与体力的残酷拔河。 一方是悍不畏死、只知嗜血的狂徒。 它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对生者血肉最原始的渴望。 另一方,是拼尽了每一分力气、只求能多喘一口气的生者。 哪一方的体力先被耗尽。 哪一方的数量先被消磨殆尽。 胜利的天平,便会无情地向另一方倾斜。 万幸。 李煜麾下的这些甲士,身上的铠甲足够精良,手中的腰刀也足够锐利。 更重要的是,来自粮仓上方窗口的弓弩支援,极大地分担了正面防守的巨大压力。 ‘嗖——嗖——’ 箭矢不断收割着被阻挡在门外的尸鬼。 随着门外堆积的尸鬼残骸越来越多,甚至形成了一道令人作呕的“尸体斜坡”。 后续冲上来的尸鬼,反而难以找到有效的发力点来冲击那扇早已饱受摧残的破旧木门。 它们只能徒劳地用牙齿啃咬着坚硬的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用腐烂变形的手指撕扯着门板上的空隙。 然后,被从那些不断扩大的破洞中疾刺而出的刀锋,猛地贯穿眼眶,或者直接捅穿腐朽的咽喉。 门外的动静,终于彻底平息了下去。 此刻,众人体内奔涌的肾上腺素浪潮也随之低落。 残存下来的,只有那仿佛要渗入骨髓深处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对刚才经历的一切的后怕。 ...... 在场众人表情最淡然的,便是脸上带着一丝了然意味的李煜。 这些尸鬼的疯狂虽不合乎常理,但它们合乎影视。 大概只有他对这种“丧尸”早有认知,才能在如此冲击性的场面下,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毕竟丧尸就是这种设定,只剩下嗜血本能的活死人…… 但即便是他,其实此刻也感到胃里一阵翻腾。 李煜深吸了一口混浊恶臭、弥漫着尸体腐臭的空气。 味道堪比化学武器。 他强行压下胸腔里那股几欲喷薄而出的恶心感。 李煜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爬上旁边堆得如同小山般高高的粮垛。 粮袋粗糙的麻布表面摩擦着他的手掌和铠甲。 来到靠近墙壁上方的通风孔洞旁。 李煜屏住呼吸,极其谨慎地,将目光投向外面死寂的院落。 视野所及之处,一片狼藉。 院落里,那些残破不全的尸骸,聚拢在一起。 它们以各种扭曲怪异的姿势堆叠。 尸堆下仍在流淌渗透的黑血。 在死寂的笼罩下,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平静”。 再将视线投向更远处。 附近的巷道空空荡荡,一片死寂。 暂时没有看到新的人影出现。 也没有听到任何可疑的声响传来。 这说明附近没有更多的尸鬼了。 李煜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稍稍松弛了下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长气。 白色的雾气在微凉的空气中消散。 至少,眼下的危机暂时算是解除了。 回首望去,残留在幸存者脸上的,最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不可避免的后怕和不安。 李煜从粮袋上跳了下来,铠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走到众人面前,环视一周,沉声道。 “休息一刻钟,然后我们出去看看情况。” 甲士们立刻坐在地上歇息,回复体力。 “呼——呼——” 有人背靠着冰冷坚硬的粮袋,喉结剧烈滚动,大口喘息着。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们贴身的内衬,此刻混着污血与尘土,顺着脸颊的沟壑向下流淌,在下巴处汇聚成浑浊的汗珠,滴落在地。 有人的手,握着刀柄的手,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不是因为挥砍过度导致的脱力。 更像是源于心底最深处,对那种非人存在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惧。 活人瞪大着布满血丝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那扇伤痕累累、布满破洞的大门。 门板上,还残留着黑褐色的血迹和一些令人作呕的碎肉组织。 他们的脑海里,仿佛那些扭曲、腐烂的身影随时会再次撞破木门,嘶吼着扑进来。 这是他们从未经历过的战斗。 ...... 完全不同。 恐惧是人之常情。 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如同血肉磨坊一般的攻防。 以往在沙场之上的你死我活,他们能从对手的眼中看到恐惧,兵士们甚至热衷于那种主宰敌人生命的快感。 过去在战场上,哪怕是面对号称最不怕死的敢死营,那些由凶悍死囚组成的军队,也比不上门外的这些尸鬼。 即使是朝廷最凶悍的精锐边军,在面临绝对劣势和死亡威胁时,也会动摇,会溃逃。 可门外那些东西……那些被李煜等人称作“尸鬼”的玩意儿…… 它们没有恐惧。 它们没有理智。 它们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或者说,尸鬼唯一的“本能”,就是毁灭生者。 它们几乎将嗜血与狂暴这两种特质,表现得淋漓尽致,毫无保留。 它们会用牙齿,去啃咬坚硬厚实的木头门板,直到满嘴的黄牙碎裂、脱落,鲜血淋漓也毫不停歇。 它们会用指骨,去抓挠粗糙的门板,哪怕指头上的皮肉早已磨烂,露出森森白骨,它们依旧会继续,直到指骨断裂。 那样邪异。 那样癫狂。 成群结队的尸鬼尤为可怖...... 那种完全无视自身损伤、只为撕碎眼前一切活物的景象,如同最可怕的噩梦,深深刻入了每一个幸存者的脑海。 恐怕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不被这些尸鬼所展现出的、超乎常理的疯狂举动所震慑。 这种恐惧,并非来源于力量的差距,而是来源于对未知、对非理性的、对纯粹恶意的本能畏惧。 第41章 另外一伙人 歇着歇着,李煜想起了之前的事。 “王伍长,高石堡里,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伙人?” 半道上发现的拖痕和水渍,都不是尸鬼可为。 更何况,进入粮仓双方对峙时—— 李煜分明记得,这姓王的汉子顺口说了句,‘你们不是他们......’ 口中的他们。 既可以是指外面嗜血的尸鬼,也可以指的是另一伙人。 “是有,哎......” 提到那伙人,王大锤忍不住叹了口气。 本来高石堡里的军户,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甚至是同宗同族。 现在闹了这样的鬼怪恶疫。 就算不愿意互相帮扶一二,可看在往日情分上,总归也不会把别人轻易就往死路逼。 他们千户所里又不缺粮,根本没那个必要。 “那伙人都是被发配来的,本就算不得好人。” 那些被发配戍边的戍卒,本就是无根无萍的外来户,都是关内被流放八百里来的。 要是没犯事儿,那能被发配吗? 反正军户们就是这么想的。 所以大多数情况下,卫所军户们对这些外来者都是爱搭不理。 但是大家伙儿平日里也不把他们往死里整,没那个必要。 “李大人,您也知道。” “咱们各个卫所的军户,平常都是懒得搭理那些外人的。” “反正大家伙也无亲无故,就各过各的。” 或许戍卒之中,有人和本地军户关系处的不错,但那也只是少部分。 而且双方关系真的熟络了之后,一般就通过婚娶的方式融入了本地军户之中,扎了根就不算是外人。 不过戍卒们心里肯定也有怨念。 他们本就是被发配来的,心不甘情不愿,很正常。 而且到了战阵之上,诸如各队的排头兵这样的炮灰位置,那就会紧着这些外人安排。 反正真死了...... 戍卒们在这儿都是孤家寡人的,他们又没有家属,也没人会找上官哭闹。 多省事儿啊。 卫所的上官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连李煜也有这个习惯。 当初给朝廷的征东军送人,他自己就是先把屯堡里的戍卒,打包丢过去了。 心里其实也不在乎他们到底能不能活着回来。 这都是各个卫所几百年养成的老习惯了。 ...... “那些外来户本来就住的近,独来独往的......” “堡里乱起来之后,没了上官调度,糜烂一发不可收拾。” 李煜点点头。 他此刻也了然,周千户那个倒霉蛋,要么是他自己在外面就已经被咬了,要么是他身边的家丁亲兵有人被咬了。 反正八成是死了。 管辖屯堡军政大权的千户一死,剩下的什长、伍长都没那个威望接过这个担子。 都是平级,平日里大家本来谁也不服谁。 这原本是好事儿,当老大的最怕就是属下们抱成一团儿了。 到现在的末日,问题就大发了。 高石堡剩下的军户没了统一指挥,就都跟无头苍蝇似得,越来越乱。 “哎——” “就因为有人喊了句想回去,好不容易凑出来的军阵,没多大功夫就散了。” 人人都想回家守着自己的家小,各跑各的,不想跟这些怪物拼命。 更雪上加霜的是,堡子里最精锐的那些家丁,也迟迟没有出来救场。 靠着他们的铁甲,正面搏杀尸鬼也不难。 可谁能想到,仅仅只是一时大意,一个个小小的牙印,就能让这些披甲精锐成了怪物? 说到这儿,王大锤就唉声叹气的。 “然后我带着弟兄们,护着自家人结队逃到了粮库。” 那时候堡子里的活人还有不少,目标分散的情况下,尸鬼数量也没那么密。 同伍的军户本就住的不远。 大家伙儿小心翼翼的,除了开路的两个汉子被尸鬼伤了,其他人有惊无险的逃了过来。 “我们是第一批逃过来的,就把粮库院子外头的大门封上,只留了侧边的小门。” 王大锤指了指李煜进来的院墙小门。 “本来是想留给其他人进来逃命用,可那些丧良心的...!” 说到气愤处,王大锤狠狠咬了咬牙。 “......最后没办法,我们就干脆把小门也封上。” ...... 高石堡的十来个戍卒,也在后来想到了粮库这个好地方。 他们都是身强力壮的男人,手里又有刀枪。 虽然没什么像样子的甲胄。 不过,用着军阵训练出来的那一套战场把式,一群人配合着也能无伤,杀掉个把落单的尸鬼。 李煜算是听明白了,这又是常见的末日人性,肆意扭曲狂欢的那一套。 散乱在堡子里的尸鬼迟迟得不到清理,就越变越多。 最后,它们的数量发展到不可收拾。 高石堡里变得怪物满地跑,看不到希望。 自觉小命朝不保夕。 戍卒们,一群男人抱团聚在一起,除了找粮食,也就剩下找女人泄火那点儿事。 这时候,满足胯下的二两肉,成了他们的欲求之一。 往常自然不行,总有军法压着。 况且军户们也不会任由这些外人糟蹋自家女子。 现在不同了,人性的阴暗面失去了秩序的束缚。 戍卒们悄悄翻墙跨院收集粮食和物资时,也会碰上一两个运气好,躲在自家里屋一个人瑟瑟发抖的妇人。 还没等妇人惊喜获救,戍卒们立马就露了原形。 一开始没经验,他们还让妇人有机会闹了起来。 闻讯赶来的尸鬼们蜂拥而至,戍卒们只好落荒而逃。 独留可怜的女人被尸鬼们撕碎。 可他们的所作所为,被占据了高石堡内的粮仓制高点的王大锤等人观察到了。 于是,幸存者们的假想敌不光是外面的尸鬼。 还要加上那些趁着机会,肆意妄为的外来户。 就这样,待到李煜等人破入粮仓—— 他们被王大锤等人当做那些祸害女人的戍卒,见面就被射了两箭。 第42章 你有刀,你说啥就是啥 “好了,你说的我都听明白了。” 李煜抬手,掌心对着还在絮叨的王大锤,直接止住了他的话头。 他眉宇间带着不耐,显然没兴趣继续听后面家长里短的苦水。 他可不是来高石堡,给幸存者当心理理疗师的。 “我们有正事要干。” “高石堡的武库,在哪个方向?” 李煜此话一出,王大锤立刻怔住了。王大锤嘴巴张了张,后面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又看了李煜两眼,对他的目的,王大锤心里有了些许了然。 不过,现在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帮李煜,也是帮他们自己寻条活路。 他指向粮仓院墙外的一个方向,开口道。 “就在那边,我可以给你们带路。” 李煜点头,“好,事成之后,等回了顺义堡,我升你做什长。” “那卑职就提前谢过百户大人了。” 末世里,能收拢人心、吸纳活人,才是壮大势力的根本。 王大锤这样在高石堡军户幸存者中有威望的人,正合适被作为榜样给立起来。 “集合,我们走!” 李煜转过身,低喝一声。 甲士们赶忙起身,向着自家百户的方位靠拢。 “王叔?” 幸存者中机灵些的少年们听了动静,也凑过来。 看着王大锤也跟着李煜一行人往粮仓大门走,他们不由得带着怯意出声。 这一声惊动了其他人,其他军户也看了过来。 “王伍长,您这是...也要走?” 一个面带愁苦的老军户颤声问道。 王大锤现在就是大家伙的主心骨。 他是伍长,在这些人心里本就有威望。 他们这伙人,此前逃亡过程中折了两个汉子,原本一伍的屯卒,现在也就剩了仨人。 能杀进粮仓,多亏了王大锤武勇不凡。 现在这根顶梁柱似乎要跟着外人走了,没了他主持局面,余下的人就难免有些心慌。 隐隐地害怕...... 害怕王大锤抛弃他们这些累赘,跟着这些凶悍的精锐甲士自己逃命去了。 人群中,唯有王大锤的婆娘还算镇定,她只是用力攥紧了身边幼子的手,默默看着自己的男人。 她知道,男人就算丢下谁,也不会丢下她和这根独苗。 相比起利己本性成风的现代人,王大锤这样的军户,想法相对朴素得多。 头可断,血可流,唯有香火传承不能断。 这年头,多的是宁愿自己死,也不愿血脉传承断了的人。 “静一静,王伍长是去给我们带路。” 李煜出声安抚众人。 他也能感觉到王大锤的为难。 “你们也看到了,我们这些人是能杀尸鬼的......” 粮仓里的嘈杂逐渐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凌乱的呼吸声。 这是刀剑甲胄带来的绝对权威。 不管他们心里愿不愿意听从安抚,李煜身旁甲胄染血的兵士们,就是能让众人乖乖听话的威慑。 “我们带的弓矢有限,腰刀也没那么安全。” 尸鬼咬人会传疫,这已经是血的教训,人人都懂。 “王伍长带我们去找武库,得去补充些箭矢,再取些长枪出来......” 处理尸鬼,攻击距离越远,与它们厮杀的甲士们也越安全。 “我说了,我们此行来,是为了取粮。” 李煜言外之意,他们这些人只是顺道的添头。 有没有他们都成,反正粮食是不会长腿跑了的。 要是李煜心狠些,趁机把这些人都杀了,也就不用担心这些人纵火烧粮,同归于尽。 尸鬼造成的人员损失,得想办法补充。 顺义堡缺人,缺的是听话、能干活的人。 这些高石堡的军户还算知根知底,吸收他们要比那些不知底细的流民稳妥得多。 所以,李煜才会花心思解释安抚。 感受到众人情绪稍缓,李煜继续道。 “总得清出一条安全的道路,人和粮才能出的去。” “要不然,凭我们这点儿人,护不了你们这么许多人。” 他指了指人群中的老弱妇孺,那意思不言而喻。 带着这么多累赘硬冲,跟送死没区别。 何况粮食也不是一次能运完的。 王大锤感激的看了一眼李煜,接过话头。 “我知道大家害怕,可是这样下去,我自己的家小也难走脱。” “必须得有人出去清理出条道儿来,大家伙才能安稳的逃出去。” ...... 理由给足了,安抚也做了。李煜就不管这些人心里再怎么想。 反正,就当是场考验。 听话的,回了顺义堡继续扎根过日子。 刺头的,路上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消失。 “走了。” 李煜再次打断了还想继续解释的王大锤。 这人也有意思,初见时以为是个少言寡语的厮杀汉。 稍稍熟悉后,却是个挺能说会道的话痨。 跟这些乡邻解释起来一套一套的,难怪他凭着个伍长的小官儿,就能聚起来这么几户人家,团结一心的逃入粮库。 是个有胆识的。 其实王大锤也是憋得,他是领头的,心里有怕也不敢跟别人说,怕引出连锁的恐慌。 现在有了李煜这个上官,出于过往在军营里的惯性,下意识的附庸于作为百户的李煜。 有些话,他也就有机会开口倾诉了。 ‘嘎吱——嘎吱——’ 几个甲士上前,合力去推那扇被外面尸体堵住大半的粮仓木门。 沉重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众人憋着气,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将门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外头恶臭扑鼻,真真的是人间炼狱。 “清理清理,你们去把那小门先堵上。” 看着这满院狼藉,李煜也只能缓缓。 不把这儿收拾一下,万一地上的腐尸生了疫,这儿满仓的粮食就全废了。 “待会顺便取些工具,得把这些尸体烧了。” 王大锤闻言点点头,脸上满是赞同。 这时候,可就没人有心思讲究入土为安。 活着都够呛,谁吃饱了撑得替死人考虑? ...... 军户们一起出来帮衬着,忍着恶臭将堵门的尸体拖开。 又找来破木板和沉重的杂物,将院墙的小门堵上。 在院墙里搭了梯子,众人爬着梯子上墙,翻越到外面的巷子。 这时候没法儿走门,不安全。 剩下的这些军户自保能力存疑,李煜可不想等他带人取了家伙回来的时候,这儿只剩下满仓库的尸鬼用污血把粮食都给祸祸了。 第43章 难怪升不上去 一行甲士向武库进发,过程比预想中要顺利一些。 他们万分警惕,仔细探查着每一个角落。 绝不给那些潜伏的尸鬼发出半点嘶吼的机会。 一旦嘶吼声响起,必然引来数不尽的怪物蜂拥而至。 那样的后果,不堪设想。 这对于队伍中弓手的射箭准度,以及前排刀盾手的勇气和体力都是种考验。 万幸,塞外的屯堡,其建立初衷便是为了军事防御。 堡内许多巷道设计得四通八达,却又相当狭窄。 此乃刻意为之。 目的是为了便于守军在城墙失守之后,能够依托城内复杂的地形与建筑,进行最后的巷战,争取一线生机。 当然,这仅仅是理论上的美好设想。 实际上,城墙一旦被攻破,屯堡内残余的军户,往往不会有死战到底的士气。 除非,攻城的一方在战前就已放出话来,要屠尽全堡。 有了王大锤这个本地人熟门熟路的引领,李煜一行人在这错综复杂的巷道中灵活穿行。 尸鬼的疯狂的扑击也被盾牌和甲胄隔绝在外。 冰冷的钢铁,是这世道最可靠的屏障。 然而,长时间的拉弓搭箭,让弓手们的手臂开始微微发颤。 拉弓是件很耗费体力的事情,到了后来,就只剩下手持手弩的兵士还能提供远程支援了。 包括李煜在内的弓手,则将弓矢背负于后,手握腰刀护卫在长枪手身侧。 这些由弓手客串的短兵手夹杂在长枪手周边,可以更好的保护同袍,避免偶尔一两只尸鬼突破刀盾兵的保护突入枪兵之中大杀特杀,进而增强整个队伍的混战能力。 算是军伍之中长期操练形成的一种默契。 “大人,前面拐角出去,就到了大路上了。” “堡内的武库就在这里。” 前面引路的王大锤探头左右观察,跑到李煜面前拱手汇报。 “好,那就进去。” 点了点头,李煜立刻着手安排左右亲兵带人前出。 这条宽敞的主道其实直通粮仓门前,作为堡内的交通中枢,也意味着尸鬼数量最多,且容易暴露踪迹。 “大人且慢,我们可以从后门入。” 王大锤赶紧拦了一下。 一手一个,抓住两个甲士的臂膀,这才接着解释。 “起开。” 两个甲士不悦地甩开王大锤的手。 显然是对于王大锤在这个紧要关头还敢说话大喘气,有些不满。 毕竟事关一行人的生死,这家伙还能这么不靠谱。 王大锤讪讪地笑了两下,自知失态,连忙继续解释。 “大人,其实也说不上是什么后门。” “那是千户大人以前自个儿私通的暗门。” 他压低了声音。 其实,按照大顺的规制,武库这种重地,是绝对不允许开设后门的。 这除了方便某些人监守自盗,偷盗武库内的军械武备。 更是对朝廷清点和管理武库造成了极大的不便与隐患。 但是众所周知,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大顺早就不是当年的大顺了。 王朝三百年兴衰的周期律,仿佛一个无形的魔咒,大顺也算是渐渐走到了后期阶段。 各地卫所的军官们,倒卖甲胄兵刃充当副业,早已是公开的秘密,甚至形成了一条心照不宣的产业链。 毕竟,那些各个卫所的武官,总不能指望能够靠手下的军户种地致富吧?! 简直是天方夜谭! 别人不了解,各地卫所的军官头头可太清楚了。 他们手底下的军户,除了栖身的破旧房产之外,几乎再无任何私产可言。 大顺建国之初分给军户的田地,也早在不知道多少代人之前,就陆陆续续地落入了各个上官的手中。 军户,名为军户,实为佃户。 之所以眼下还算不上真正的王朝末期。 也仅仅是因为这两年,天灾的发生还不算太过频繁。 当今在位的大顺女帝,运气远比前朝那位倒霉透顶的崇祯皇帝要好上一些。 依靠着帝国庞大卫所体系残留的余威,以及各镇营兵的机动弹压。 朝廷目前的国库,尚且足以勉强维持住眼前的局面。 当然了,尸鬼这种诡异而恐怖的玩意儿,其出现显然已经超出了封建王朝所能理解和应对的范畴。 早期那些被派遣去江南一带,号称镇压“民乱”的营兵。 实际上,也仅仅是稍微拖延了一下尸鬼蔓延扩散的速度罢了。 听完王大锤这番夹杂着抱怨与秘闻的简单陈述,李煜已然了然于胸。 他的顶头上司,那位如今已经不知道是死是活,尸骨又在何方的周千户。 以前为了方便倒卖那些登记为“多余”或“损耗”的甲胄兵器,去中饱私囊,大搞副业。 便将武库隔壁的一处院子占了下来。 然后,他打通了那院中某处房屋的墙壁,巧妙地改建出了一个直通武库内部的隐蔽门洞。 这番操作,其实也算是一种掩耳盗铃的面子工程。 主要是为了欺上,而非瞒下。 本堡的军户对此事心知肚明,但他们也只能帮着上官极力遮掩,绝不敢忤逆那位能够一言决定他们全家生死的顶头上司。 那位周千户,时常将偷偷运输出去的武备,报为正常损耗。 然后便心安理得地等待来年朝廷下拨新的甲刃物资。 若是有上面派来的巡察御史前来查验,只需再塞上一些银子打点一番。 这桩买卖,也就这么一年又一年地做了下来,竟成了一门长久的“生意”。 李煜也算松了口气。 这样一来,他们倒也不必再纠结于武库那扇布满粗大铆钉、厚实无比的正门,是否能够顺利打开了。 去翻越一堵寻常民宅的院墙,其难度,显然和攀爬武库那高大坚固的院墙,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下次,你最好还是别这么大喘气地说话。” 李煜拍了拍王大锤的肩膀,带着一丝玩味的神色建议道。 “容易挨揍。” 这也是为了他好。 就凭他这样的处事方式和说话习惯,也难怪拥有一手不俗的射箭技艺,在这个屯堡里却依旧只是个小小的伍长。 要不是以前的千户觉得他这一手射艺有用,恐怕王大锤只配去当个大头兵,在军阵最前排充当消耗品,做那第一波的炮灰。 ...... 一行人跟着王大锤,七拐八绕,总算是来到了武库隔壁那座民宅所在的小巷。 王大锤指了指前方一处不起眼的院墙。 “大人,就是这儿了。” 相比于直接开启那扇正对着堡内主干道的院门。 选择翻墙潜入,显然更不容易引起附近游荡尸鬼的注意和聚集。 早已有些气喘吁吁的众人,立刻互相帮衬着,开始利落地往墙上攀爬。 好在,一行人进堡时携带的那些勾爪绳索还都带着。 倒也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第44章 官匪之别 不出意外的出现了意外。 原因很简单。 武库院内早有人在此落脚了。 武库作为屯堡内少有的易守难攻,且物资储备充沛的建筑,堡内的幸存者没道理不来此地。 翻入民宅小院的李煜一行人,惊动了隔壁武库内的活人。 “好像有动静......去看看吧?” 这是来自武库内的声音。 李煜等人隐约能听到墙壁另一头传来微弱的交谈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甲士们身上的甲胄和兵刃,在翻墙时难免会发出响动。 尸鬼们或许会因为复杂的巷道,无从分辨声音源头进行追踪。 但近在隔壁的活人,却能分辨出这种声响。 只要是上过战场的老卒,恐怕都不会太陌生。 铁器摩擦的杂音。 甲片铿锵的振响。 总之,不像是尸鬼能发出的动静。 那些总是爱发出嘶吼声的活死人,此刻不该如此安静。 更何况,与武库连通的隔壁院子什么都没剩下,这是早就确认过的。 ‘有外来者?’ 这种想法逐渐出现在武库中众人的脑海。 交谈声进而停息,这些人显然是警惕了起来。 比了比手势,李煜命令前锋盾兵开路。 在‘本地人’王大锤的带领下,直向一处存在暗门的厢房而去。 ‘崩——嗖——’ 正要打开的房门内,先是传出弓弦的抖响,随后是箭矢破空的低沉音。 很快,箭矢穿透木门上方的窗纸,直射而出。 “小心,有埋伏!” 用圆盾始终护在身前的两名甲士无碍。 王大锤则是推门的手臂被箭矢命中,好歹是没射中躯干要害。 门内的弓弩手,下意识预瞄了门外人形阴影的躯干位置,因为那里是最好命中,且杀伤效果也上佳。 只要一箭,不管是命中哪个器官,都足以让人失力。 至于瞄准脑袋? 弓弩的巨大杀伤力,相较于脆弱的人体而言,挑战细瞄难度的必要不大。 活人不是尸鬼,命中躯干就足以让人迅速丧失反抗能力。 他们只是本地的戍卒,又不是千户大人的精锐亲兵。 相比起打仗操练,平常给上官们种地打杂才是他们的主业。 真正有一技之长的猛人,又有哪个甘愿一直当一个小小的戍卒? 那种人早就出人头地了才对。 针对活人自然是要选择把握最大的目标。 之所以没有进行口头问答,就果断将李煜一行人当做敌人。 理由也很简单,他们这些戍卒自堡内生乱之时起,杀人淫掠之事都没少干。 这种情况下,有披甲的兵士出现,除了千户大人身边的精兵,还能有什么人? 更何况之前透过门窗,隐约窥见门外的一行人中还有个眼熟面孔。 领头推门的赫然是那个屯卒中的王伍长,王大锤。 于是,戍卒们领头的下意识以为是千户所的那些精锐家丁来寻他们算账了。 这些千户家丁的家小不也是高石堡的本地人? 兴许前些日子他们祸害到了人家家里也说不定? 谁也不能肯定,那些披甲的精锐是否全军覆没。 他们现在是匪,翻墙入院的是兵。 官匪碰面,多半没什么好事。 武库在手,虽然是匪,却也不缺兵刃甲胄。 就连弓弩的数量也足够这几人,人手一把。 手有利刃杀心自起,自然是要杀官以绝后患。 没有回头路可走。 “放箭。” 李煜引着数名弓弩手藏身左右廊道后,对着厢房一阵攒射。 对方选择的伏击方式有些匆忙草率。 这单纯是下意识的误断。 毕竟,弓弩这种封建时代的大杀器,平常都是要封存在武库,或是派发给负责当日戍守城墙的守军。 一般人是拿不到的。 就算是千户的家丁们,平常也不会拿着一张弓乱跑。 而高石堡内的弓弩器械,自然是大多都集中保管在这座武库中。 像是粮仓中的那一伙幸存者,他们持有的大多是各家平日打猎时的猎弓。 粗制的弓弦,劣质的弓身,射程近,杀伤弱。 与牛筋为辅的军用弓弩劲力,不可同日而语。 军弩的威力可是足以破甲的。 靠着这些弓矢,才是戍卒们在这尸鬼肆虐的环境下,依然能够出去搜寻民宅的依仗。 “先退回去,他们也有弓!” “人好像也不少!” 在没有考虑敌人也有不少弓弩的情况下,屋内的戍卒们也只能抱头鼠窜。 相比于李煜挑选的精锐,厢房内的乱兵士气显然不足。 隔着木门木窗盲射,对兵士的心理压力是很大的。 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有一根穿透窗纸的乱箭恰好命中自己。 简单一阵对射后,就龟缩回武库之中。 随着屋内的还击停息。 矮身蹲伏在厢房门侧两旁的刀盾手,起身从洞眼中探头迅速扫了一眼。 “没动静了大人!” “他们退回去了。” 捡回一条命的王大锤,捂着流血的右臂,补充道。 受伤后急速分泌的亢奋感,让他的精神无比集中,刚刚听到了门内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列阵,攻!” 李煜下令。 一众甲士迅速从躲箭的建筑物旁现身,以刀盾-长枪-弓弩为搭配,八、九人以三列而进。 厢房外的两名刀盾手等到大部队抵近,他们便猛地撞开屋门。 为后方抵进的弓弩手提供良好的视野索敌。 二人左右交错,迅速的贴地侧滚,将盾牌护至身前,最大程度的保护自身。 在盾牌后矮伏身躯,小心翼翼的观察屋内情况,已然是空无一人。 “暗门在里屋,要小心。” 在门外向内小心观察厢房外室情况的王大锤出声提醒。 第45章 近身相击 李煜一行人很快就迈入厢房的外屋中。 得到支援后,打头的甲士尝试推了推被掩上的内室房门,尝试无果后,他回身摇了摇头。 李煜立刻下令。 “破门。” 举盾于身前,借力猛冲。 “嘭!”的一声过后,持盾甲士便撞开了内室的木门。 屋内,临时被推翻抵门的木桌霎时遭受剧烈的冲击,边缘出现了不少的裂纹。 好在身处院墙的保护下,李煜暂时倒也不必太顾虑这些动静对尸鬼的吸引力。 一时半会儿,闻声聚集而来的尸鬼,还难以威胁到他们。 “进!” 李煜手臂猛然下挥,一众兵士鱼贯而入。 接下来连通武库的狭窄暗门,才是争夺的重中之重。 那些乱贼,想必不会轻易放弃如此地利之优,遭受阻击恐是必然。 依靠此前弩箭的抛射频率来判定,这些对他们怀有莫名敌意的乱贼,人数至多也超不过七八人。 而实际上,这伙儿高石堡戍卒在尸乱劫难后幸存的数量,才不过区区四五人。 初时戍卒们遭逢堡内大乱,手中恰有刀兵甲胄,在周千户没有出面弹压混乱局面的情况下,他们凭借武力优势成功幸存。 这些人恰是当夜负责巡逻值守的一伍人马。 人手损伤颇轻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在危难面前选择了退缩保全自身。 代价则是高石堡内,当夜本应由他们这一伍人马负责巡视的堡内夜间防备,出现了更多纰漏。 其实尸鬼这样的嗜血怪物,感染蔓延本不应该如此悄无声息。 巡夜的值守们没有给睡梦中的更多人争取应变的时间。 堡内一些远离初期感染爆发点的居民区,正是在缺乏事先预警的情况下,才不明不白的被肆意蔓延的尸鬼杀上门来。 甚至有人是在第二天清晨起床后,迷迷瞪瞪的下意识打开院门出去干活,走上街道后又在稀里糊涂中死于尸口。 ...... 所谓戍卒,实际上早就不是大顺立国初年时的正常徭役了。 当年被征调的戍卒只需在边塞服役三年五载,便可归家团圆。 而如今的大顺朝堂腐败滋生,拉帮结党、官商勾结更是常态。 徭役是可以雇人顶替的,若仅仅如此尚可称一句人性化变革。 但一方面是被豪强士族日渐隐匿的人口田亩,另一方面是朝廷雷打不动的下派赋役。 地方官们为了在夹缝中一如既往,左右逢源的混迹官场,自然而然选择了一种颇有些饮鸩止渴的补救方式。 那些囚牢中本应被流配的罪囚,甚至是本应处死的死囚,恰是可以弥补这些徭役缺口的活人。 于是,在边疆服役的戍卒人员构成,从早年的良家子逐渐变成了现今下三滥的三教九流之徒。 名为戍卒,实为囚徒。 这样的出身,也是本地军户对这些外来人更加瞧不上眼的原由之一。 不可否认,现在的戍卒中也会有穷苦的良家子,亦或是蒙冤的良人。 但现今这个群体中的大部分,素质堪忧,难当信任。 于是,把这些戍卒作为炮灰使用,成为了各个卫所武官一致最喜欢的处置方式。 别称又可以叫做——废物利用。 ...... “杀!” 不出所料,暗门刚一推开,就是寒光闪烁的兵刃相迎。 狭小的空间不再适于弓弩对射。 短兵相接成为了最优选。 对双方来说都是如此。 毕竟暗门连通的两端,都隐于屋中,空间局促又阻碍颇多,实在难以展开。 双方的距离,相比于射箭,或许用长枪捅刺的速度要来的更快。 前排兵刃相交的同时,双方都吓了一跳。 “嗯??!” 李煜震惊于对方的鲁莽和胆大。 逆贼区区三五人,竟敢这般正面对阵? 另一头的戍卒们则大感不妙,高石堡中的活人大多都已化为尸鬼的一员,他们就没想到还会剩下这么多有组织的官兵! “......” 本以为只是寻仇的散兵游勇...... 透过盾牌的遮挡,向李煜所在的那头厢房内室望去,尚有成排的官兵甲士被拥堵在暗门处,一时过不来。 看不真切之下,竟误以为官兵或有数十人之众。 官兵正待前锋的刀盾手打开空间,就会立刻涌入进行支援。 欺软怕硬的本性使然,胆气为之剧丧。 这些戍卒出身罪囚,尽管经过边塞的军伍操练。 但有些东西,是从根子里就难以更改的。 意识到己方胜利无望,继续厮杀也只是早晚败亡。 “兄弟们撑住,卡住门廊,他们的后援就进不来!”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他们也就是喊喊而已。 一个个的开始不由得眼神乱瞟。 手中刀剑挥舞转攻为守的同时,脚步更是试图将众人护在身前,寻找机会先同伴一步先溜为敬。 这些人近日作威作福,所仰仗的无非是武库中的精良兵刃和甲胄。 偶尔有幸存的军户不甘欺压,试图反抗,也会折戟于铁甲面前。 而李煜所率的精锐,这些东西一样不缺,甚至久经沙场的他们要更为精于战阵厮杀。 作为精锐家丁,亦或是卫所兵中的佼佼者。 这些刀盾手知道如何借助盾牌和甲胄更好的在敌人攻势下保护自身,还能时不时的抽刀还击,逼退敌人。 长枪手也知晓该刺往何处,能够透过制式甲胄组件之间难免存在的薄弱点予敌以杀伤。 那是在一日日的操练和沙场中养成的本能。 他们短兵相接的经验,是被赶鸭子上架来到塞外边疆的区区罪囚戍卒们所无法比拟的。 一步退,步步退。 借助刀盾手们奋力抢夺的施展空间,越来越多的官兵成功通过了暗门。 “风紧...扯呼!!” 两名来不及夺门而逃的倒霉蛋,就这么被长枪手乱枪钉死在墙壁上。 剩下三个捡回一命的家伙,面色苍白的夺门而逃。 “追!” 李煜当然不会给这些乱贼继续搞事的机会,一鼓作气,乘胜追击即可。 其实...外有尸鬼,内有官兵。 逃...... 又能逃往何处? 但求生的本能往往会压倒性的胜过理智。 人们往往会选择先逃...再说? 第46章 武装平民 为了抓捕这几只乱窜的‘老鼠’以绝后患,李煜一行人不得不多花了些功夫。 追击围堵这几个乱兵。 “追,别给他们机会打开库门!” 要是被这些狗急跳墙的家伙放院外闻声而来的尸鬼进来同归于尽,可就难搞了。 不过李煜想多了,他们慌不择路的跑向了库房,似乎是因为坚固的砖墙能带来更多的安全感。 大概是潜意识里也恐惧院外聚拢过来的食人怪物吧? 其实剩下几个戍卒在走投无路后,第一反应是想投降的。 “大人饶命,我等做牛做马,只想求条活路!” 可惜这种尸鬼满地的大环境下,附近随便一个人的大喊都可能是致命的。 看管俘虏可要远比保护平民都麻烦许多。 见面就弓弩相迎的反贼,显然不会是什么本分人。 留着这些家伙只会容易坏事,实在不是什么好选择。 李煜当然拒绝承担这种不必要的风险。 他拒绝接受投降,现在还是死人要来的更省心些。 “杀了。” 来自上官口中的漠然话语,很快就被下属们付诸行动,没有给对方太多求饶挣扎的反应时间。 ‘噗嗤...’ 滚烫的热血顺着对方被捅穿的心口流淌。 习惯性的捅刺处决后,另一旁手持长枪的甲士又后知后觉的捅入死人的眼眶,补了一记。 这年头,杀人容易,杀尸鬼才难。 都是军伍的老手,不必要的同情心压根儿就不存在。 杀敌......天经地义。 虽说杀俘不祥。 可这时候,再不祥,还能有那些成群的吃人怪物更诡炯吗? 就连作为‘外人’的王大锤也不多话。 李煜身为百户,在当下的混乱环境中,对于普通军户而言,他的权威几乎是绝对的。 这是世世代代延续在这片土地上的秩序。 足以让人下意识的顺从。 “开库,取枪。” “是大人。” 这本就是出发前就说好的目的。 长枪这种武备,往往是各地卫所武库中库存最多的。 一杆枪身,一根枪头,就可以武装出一个能够走上战场的炮灰卫所兵。 对战争而言,长枪就是性价比之王。 只需学会捅刺,就能让一个被赶上战场的农夫有机会给敌人造成有效的杀伤。 即使面对尸鬼,长枪的作用依旧。 它能给予活人更安全的攻击距离,尖锐的枪头也更容易让人破开头颅而不必担心刀刃卷刃之类的麻烦事。 事实上,想要斩首尸鬼,远比想象中麻烦。 对于兵刃的精良程度,挥砍的力道,刀身切入的平直性等等,都有一定的要求。 现在,经过这段时间的实战,李煜和他麾下的甲士们,更喜欢趁着尸鬼被顶翻在地时,用枪头或是刀尖去捅刺尸鬼的眼眶,即省力又高效。 顺便众人也补充了弓矢。 回去的路比来时好走。 高石堡内的军户数量至多不过数百。 此前的拼杀声虽然动静不小,但是还不足以引导全堡的尸鬼通过堡内七绕八绕的巷道聚拢过来。 更多的时候,它们只是徒劳的在迷宫似得小巷里兜圈。 启程之前,借着武库内的现有梯子爬上院墙......长枪捅刺,弩箭射击,解决院墙外陆续聚拢而来的十几头尸鬼比想象中的容易。 尸鬼不是会无限刷新的小怪,再走一遍来时的路,这次尸鬼的身影并不多。 ...... “王伍长...不,你现在是什长了。” “王什长,你负责把长枪分发下去,带领他们沿着粮仓院墙清理尸鬼。” 李煜的命令并不为难。 “遵命,大人。” 王大锤在武库时也亲眼看了甲士们依靠武库院墙高度带来的优势,轻松的用长枪捅刺那些食人的怪物。 只要小心些,其实并没有什么危险。 即使长枪被尸鬼的骨骼意外卡住,只要及时松手,也不至于会被带下院墙。 粮仓中幸存的军户男丁,无论老幼,都或多或少的经历过一定的军事操练。 长枪捅刺,是这里每个人都必会的生存技能。 在这战事频繁的塞外,就算是女子,也不得不学会一点儿傍身的自保手段。 不存在学不会的情况。 优胜劣汰,没人护着的情况下,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女,往往就死的最快。 “记得让人给我们取些水来。”李煜又补充了一句。 这些甲士们,包括李煜自己,他们都需要休息。 长久的赶路和战斗,对披甲的士兵来说是很大的负担。 有人的汗水已经浸湿了内衬。 尤其是那几个苦哈哈的刀盾手,作为队伍的前排,他们时不时就不得不和拐角突然遭遇的尸鬼角力,体力损耗最为严重。 此刻回到这座还算安全的粮仓,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后,很快就成了气喘吁吁的样子。 人类和尸鬼的较量,体力实在是不容忽视的劣势。 不管再怎么勇猛的战将,一旦体力耗尽,也不过只是那些怪物面前任人宰割的口粮。 看着王大锤耷拉着包扎后的手臂,组织那些军户们趴在墙头,小心翼翼的用长枪朝下捅刺。 日头早已过了正午,李煜觉得这样拖下去也不大合适。 他想把这里的粮食运走。 可是尸鬼的出没难有规律,把高石堡剩下的怪物全部剿灭更是没有必要。 费力不讨好罢了。 这里短期内已经不适合居住,到处都是尸鬼留下的可疑感染源。 那些地面泛黑的血渍,谁也不晓得有没有危险。 就连一些水井中也说不好是否有尸鬼落入。 更可怕的是,这样腐臭的环境下,甚至容易滋生更为致命的瘟疫。 或许他们应该把一些不必要的巷口封堵起来,只要留下从粮仓到堡门的必经之路就好。 越早把粮食运走远离这里,才会越安全。 第47章 越古老,愈先进? 李煜的视线从那些趴在墙头,小心翼翼用长枪捅刺尸鬼的军户身上收回,最终定格在不远处正指挥的王大锤身上。 从水下第一个生命的萌芽开始。 直到石器时代的巨型野兽。 再到人类第一次直立行走。 冷兵器时代的对抗,早在千百年的发展中不断衍化发展。 直至大顺朝,已经可以说几乎任何战事的发展,都能在历史记载中找到其类似的原型事件,加以借鉴。 就算是应对尸鬼这件事,也并不例外。 尸鬼虽诡异,但若将其视作一股悍不畏死的乱兵,那么应对之法,史书中俯拾皆是。 封堵巷道,阻塞敌军。 拒马!这两个字在他脑海中骤然清晰。 拒马是最合适,也是当下时代最容易做到的方法。 想要阻挡尸鬼的行进路线。 现在的高石堡内,几乎没有什么物件能比得上这些被实战检验了几百年,甚至更久的防御器械,来的更为牢靠。 仅凭各家各户搜刮出来的那点破桌烂椅,堆起来堵路? 不但耗时耗力甚多,而且也不会有想象中的牢靠。 一些陈旧桌椅的使用年限,有些比军户家里的老人都年长,甚至可能超越了百年。 或许祖孙四代都用的是同一套家具,是军户家中真正意义上的‘传家之物’...... 那些老物件,平日吃饭喝水都得小心伺候。 指望它们挡住力大无穷、不知疲倦的尸鬼? 简直是痴人说梦,怕不是撞几下就得散架。 这种街垒,纯粹是拿性命赌运气,耐用性显然就是个不靠谱的赌博。 远不如拒马的结构稳定。 制作拒马的木材倒是不难寻。 为了应对突发状况,及时修缮府库粮仓,囤积些修房子的物什本就是惯例。 木材也是必不可少。 粮仓内就有一处木棚下,专门存放了一些。 就像是那些防火用的水缸,就算是当官的贪污,也没什么人会打这些必需品的小心思。 粮食毕竟是真正意义上可以和生命画等号的,远比其它重要。 绳索之类的东西,粮仓里也是现成的。 再不济,一些库存的麻袋,也能临时胜任‘绳索’之用。 “王什长。” 李煜的声音传来。 王大锤正用他那只尚且完好的手臂,费力地比划着指挥一个年轻军户调整捅刺角度。 听到李煜的呼唤,他身形一顿,连忙小跑过来。“大人,有何吩咐?” 李煜下巴微抬,指向粮仓内那处堆放木材的角落,语气不容置疑。 “清理完墙外这些东西,你立刻带他们去赶制些拒马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 “绳索之类的,粮仓里找找,应该有。实在不行,那些原本用来装粮食的麻袋,拆开搓成绳也能用。” 王大锤闻言,没有丝毫迟疑,他那只包扎着的手臂仿佛也感觉不到疼痛,他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拱手应下。 “遵命,大人!” 没人会介意下级此刻表忠诚的小动作,李煜也一样。 于是王大锤身边的军户们,在墙头费力刺倒了院墙外的尸鬼们之后,在王大锤的吆喝下,又转头奔向了木棚,男女帮趁着投入到新的劳役之中。 事实上就算被李煜如此使唤,这些军户之中也无人显露半分怨言或抗拒。 既是不能,也是不敢,更是不会...... 塞外的卫所,最起码百多年来都是这种模式。 为将者挥斥方遒,为兵者杀人,为民者做工。 想要活下去,总要选一样。 很多时候,军户们往往还需要被迫做到两者兼祧。 不管愿不愿意。 对上官的使唤,大多军户早已麻木,习以为常。 在宛如一个个自治王国的卫所屯堡中。 执掌生杀大权的上官,只要不肆意压榨盘剥,不随意打骂出苦力的军户,便已经能被称作一声‘好官’了。 至于军户给上官名下的田地耕种,农闲时节再白白给上官修缮府邸,那更是家常便饭,不值一提。 这个时代,绝不可能有人跳出来,指着李煜的鼻子质问‘他们为何不能被平等对待’。 投入战争中的甲士就是需要优待,上到百户李煜,下到军户孩童,这是当下时代任何人都认可的常识。 现在的情况,就是活人和死人的战争...... 这些曾构成一个王朝武力担当的个体,现逢大乱,他们就是在场所有人抵御危险的肉身防线。 无论是为他们打水做饭,还是充当辅兵干这些粗活,都是理所应当。 李煜看着那些军户们在王大锤的指挥下,开始笨拙却也卖力地处理那些木料,心中略微安定了几分。 这些拒马,将会是他们接下来安全撤离高石堡之后,能够折返回来成功运粮的关键。 木料虽然不缺,但多是未经细致处理的原木,粗细不均,有的还带着潮气。 毕竟只是储备修缮的应急之用,其中不会存在什么质量上好的木料。绳索也逐渐不够用,后来的拒马捆缚用的并非都是现成的坚韧麻绳,不少是拆解了粮袋,临时搓捻而成,牢固程度堪忧。 但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能用就行,大不了就多捆上几圈。 “大人,您看这样成不成?”王大锤用他那只没受伤的胳膊,费力地举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桩,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比划着如何将其与横木交叉固定。 他额头上渗着汗珠,脸上却带着一丝近乎讨好的热切。 伍长到什长的口头升官倒是其次。 能够带着老婆孩子,跟着这位百户去没有怪物的屯堡再过上安心日子,才是他现在心头最期盼的。 没人能接受自己的家小陷于险地。 李煜走过去,仔细看了看。 拒马的制作原理并不复杂,无非是将数根削尖的木桩,以一定的角度交叉固定在横木之上,形成人体难以逾越的障碍。 想要迎接尸鬼的冲击,关键在于结构的稳固。 非要说建议的话,尖端用手斧削的更尖锐些,或许更有助于嵌入尸鬼的肉身,阻挠它们的行动。 试想身上卡着一个沉重的拒马,就算是不知疲倦的尸鬼,也够呛还能继续移动。 “木桩削得再尖一些,固定的时候,角度尽量统一,确保它们能有效地迎接冲击。” 李煜指点道。 “交叉处用绳索多缠绕几圈,打死结,务必牢靠。” 王大锤连连点头,将李煜的吩咐一一记下,随即转身又去吆喝那些军户。 “都听见没?李大人说了,木头再削尖些!绑绳子要紧!都给老子使出吃奶的劲儿来,这可是咱们保命的家伙!” 在他的催促监工下,军户们的疲慢的动作又明显加快了些。 锯木声、斧劈声、绳索摩擦声,以及偶尔响起的沉重捶打声,在空旷的粮仓院落里回荡。 李煜则带着几名亲兵,再次登上粮仓高处,居高临下地观察着整个高石堡的地形,以及那些依旧在远处巷道间游荡的尸鬼。 他需要大致规划出一条相对安全的运粮路线,这些赶制的拒马正是为此而准备。 从粮仓到高石堡紧闭的堡门,一条距离够近,道路要足够宽敞能通马车,尸鬼也要不是那么密集的路线。 但同时,道路宽敞其实也意味着是尸鬼容易聚集成群的地方。 对李煜来说,单单几只怪物其实并不可怕。 他身后这些久经沙场的精锐之士,早就用事实证明了,单对单完全可以把怪物当场剁碎。 饱受冷兵器交战洗礼的兵士,对于和尸鬼近身肉搏的适应程度相当之高。 可怕的是....... 前赴后继,成群结队的尸群。 就算是李煜以后拥有和尸群同等数量的甲士,恐怕兵士们也不可能承受被尸鬼群不断冲击带来的消耗和恐惧感。 在这方面,不管是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活人确实很难胜过死人。 以后想要赶着马车出入运粮,他们就必须在这条主路上,以及通往这条路的一些主要巷口,设置足够多的拒马,提前形成有效的尸鬼阻绝带。 第48章 朝臣动荡 包括李煜在内,身处幽州辽东的每个人都在靠自己的方式,在这个变得颇为诡谲陌生的世道求活。 而远在东都洛阳,公卿大臣们也正试图于这突如其来的灭世灾劫下,通过各自的努力来挣扎求存。 大顺朝堂上的三公九卿,大都来自于大顺帝国治下的天南海北。 或科考,或举荐,他们才能从一介士人走上这中原王朝的中枢要位。 其中不少人的家乡也是在那南方富庶的扬州。 富庶之地,才更有适合书香传家的基础。 现在那里却成了埋葬平寇都督刘世理,以及他所统辖的五万大军的埋骨之地。 现实甚至比形容来的更为离谱。 因为不只是征募南下的营兵,现在就连随军的辅兵民夫,也有太多人连入土埋骨都不成。 因为亡者们并不停息。 它们的躯体仍在人世间游荡。 这场突如其来的邪灾愈演愈烈,大有席卷天下之势。 官道上越来越多的驿站被迫荒废。 为了朝廷的三瓜两枣坚守岗位,实在是强人所难。 没了这些补给点,长途跋涉的传令兵传递讯息也变得越发艰难。 那些来自灾疫重灾区的消息传递变得愈发的少。 朝堂中的知情者都很清楚,目前没有太好的办法去遏制那些死者集群的行军。 要不然五万大军也不至于猝而覆灭。 “如何是好......事到如今,这可如何是好啊?哎!” 出声的这位,是可以在朝堂左右朝政的重量级人物...... 司徒,堂堂三公之一。 他这一生历经风风雨雨,总归也算是走到了仕途的顶峰。 哪曾想,老了老了...... 家族的祖地也让这场邪灾给断了根。 除了随他入京的家人,其余族人本都在扬州老宅守着祖宗田产。 那里作为倭寇登岸的重灾区首当其冲,现在的整体大环境处于‘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绝望孤岛。 扬州的本族兄弟们,别说是冒死突围了,近日就在最后一次信鸽联络后,也已经和洛阳断绝联系,再无讯息传来。 最后一封家书,曾隐晦的向这位年迈的司徒大人提前宣告了家族的灭亡。 存放在族地的家谱上,除了他这一支血脉,怕是再无其他延续可言了。 ‘叔父亲启,侄儿恐已无力再维系当下之局面,戚而拜之。’ 这最后一封家书,来自他的一位远在扬州族地的子侄。 ‘自知晓倭奴侵扰以来,长者令封闭宅院,编练家中男丁以求自保。’ 这些高门大户,依据自身的高墙大院,再加上家丁护院和本族男丁,大多情况下都能有一席自保之力。 ‘全赖叔父威望,这才使得周边卫所武官,竭力保障我族地安稳。’ 作为朝堂三公之一的族亲,周边的卫所武官很乐意带领家丁全力帮助他们防备倭奴的侵扰,只盼事后能被提携一二。 ‘......然此倭人实是非人,江南大疫一起,再难有秩。’ 当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此次倭人侵海的真正内情时,为时已晚。 那些尸鬼已经在开始在各处显露出了其恐怖的扩散感染能力。 关于这些怪物的天谴歪论大行其道。 卫所武官也是人,也有家小。 他们也在为这突变的陌生世道而恐惧担忧。 就算是远在洛阳的三公,也不能救急于当下。 当前途和性命变成二选一的抉择,自保也只是人之常情。 于是驻扎于族地附近的一支支卫所兵又匆匆启程,回返卫所村镇。 武官们也带着健壮的家丁快马加鞭的回去看顾自家亲眷的安危。 现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说的话恐怕都不好使。 各家各姓只能自保,无暇他顾。 ‘人心动荡......尸初现即溃。’ 官兵的离去,仅凭剩下的家丁护院,平日里欺压百姓尚可。 真要让他们和邪祟附体的死人,去真刀真枪的干上一仗...... 那是万万不行的。 刚一接触来自他处游荡而来的尸鬼,那血腥狂暴的嘶吼,再配上狰狞难言的死状。 成功把这些‘虾兵蟹将’吓成了软脚虾。 和这些甩着肠子心肺依旧飞奔狂扑的恶鬼相拼,实在是需要莫大的勇气。 久不经战火的江南,和硝烟不断的塞外,许多人面对这些死尸的心态完全是两码事。 ‘族中无策,只得封闭门窗,抵死相抗。’ 既然确实搞不定这些莫名其妙的怪物,也只好把门窗都封死,阻绝外面的怪物,靠着存粮能活一天是一天。 但是压抑动荡的环境下,浮动的人心就是最不稳定的因素。 ‘二房不忿分配,大肆争闹中引得恶鬼破窗......’ 粮食、饮水...... 原本日常所需的一切都成了族中管控统一分配之物。 家族欣欣向荣之时,生计富足。 族人纵使互有龌龊也会忍耐不表,富足的物质能够遮掩那些人际相处之间的微瑕。 直至此刻死尸围陷,每天都有更多的平民化为怪物中的一员。 绝望之下,血脉的联系不值一文。 有人想要及时行乐,吃饱喝足。 有人理智劝阻,但是没用...... 直到两三人间的口角,升级为更多人之间的争吵打闹,刺激了院外沉寂的尸群。 ‘嘭!’ 在院内的人声掩盖之下,某处窗板上草草加固的木框被撞开也无人反应。 没有甲胄,没有盾牌,没有弩箭。 这些都是大顺律法明规,持有就会诛九族的违禁品。 作为三公重臣的亲族,地位财富一样不缺,他们没必要在这方面弄险。 于是,除了护院们的刀枪棍棒,就只有些女眷们草草缝制的几副布甲。 外院就这么被尸鬼攻入。 ‘幸曾得叔父书信,严明邪尸之要害,余者才得以苟存。’ 还得多亏了平寇都督刘世理的尽职尽责,死前也算是给大顺朝廷送回了些许有用的讯息。 ‘此等邪祟之物,唯斩首可杀。’ 混乱过后,族地中剩下的活人退入女眷们居住的内院。 又费了好大代价,才把连接外院与内院的拱门堵死。 ‘......今族人十不存一,戚而再拜,侄儿绝笔敬上。’ 终于,活人能够生存的空间被压缩的越来越小,对生的期望也就越发渺茫。 逐渐...... 相比于迟早被邪尸噬体,多的是人宁愿一死了之。 有人自尽,有人悬梁,亦有人跳湖。 死前只寄希望于余下尚且苟活的生者,能够将其埋葬,免于邪祟噬尸之苦。 绝望是基调,死亡成了逃避残酷现实的上上之选。 而这位司徒族地所发生的一切,也只是江南全域的一处末日缩影。 有人竭力求生,有人坐以待毙,更有人引颈就戮。 甚至有人还对这一切尚不明了。 第49章 回返的准备 “一…二……” “前面放慢点,后面的走快些!” 一个个草草赶制的拒马,被依次堆放在粮仓大门旁的一侧空地。 王大锤几步走到李煜跟前,粗重的喘息稍平,抱拳躬身道:“大人,木料皆已用尽,请您示下。” 赶制拒马已经把这里积存的木料耗尽,不管李煜所需的数量够不够,当下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李煜目光扫向高耸的院墙,“墙外情况如何?” 关于墙外尸鬼的情况,王大锤刚刚也曾登上墙头再三确认,这才来到李煜跟前禀报。 “回大人,墙外尸鬼已尽数除之,暂时没有危险。” 早先被院内斧凿木嵌的响动吸引来的尸鬼还三三两两的靠近。 后来...... 许是周围已经没有更多尸鬼活动了。 它们要么是被困在某处室内,要么就是距离较远,寻不到路径。 仅靠墙头留守的两人就将它们慢慢解决了。 “也好,那就准备启程吧。” 李煜边说边从倚靠的粮袋旁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伸手正了正头顶的铁盔,那因疲累而略显松弛的眼神倏然锐利,整个人都从片刻前懒散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散发出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是,在下去传。” 王大锤直到把李煜摆放在一旁的弓弩佩刀依次递了过去,看着主将重新披挂整齐,这才快步转身离开。 至于其它休憩的甲士,也会有军户或是同僚帮趁着整备铠甲武器。 只要能为这些精锐节省体力,那么军户们也就算是尽到了辅兵的职责。 至于军户们自己是否劳累? 还是不要小看了这些整日耕作的人们。 千百年来,这个民族的底层群体,尤善于忍耐...... 而且后续也不需要他们出力厮杀,只是赶路,无伤大雅。 这些军户想着之后离开能去到另一个安全的屯堡,行动的积极性也不用太过催促。 李煜环视四周,给了兵士们一点提醒。 “汝等趁此时机去再饮些水,之后怕是就没有时间了。” 不过没人再去水缸打水,该喝的早早便喝过了,确实没人口渴。 非要说的话,那些劳累半晌的军户,现在才是需要饮水解渴的。 ...... 说是出发,其实也就是一点点的往外搬运拒马,挨个封堵巷口。 甲士们手持兵刃,警惕地走在最前开道,军户男丁则依次来来回回的搬运拒马,紧紧跟在后面。 那些小巷倒是好办。 只要把拒马的横木在巷道的狭窄处用力一卡,使其紧紧抵住两侧墙体,尸鬼们就轻易无法推动这座拒马,更不存在掀翻的情况。 唯独粮仓正门外的车道让人为难。 一侧放置一排拒马,一排两座,倒是也足够遮蔽道路。 就是无从固定,让人心中不安。 要是尸鬼数量在此聚集成群,迟早会把两座拒马推动,拒马间难免会产生些可容后续尸鬼通过的空隙。 李煜眉头微蹙,伸手指着那两座拒马, “再加一座,用绳索将它们捆死。” 李煜的解决办法简单粗暴,也最快捷。 一前两后,三座拒马参差排列,绳索加固栓为一体。 这样一来,轻易不会被人力推动产生空隙。 当然,要是堡内聚集的尸群真的多到能够堆叠成肉墙攀越拒马,那就不在李煜的考虑范围内了。 拒马只是一时之策,能起到它应有的阻滞作用便好。 想象一下后续运粮的动静,不经过一番激斗,想必是不可能的。 “大人......” 一名甲士跟在李煜身后,眼神瞟向旁边一条通往深处的巷道,嘴唇翕动了几下,似有话要说,却又有些犹豫。 李煜脚步未停,眼角余光扫了他一下,淡淡道,“有话就说,勿要拖拖拉拉。” 其实,若非他是和李煜关系密切的家丁,换了别的普通屯卒,压根儿不会有胆子在卫所的上官面前大胆进言。 家丁连忙作揖,随后指着通往武库方向的巷道,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和不舍地说道。 “大人,堡里的武库少说还有好几套好甲,早先那几个贼兵身上也穿的有,不带走就可惜了。” 那几个被砍死在武库中的乱兵,共计五人,身上四套扎甲,一套鱼鳞甲。 取下来补补甲片,依旧能穿。 不止如此,库房里还积存了一些扎甲,当时没有来得及细查,但是至少也超过五指之数。 就凭这些甲胄,价值不言而喻。 这里毕竟是个千户屯所。 甲胄数量要比李煜的顺义堡富裕许多。 其余箭矢、弓弩、长枪、盾牌、战刀之物,也是只多不少。 一个卫所的武库,其它不说,起码长枪是数量管够。 作为武人,对这些安身立命的东西念念不忘也不奇怪。 作为家仆,提醒家主也是他应尽的职责。 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紧接着李煜又摇了摇头,答道。 “这次是带不走的,只会拖累我们的速度。” 此次冒险出行,人手未过二十之数。 堡外战马和驽马相加,够在场的活人乘行就已经不易了,没有多少余裕去驾马赶货。 “即使可以在高石堡里搜寻马车,但是我们也耗不起。” 堡外的几个弟兄和他们一行人所有的马匹,总不能任由他们在堡外继续过夜。 尸鬼在晚上的危险性,要远胜白日。 稍有差错,驽马倒是没什么,但是宝贵的战马出现损失才是得不偿失。 东西就放在这里,也不会消失,无非是早晚来取的区别罢了。 现在敢接近尸鬼肆虐的屯堡的人,终究是少数。 那名家丁听罢,脸上热切的神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了然和羞愧。 他立刻抱拳,低头告罪。 “您说的对大人,是我眼光浅薄了。” 看来家主已然考虑周全,他的建议也并不周全,反而可能坏事。 第50章 归思 队伍沉默地穿行在死寂的巷道。 想到能够脱离这处沦陷之所,人们心中活下去的渴望压倒了一切杂念。 李煜在前引路,步伐沉稳,未曾因舍弃武库物资而显露半分迟疑。 除了紧张而沉重的喘息声,没有人敢在这种时候交谈,东张西望,唯恐惊扰了什么。 不多时,高石堡那扇厚重的南门已然在望。 门轴处凝固的血色,诉说着曾经的惨状。 “去,打开堡门。” 几名军户上前,合力握住冰冷的绞盘铁把。 “嘎吱——吱呀——” 沉重的铁索缓缓卷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城门在众人的协力下,一点点向内开启,露出一缕缕堡外的堂皇天光。 那光芒微弱,却像是溺水者抓住的浮木。 似乎门外就是人间,踏出此处就能脱离这尸鬼咆哮不休的炼狱。 门缝刚容一人穿行,李煜便挥手,断然道。 “停!” 没了人力继续推动,堡门便稳稳停住。 众人不敢耽搁,鱼贯而出,动作迅捷却不失序。 踏出堡门的瞬间,空气都仿佛清新几分,那些尸鬼身上弥漫的腥臭气息,再也没有冲入鼻腔了。 等到众人出堡,李煜却未立刻离开。 他目光扫过城门内侧,又转向不远处一片稀疏的林子逡巡打量。他思量片刻后,下令道。 “去,砍些树枝木料,把这门缝堵严实了。” “遵命,大人。” 王大锤瓮声应下,当即点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军户。 这虽是权宜之计,总好过任由堡内的尸鬼轻易涌出。 相比于让那些东西游荡在林子里,变得神出鬼没,还不如就让它们继续困死在堡内,以后的威胁更小。 几名军户领命,提着手斧快步奔向林子。 不多时,他们便拖着几段粗劣的木头,还有大捧的枝桠回来。 在李煜的指挥下,众人七手八脚,将这些杂七杂八的木料胡乱堆塞进城门开启的缝隙。 虽简陋,倒也勉强能阻碍一下。 除非是活人刻意搬移打开通道,仅凭那些没有神智的尸鬼,应该是出不来的。 做完这一切,一名甲士从箭囊取出一支特制箭头的响箭,搭弓上弦。 长久的边境争斗之中,不只是游牧民族在学习中原王朝的冶炼技艺,边塞的武夫们也将北虏汗帐用以指引骑兵骑射的令箭学了个七七八八。 ‘咻——!’ 箭矢离弦,尖啸声撕裂长空,在空旷的荒野中远远传荡开去。 片刻之后,远处的土坡后,几道人影催马而出。 亲兵李顺领着几名骑卒从远方一处背坡处绕出,驱赶着马匹,正向这边疾驰而来。 马蹄踏地,扬起细微的尘土,这才是生命存在的佐证。 高石堡内压抑死寂的环境,让人感到不适。 两拨人汇合之后,气氛略微松弛。 军户幸存者中的男女,泰半都不善骑术,他们脸上带着几分对马匹的惶恐,又夹杂着对逃出生天的欣喜。 尤其是那些女眷,一辈子就屈居堡内专注于织造缝补,无论是高大战马还是相对温顺的驽马,都是她们平日里难以亲手接触到的。 李煜对此早有预料。 “你们当中的善骑者,助其他人一把,两人同乘一骑!” 他沉声下令。 另有几名上马的兵士也立刻散开,协助那些动作生疏的军户。 他们先将人扶上相对温顺的驽马马背。 再将缰绳交到军户手中,耐心地引导。 有人紧张得手脚僵硬,大腿夹得死死的,引得身下的驽马不安地踏动着蹄子。 旁边的骑卒便会伸手牵引着马匹,口中发出低沉的“吁吁”声安抚。 队伍依然没敢沿着官道走,而是沿着来时的荒僻小径而去。 行进中,驽马的缰绳交由一旁并行的骑卒把控,防止这些军户一时不察,导致驽马受惊失控。 阳光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这片曾经熟悉而今却变得陌生的土地,难免带着萧索与仓皇的意味。 是夜,一行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寻了处歇脚之地。 篝火燃起,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寒意。 然而,无人有安稳入睡的心思。 平日里尸鬼的狰狞景象,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每个人的脑海。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兽嚎,更添几分不祥。 黑暗中,林木的影子摇曳不定,如同鬼魅,让人心中惴惴不安。 李煜靠坐在一块岩石旁,手按刀柄,双目微阖,似在假寐,实则耳听八方。 时刻提防着可能从黑暗之中现身的游荡尸鬼。 他能感到手下人紧绷的神经,还有那份对黑暗未知的恐惧。 尸鬼的存在,为现如今的夜晚蒙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沉重阴霾,令人恐惧。 天色刚透出鱼肚白,东方的天际才染上一抹极淡的绯红。 李煜便已睁眼起身。 他的声音不高,但也足够所有人听见。 “即刻上马,出发!” 他的声音打破了晨曦的宁静。 众人不敢怠慢,迅速收拾停当,翻身上马。 一夜未曾安眠的疲惫清晰地写在每个人的脸上,但士卒的眼神中只有归家的急切与振奋,那些军户们也怀揣着对于安稳生活的向往,强打起精神。 马蹄声再次踏上征程,目标明确——顺义堡。 一路疾行,不敢有片刻停留。 终于,在巳时将近之际,顺义堡那土黄色的堡墙轮廓,终于在晨曦中清晰起来,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那平平无奇,却格外熟悉的堡墙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坚实,也格外亲切。 第51章 谁敢鸡毛当令箭 半日多的急行,经历了这一路的艰险与变故。 几乎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此刻看到家园,紧绷的弦骤然松弛,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从骨髓深处涌了上来。 靠近顺义堡,马蹄声渐缓。 堡门依旧紧闭,与他们离开时相比,墙头上值守的身影明显增多,面面冰冷的旗帜在微弱的北风中招展,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吊桥高高悬起,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隔绝了内外。 显然,在他们离开之后,留守的士卒军官自觉加强了巡防。 李煜催动胯下战马,向前几步,直至护城河边。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随即用尽力气,声音如洪钟般朝着堡墙上吼道: “开门!本官,百户李煜!” 连日的奔波让他的嗓音带着征尘的嘶哑,却依旧穿透力十足,在空旷的堡外激起回响。 城墙上立刻骚动起来,片刻之后,一个熟悉的身影猛地从垛口后探出,正是平日里负责城头值守的什长李盛。 李盛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脸上的表情由愕然凝固,随即被巨大的惊喜冲垮,他激动得差点没站稳,手臂在空中兴奋地挥舞,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颤抖: “百户大人!是百户大人!大人他们回来了!” 那声音,简直像是要把整个堡垒都给喊塌了,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法抑制的狂喜。 主心骨不在,堡内人心惶惶,压抑的气氛几乎要将人逼疯。 此刻李煜归来,李盛简直想立刻大开堡门,请大人快回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但他猛地想起一事,脸上的狂喜稍敛,挺直了腰杆,隔着城墙,对着下方的李煜朗声回道,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确保自家上官都能听清。 “大人恕罪!卑职记得您此前亲口所言,所有回堡人员,无论身份,都必须确认没有伤口与任何感染迹象之后,方能入堡!” 他顿了顿,语气急切却不失恭敬地补充道。 “请您和诸位兄弟稍待片刻,卑职这就去寻医师前来快些查验!” 李煜听着这话,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这话的确是他亲口所定,为了堡内安全,不得不防。 当下已知的尸鬼感染,是先有外伤,再有泣血之兆,倒也不难分辨。 他没有多费口舌,只是对着城墙上的李盛,声音沉稳地吐出几个字: “那就照办。” 他带领着剩余的人,在堡门外的一片空地上停下。 几名穿着简陋防护,神情紧张的留守军医,或者说更像是懂些粗浅医术的老者,提着水桶和布巾走了过来。 他们仔细地检查着每一个回堡人员的身体,特别是手臂、脖颈等裸露在外的皮肤,不放过任何可疑的划痕或红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与紧张的汗味。 至于李煜本人…… 大伙儿还没胆大到敢真的用李煜的鸡毛当令箭,去查勘屯堡的最高长官。 按令行事叫本分。 但要是真敢去查看百户大人的身躯,那就是大不敬的冒犯了。 这很正常。 城头的什长李盛敢提醒李煜止步暂待,已经是因为自家百户平常办事都还讲理,否则借他胆子也不敢冲撞上官。 确认其他人都没什么肉眼可见的异样后,堡门那边才终于传来了动静。 沉重的“嘎吱”声响起,高悬的吊桥缓缓放下,厚重的堡门在数名士卒的合力绞动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终于向内敞开。 李煜率先策马而入,身后的队伍鱼贯跟进。 跟随队伍一同回来的几名高石堡幸存军户,则被暂时安置在因为前些日子的骚乱,死了人才空置的房屋内。 原本的一家人在那时的尸鬼骚乱中死绝,留下的宅院让给活人居住,也算物尽其用。 什长王大锤,成了这伙外来军户的直属上官。 作为外人,他们恐怕还需要些时日,才能被堡内军户接纳。 李煜向他们承诺,待渡过难关后,会对他们一视同仁,让他们能在顺义堡安身立命。 穿过熟悉的街道,李煜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宅院。 门帘一挑,夏清、素秋两名贴身侍女脚步匆匆地从旁迎出。 当看清李煜那张带着疲惫的刚毅面容时,两双明亮的眼眸里霎时涌上了水光,泪珠儿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她们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几乎是扑到了李煜近前: “老爷!”夏清的声音颤抖。 “老爷!您、您可算平安回来了!”素秋更是泣不成声,伸出手想扶,又怕唐突。 李煜简单安抚了她们几句,心头划过暖流,但眼下情况紧急,他又无暇享受这片刻的温存。 他迅速换下那身沾染着风尘与干涸血迹的甲胄,即刻传令,召集李盛等一众留守的管事之人,于厅堂议事。 他必须尽快掌握自己离堡期间,堡内所有的情况。 去而复返的什长李盛,带着另外几名什长脚步匆匆地赶到。 待众人依序落座,李盛站起身,朝着上首的李煜深深一揖,脸上的喜悦早已被凝重取代,眉宇间尽是挥之不去的忧虑,他沉声开口汇报: “回禀大人,您离开之后,弟兄们遵照您的吩咐,除了出堡砍柴,严禁出入。” “只是……堡外的情况确实不大安稳,又陆续撞见了几次尸鬼的踪迹。” 柴火关乎堡内民生,是各家生活所必须,平日里总归是得寻机去砍伐些回来,以作储备。 李盛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后怕。 “幸赖大家伙都还算机警,结伴而行,携带兵刃,这才没出太大的差错,只是虚惊几场。” 如今,每次出堡都是一伍兵丁,刀枪齐备,互相照应,这才能在遭遇零星尸鬼时全身而退。 荒野中游荡的尸鬼,其活动范围似乎在逐步扩大。 单个尸鬼,只要克服了初见的恐惧,对于这些有了些许处理尸鬼经验的军汉而言,众人合力拿下它并不是很麻烦。 说到这里,李盛的脸色更加难看,他迟疑了一下,声音也低沉了数分。 “只是……大人,堡内如今人心浮动得厉害。大家伙儿整日提心吊胆,若非您今日及时回返,稳住了局面,卑职恐怕……恐怕这堡里就要生出乱子了……” 他说到最后,额角渗出了些细密的汗珠。 李煜面沉如水,静静听着,修长的手指在坚实的木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叩叩”声。 这些情况都很正常。 “我知晓了,都先下去吧。” 李煜摒退了麾下的什长们。 尸鬼游荡而来,只是迟早的事情。 在他看来,只要没有成规模的尸群涌来,就都是小问题。 可在其他人眼中不同。 尸鬼的威胁渐渐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人吃不好睡不好。 可一群活人整日困在堡内,顶多是和自家婆娘温存一二,大多时候只能吃了睡,睡了吃。 他们平日里除了胡思乱想,吹牛胡侃,其实也没别的事可做。 人云亦云,把尸鬼的来历传的越来越邪乎。 好在外出探查的队伍平安归来,短暂驱散了众人心头的阴霾。 堡墙之内,与高石堡的死寂截然不同,外出探索的活人平安归来,让顺义堡此刻充满了人气的喧嚣和激动。 ...... 李煜是被侍女搀扶进自己卧房的。 连日的奔波与厮杀,此刻结束议事,放心下来。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排山倒海的疲倦瞬间将他吞没,陡然耗尽了他的气力。 四名贴身侍女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了身上的血污与尘土。 换上一身干净的细棉寝衣。 他几乎是沾枕便睡,沉重的眼皮再也撑不住。 这一觉,便是一天一夜。 外界的任何声响,都未能惊扰他分毫。 整个世界都已远去,只余下他与无边的宁静与黑暗。 第52章 百人之师 次日,天光尚未大亮,晨曦微露。 李煜猛然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明,不见迷茫。 他不敢有片刻耽误。 “来人!” 声音不高,却是宅院内任何人不敢忽视的。 守在门外值夜的家丁立刻推门而入,躬身候命。 “传令下去,校场点卯,召集全堡兵丁!” “是,家主!” 家丁领命,脚步匆匆而去。 不多时,堡内钟声大作。 “当!当!当——!” 沉闷而急促的钟声,如同无形的鞭策,回响在顺义堡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刚刚从噩梦中挣扎出来,惊魂未定的军户正丁,听到这熟悉的召集钟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行动起来。 不管此刻手中有什么活计,统统得抛之脑后。 他们纷纷奔回自家屋舍,动作麻利地披上自家那件或新或旧的兵丁戎装。 有的家境稍好,外披的是打了补丁的布面甲。 更有极少数,披挂着的是祖上传下来的,保养得油光锃亮的扎甲残片,此刻也顾不得藏私。 然而,更多的人则无甲可穿,仅仅是在粗布衣衫外套了件束身之物,便算是戎装。 腰间挎着磨得发亮的腰刀,那是他们防身杀敌的依仗。 太多人脸上带着失眠导致的疲惫与惶恐。 还有人的眼神中却又燃烧着一股被这见鬼的世道逼到绝境的戾气,那是杀过人,见惯了血的表现。 校场之上,人影绰绰。 ‘所谓正丁,就是军户中的每户人家必出一男丁为卒,一般不分年纪,所以卫所兵之中不乏存在白发兵,少年兵的身影,毕竟正丁按理是能领饷的。’ 李煜早已披挂整齐,立于高台。 他目光扫过下方队列参差不齐,个人装备五花八门的兵士。 与高石堡来的那些幸存军户麻木哀泣的眼神不同,顺义堡的兵丁,眼中尚有几分活气。 或许是因为他们大多数人的家小,尚且安然无恙吧。 “此番尸鬼之祸,远超以往任何时候,乃天下之害。” 台上李煜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高石堡已破,尸鬼遍地,其内再无活口。” 此言一出,下方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虽然堡内已有消息流传,但从李煜口中得到证实,依旧让人心头发寒。 “朝廷......恐怕无力发兵驰援,我等唯有自救。” 这句话倒是没引起什么骚动。 其实军户们也见怪不怪,往年和北虏打仗,朝廷的大军也从来不会特意援救他们这样的小屯堡。 只有大军打了胜仗,才会捎带手的把附近敌军一齐驱走。 要是朝廷主力没打赢,大家伙就只能缩在堡里,死扛硬挨。 好在那些主要目的是掳掠的游牧民族,通常没心思啃他们这些容易崩牙的军事堡垒。 大家已经习惯了被遗忘。 “这世道,要求条活路,只能靠我们自己!” 他拔出腰间佩刀,刀锋在晨光下闪过一抹寒芒。 “今日,大开武库!” “所有库存皮甲、盾牌、长枪...尽数分发下去!”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 屯卒们的脸上露出了惊喜之情。 有的老卒,眼底则是隐隐的不安。 百户大人此举,无疑是下了血本的。 这意味着他们接下来势必会遇到危险。 同时也进一步印证了李煜的话语,此时此刻,尸鬼的出现,只怕已是天下所有人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 ...... 各个卫所武库中的装备。 其实除了长枪,一般的军户是没机会从武库中取用武备的。 战阵上屯卒大都是靠的他们自家传下来的破甲旧刀。 卫所武库里的宝贵军事物资,即使没有被上官倒卖,往往也只会被上官视为私产,吝啬的很。 顶多是保证每个屯卒手中能拿到一把刀,或是一杆枪。 不让他们空手上阵,就足够了。 而塞内的卫所,情况还要更为不堪,拿着农具上阵的大有人在。 这和朝廷对卫所武备按例派发的拖沓也有关系,就连军户正丁每年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军饷,也早就不知道在哪一年开始,变得有名无实。 就算是顺义堡,李家也只会在事关生死存亡的关头,才大开武库任人取用。 李煜手头的这些战备物资,是祖孙几代人,世代省吃俭用才攒下的。 至于更为精良的铁甲……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人群中此前跟随前往高石堡的几名身形魁梧,气息沉稳的老卒。 “铁甲,依旧只配发给堡中精锐。” 这也是很正常的,铁甲数量稀少,积攒不易,自然是不可能配发给弱者。 只有精锐才配披挂,他们往往是堡内军户中最强壮的男丁。 比如李煜的家丁。 这些人既不缺胆量也不缺气力,精通搏杀,这样的精锐披甲才能发挥最大的优势。 这样的甲士,战阵之中一人可当十人之效,十人便可陷阵于先。 很快,武库大开。 一捆捆保养尚可的皮甲被搬了出来,散发着皮革特有的气味。 一面面蒙着兽皮的木盾,还有少数蒙了铁皮。 一杆杆擦拭干净的长枪,堆积如山。 屯卒们按队列上前领取,脸上洋溢着喜悦。 有了这些装备,至少在面对危险时,往往能多几分保命的机会。 随后,李煜又下令。 “李顺,待会再召集些人手,套马赶车。” “是!” 堡内的余丁被迅速组织起来一部分,每车配一人,随同赶车。 ‘余丁,亦是军户家中的男丁,不过每户只强制出丁一人上阵搏杀,其余男丁通常不必充当兵卒出阵,多为后勤辅兵,跟随帮衬之用。’ 各家各户中十余辆简陋的板车很快被拉了出来。 套车的并非高大战马,而是堡中常见的驽马,甚至还有几头驴子也派上了用场。 至于耕牛,那是比铁甲还要金贵的宝贝。 没有甲不一定会死,没有牛,肯定要饿死人。 牛是军户们赖以生存的命根子,除了耕地之需,轻易不会让它冒险离开堡墙。 说句不客气的,一头牛的价值,在对农耕文明是无可估量的。 “开门。” 沉重的堡门在数名丁壮的合力推动下,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缓慢而坚定地向两侧打开。 阳光透过开启的门缝,先是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随即豁然开朗,将堡外的荒芜景象映入众人眼帘。 一股萧瑟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堡内的些许人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煜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喷出一团白气。 “夜不收,先行!” 命令下达,早已准备就绪的一队骑兵立刻催马而出,马蹄踏在硬土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哒哒’声响,很快便消失在道路的拐角。 仅有的十余骑手被分作两队,一队作为夜不收在前方为这支卫所军队探路。 另一队跟在李煜身边押阵,作为主将护卫的同时,也负责支援车队首尾,应对突发情况。 李煜没有立刻下令大队出发。 这支百人的军队,想要快速通行,走官道是必须的。 此前走过的小路,并不适合马车通行。 而官道上的情况,现在依旧未知。 所以车队和哨骑需要保持些距离,才好规避官道上可能会存在的尸群。 李煜再次审视着自己麾下这支待发的军队。 屯卒约有七八十人,按照大顺的军制,由各个什长和伍长带领,围绕马车左右成列。 顺义堡武库,库存的皮甲并不充裕,没办法人手一件。 于是,在尸鬼面前较为危险的刀盾手优先披甲,长枪手就老老实实地拿着长枪在盾牌后面负责捅刺。 本应优先穿戴皮甲防箭的弓弩手,也把甲胄让给刀盾手。 毕竟这和常规阵战不同,截至目前为止,尸鬼并没有远程投射能力。 余丁们只负责赶着驽马和驴子拉拽的板车,一般都不需要他们参与搏杀,带上一把防身的腰刀以防万一就好。 除去留守屯堡的一什屯卒,顺义堡的军事力量已经倾巢而出,堡内余下的多为老弱妇孺。 李煜的目光扫过李忠等几名家丁。 他们披着铁甲,神情坚毅,是这支队伍中最能让他放心的存在。 “李忠。” “在,家主。” 名为李忠的家丁催马上前几步,与李煜并排。 “盯紧了车队,前后巡弋,莫要有人掉队,还有你们切记随时小心注意尸鬼踪迹。” “明白。” 李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该做的准备已经做了,该下的决心也下了,该说的话他也已经三令五申。 剩下的,便只能交给天意,和士卒们自己的血勇。 李煜看着眼前这支装备勉强得到改善,士气略有提振的队伍,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这支军队的总人数逾百,战斗力较弱的余丁十数人,可堪一战的正丁七八十人,骑卒十数人。 持弓者共计二十之数,除了骑战马的精锐,其余持弓正丁多是猎户之流。 持弩者不足十人,还多是手弩,有效射程五十步,最多也过不了百步。 能射两三百步的军弩,是李煜这个小小百户搞不到的。 就算是千户卫所,也是罕有之物。 ...... “出发!” 一声令下,队伍开始缓缓蠕动。 前路漫漫,尸鬼环伺。 等到上了官道,还说不好情况如何。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脚步声、马蹄声、兵甲摩擦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压抑而凝重的行军序曲。 顺义堡的坞堡高墙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这一去,他们中的一些人或许再无归期。 但为了活下去,为了给那些尚在堡中翘首期盼的家人争得一线生机,他们必须走出去。 运粮并非一人一马能成之事,只得如此大张旗鼓。 但愿此行顺遂如愿...... 第53章 仕女 官道之上,零散的尸鬼早已被前出探路的哨骑清扫干净。 他们纵马疾驰,借着马力,或用长枪贯穿尸鬼头颅,或以弓弩远远射杀。 后面绵延数十米的车队行进时,官道上散落的,便只有这些新鲜的尸鬼遗骸。 除了这些新添的残尸,道路两旁,亦有不少此前逃难百姓遗落的痕迹。 一些染着暗沉血迹的包裹孤零零地躺着,里面的物什凌乱散落一地,诉说着主人曾经的仓皇。 更有些许残肢断骨,就那么暴露在荒野之中,被野草半掩。 大概是某些不幸的活人,不慎惊扰了正在进食的尸鬼,才会在路边留下这些令人作呕的‘残羹剩饭’。 这一幕幕景象,不断冲击着队伍中众人的神经,胃里也跟着阵阵翻涌。 又向前行了十几里路,前方的哨骑忽然勒马回返,神色匆匆。 他们显然是遇到了难以独立解决的麻烦,只得回来禀报李煜,由他亲自决断。 “大人,前方有几架倾覆的马车横在路上,兄弟们一时间不好处理。” 一名哨骑翻身下马,语气急促。 马车为何倾覆,原因不言自明。 现在,那些原本负责拉车的牲畜,要么是在剧痛中断裂了绳索,惊慌逃窜而去,要么就已然被尸鬼啃食得只剩下森森白骨。 至于马车上的活人,根本无需细看,便知晓难以幸免。 他们的结局,无非就是那么几种。 或是侥幸逃脱,亡命狂奔。 或是被尸鬼分食,化为路边枯骨。 再或者,便是也成了那些蹒跚怪物的一员。 “而且,车厢里面,似乎还堵着不少尸鬼……” 另一名哨骑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显然是那副景象光是回想,就让人不适。 李煜了然。 看来,车厢内尸鬼的数量,已经超出了几名哨骑能够同时应对的极限,他们不得不回来求援。 “另点三什人马,随我先行。” 李煜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是。” 家丁李顺立刻催动胯下战马,回身去队伍中召集人手。 不仅仅是为了处理那些的尸鬼。 单是那几架阻断道路的马车,就需要更多的人手才能将它们搬开。 这也是哨骑们不得不折返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仅凭他们几人,想要清理那些倾覆的马车,着实不易。 …… 片刻之后,李煜带着一队屯卒,和一众骑卒策马慢行,已经能够远远望见官道上那几具翻倒的车厢。 其中一架马车侧翻在地,车厢半敞。 远远隔着那扇歪斜的厢门,还有破损的车门竹帘,依稀可以望见里面似乎有许多影影绰绰的肢体在缓慢纠缠、摆动。 毫不夸张地说,那副景象给人的感觉,仿佛整个车厢都被密密麻麻的尸鬼给彻底塞满了。 那景象荒诞的令每个看到的人都感到不适,宛如蛛巢。 李煜几乎无法想象,这辆马车里的人,在临死前经历了何等深切的绝望。 另外两辆翻倒的车厢,看起来倒是没有那般凶险。 它们的厢门早已在倾覆之时被远远甩飞了出去,门帘之内空空如也,可以暂时松一口气。 李煜缓缓收起手中那具简陋的单筒望镜。 他低声下令。 “整队,列阵!” 那些跟着上官一路小跑赶来的屯卒们,此刻与前方道路上侧翻的车厢,尚隔着大约一百五十步的距离。 他们甚至还未完全看清前方的具体状况,各队的什长、伍长便已然听从命令,压低声音呵斥着麾下士卒,迅速组成阵型。 冰冷的军令,在这一刻轻易地压倒一切多余的心思。 “举盾,架枪!” 兵卒们迅速按照平日操练过无数次的阵法,组成了标准的三排阵列。 前排的刀盾手将厚重的盾牌紧密相连,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负责抵御冲击和箭矢。 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缝隙中,则伸出两排寒光闪闪的长枪枪尖。 远远望去,透着寒光的枪头让这支队伍便如同一个无从下口的刺猬。 这是典型的阵战御敌之法。 看着屯卒们已经摆好了严阵以待的架势,李煜这才继续进行下一步的安排,准备引蛇出洞。 他对着身旁几名待命的亲兵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行动。 “把它们引过来,我们以逸待劳。” 屯卒们毕竟算不得什么精锐。 大部分人斗大的字不识得一个,更有的左右不分。 不动还好,一动起来就难免会让阵型出现不必要的乱子。 如今这个百五十步的距离,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状况,好歹也能给队伍留出一些宝贵的反应时间。 “得令!” 身旁的亲兵李忠领命,催动胯下战马,向前行去。 他并未敢过于接近那些翻倒的马车,而是在大约七八十步的距离停下,然后熟练地抽弓搭箭,瞄准了那节塞满尸鬼的车厢。 ‘嘭!’ 一支羽箭离弦而出,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地刺入了车厢那破旧的竹帘之中。 车厢里面,那些原本似乎归于某种诡异沉寂的尸鬼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猛然惊扰。 它们陡然间开始了剧烈的挣扎,仿佛一锅被烧开的沸水。 “吼!!!” 一阵阵杂乱而刺耳的嘶吼声,不断从那狭窄的车厢里传出,令人头皮发麻。 大概是因为狭窄车厢内的肢体相互纠缠,使得它们难以立刻起身。 一只只形态可怖的尸鬼,就那样彼此推搡、纠缠着,陆续从破碎的厢门缝隙中艰难地爬了出来。 它们茫然地抬起头,空洞而血红的眼眸四下转动,似乎在努力追寻方才那声响动的源头。 不知为何,李煜从它们那种呆头呆脑、僵硬无比的摆首动作之中,仿佛看出了些许后世所谓机械舞的诡异影子…… 那个看起来并不算特别宽大的车厢,竟然陆陆续续钻出了将近十只尸鬼,里面才总算是彻底消停了下来。 骑卒游弋在不远处的马蹄声,很快便将这些刚刚脱困的尸鬼们的注意力,悉数吸引了过去。 负责诱敌的李忠见状,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调转马头,向着李煜本队的方向疾驰而回。 尸鬼们逐渐跑成一串,嘶吼着,追逐着前方那匹不断引诱的战马,踉踉跄跄地向着李煜这队人马的方向涌来。 直到离得更近了一些,李煜才陡然间发现,在那些奔跑的尸鬼之中,有一只显得极为显眼。 只因它最为狰狞可怖。 那是一具女尸。 她裸露在外的肌肤呈现出一种惨白中隐隐透着股青灰的诡异色泽,宛如一件蒙上了厚厚尘埃的白瓷。 只有那些养在深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家仕女,或许才能养出曾经如此白嫩细腻的肌肤。 这位官家小姐活着的时候,姿色怕是比他的几个侍女还要强上一筹。 如今皆成了空。 比之白腻肌肤更引人注目的,却是她那副无比可怖的死相。 曾经饱满挺拔的双峰,如今已然变成了两个深陷的血洞,腥黄的脂肪肉眼可见。 空洞的腹腔可见脏器。 本应纤细柔美的藕臂,此刻也被撕咬的皮肉翻卷,露出了森森白骨。 小臂若非还有些许筋骨相连,那条胳膊早该掉落了。 而那本应娇嫩欲滴的双唇,连带着它两侧的娇嫩脸颊,都已被啃噬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森白的颊骨显露而出。 那副狰狞扭曲的模样,足以让任何一个看到它的人,都忍不住阵阵干呕。宛如实质的精神打击,在真正接敌前,就给屯卒们的心头笼上一层阴霾。 第54章 没有胜利可言 尸鬼群在望。 即使屯卒当中已经有人曾真正的杀死过尸鬼。 可是落单的尸鬼,和现在集群的怪物带给活人的压迫感,是天壤之别。 对血肉的源动力驱使着它们活动。 即使是密集的枪阵,也不能让这些怪物有所迟疑。 前排持盾步卒的瞳孔微微收缩。 “百三十步!” 阵型中传出什长的嘶声高喊。 “百步!!” 空气仿佛凝固。 “五十步!放弩!!!” 官长的呼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几名握着手弩的屯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嘣——!’ 弩弦震动。 ‘咻——’ 数支弩箭钉入最前方的尸鬼躯体。 来不及观察战果,他们迅速从长枪手身旁挤过退后。 紧张的手不停发颤,却不敢停顿地开始重新装填。 距离越发的近。 争取直到真正接触前,再最后抛射出一轮。 尸鬼躯体上的狰狞伤口,拖拽的内脏,越发清晰呈现在前排刀盾手的眼中。 有人面色沉静,只是开始不自觉的喘着粗气。 有人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牙齿磕碰出细微声响。 全赖后面的人顶着,才让他没机会后退。 阵型两侧游弋的骑卒,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 他们手中的弓矢,不只是用来射杀尸鬼的利器。 督阵斩杀逃兵,这些人更是好手,他们的刀剑比之尸鬼同样绝情。 两条腿,终究跑不过战马的四条蹄子。 ‘喧哗言败者,斩......’ ‘不战而溃者,斩,殃及家眷......’ ‘溃卒,同伍连坐,伍长溃,同什连坐……’ 严峻的军法,如同无形的枷锁,将这些屯卒死死钉在原地。 相比于死亡,祸及家人才是更让人无法接受的后果。 连坐的刑罚,更是让他们之间不得不互相监督。 有时候宁愿砍死身边熟悉的逃兵,也好过大家一起倒霉。 屯卒们只得咬紧牙关,等待着那些一刻不停的尸体接近。 ...... 此情此景,与大顺王朝任何一支第一次遭遇尸鬼群的军队,并无二致。 军法森严,足以让一部分人压制最初的恐惧。 毕竟,会动的尸体,也总不至于在瞬息之间吓垮所有人。 圣人云,子不语怪力乱神。 只要主帅的亲卫不曾溃散,他们手中的屠刀便能强行组织起麾下军卒,进行有组织的抵抗。 无论是失陷于高丽的东征大军。 亦或是南下平倭的精锐营兵。 两军主帅都曾依靠军阵的厚实,营垒的坚固,与尸群进行过短暂的周旋对抗。 甚至,偶尔能取得些许值得称道的短暂胜利。 但是,真正的噩梦,并非来自那些已死的敌人。 而是来自一个营帐里夜宿的同袍。 因为对怪物的不了解,第一次交锋后,随之而来的是每次阵战后大家都习以为常的伤者。 彼此之间还会嘲笑被咬出齿痕的菜鸟软蛋。 那些更无伤大雅的轻伤,甚至被人下意识的认为没必要提及。 于是...... 此前还性命相交的同伍兄弟。 他们眼中逐渐褪去的生气。 双眼泛红,直至泣血。 ‘吼!!’ 时不时从营帐角落传来,那压抑不住的泣血般的哀嚎,最终化为熟悉的嘶吼。 当一个活生生的同伴,在自己眼前扭曲、尸化,再度站起时,那种冲击无可替代。 心理防线的崩溃,才是这些朝廷大军最终土崩瓦解的根本原因。 有些杀红了眼的士卒,已经无从分辨活人和尸鬼的区别,只是一昧埋头乱砍。 士卒们陡然之间无从分辨到底谁被感染,心中再没了靠背而战的豪气,同袍之间的信任变得极为脆弱。 主帅的亲卫,再也无力弹压那如同瘟疫般蔓延的营啸。 当恐惧彻底吞噬理智。 那时,才是人类军队败亡的最终时刻。 乱军失去了组织能力。 只剩下一个个失魂落魄、各自为战的士卒,极力求活。 但他们很快便会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披甲尸鬼彻底包围,然后扑倒。 无论他们曾经多么勇猛,无论他们如何拼死挣扎。 在绝对的数量面前,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除了极少数的幸运儿能够侥幸逃脱。 太多人都成了尸潮中新的狰狞面孔。 ...... “嘭!” 尸鬼那不知还有没有作用的脑子,不知变通。 它只是一味盲目的撞上盾牌。 第一时间冲到军阵前的怪物,实际上只有半数,不过四五头。 其它的尸鬼在半道上,就被来自骑卒的弓矢,又或是步卒手中的手弩射倒。 一些被射中要害再也没了动静,另一些摔倒后再次站起,然后继续前进。 总归也是让成群的尸鬼被迫拉开了间距。 肩、手、头,隔着盾牌一阵捅刺。 长枪手只是一味的捅刺他能在盾牌间隙中看到的一切尸鬼肢体。 脑海中的念头也很简单,‘让这些该死的怪物离他远些,再远些!’ 有些机灵的屯卒,干脆把长枪提前对准了后续前冲而来的尸鬼的头部高度。 等待莽撞的尸鬼自己撞上他的枪头,干净利落的结束。 ‘噗嗤。’ 手中感到一顿,枪头就已经贯穿了前冲尸鬼的前脸。 他猛地拔出长枪。 红缨带出一蓬暗色的血珠。 尸鬼的头颅上多了一个新的窟窿,失去支撑,栽倒在阵前,四肢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也不是所有屯卒都能随机应变。 有尸鬼从长枪手呆愣直架的长枪间隙之间恰好穿过。 “咚!” 终于有一头尸鬼撞上了盾牌。 发出沉闷的巨响。 ‘哼...’ 盾后的屯卒闷哼一声,脚步一晃。 他身后的同伴立刻用肩膀死死抵住他的后背。 “稳住!!” 什长的咆哮在耳边炸响。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盾牌的缝隙间,长枪再次递出。 枪尖只是刺穿了尸鬼的肩胛,未能一击毙命。 好歹也是把它推后了些许距离,入肉的长枪也终于固定住了尸鬼左右摇晃的身躯。 那怪物浑然不觉疼痛,伸手疯狂地竭力抓挠盾面。 “吼——!” 掺杂着血腥气的涎水顺着它残破的嘴角滴落。 另一名长枪手见状,立刻从另一侧的缝隙补上一枪。 面对固定靶,正中尸鬼的眼窝。 “稳住!数量不多了!!” 什长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 盾墙如同一道堤坝。 而尸鬼的撞击足以让活人心惊胆跳。 前排的屯卒心力消耗极大。 巨大的心理压力无形地消耗着他们的精力。 一些倒霉蛋还要承受尸鬼带来的近距离冲击。 二者一盾之隔。 冷汗浸湿了他们的衣甲,却不敢退后。 “弓弩手!压制侧翼!” 有尸鬼多次被射倒后,莫名其妙的冲向了军阵侧翼。 骑卒们立刻引弓射击。 箭矢破空。 终于钉入它摇摆不定的头颅。 “驾!驾!!” 战斗进入尾声,骑卒们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远处重新站起身的落单尸鬼,已经不足以让人畏惧。 虽然它顶着入肉的几支箭矢还在跑动的姿势,确实依旧很让人吃惊。 但它很快就被骑卒们借助马力用长枪钉死在地上,任人宰割。 第55章 一致的妥协 “大人,鬼……尸鬼全数歼灭。” 来人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夹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悸。 虽说李煜单方面给这些怪物定了性,称其为尸鬼,可底下人有时候嘴里冒出来的称呼依旧五花八门。 诸如鬼怪、邪祟、妖魔之流......数不胜数,张口就来。 没有影视普及的时代,人们对于这种类似于影视丧尸一样的衍生物,缺乏统一的认知和称呼。 现在的天南海北,只要是尸鬼出没的地界,幸存的活人对它们的各式称呼加起来或许不会少于百种。 这并不稀奇。 李煜止住了发散的思绪,将目光从远处横七竖八的尸鬼遗骸上收回,专注于眼下的善后工作。 腥臭的味道依旧浓烈,屯卒们心中战胜邪尸的短暂喜悦很快被沉甸甸的现实压下。 “各队官长去按队查验伤势,避免遗漏。” 李煜的声音平稳,却让听到命令的屯卒都心头一沉。 被感染的下场是什么,在前些时日的堡内动乱中,大家都已经切身有所了解。 一旦牵扯和尸鬼的近身接触,事后排查潜在感染就是无法规避的麻烦事,比正面厮杀更耗心神。 毫发无伤自然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要是真有人手脚上出现不明血痕,那麻烦就不请自来了。 除了有人可能故意隐瞒的情况外,许多细微的痕迹本就难以察觉。 不少人在日常伐木帮闲中…或是与家中婆娘嬉闹时,都难免会蹭出些许细小的血痕,甚至是不起眼的伤口。 这些不痛不痒的小伤,很多时候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必会发现。 就连现在赶路行进的途中,也可能被路边探出的草叶在裤腿下的裸露脚踝处划拉了一道。 虽然细小,却在此刻复杂的情况下,也能变得百口莫辩。 这些平日里众人习以为常的小问题,在此刻却被无限放大。 比如说......就算他说那是婆娘挠的,旁人敢轻易相信吗? 可……真要细细分辨哪些伤痕是尸鬼所致,又谈何容易? 人心难测,伤痕更难辨。 清查的过程中气氛愈发凝重,最终被拉出来两个倒霉蛋。 相比其他人,他们两个最值得怀疑。 两人的脸色霎时间苍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惶恐。 屯卒们也不傻,谁都知道,这要是解释不清,多半就是个‘死’字。 “大人,小的根本没被那些鬼东西靠近啊!” 其中一人扑通跪倒,慌张的声音甚至带着哭腔。 “伍长,您是亲眼看到的,那些尸鬼根本就没冲到我跟前!” 另一人则转向身旁的伍长,急切地辩解,试图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一个是在穿着草鞋的脚踝处有些许红痕,边缘模糊不清,李煜估摸着,那更像是被新穿的粗糙草鞋硬生生磨出来的。 这个李煜觉得多半是没问题。 另一个则是在皮甲护腕未能完全覆盖的手背上,多了一道细细的划痕,这条痕迹的来由可能性就太多了,也实在无从分辨其确切源头。 他的情况,让人无从判断。 方才短暂的近身交锋中,其实前排真正被尸鬼冲到盾牌跟前的刀盾手只是少数,大部分威胁被长枪和弓弩提前化解。 他们两人被尸鬼直接所伤的可能性,本身就算不得太高。 所以,倘若此刻不分青红皂白,将这两人一股脑儿地砍了…… 那绝非什么杀伐果断,而是愚蠢的自毁长城之举。 大家伙儿一旦看明白,只要上官稍有怀疑便是死路一条,将来哪个还肯真心出力去杀那些尸鬼? 都是些苦哈哈的军户,哪个身上能没点磕碰留下的小伤小痕?让他们自己解释,恐怕都记不清是如何留下的。 所谓的高效,只会让他们人人自危。 鲁莽的行径,只会让本就不高的士气彻底消弭。 李煜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那两人煞白的脸庞,最终缓缓开口。 “绑起来,静观其变。” 这声音在两人耳中简直就是救世仙音,真的能救命的那种。 同袍们在知晓他们有那么一丝可能被尸鬼的邪疫传染之后,那种小心翼翼又带着疏离的眼神,是半点做不得假的。 理论上,他们被感染的可能性确实不大,却也并非完全没有。 谁都清楚,只要手起刀落,便能一了百了,彻底免除所有后顾之忧。 只不过,大家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多少还念着些往日的情分,没人敢主动开口罢了。 也有一些兔死狐悲的情绪在心头酝酿。 今天因为一点怀疑的苗头就杀了这两人,明日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步其后尘? 这世道,活人聚集的地方仍旧离不开的,还是那些平日里的人情世故。百户大人的决断,对大家都好。 在场的屯卒隐隐都松了口气。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明察!” 连跪带磕,活命之恩溢于言表。只要现在不砍他们的头,总能有机会活下去。 只要他们最后没有泣血尸化,就算是另类的成功自证清白了,到时,活路就有了。 不多时,后面的车队也跟了上来。 队伍里的人寻了几条粗砺的麻绳,将那两个惊魂未定的倒霉蛋手脚都结结实实地捆缚起来。 随后,他们被单独安置在其中一架空置的车板上,只能听天由命。 ...... 不久后,挡路的马车被合力推到两旁,前出的哨骑也带回了好消息。 “家主,前面就快到官驿了。” 大顺王朝境内,沿着官道少则数十里,多则百余里,都均匀分布着朝廷设置的驿站。 这些官驿的用处很多,比如供各地赶考的士子借宿,给过路就任的地方官提供食宿方便,给传递军情的传令兵更换马匹......诸如此类。 它们是一个封建王朝统治地方的延伸。 这些官道旁孤零零的馆驿,现在也是现成的夜宿地。 如果尸鬼没有糟蹋了里面的存粮和水井,李煜这支军队不止能省去安营扎寨的麻烦,直接依靠现成的馆驿围墙据守,还能直接用里面的灶台生火造饭,而且比起在野外露宿的安全性都要强上太多。 “加快脚步!到前方馆驿中扎营造饭!” 听到吃饭,当兵其实就是为了吃粮,疲惫的屯卒们脚步似乎都因此快了几分。 官道旁的衰草在暮色四合中显得格外萧瑟。 不多时,一座孤零零的院落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便是哨骑口中的官驿。 土石夯筑的院墙看着还算完整,院门半掩,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不过空气中,隐约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揭露了里面凶多吉少的事实。 第56章 有借无还 “止步!” 一声低喝,自李煜口中发出。 大部人马应声停在官驿外的官道上,扬起一阵细微的尘土。 随行的十几辆板车在屯卒们的操控下,迅速移动,车辕相抵,很快便围成一个简陋却不失章法的圆形掩体。 摆车阵这种事儿,在塞外也没什么新鲜的。 人马都暂且收拢在圈内,疲累的屯卒们得以片刻喘息。 至于处置官驿里的尸鬼,还有排查官驿建筑内潜在的威胁。 李煜还没心大到派这些屯卒去做。 让他们和悍不畏死的尸鬼去进行贴身巷战,多半是单纯的送死。 不光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还容易添乱。 依旧还是要让善战的精锐们披甲出马,才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 这座官驿,李煜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熟悉。 官驿并非寻常人臆想中那种乡野路边孤零零的小客栈。 恰恰相反,官驿的规模向来不小,算得上是一片颇具章法的建筑群落。 最外围是一圈厚实的夯土院墙,足有丈许高,单人难以翻越。 院墙之内,至少有一座宽敞的马厩,足以容纳十数匹健马,草料饮水设施一应俱全。 此外,还会有至少一处专供过路官员歇脚休憩的别院,青砖黛瓦,比起寻常民居都要讲究许多。 另有数量不一的排房,错落有致。 这些排房既能满足官驿内部人员,如驿丞、驿卒的日常起居,也能容纳一定数量的外来官差、士子借宿,功能齐全。 李煜的目光沉静,扫过那熟悉的院墙轮廓。 他以往顺着这条官道去往高石堡千户所按例点卯,这里都是必经之路。 或歇脚饮马,或借宿一夜,都曾是寻常事。 按照大顺朝的规制,官驿中通常会设有一名驿丞。 此人总管迎来送往、车马仪仗、文书传递等一应杂事,可谓是一座官驿中的灵魂人物。 这驿丞的职能,颇有些后世邮政局长的意味,连带着投递家书、转运公文的差事也一并包揽了,是地方信息传递的重要节点。 驿丞手下,通常会有几名驿卒听用。 这些驿卒虽无甲胄在身,却也持有官府配发的兵刃,勉强能算是官府体系内的衙役小吏。 他们负责在驿站里看门护院,震慑宵小。 偶尔还要在官道上巡逻,维持基本的通行治安,确保附近这段官道的畅通。 官驿里往往还会有几个厨娘丫鬟,操持众人每日的饮食起居,清扫打理。 再往下,便是一些帮闲杂役,数量不定,多寡随官驿规模而异。 这些人多是驿丞、驿卒的亲朋故旧,通过这层关系在官驿中谋个差事,平日里打理一些琐碎杂务,紧要关头也能充当人手,协助驿卒护卫官驿的安全。 毕竟,官驿也算是吃皇粮的去处,里面的位置,自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值得一提的是,大顺朝的驿丞之中,并非全是些不入流的吏员。 有些驿丞,因为一些缘故,成为了正经入品阶的官员。 尽管他们止步于从九品,与巡检、典史这类基层杂职官品级相仿,在官场中仍处于最底层。 然而,寻常的平民小吏见了这些从九品的驿丞,也得恭恭敬敬地改口,尊称一声“大人”。 这其中的奥妙,主要看官驿的规模与所处地理位置。 李煜记得,此地的驿丞姓王,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 为人还算圆滑。 因为顺义堡与高石堡之间的文书往来,还有一些军情传递,偶尔也需要经过此地中转,所以王驿丞对他这个百户官,向来客气有加。 或者说,他对于附近有品阶的正经武官都很客气,轻易不会得罪。 一方面,百户是正六品武官,品秩远在最高不过从九品的驿丞之上。 另一方面,一旦北虏南下,冲破了屯堡防线,战火蔓延。 自保力量较差的官驿想要乱中求活,就只能赶紧带着铺盖细软,去附近的军事屯堡紧急避险,寻求庇护。 而李煜这样的百户武官治下的临近屯堡,无疑都是他们躲避战祸时所需的避难所。 所以在李煜面前,他当然就好说话了,甚至有些刻意的讨好。 官驿的马厩里,常年都豢养着几匹官马,以备不时之需。 例如紧急军情的传递。 不过大多时候这些官马都用不上,只是在马厩里悠闲度日。 毕竟,八百里加急那种等级的紧急军情,若是月月都有,甚至日日都有,大顺朝恐怕早就被无穷无尽的兵事拖垮了,早就土崩瓦解,不复存在。 平日里,单纯的养马,其草料的开销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因此,驿丞们往往会钻些空子,将一时用不上的驽马暂时借给左近相熟的武官使用,言明用过一段时间再还回来。 如此一来,既节省了这段时间的草料开支,又做了顺水人情。 李煜身为顺义堡百户,手底下百十来户军户,平日里东拼西凑,也就能勉强维持十几匹战马的规模,这在百户武官中已算不错。 这还要多亏大顺朝尚未完全崩坏的马政体系仍在勉力支撑。 以及顺义堡地处边塞,偶尔能从游牧部落手中换取或“获取”一些马匹的地理优势。 可是很多时候,一名合格的骑卒只有一匹战马是远远不够用的,尤其是在长途奔袭或作战时。 光是赶路,就需要有驽马驮上一些其它物什,比如沉重的甲胄、兵器、额外的粮草,以此为精锐的战马减少长途奔波的体力消耗,保持其战斗力。 现在那些拉车的驽马,十有八九都是他在几个月前,仗着将门李家的名头,从附近各处官驿东挪西借,“薅”来的。 大部分驿丞,看在他幽州李家的面子上,都还算好说话,乐得卖个人情。 所以往常他对于这些驽马的损失向来也比较不放在心上,毕竟不是自己的私产。 大不了就再去想办法‘借’几匹还上就是,反正总有办法。 实在不行,掳掠那些落单牧民的马匹,也是边塞武人独有的、心照不宣的发财方法之一。 有借有还,下次再借自然不难,这是他过往一贯的行事准则。 只是如今嘛…… 李煜嘴角不禁勾起一抹难言的弧度。 天下大乱,闹起了尸鬼这种闻所未闻的怪物,那些散布各地的驿丞们,还有没有命活下去,都是个未知数。 既然债主都没了......或者说,很可能都没了。 这些从各处官驿“借”来的驽马,自然而然也就顺理成章地转变成了他的私产。 他可没打算再辛辛苦苦找原主还回去了,也没那个必要了。 这在当下这等艰难时局,勉强也算得上是个不大不小的好消息。 ...... 李煜收回目光,视线扫过身边下马候命的几名披甲精锐。 他们神情肃穆,静待指令。 “准备一下,我们进去清除尸鬼,今晚就在这里落脚。” “是!” 几名家丁轰然应诺,声音整齐划一。 很快,其余骑马的精锐甲士也下马集结完毕。 一旁的屯卒们见状,赶忙从马车上取下甲胄,帮助甲士们披双层甲,也就是在之前穿戴的皮甲之外,再套上一层扎甲或是鱼鳞甲。 只有这些人才是李煜手中真正值得依靠的力量,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一向如此。 第57章 简单清场 “嘭——!嘭——!” 沉重的盾牌与斑驳的门板轰然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回荡在死寂的官驿上空。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正是出自李煜之手。 与其让他们这十余人逐屋搜寻,在迷宫般的廊院中冒险,不如主动将那些潜藏的怪物引出来。 直接让无智的尸鬼自己暴露出来,显然要更加的高效。 所以他从其他人手中取走了一面盾牌,就站在院门外,对着大开的院门来了几次动静不小的拍打。事实上,李煜比较担心会发生一些转角杀的情况。 这官驿内建筑错综,视线多有遮蔽,暗处角落更是数不胜数。 谁也无法断言,这官驿深处究竟还潜藏着多少尸鬼,它们又是否已聚集成群? 即便他麾下家丁皆披札甲,单打独斗不惧尸鬼,可一旦陷入尸鬼群的围攻,尤其是在狭窄的拐角处遭遇突袭,那甲士们必然会吃大亏。 他要的,是将风险降至最低。 ...... 巨大的撞击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撕裂了此地的沉寂。 远处先是传来一阵阵窸窣刮擦声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抠挠墙壁。 “嗬嗬……吼!” 尸鬼那独有的、饱含暴戾的嘶吼此起彼伏,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狂躁。 官驿深处,那些原本因失去活物气息而漫无目的游荡的尸鬼,此刻都被那巨响彻底惊动,瞬间恢复了残暴嗜血的本貌,猩红的眼珠齐齐转向声源。 几只尸鬼直勾勾的冲着动静的来源,官驿院墙的大门冲去。 更有一些被建筑阻隔,寻不到路径,便发疯般用头颅、用身体徒劳地冲撞着冰冷的墙壁,发出“咚咚”的闷响。 甲士们镇定自若,斩杀这些行动模式单调的尸鬼,确实不比沙场搏命更为凶险。 它们总是直来直去,只要稍作预判,稳稳架住兵器,便能让它们自己撞上利刃,落得个“自尽”的下场。 当然,前提是数量不要太多。 毕竟双拳也难敌四手。 “来的好!” 家丁李忠虎目圆睁,低吼一声,臂膀肌肉虬结,举着盾牌就迎着外院左侧拱门处现身的一只尸鬼冲撞了过去。 ‘嘭!’一声巨响,盾面结结实实撞在尸鬼面门! 李忠凭借着全身甲胄的重量与冲击的巨力,竟将那尸鬼的脸整个砸得塌陷下去。 尸鬼原本就狰狞扭曲的五官,此刻更是彻底成了一个烂糟糟的血葫芦。 可即便如此,倒地的它依旧嘶吼着挣扎起身,展现出骇人的生命力。 “喝!” 对此早有准备的李忠,单手还拿着一柄金瓜高高扬起,趁着尸鬼尚未起身,挟着风声,对准其头颅狠狠砸下! ‘噗!’ 霎时一声‘咔嚓’脆响,沉闷的破裂声与骨骼碎裂的脆响交织。 尸鬼的脑袋立时塌陷下去,如同一个被重物碾过的烂西瓜,脑浆迸裂。 那势大力沉的金瓜顶端铁骨朵,砸碎头颅后余势不减,顺势滑落,重重砸在尸鬼的肩胛,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噼啪’骨裂声,那条臂膀软软垂落,显然已是废了。 金瓜这种近身钝兵,正是军中常见的破甲利器。 其貌不扬,胜在简单实用,造价低廉。 寻常铁匠熔炼些许废铁,铸成棱形或椭圆形的金属疙瘩,再配上一根坚固的木柄,便是一柄可堪一用的破甲金瓜。 相较于刀剑百炼成钢的繁复工艺,这种对硬度和技术都要求不高的金属钝器,无疑要省事得多。 当然,亦有家底殷实的武官,会为麾下亲兵装备通体以百炼钢打造的一体式金瓜,那样的家伙在战场上更为坚固,不易损坏。 说起来,此物最早还是北虏部落因冶铁技艺不精,为对抗大顺甲士而大量装备给麾下牧民骑兵的应急之策。 也曾给大顺的精锐边军造成过不小的麻烦。 后来随着北虏的披甲率逐步上升,大顺边军的将士们也开始应用这种性价比极高的破甲钝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金瓜除了攻击距离稍短,在近身肉搏中,对付披甲目标时几乎无可挑剔。 它比刀剑等锐器更能给对方甲士造成立竿见影的伤害。 向来都是双方披甲锐士之间相互近身肉搏时的首选兵器。 现在被家丁李忠拿来猛击尸鬼头颅,也是威力十足,一砸一个不吭声。 其余从各处角落陆续扑出的尸鬼,不等靠近,便大多被家丁们射出的箭矢射翻在地。 这十几个披甲执锐的汉子结成阵势,单个尸鬼根本无法突近阵前。 李煜又多等了片刻,除了地上散落躺着的七八具尸首,再没有更多的尸鬼现身。 倒是那些压抑不住地嘶吼声依然没有停止,显然还有尸鬼被困在屋宇之内,不得其门而出。 如此一来,主动出击的威胁已大大降低。 李煜见状,微微颔首,沉声下令。 “外围已靖,分队入内,逐屋清理!务必不留遗漏!” 话毕,他把手一挥,指向深处那些传来明显嘶吼动静的建筑。 “遵命,大人!” 众人轰然应诺,动作没有丝毫迟滞,迅速分作三队。 这是因为前院向内拢共只有三条通路,分别为左右拱门,还有正前方的一处屋舍群落。 每队皆是有人持盾在前,为探先打头之人;有人换持长枪居中,紧随其后,隔盾突刺策应;再有人手持弓弩垫后,眼观八方,提供远程援助。 远中近的批次组合,已经足够应对大部分的突发情况。 三队人迈着沉稳的脚步分开前行,沿着一排排房舍,开始逐一推门搜查。 屋舍内,尸鬼不加隐藏的嘶吼,此刻反倒成了指路的明灯。 第58章 翱翔者多隐于下 屋舍内的搜查并未耗费太多工夫。 确如李煜所想。 屋舍被困的尸鬼,多半是在官驿内的混乱发生时被感染而不自知。 随后在惊惧中寻地藏身,最终于绝望中尸化。 它们甚至不曾真正威胁过谁。 数量最多的一处排屋,也不过横陈着一男一女两具尸骸。 曾经的夫妻如今化作索命的邪物,却也轻易便被甲士们利索解决。 其余各处,更是零星。 官驿内的尸鬼,应该有大半都早早的尾随活人,从当初半掩的正门跑出去了。 很快,前院最后一间屋子也被清理干净。 李煜站在院中,血腥气滞而不散。 只是那令人不安的嘶吼已然彻底平息。 “内外皆靖。” 他的声音清晰传入身后的家丁耳中。 “传令下去,让外面的屯卒进来,清理打扫一番,收拾干净。” “遵命,大人!” 家丁李义躬身应道,随即转身安排人手去驿站外传唤。 官驿内恰有一口水井。 其余家丁打起几桶水验看,水质清冽,并未发现沉尸一类的污秽。 这真是个好消息,起码不用纠结饮水的问题。 冰冷的井水被一桶桶泼洒在沾染了血迹的青石板上。 污血混着水,蜿蜒流入排水的浅沟。 空气中的血腥味,似乎也被这清冽的水冲淡了几分。 马厩那边,就不那么好打理。 原本饲养的官马,只余下半具残缺不全的马尸。 内脏被撕扯一地,显然是尸鬼所为。 其余马匹,则不见踪影。 想来是在最初的骚乱中,有些机灵的驿卒或过路人,趁乱骑马逃命去了。 顺义堡这支车队带来的拉车驽马与战马,被牵入马厩另一侧还算干净的隔间。 伺候马匹的屯卒寻了些没沾血的草料,仔细喂食。 这些牲畜,大多时候比人都金贵。 驿站的厨房与后院库房内,倒是搜罗出不少油料。 有黄澄澄的菜油,也有供照明用的灯油。 这些都是此地驿丞平日采买储备,用以维持官驿日常运转的必需品。 譬如官驿大门外高悬的灯笼,按制需得彻夜长明,为那些星夜兼程的信使指引方向。 驿站之内,亦需常备吃食,供给往来官差果腹。 对一些讲究的官老爷而言,菜油炒制的菜肴更是不可或缺,否则便难以下咽。 李煜看着那些油罐,心中不免有些唏嘘。 曾经井然有序的驿传系统,如今随着这世道一起业已崩坏。 清理出来的尸身,被屯卒们合力拖拽到一处空地,胡乱堆砌在一处。 随后,几壶灯油被倾倒在尸堆之上。 火折子凑近,火苗“轰”的一下窜起,迅速吞噬了那些扭曲的肢体。 浓烟滚滚,夹杂着刺鼻的焦臭。 所有人都默默看着,神色平静。 这是李煜的吩咐,让人用油把这些尸身点了,一了百了。 人们往往根深蒂固地相信着——火焰能净化一切污秽。 对这些久在军伍的汉子而言,脚下这些尸鬼生前是何身份,与他们并无半分干系。 他们只是陌生人。 自然,也就没有非要让其入土为安的念头。 这世道向来人命如草芥,死状凄惨者不计其数,早已见惯不惊。 …… 入夜前,一行人马用着官驿内的灶台轮流造饭。 有水,有食物,还有安全的住所。 放下心来的李煜,他用过餐食后,独自在官驿中那座最雅致的小院中独坐慢饮。 这些酒水还算不差,米酿微甘,不醉人却也畅快。 “啊——!” 直到一声惊呼,吓得他端杯的手一抖,酒水洒上衣袍。 不过李煜更关心发生了什么。 “速去探查,出了何事?!” “遵命,卑职这就去探。” 小院值守的家丁中立刻分了一人去查探情况。 按理来说,官驿各处都已经被反复搜寻过了,尸鬼踪迹全无。 否则屯卒们今夜也不会有心思安心休憩。 官驿的院墙正门也有一伍兵丁专门值夜把守,出了事他们自会预警,而非如此乍然惊呼。 不多时,家丁带着消息回来禀报。 “家主,我已问清缘由…” 家丁李义的脸憋得通红,想笑又不敢笑,眉角却又透着些嫌弃。 “是有人去茅房如厕,受了惊吓所致。” 试问,能够想象当你正放松身心,全力蹲坑时,突然感觉屁股一凉,被茅坑里的冰冷汁水溅到的感觉吗? 有个倒霉蛋刚刚亲身体验了一把。 初时他竟还以为茅厕闹鬼了。事发突然,吓得他一个激灵,大叫出声。 丰富的想象力脑补了一只莫名的鬼爪从下面掏出,试图直冲后庭。 惊悚骇人。 ......直到附近抄着兵刃而来的援兵借着昏光探查,听着下面时不时‘噗通’几声。 有人从隔壁露了个大洞的厕位木板往下观察。 定睛一瞧。 ‘嚯!’ 下面是个不断起伏扑腾的尸鬼,它宛如身陷泥沼,正在茅厕下面的溺坑里‘翱翔’。 每当它想张嘴嘶吼,就是一阵让人心惊胆跳的‘咕咚’吞咽声响起,令人避之不及。 正因如此,没有嘶吼声的引导,就一直没人发现身处这腌臜之地的尸鬼。 后来是上面的屯卒如厕时,刺激了这只尸鬼,才导致了这一系列闹剧的发生。 ‘……’ 李煜一时无言,这种展开让人始料未及。 也不知那尸鬼究竟是半途不慎落入,还是生前跌入,溺死其中这才尸化…… “处置了吗?” “已经解决了,大人。” 无非就是一矛的事儿,一杆长枪杵下去,尸鬼当即穿脑而亡。 “那就下去让他们都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喏!” 抱拳做礼后,家丁李义退步掩门,转身离开。 周遭重归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李煜独自坐着,旋即端起酒杯,将杯中余下的酒水一饮而尽。 微甜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未能完全驱散先前那份啼笑皆非的荒谬感。 茅厕里的溺鬼。 还真是出乎意料,滑天下之大稽的笑料。 他甚至能想象到屯卒们私下里会如何绘声绘色地谈论此事。 那个娘们样惊呼的倒霉蛋,恐怕会成为未来几日军中的谈资笑柄。 第59章 分兵驻防 翌日一早。 李煜已然起身,昨夜茅厕之事带来的荒诞感早已被他抛诸脑后。 他对着门外候着的家丁朗声道。 “唤李顺来,我有事吩咐。” 门外的家丁闻声,身形一顿,随即躬身应道。 “喏!” 语毕,脚步声迅速远去。 作为李煜惯用的左右手,李顺在李氏家丁中的地位也是相对较高的。 家丁想要提高自己的地位,只看两点。 要么以力搏位。 逢战勇武不惧,先登杀敌,而且还要能成功存活下来。 李煜麾下这种类型的家丁以李义为典例,这种人,杀人就和吃饭喝水一样不以为意。 杀人如麻是真实写照。 另外嘛,就是以信得用。 纯看主人家的信任与否。 当家主习惯于将大小事都交由某人代为操办,已经足可见其信任。 这一点,李煜麾下家丁就要以踏实肯干的李顺为典范。 不多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李顺那魁梧的身影映入门内。 “大人,卑职前来听用!” 李顺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李煜抬手,随意地向食案旁的空位一指,示意他不必拘礼。 “入座,时间紧迫,就边吃边说。” 晨光透过官驿的窗棂,照在简陋的食案上,几碟腌菜,一盆粟米粥,热气袅袅。 ...... 这座官驿的位置很重要。 它是官道串联顺义堡百户所和高石堡千户所的必经之处。 现在看来,也能成为此行绝佳的运粮中转点。 高石堡千户所内大量的库粮,如果直接搬运往返于两堡,众人步行一日也难行一个来回。 时日拖久了,高石堡内积存的大量尸鬼恐会生变。 先拉到此处官驿囤积就不一样了。 官驿此去高石堡,行程所耗不过一二时辰。 依此轮换折返,一日应可运粮两三个来回。 十几辆马车,少则两日,多则三日,就可搬空高石堡库粮。 而且官驿周遭区域的尸鬼数量,当下肯定也要远远小于高石堡内的至少上百的群尸。 之后,只需要慢慢将米粮从官驿再运回顺义堡,就大功告成了。 ...... 李煜放下手中的木箸,目光落在李顺身上。 “我意留你在此驻防,再留一什人手。” 他凝视着李顺,语气严肃,“务必严防死守,谨防林中尸鬼侵扰。” 要说官驿附近的林木阴影中没有一点尸鬼踪迹,李煜是不相信的。 看痕迹,当初官驿中跑出去不少人,尸鬼也一样。 散步荒野,踪迹难觅。 李顺抱拳,做揖礼状,神色肃然。 “遵命,大人。” 应诺之后,他略作沉吟,抬头看向李煜,眼神中带着思索。 “卑职还有一问。” 李煜端起粥碗,呷了一口,然后将碗轻轻放下,手掌微抬,示意他但说无妨。 “讲来。” 直视着李煜疑惑的目光,李顺将心中的顾虑清晰道出。 “若是有过路百姓来投,卑职该如何处置?” 这就是李煜总是放心把事情交给李顺的缘故。 他心思机敏,总能自发的将下派的任务思虑周全。 举一反三,能想他所未想。 李煜的思绪不由得飘远了些...... 遭逢此乱,百姓四散奔逃是必然的结果。 普通村落,其中兵刃至多不过两三把。 还多为短兵刀剑,系地方里正、亭长平日缉捕盗贼所用。 尸鬼所至,村民往往只能靠着锄头、草叉等农具自保。 除非借助地利,否则农户们真的很难在平坦处面对尸鬼全身而退。 携伤而返,最终尸鬼的感染就愈发扩散难治。 据村而守在这种情况下,很难。 现在的村落,不是乱世时候自然出现的结寨自保,朝廷地方官也不会允许那样的地方豪强出现。 各村能有一圈木篱笆围挡,能阻一阻盗贼,就算不差的了。 对尸鬼来说,那不过就是一个冲撞就能冲垮的小小阻碍。 除非是依靠本村拥有高墙大院的地主士绅庇护,众人团结一心或许能保一时安宁。 ‘但是人心?’ ‘呵呵......’ ‘可知‘自古人心多薄凉,奈何善心不始终’?’ 若那些高墙大户真是善人传家,那他们究竟又是如何保着家业不败? ‘日行一善,就可经久不衰?’ ‘尽是妄想!’ 很多事是经不起细想的。 无非就是‘吃人’罢了。 积善之家总是少数。 而且,缺乏军户之中一贯的军事等级架构,农户村民们必然会面临分配不均、偏亲帮亲的各种问题,实在难以长久。 他们所面临的窘境,和军户们还有所不同。 对军户而言,伍长一级的武官死完了,听什长的,什长一级的死完了还有百户大人拿主意。 要是武官们都死了,军户也完全用不着忧虑他们自己的未来。 因为他们多半是已经和上官们一起归于黄泉了。 不得不说,军户制度在当今局势带来的稳定性,也有它的优势所在。 当然,塞外百姓为了躲避北虏南下,各家各户都有在附近山上筹备临时避难所的习惯。 农户们带上粮食细软,各自跑山上躲起来,也不失为当下的应急良策。 起码山上人烟稀少,尸鬼肯定也少。 多挖些陷阱自保,也足够过活一段时日了。 实在不要小瞧农户们的求生智慧。 要不然边塞屯堡周边的小村子,早就在北虏过去一年年的打秋风中荒废了,何以延续至今? 不过,见闻浅薄的农户们,恐怕还意识不到这次尸鬼祸乱的范围之广。 他们当中,肯定也不乏有人选择携老带幼,向周遭的军镇大城逃亡。 此前官道路边的狼藉行囊和斑驳血迹就是佐证,多是百姓逃亡所留。 大一统王朝治下的百姓,一旦遭灾,寻求官府的庇护赈济,是很多百姓下意识的第一选择。 官府的威仪,在当下尸乱之时,也仍需时日才会消弭。 李煜收回飘远的思绪,手指在食案上轻轻点触。 只要有了足够的粮食,他自然是不怕多养些人,以供驱使。 不管男女老幼,总能有他们的用处...... 稍顷,他才言道。 “汝于正门竖起我的号旗,若有百姓来投,可尽收之。” 号旗对百姓来说,就是朝廷军队所在的象征。 也是其他朝廷武官判断一军主将的标识物。 起码在看到李煜的李字旗帜后,幽州武官就知道这里驻扎的是幽州将门李氏的一员。 话锋一转,李煜继续交代。 “为以防万一,可疑之人尽数捆缚入室,待我回返再做决断。” “卑职谨遵军令。” 作为家主的附庸,李顺自无不可。 相比起活命,想必大部分良善百姓也不难接受这种待遇。 在朝廷军队这样的暴力武装面前,估计也没几个百姓敢提什么异议。 不管是什么世道,能先保证活着就不错了...... 第60章 大意弄险 草草用过早食,李煜领军离去。 他给家丁李顺留下了一什屯卒驻防。 其中,还包括两个昨日被缚的倒霉蛋。 一夜捆缚,两人安然无恙。 李煜心道,他们当真命大。 据李煜所知,尸化发作,无人能撑过十二时辰。 无论是他亲见,亦或军户所述,皆是如此。 虽非绝对。 但至少能说明,撑过十二时辰未尸化者,被尸鬼感染的可能性已然极微。 今日过后,若二人依旧无恙,便可解缚归队。 李煜翻身上马,目光扫过门前送行的李顺。 他轻勒缰绳,胯下战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鼻孔中喷出白气。 他又出声叮嘱了一遍。 “即便竖了号旗,也难保万全。” “切记,此地事关我军退路,不可大意。” 号旗虽明,却难防不测。 ‘意外和明天,谁都不知道哪个先来。’ “卑职,愿以项上人头作保,只要我李顺还有一口气在,决计死守我军退路!” 李顺魁梧的身躯径直单膝跪地,决心昭然。 那股子悍不畏死的决绝气势,这才让李煜心头那份挥之不去的担忧稍稍平复了些许。 李煜也知道,留给李顺的人手,确实捉襟见肘。 这点儿人,也就堪堪够他在官驿四角设置岗哨轮替。 可是...... 搬运粮草,押运转送,桩桩件件都凶险万分,更耗人力。 眼下,他唯有相信自己这位得力家丁的应变之能了。 在马上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李煜低声道。 “听着,倘若……若事不可为,汝独自突围来报。” 直白的说,一个精锐家丁对李煜的重要性,远大于十个军户男丁。 有些心思,不便当众宣之于口,免得落个薄情寡恩的名声。 但他亦忧心,这忠心耿耿的李顺,会认了死理......死战到底。 那不值当。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这道理,他懂,他也希望李顺现在能懂。 李顺魁梧的身躯微微一震,抬起头颅定格了片刻,眼眸中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动,似有水光,却又迅速被别的什么所取代。 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见他会意,李煜手中马鞭一挥,号令启程。 “出发!” 车马早已备妥,队伍随令进发。 车轮滚滚,烟尘微起。 披着皮甲的骑卒,策马前往车队的前后游弋,预警敌情。 ...... 车队行至官道岔口,转向高石堡。 越靠近高石堡,官道两侧的尸骸狼藉便越发稀少。 途中尸鬼出现的频率,也大为降低。 想来是上次李煜离去前,令人伐木封堵堡门的做法,起了作用。 作为方圆十里唯一的聚居地,高石堡内的大量尸鬼基本都困在堡内而不得出,此举使得周遭游荡的尸鬼数量锐减。 队伍谨慎戒备,行进了一个多时辰。 总算是看到了高石堡那灰黑色的轮廓,在远方地平线上渐渐清晰起来。 抵近城门。 在城门外,也能够听到堡内隐约的嘶吼声。 “去,把城门清开。” 不必李煜吩咐,当先打头的什长已命屯卒搬开拦路枝干。 为使马车通行,众人合力转动绞盘。 “用力!!” ‘嘎吱——!嘎吱——!’ 堡门大敞。 一股更为浓烈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依旧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城门发出的动静,确是惊动了一些尸鬼的注意。 可附近巷道早早地就被拒马封堵,尸鬼一时难以近前。 ‘吼!!!’ 此起彼伏的嘶吼声,提前向李煜宣示了它们的饥渴和存在。 “每伍一队!” “甲士当先,扼守巷口!” 在李煜的呼喝下,早早下马披了扎甲的精锐家丁,并排举盾,率先开路。 他们后面跟着举枪的屯卒,五人一排,怀揣着紧张忐忑的心情从城门踏入了屯堡。 入堡之后,众人四下张望。 见城门处没有尸鬼的踪迹,又暗松了口气。 “跟上!” 后面的余丁驱赶马车紧跟入堡,车轮碾过青石,‘吱呀’作响。 散开的步卒,也终于在不远处的巷口,看到了被拒马所阻的尸鬼。 它们,都是在李煜等人上次离去后,又慢慢游荡过来的。 原本倒在巷子里的尸鬼遗骸,也被这些后来的家伙啃噬殆尽。 那些被啃噬过后的尸骨,还带着猩红的肉茬,白骨遍布齿痕,触目惊心,这些都清晰地映入众人眼帘。 同类相食的惨状,让不少屯卒的脸色不禁白了几分。 此情此景,着实令人心头发堵。 他们握着兵器的手,不自觉又紧了几分。 巷口的拒马之后,三两头衣衫褴褛的尸鬼正竭力推挤着拒马,试图啃食这些外来的鲜活血肉。 捆缚木桩的绳索磨蹭的‘吱扭’作响。 向往活人血肉的它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在巷道中分外刺耳。 “莫愣着!举枪,刺头!” 领队的家丁厉声指挥。 带队的伍长立刻一人一脚,将有些莫名愣神的屯卒踢了个踉跄。 “怕什么?!” “死人罢了!一路过来,见得还少么?!” “宰了它们!” 一边说着,还用眼色示意手底下的屯卒机灵些。 主将的家丁,往往还肩负着督阵之责。 方才某些屯卒的表现,若这家丁有意针对,单凭‘闻令不进’,一顶怯战的帽子便足以扣下。 在这个角度说起来,军法评判,细节处往往取决于督战官的主观意愿。 屯卒们瞅见旁边冷眼旁观的披甲家丁,看着他紧握刀柄的手,不由心头一凛。 霎时忆起军法森严,他们立时挺枪,硬着头皮冲向尸鬼头颅。 事关生死,就连对于嗜血尸鬼的恐惧亦能压下。 鬼怪天神什么的太远,家丁督战的战刀,却太近...... 一路上有惊无险。 分作十数队的步卒散开,凭借巷道拒马的防御优势,确保了车队外围安全。 另有几个持弓好手,伴随主将李煜护持着马车前行。 直至粮库门外主道,方起变数。 前方主道,三架并排加固的拒马之后,短短数日,竟已淤积了十数头尸鬼。 没看见人的时候还好。 它们一直表现的懒懒散散,只是无意识的游荡。 时不时的碰撞到拒马,试了几次实在过不去之后,尸鬼就又换个方向走开。 可随着车轴动静的接近,它们骤然狂躁! 猩红的眼珠死盯着拐角。 两鬓斑白的老迈余丁刚赶着马车转出,脸色顿变。 “吼——!” 那些怪物不加掩饰的嗜血欲望,惊得拉车马匹嘶鸣不已! ‘唏律律!’ “吁!!” 他赶忙拉马,避免马车失控。 这一连串的动静,又更加刺激了尸鬼的凶性! 十数头尸鬼伸出利爪,奋力前拥,尸群簇拥着,竟硬生生将成排拒马向前推动! ‘嗬——嗬——’ “放箭!” 一时大意,忘了这茬儿的李煜,不得不急忙呼喝近旁弓手射箭补救。 附近正督促屯卒捅杀尸鬼的甲士闻声一愣。 等他们回头看到车队的骚动,顿时脸色大变。 “保护大人!” “快救家主!” 甲士们抛下一切,赶忙朝着车队前方赶去。 留下无措的屯卒们,一时不知出了什么变故。 ‘主死,自下连坐,一体斩立诀。’ 这句话,说的就是家丁和主将的关系。军法对家丁这一特殊群体,也同样严苛。 他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依靠家主来获取的。 或许有人觉得依照当下乱况,就算家丁杀主自立也没人能管。 别的地方不好说,但是在幽州,那只是开口之人不理解将门李氏这个庞然大物,在幽州的积威之盛。 单以李煜归属的高石卫千户所来说,就有足足四位百户武官都是出自李氏旁支。 尤其是顺义堡南侧的沙岭堡,夜不收早已经探明了那里的百户李铭也还活着。 而且顺义堡内的军户不乏李氏族亲,谁想以下犯上,都得掂量掂量来自近旁李氏血脉的报复...... 第61章 老头乐车神 驾车的老汉,此刻正身陷绝境。 他的位置尴尬到了极点。 前方,是嘶吼着从拒马缝隙中挤进来的尸鬼。 那些怪物已经拔腿,开始向他发起了“用餐”冲锋。 后面,是拐角处的百户李煜。 他正领着几个使弓的汉子,手持长弓,不断地搭弓、拉满、放箭。 李煜急的根本顾不上准头。 ‘咻!咻!咻!’ 箭矢破空,不断在老汉耳边带着凄厉的尖啸飞过。 他们试图靠弓矢阻滞尸鬼前扑的脚步,为后方的甲士争取宝贵的支援时间。 “快!快来援护前队!” 李煜的吼声带着一丝焦急,在混乱的巷道中回荡。 李煜轻易不可能放弃这些拉车的牲畜。 人能退,可车队挤在堡内的道路上,一时之间根本就退不了。 总不能指望尸鬼们能够口下留情吧?! 抛下马车退后固然可以。 可是没了拉车的牲畜,粮草的运送又是另一桩足以让人绝望的破事。 而且,作为武官,李煜清楚,一旦他带着前队弓手溃退,将有可能导致何种可怕的后果。 尸鬼裹挟着溃军…… 到时就算所有人全军覆没都不奇怪。 ...... 老汉死死拽着缰绳。 牲口因恐惧而剧烈挣扎,几乎要将他从车辕上甩脱。 这生死关头的一刻,他其实想到了许多。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翻滚。 有后面不知道在哪条小巷正跟着伍长杀尸鬼的大儿子。 也有在顺义堡的家小。 孙儿辈,他已经抱上了。 原本还期盼着能熬到四世同堂,安享天伦之乐。 谁曾想,这世道说乱就乱了! 老汉年轻时也是卫所的正丁,曾跟随朝廷大军南征北战,也算是见过几次所谓的大场面。 可现在这世道,却乱的让他这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彻底看不懂,也弄不明白。 既不是兵乱,也不是灾荒。 单凭这些鬼东西的存在,却也足够让活人对未来感到绝望。 但是有件事儿,这老汉记得倒是很清楚。 只有弄到更多的粮食,一家老小才能有活路! 抢不到粮食,所有人,都不过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罢了! 苍老的额头上皱纹拧紧,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娘的,烂命一条……’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老汉在心中暗骂一句。 况且,就算他现在跳车跑路…… 先不说就在后面拐角的百户大人会不会阵斩逃兵。 单凭他这把老骨头,这两条早已不利索的老胳膊老腿,又如何能跑得过那些状若疯魔的怪物? 如果在场的所有活人之中,注定有一个要被最先扑倒、咬死。 不用想,肯定是他这个离那些怪物最近的老东西。 搏一把! 好歹有希望保住命。 想要活,那就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 ‘啪——!’ ‘啪——!’ 松开控马的缰绳,老汉手中的马鞭极力抽打着受惊的驽马。 “驾!!” “驾啊!!!” 老汉的嘶吼因为紧张,几乎拉成一串长音。 马匹在剧烈的疼痛刺激下,几近发狂。 现在拦在它前面的不要说是区区尸鬼,就算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悬崖,恐怕也无法阻止这架已经彻底加速失控的马车了! 老汉眼看大功告成,立刻弃车,朝着侧面奋力一跃! ‘嘭......’ 身体重重砸在地上,顺势滚了几圈。 右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耷拉下来的左臂,那里传来钻心的剧痛,腿脚也传来撕裂感,不禁有些瘸了。 但好歹,这条烂命是暂时没丢! 老汉冷汗直流的强撑着,面色发白,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后面走。 为了活着,这点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疼点好!总比被那些怪物活生生啃食入腹,死不瞑目,要强上千百倍!’ ...... ‘呼——!呼——!’喘着粗气的驽马,发狂的前冲。 它拖拽着后面毫无减震可言的马车,在这粗暴的加速中‘哐哐’作响,径直朝着前面的尸鬼撞了上去。 ‘嘭!!!’ 那股沛然莫御的巨大力道,将尸鬼直接撞得凌空倒飞出去! 有尸鬼的后脑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颅骨碎裂声清晰可闻,抽搐两下就没了动静。 也有尸鬼和这匹鲜活的驽马双向奔赴。 ‘嘭——!咔嚓......’ 巨大动能带来的破坏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让人牙酸的骨裂声爆响连连,直接把尸鬼撞成一滩只能在地上蠕动挣扎的‘烂泥’。 这一连串的骚乱与撞击,直至驽马一头撞在拒马尖刺上,发出一声哀鸣,这才作罢。 “嘭——!” 发狂的驽马根本反应不及,沉重的马车,以及背上连接马车的坚韧套绳,也注定了它不可能像矫健的战马那样跃过障碍。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驽马的前胸间飙射而出。 “咴儿...咴儿......” 驽马重伤垂死的悲鸣,很快就被蜂拥而上的尸鬼们兴奋的咀嚼声、撕咬声所淹没。很快,血液喷溅,皮肉撕扯。 但无论如何,这惨烈的一幕,总算是成功拖住了大部分尸鬼的脚步! 李煜眼睁睁看着那匹马撞翻数头尸鬼,最后悲鸣着撞死在拒马上,心中百感交集。 刚刚那一瞬间,李煜甚至以为老汉竟勇猛地要和马车一起冲进尸鬼群,来个玉石俱焚。 “保护大人!” 最先反应过来、从侧翼巷道冲出的甲士们,一刻也不敢停留,直接越过了拐角处的李煜。 “杀!!” 他们喘着气,举盾径直朝着那个离瘸腿老汉最近的尸鬼冲撞。 “大人!卑职来迟!” 混乱中,随着越来越多的甲士赶到,局势总算没有彻底崩坏。 起码,车队后方的其他马车,以及那些拉车的牲畜,都还完好无损。 成也萧何败萧何。 车队最前端赶车的老汉因为拐角盲区,没能及时察觉步卒还没有推进清理到外面的主道,冒冒失失地出现在尸群眼前。 也是因为前方拐角的视线阻隔,后面拉车的牲畜才免去受惊失控的危险。 第62章 乱势平息,取粮! 事实上,不光是人类。 但凡尚存一丝灵智的生灵,面对尸鬼这种扭曲了生死之序的鬼东西,感到本能的畏惧才是正常表现。 李煜吼道,“快,把那老丈抢回来!” 能够挽回局面,全赖那老汉急智。不救他一把,实在说不过去。 前出的三名甲士不敢恋战,一旦惊动了那十余头正贪婪啃噬马尸的怪物,后果不堪设想。 三人齐心,又一头扑近的尸鬼应声栽倒。 其中一人断后,沉声喝道。 “我护着你们,快把人弄回去。” 马上分出两人去架着颤颤巍巍,疼的只顾呻吟的老汉。 一人俯身,小心地架起老汉的左臂。 另一人本能地伸出手,想从另一侧帮扶。 然而,当他看到老汉的右手臂不正常的垂软,伸出的手不由一僵,讪讪地收了回去。 老汉面色惨白如金纸,豆大的冷汗不断从额角渗出。 他的右手小臂能明显看出骨头断了,这么会儿功夫,已然高高肿起,触目惊心。 见实在不好帮衬,胡乱搀扶只会加重老汉的伤势。 甲士干脆抽出佩刀,和另一人共同警惕戒备。 两人警惕地护在他们身侧,抽出战刀,举盾紧握,缓步后撤。 就这么护持着被搀扶的老汉一步步的往后挪动。 骨折的右臂在移动过程中传来的剧痛,令老汉的眼前一直发黑。 左腿裤管也被鲜血浸透,每挪动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 现在全靠活命的念头硬撑着。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疼的只有微弱的“嗬嗬”声。 虽说命应是保住了,可眼下这份活罪,却也着实不轻。 “老丈,撑住!” ...... “结阵!速速结阵!” 李煜的嗓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与此同时,临近巷口的两伍屯卒终于慢了一步支援了过来。 虽因先前需警惕侧翼其余暗巷而稍迟了片刻,却也算及时赶到。 大家都不是聋子,车队前方搞出的动静,终于是让军户们反应了过来。 “弓手后移!为长枪兵腾出空间,布阵迎敌!” 李煜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瞬。 援兵,总算是没有姗姗来迟。 功劳还是要归功于片刻前,那辆一往无前的马车为他们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呼——’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呼出,试图将胸腔中翻腾的郁怒一并驱散。 方才的变故,他既怕且怒。 怕军心动摇,一溃千里,兵败如山倒。 怒麾下兵丁训练不精,临阵失据,调度失序。 各队步卒只顾各自跟前的巷口,踌躇不前,带队什长也谈不上什么大局观...... 鲜少有人能主动思量,他们此刻人手本就捉襟见肘的窘迫境况。 一路行军,兵力层层分散之下,车队最前端,竟然连个负责探路的斥候都没了! 可是又能怪谁呢...... 军户们几近于无的教育素质,决定了他们的水平也就这么高了。 那些什长、伍长,也不过是军户里矮子拔高个儿的糙汉。 甚至有的,还是因为和他李家的关系上位...... 归根究底还是指挥调度失了方寸。 身为主将,调度失了章法,忽略了前方潜藏的致命危机。 一路提前布置的拒马,不光阻滞了尸鬼,却也无形中给他营造了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粮仓主道易聚尸鬼,他早该料到,早该防备。 却没有想到提前准备应对。 如今亡羊补牢,只盼为时未晚。 片刻前不计代价的连续全力开弓,让李煜的额头青筋暴起,右手止不住发颤,手中的长弓也已经收起,换上了一柄腰刀。 他始终都没有亲自上前搏杀。 那是士卒的职责,而他...是将。 ‘为将者,当将兵,而非陷阵之卒。’ 在军中,他更重要的使命,是调度兵马,指挥全局,督战压阵。 “架枪!前出掩护!接应他们撤回!”李煜厉声下令。 那匹死去的驽马,此刻仍在以另一种方式发挥着它的余热。 它沉重的尸体,暂时顶住了拒马的后移趋势。 尸鬼们大多被暂时阻隔在拒马的另一头。 不过,那具压在拒马上的马尸,也给了尸鬼们另一条捷径可走。 有尸鬼甚至踩着啃食马尸的同伴,嘶吼着翻越了拒马。 不多时。 那老汉被架着,踉踉跄跄地经过李煜身边时,浑浊的老眼似乎闪过一丝光亮,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李煜俯近身,侧耳倾听。 老汉嘴唇翕动着,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大…大人…粮食…粮食要紧……” 老汉的声音细若蚊蚋。 “马...马死了...小老儿之过.....” 李煜心中一震。 都这个时候了,这老汉,生死关头,命悬一线,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些粮食! 也对…… 若非为了这能让全家老小活命的口粮,又有几个军户,敢于踏出顺义堡那道分隔生死的堡墙?! 须知——外面的尸鬼,不知其数...... 粮食,早已成了这些底层军户心头最深的执念。 或者说,是他们在这绝望陌生的世道里,为全家老小,所能抓住的唯一生路寄托。 李煜重重点头。 “放心,你非但无过,反而有大功!” “力挽狂澜之功!” “按军律,当重赏!此处的粮食,也足够我们所有人吃饱肚子!” 老汉闻言,脸上那因剧痛而扭曲的肌肉,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 像是一个笑容,又或许,只是痛到了极致的痉挛。 随即,他便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快!送去后面!让人给他上夹板,处理下伤势!” 李煜对着身旁收弓的几个屯卒弓手嘱咐。 拉弓拉的双臂无力的他们,再留在前面也帮不上太多忙。 深吸一口气,他再次望向前方。 李煜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仿佛方才那个略有失态的人并非是他。 “还有,传令下去!” “围绕马车,加强戒备!” “各队什长、伍长,务必约束好麾下兵丁,不得再有任何擅自行动!” “必须紧紧护持车队左右,确保万无一失!” “若再有疏漏,违令者,皆斩!” “是,大人!” 几名屯卒弓手闻言,神色一凛,立刻领命,匆匆奔向车队后方传递将令。 车队已经不再移动,摆阵据守巷口。 李煜命人轮流用刀柄敲击盾面,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引诱那些仍在啃噬马尸或在外面街角徘徊的尸鬼。 大部分尸鬼果然被吸引,循声而来,随即被巷口盾牌所挡,由严阵以待的长枪刺倒。 以此持续诱杀,如此这般,前后又足足拖延了一刻钟的时间。 直到再也没有新的尸鬼从街角跑出,周围的动静才渐渐平息下来。 剩下的收尾工作,便相对容易处理了。 即便如此,士卒们那因长时间紧张而紧绷的肩背,以及因死死攥紧兵器而指节发白的手,依旧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仍旧保持着高度的戒备。 片刻之前的混乱与惊魂,可不仅仅是让李煜一人心有余悸。 那些分散在各处巷道的屯卒们,更是因此而一度失了方寸,险些酿成大祸…… 李煜的视线缓缓转向后方。 那老汉已被人安置在后面的一架马车上. 一旁正有余丁给他打着夹板,固定断裂的臂骨。 至于这个过程究竟有多么痛苦,眼下已无人顾及。 反正那昏迷过去的老汉,除了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哼唧”之外,再无其他反应。 就算真的不幸疼醒了,这会儿也压根没有麻沸散煮给他喝。 身后的队伍,经过方才的整顿,行伍之间的秩序已不像先前那般散乱。 他们距离此行的最终目标——粮库,其实已不过一街之隔。 李煜随即指派一队士卒,上前将那些被挂在拒马尖刺上,兀自挣扎扭动的尸鬼,一一捅杀干净。 “你们,去守着拒马,把剩下的尸鬼处理干净!” “其余人等,准备开启库门!务必小心戒备,先确保院内安全无虞!” 随着沉重的“吱呀”声,粮仓院落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院内粮仓的残破大门也敞开后。 一股混合着霉味与谷物陈旧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然而,就是这样一股在平日里或许会令人皱眉的气味。 在此时此刻,在军户们的鼻中,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来得诱人! 这味道甚至有一种香甜的错觉。 全是粮食!是能吃的米粮! 众人蠢蠢欲动,尤其是那些军户屯卒。 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了几分。 脚步下意识地便要往前挪。 李煜站在门外,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几乎要被渴望冲昏头脑的屯卒。 “都站住!” “我倒看看,今日谁敢违抗军令!” 这声断喝,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那些原本因兴奋而躁动不已的屯卒们,动作齐齐一滞。 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讪讪之色,低下了头。 的确,方才他们只顾着兴奋狂喜,险些忘了军令法纪。 李煜指着几个什长、伍长。 “你们几个,立刻组织人手,仔细查验所有参战兵卒的伤势,确认有无被尸鬼抓伤、咬伤,有无感染迹象!” “查验完毕后,再组织人手搬运粮食!” 一场乱子闹下来,李煜总得先搞明白,队伍之中,是否有人在这期间不幸被尸鬼所伤…… 总好过之后,一行人被尸化的同袍打个措手不及,搞得人人自危,动摇军心士气。 “记住,先紧着完好的粮袋,破损有污的统统先不要动。” 粮食浸染了污血,能不能食用先不说。 反正发霉变质,或者发芽的概率都很大。 况且,他们此行又损失了一架宝贵的马车,运力本就紧张。 当务之急,是先将粮仓内储存完好的粮食,尽数运走再说。 “外面警戒的人,一半负责装车,另一半继续保持警戒!” “待会儿轮换之时,你们也一样要接受伤势查验,一个都不能少!” “记得加固拒马,再出纰漏,我拿你们是问!” “是,大人!”守着粮食,让屯卒们的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安心,都对上官唯命是从。 第63章 锦州孤悬 旬日前,锦州城。 城内气氛肃杀,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李氏的族老们齐聚一堂。 城中几位手握实权的主官亦在列,人人面色铁青。 他们围坐一处,神色严峻到了极点,将各自手中最新的消息互通有无。 “军中派出去的斥候,情况如何?”一位族老声音沙哑地开口。 “十日已过。”答话的将官声音低沉,“能侥幸活着把消息带回来的,仅十数人。” 没了沿着官道散布的官驿作为传递中转支撑,派出去的传令兵根本就无法完成超过百里的传信任务。 沿途的尸鬼数量与日俱增。 大多数野兽,就连成群的恶狼,在那些游荡的大群尸鬼面前,也只能夹着尾巴仓皇逃窜。 城外的环境,已经变得格外的危险。 现在每次出城联系各处的哨骑,说是用命去豪赌,也毫不为过。 即便是改为五骑一队,配备精良,也总有疏忽大意的时候。 马会累,人也需要睡觉。 那些被迫荒废的驿站里面,不仅没有了可供换乘的马匹,甚至可能藏匿着数量不明的尸鬼,危险程度不比野外低上多少。 纵然斥候们侥幸克服千难万险,成功抵达了目的地。 可是,如果他们无法再将那里的消息返程带回锦州城。 那么这一切的牺牲与努力,对于锦州城内的活人而言,都将毫无意义。 现在的锦州城,已经再也不敢轻易将宝贵的军中精锐,派出去冒险“送死”了。 “锦州卫的辖区之内,各处村落已是十不存一。” “附近的卫所屯堡,尚算完备,除却几处不幸失陷之地,大多尚在支撑。” 依山傍水原本是村落城镇选址的绝佳地点。 随着辽河的‘浮尸’被水流裹挟入海。 沿途的几座千余户人家的小城,也没了消息。 那些县城中唯一能勉强称得上兵力的,也仅仅是县令府衙里那百十号配着腰刀的三班衙役。 这点儿微不足道的人手,连贯穿县城中心的河道都盯防不住。 那些没有城墙保护的村子就更不必说了,早被尸潮吞噬。 随着尸群的规模滚起了雪球,辽河沿途剩下的村镇失陷就是必然。 还有几座引了辽河水当护城河的卫所屯堡,也已经是成了毫无人烟的死地。 “这么说来,外围屯堡的狼烟预警,也已然是有了漏洞。”有人艰涩地说道。 那些屯堡内的李氏卫所将官,依然坚守在自己的驻地,和锦州城守望相助,他们最大的作用就是为锦州城提前燃狼烟预警。 众人闻言,皆是无言。 还能说什么呢? 为了这件事就出兵去收复沦陷尸口的屯堡,显然有所不妥。 这些外围屯堡的重要性,实际上也并不是缺它不可。 这时,锦州太守李仁孝缓缓开口。 “前日,太守府还陆续收到了山海关、沈阳、辽阳的飞鸽传信。” 总算,倒也不全是坏消息,众人精神略振。 这几处重地的鸽舍还能使用,就意味着都还没有失陷,或有转机? 山海关既是联通塞内塞外的重要门户,也是人力难以攻克的军事重镇,其城墙近五丈之高,比锦州城防更为险峻高耸。 在必要时刻,如果锦州城失陷,山海关同样是所有人心底最后的退路之一。 “信中说了什么?” 一位李氏族老急切开口追问。 “朝廷……允许幽州、徐州、扬州、青州等地的官绅,自募乡勇,保卫地方,以待朝廷大军他日驰援。” 这几乎等同于说,自司隶洛阳大谷关以南,旋门关以东的广袤地区,朝廷给所有的地方势力开放了铸甲募兵的权限。 时局恶劣到了毫不在乎地方割据的可能危害,此举不亚于饮鸩止渴。 似乎朝中大臣们,以此希冀于这些地方武装能够自己组织起来,将那如潮水般汹涌成群的疫尸,拖延在关东司隶地区之外。 朝廷甚至还通过水路,传信给开封一带的豫州军镇屯所。 命令他们沿黄河下游扼守紧要关节,尝试通过黄河天堑,来阻隔大规模尸群的直接北上。 “哼,尽是些废话!” 一人忍不住冷哼出声,语气中满是不屑与愤懑。 在场众人,对此竟出奇的沉默。 这话虽有损朝廷威仪,可是在座之人,却没有一个开口反驳,反而心有戚戚。 有时,沉默也是一种态度...... 这种天下糜烂的局势下,根本就用不着所谓的朝廷“允许”。 他们这些真正直面大批尸鬼踪迹的地方,各地的官员们为了求得一线生机,早已在极力地募兵自保,别无选择。 锦州城内,也已经在竭尽所能地征募兵员,分发府库之中所剩无几的兵器甲胄。 他们现在也只能在心里臆想,川蜀和关中地区的形势或许还好。 尚未如东部这般,大片大片地蔓延沦陷于尸口,生灵涂炭。 如此一来,朝廷或许还有希望组织大军收复失地。 ...... 说起辽阳和沈阳的信件,更让人气愤无奈。 李仁孝顿了顿,继续说道。 “辽阳和沈阳,都希望我们能驰援一二......”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怒斥。 “全是些不切实际的空话、套话!” “竟然还指望着我们锦州分兵去支援沈阳、辽阳?!” “哼!我锦州精锐早已尽失,族中多少优秀子弟喋血他乡,如今自保尚且岌岌可危……”一位族老捶着胸口,声音悲愤。 平日里,锦州城作为幽州李氏的大本营,确实兵力充裕。 城外长期有一营五千人的精锐营兵,在一名李氏总兵的带领下拱卫驻扎,固若金汤。 然而,那一营精兵,早就已经被幽州牧刘安一同带去了高丽,一起葬送在异国他乡了,尸骨无存。 所谓的兵强马壮,早已成了过眼云烟的昨日黄花。 眼下锦州城内的兵丁,大多都是锦州守备官李恍彦麾下的卫所兵,战力可想而知。 另外还有两千余人,是通过临时募集民壮仓促组织起来的乌合之众。 这些人,守一守城墙或许还勉强凑合。 真要让他们出城,和城外那些凶悍的尸鬼硬碰硬地野战,那纯粹就是白白送死。 不战自溃也不是没可能。 现在城中,最精锐的军队要数隶属锦州太守李仁孝的一标人马,算是太守的亲兵营。 但也仅有一千人,是一营压箱底的披甲精兵,也是当下李氏守城的底气所在。 在这种捉襟见肘的情况下,出城驰援,根本就是天方夜谭,绝无可能。 “哎——!” 一位族老长叹一声,将话题拉回眼前。 “这些都不重要了,眼下就连城内的情况,也算不得好。”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锦州城内,西边已有两座坊市不幸陷落。 好在负责巡街的兵丁处置还算及时,当机立断封闭了坊门,才没让灾祸进一步扩大。 后来赶到的披甲精兵又一连斩杀了上百个可疑的染疫之人,勉强排除了疫情继续扩散的危险。 现在那两座被坊墙围起来的坊市里,依旧还关着成百上千的怪物,日日嘶吼不绝。 如何处理? 成了让人头疼的问题。 在城内纵火焚烧?唯恐火势失控,反噬自身,引火烧身。 派兵强攻清剿?又恐怕伤亡过于惨重,得不偿失,动摇根本。 就这么一拖再拖。 最后只能派兵在坊墙上严密值守,靠着长枪弓箭让坊市里的疫尸皆不得出,权当练兵,同时缓慢的消耗坊市内的尸鬼数量。 这个话题,也让人无从接话。 谁也说不好为什么会有携疫者混入城中,防不胜防。 按理说,城门盘查如此森严,本不该出现这等致命的疏漏。 可是,只要想一想大顺官场早已烂到根子里的腐败,众人心中又有一丝了然。 李氏族人在这偌大的锦州城中,也不可能事事面面俱到,亲力亲为。 或许,就是下面的哪个不长眼的小吏,在查验入城人员之时,为了些许好处而瞒天过海,放了不该放的人进来,也未可知。 毕竟,染疫者一旦被查出来就是死路一条。 多的是人愿意散财解难,只求能苟活一条性命。 结果就害惨了整座坊市中的百姓。 “族中的丁壮,都已召集起来了吧?” 一位族老看向李恍彦和李仁孝。 “营中……府衙以及府库之内,积存的所有甲胄都已优先发放下去了。” 锦州守备官李恍彦涩声答道。 “剩下的,也在催促匠人们赶制了。” 锦州太守李仁孝接着补充,语气透着疲惫。 锦州城内,李氏族中只要不是出了五服的男丁,包括那些忠心耿耿的家仆都已经发了刀枪。 李氏族地所在的城东坊市,更是早已彻底封闭,阻绝内外,以备不测。 这支总计不足千人的‘子弟兵’,已经是将门李氏最后的精华所在。 但是,族中轻易也不敢把他们派上一线,只让他们负责把守城东的李氏族地。 毕竟,没了这些自家的嫡亲丁壮,李氏主支跟就此灭族,恐怕也没什么两样了,根基尽毁。 ...... 良久,终于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声音沙哑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看样子......各处援军,怕是……指望不上了。” “锦州城,已是孤城。” “为今之计,不如……派人去联系皮岛卫、旅顺卫的水师。” 虽然李氏在这两卫之中没有人担任水师主官,可是一些百户之类的武官还是有的,尚存人脉。 只是调几条船接人,应该能办到,总是一线希望。 “若事态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便遣人扎制木筏,沿大凌河顺流而下。” “直至海河交汇的入海口,再由水师船只接应。” “如此,或可为我李氏,保留一丝血脉。” 海船终究有限。 届时...锦州城内数万军民,绝无可能尽数逃脱。 甚至于就连李氏自家人也要抛弃大半。 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牺牲。 可是,若只是带上少量的青壮,让李氏的血脉传承不至断绝...... 倒也足够。 之后不管是去皮岛,还是辗转天津卫,甚至是琉球,都还有希望...... “善。” 最终,主位那位最德高望重的族老缓缓点头,一锤定音。 第二日,锦州城就有一支足足百人的骑兵出城南下。 第64章 慎之又慎 远在高石堡的李煜,他对锦州城内李氏主支的困境,几乎一无所知。 烽烟阻隔,音讯断绝。 他不过一介远房旁支,在这个鞭长莫及的距离,怕是早就被锦州城里的主脉给忘了。 “旁支”,这名头听着似乎还有几分分量。 然则多数时候,实不过是狐假虎威的背景板罢了。 真正能仰仗的资源与人脉,稀薄得可怜。 当下,他那点稀薄的人脉也化为泡影。 而且,李煜轻易也不会直接舍弃自己的驻地,远逃锦州求活。 在顺义堡这里,方寸之间,却都是他的一言堂。 去了锦州城,他这个小小百户,便如草芥,只能任人差遣,生死不由己。 此刻,粮草装车的喜悦尚在心头萦绕,几桩麻烦事却已摆在了李煜面前,不容回避。 比如......此刻在李煜面前的,几个惶恐不安的士卒。 “只有他们这些人吗?” 带队过来的什长,正恭恭敬敬的抱拳答话。 “回大人,正是。” “属下等仔细查验过,伤势无从明确查证者,皆在此列。” 李煜低头审视着眼前的几名疑似染疫之人。 高石堡内的空气中,始终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尸体臭味混合的怪味。 这几名屯卒已经被粗麻绳牢牢捆缚,谨防他们突然尸变伤人。 “你们当中,除去一人确实为咬伤无疑,其余人其实还是存疑的。” 李煜开口,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若此刻能寻得同袍作证,言明伤势来由,并非尸鬼所致,本官即刻便可为你等松绑,准尔归队。” 然而,那几人嘴唇翕动,却无一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只能一脸忐忑的接受自家百户大人的后续裁决。 军中作证,非同儿戏,是要担负连带责任的。 除非是过命的交情,又兼亲眼所见,否则谁敢轻易开口为人作保? 倘若作了伪证,一旦事发,轻则鞭笞示众,重则人头落地! 更有甚者,若因此牵连同袍,致其惨死,那作伪证之人的家小,在这堡内也将再无立锥之地,受尽唾骂与欺凌。 其实,如果敢确定他们伤势的出处,同队的伍长早就出面作证了,也不会拖到现在。 这几人当中,唯有一名屯卒的臂膀上,赫然留着一圈明显深陷的齿印。 齿印边缘,已然泛起不祥的青黑色。 此人也算时运不济,撞上了那万中无一的意外。 因为捆绑所用的粗布条松脱了些许,巷口的拒马轰然散架,就这么被突然扑来的尸鬼扑倒。 毕竟,此处拒马用的是粗麻粮袋撕扯出来的布条,比不得麻绳牢靠。 待同伴手忙脚乱地斩杀那头尸鬼,将他拉起时,一切为时已晚。 除他之外,在场其余几人,身上虽也有破损,却难以断定是否与尸鬼直接相关。 那些伤口,多是与粗砺地面、墙壁青石摩擦所致,或许是在先前的混乱中,手忙脚乱,因拥挤推搡或慌不择路摔倒所伤。 这些都有可能。 李煜的眉头紧锁。 现在就杀,肯定是不能的。 没判明究竟,就在此刻便将他们尽数斩杀,立时便会引得人心浮动。 就连那个明确已经被咬伤的屯卒,眼下也不能立刻拖出去斩首。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其他屯卒的神情,不少人眼中尚存一丝不切实际的希冀。 总有人宁愿固执地相信,这只是一场怪异的瘟病。 或许,用不了多久,便会有哪位医道圣手横空出世,研制出解救之方。 让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哪怕此刻已是肠穿肚烂,也能奇迹般地恢复神智,重返人间。 这种念头,荒诞却又淳朴。 甚至于,有人会因此对那些已然化为尸鬼的亲朋故旧,抱有不该有的期盼与幻想。 往往,只有血淋淋的现实,亲眼所见的残酷,才能让所有人彻底心服口服,断绝一切不切实际的念想。 李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动。 “还是绑在此地,生死由天罢。” “我等静观其变。”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被咬伤的屯卒身上,眼神复杂难明。 尽管内心已经给他宣判了死刑。 可潜意识里,却又难免存着那么一丝微乎其微的期盼。 或许,那万中无一的可能,真的存在呢? 无症状的感染者,甚至是天生的免疫者……理论上,确实有出现的可能。 这世间,总该有些许奇迹,才不至于让人彻底绝望。 否则,这沉沦崩坏的世道,未免也太过黑暗,太过令人窒息了。 若此人真能凭借自身扛过去,那便是天大的幸事! 至少能给绝望中的众人一线光明。 起码证明人类在这种疫病面前,并非毫无免疫的机会。 思绪电转,不过瞬息之间,李煜已然沉声下令。 这几人,就这么丢在院子里草棚下,任其自生自灭。 等到事情办完,再来处理就好。 想了想,李煜叫来了家丁李忠嘱咐道。 “李忠。” “你即刻点一半人手,将这些米粮运回驿站。” 那条官道,他们已经仔细清剿过一遍,短期内的危险性已大大降低。 无需所有人都耗在押运粮草这一件事上。 轮换押送,反而更能提升效率。 “在官驿可稍作歇息,而后即刻启程赶回来继续装运。” “是!属下遵命!”李忠抱拳应道。 “……对了,”李煜忽然想起一事,补充道,“到了官驿,莫要急着入内。” “切记,务必先让李顺出来露个面,确认无虞之后,方能进入。” “大人......您的意思是?” 李忠闻言一怔,不由挠了挠头,神情有些不解,又有些犹豫。 李顺的忠心,他们这些家丁都是看在眼里的。 家丁之间平日里虽难免有些暗地里的竞争,可一旦上了战场,那便是能将后背托付给对方的同袍手足,是真正同生共死的关系。 看出了他的疑虑,怕他会错了意,李煜又解释道。 “李顺自然是信得过的。” “本官所虑者,是担心有宵小之辈鸠占鹊巢,趁虚夺了官驿。” 临行前,他在官驿外竖起的号旗,固然能吸引那些流离失所的良善百姓前来投奔。 可同样的,被尸鬼驱赶着逃命的,可不单单只是农户。 亮明旗帜确实能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一些可能从其他地界逃窜来的逃兵溃卒、賊盗匪类,都是无法无天的主儿,也是隐患。 “害!大人您可真是吓了卑职一跳!” 李忠闻言,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也随之松弛下来。 他自然不希望看到李煜与李顺之间,主仆离心,生出这等嫌隙。 说白了,他们这些家丁与李煜,在绝大多数时候,利益都是休戚与共,紧密相连的。 若是家主无端猜忌多疑,难免会让人心中戚戚,提心吊胆。 “家主放心!” “卑职定会小心谨慎,确保粮草万无一失!” 李忠用力拍了拍胸脯,掷地有声地对李煜作出了保证。 那些受命押运粮车的屯卒们兴高采烈。 高石堡内的浑浊空气,熏的人恨不得嗅觉当即失灵。 暂时离开这处死地,本就是值得高兴的。 更何况,亲眼看着一车车金黄的米粮,朝着自家的方向运抵更近一步,那种源自内心的满足感,是任何言语都难以形容的。 一并护送车队出堡,李煜带着剩下的屯卒们转头继续忙碌。 他们先是一同出堡,在附近砍伐了些许坚实的木材。 准备用以进一步加固、封堵那些堡内不必要的巷口与通道。 伤者的出现,本身便已清晰地表明,此前布设的那些简易拒马,其牢固程度,尚远远不够。 况且,这座千户卫所,前后被他们这些人亲手斩杀的尸鬼,也不过才堪堪百余之数。 李煜可从未忘记,在这高石堡内的其他区域,还有着至少三百之数的尸鬼潜匿其中。 第65章 升斗小民的乞活路 过去,在大顺权力阶级底层的差役眼中,百姓有可欺和不可欺之分。 他们到底如何评判? 那就是宗族。 一个农户的背后,如果有一支宗族,那么一般的小吏就会对这类百姓,敬而远之。 各村宗族在旱时抢水,为了一条河,一口井,往往不惜械斗搏命。 这些事只是证明了这些本分的村民,在必要时也可以表现的很凶悍。 那些还不是最重要的,远达不到让官吏忌惮小小草民的地步。 差役们不想招惹到的对象,其实是那些村中宗族内的耆英,即年过六旬的花甲老人。 在讲究仁孝礼仪的华夏,尊老是历朝历代都会继承的礼法。 ‘孝’之一字在礼法中的分量实在太重。 一旦乡村宗族出动这些活宝去报官,就连管辖当地县令的太守也可能被惊动。 尽管报了官,也不代表他们就打的赢官司。可是这对官吏们来说,也意味着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不止如此。 试问,如果地方宗族请出一位耆老,堵着差役家门咒骂。 面对这种无赖似的报复。 差役是既打不得,又骂不得,甚至摸都摸不得。 如果没有宗族依靠,是个孤零零的外来户,那就又是另一副光景。 所谓村庄,大多都是一族一姓而居。 外姓人也有,但一般数量较少,在村子里也往往是个边缘人。 真出了事,本地宗族多半也不会给外姓人出头。 最后只能去切身体会,什么叫做‘小鬼难缠’。 所谓的可欺之人,就是这种。 ...... 对于被官府强行迁户,填补塞外人口的倒霉蛋来说。 唯一的好消息是,平日里那些刮油水的差役不会再来了...... 但坏消息是,那些平日里互不搭理的张氏村民,成了生啖食人的疯子。 而且,刚落户的家,也不敢住了。 辽东张家村,外姓人薛伍死死抵住房门,听着外面村子里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和凄厉的哭喊。 “我说别来,您老人家非要图那二亩破田!” “结果可倒好,来辽东的半道上,您老就没了。” “......独留我一个在这儿受罪!” 薛伍一边发疯似的咒骂着他那死在半路的爹,薛四。 一边手脚不停地翻找着家当。 只有这样,他才能压下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让自己抖若筛糠的身体勉强动起来。 他要活!他想活! 所以,他要跑。 留在这儿迟早是个死。 他可全看见了,被咬的人血溅了三丈远,然后又跟没事儿人似得站起来了...... 得跑的远远的,离那些食人的疯子越远越好。 “一枚、两枚...十三枚。” 薛伍把铜板往布衣内衬里一塞,目光扫过屋里,寻找起了防身的物什。 生锈的锄头。 带上。 耙犁......用不上。 不带。 墙角的镰刀。 兴许有用,带着。 之后拿上自家仅有的半袋米粮。 薛伍趁着外面怪物的嘶吼声转向了村子深处,猛地拉开门,推着他那辆独轮小车,头也不回地朝西边逃去。 这独轮车还是他和他爹当初出关时候一步一步推来的。 “多亏了他们……” 回头看了一眼冒起黑烟的张家村,薛伍头一次对那些正在尖叫哭喊的张氏族人有了些许的感激之情。 多亏了本村人的排挤,才能让他这个外姓人住在人烟稀少的村口。 也多亏了他们此刻的尖叫,吸引了所有疯子的注意,才给了他逃命的机会。 他在这儿了无牵挂。 薛伍也不知道该逃去哪儿,逃出张家村,他就是流民了...... 但他心里有个念头,‘要往西,往南,一直回到家乡。’ 他不走官道,专挑难走的山林小路,哪怕迷路,也比被吃了强。 一切只为了避开那些会传染的食人疯子。 足足半旬,他可能才走了区区几十里。 每一日,他看着自己袋中越来越少的米粮,那种越发焦躁的绝望逐渐笼罩心头。 直到,他看到了山脚下的一座官驿。 那里插着一面‘李’字大旗迎风招展,还有升起的炊烟。 有炊烟,就意味着里面不是生啖血肉的食人疯子! 孤寂的赶路,曾让他有一种世上活人都死光了的绝望。 那座官驿,现在就是生的希望!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花了两个时辰才推车下山,踉踉跄跄地抵近了那座官驿。 ‘有人?!’ 官驿高处,负责瞭望的屯卒第一时间发现了他。 “伍长,林中有人影!” 遇到问题,报告上官才是首选,自作主张往往出力不讨好。 很快,李顺就带着两名持盾提刀的屯卒,来到官驿院门内的一侧。 砰……砰砰…… 薛伍不敢大声呼喊,生怕引来不知藏在哪个角落的食人疯子。 可是,单是有节奏的敲门声,还说明不了什么。 可能只是尸鬼巧合之下发出的动静。 由于迟迟得不到回应。 薛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哭腔,贴着门缝恳求。 “官爷!官爷!” “开开门,行行好!” “草民是良善百姓,求官爷收留,小人愿做牛做马报答恩情!” 门内,李顺听着这清晰的求饶声,基本可以断定,外面是个正常的活人。 李顺再次从士卒口中确认,门外只有一人后。 吱呀—— 院门开了一道缝。 在薛伍满怀激动的目光中,院门开了个小缝。 他刚想往里挤,冰冷的刀尖瞬间抵住了他的喉咙。 “大人,别!别!” 那一刹那的冰凉,让他从狂喜中惊醒,差点以为自己是出了虎口,又入了狼窝。 ‘这儿别不是哪个山大王竖的旗子吧?’ 薛伍其实压根儿不认识那面旗子上的‘李’字,他只是觉得,能举大旗的,应该是官兵。 可不管心里怎么想,嘴上还是要解释的。 “小的是张家村的百姓,有户帖为证!” 一边说着,薛伍一边从怀里掏出他的户帖,递进了门缝。 “我没疯!!” “我不吃人!!” “不知官爷们还要不要人手,小的有一把子力气,什么都能干!” 天见可怜,再次和同类交谈的喜悦和求生的欲望,让薛伍一张口就停不下来。 李顺冷冷地打断了他。 “身上有伤口吗?” 薛伍一愣,随即疯狂摇头。 “没有!绝对没有!” 李顺这才接着提要求。 “我只提醒你一遍。” “如果你身上被咬了,那就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否则待会儿连全尸也不会给你剩下。” “要是没伤口,那你就站在门外,脱光衣衫,转上一圈。” 对于男子,如此方法简单直接。 对于妇人,自然还有别的法子。 “好!好!” 薛伍没有丝毫犹豫,三下五除二就将自己剥得精光,原地转了一圈。 在这种生死关头,赤身裸体这种小事,他根本就没有丝毫犹豫。 “嗯,你可以进来。” “但我们得把你绑起来,一切等我们百户大人回来发落。” “小人都听大人您的!” 门外的薛伍自无不可。 此时此刻,不管这些官兵提什么要求,只要不是要了他的命,他都敢答应。 笑话,他全副身家只有一个独轮车,十几枚铜板,外加一根防身的破锄头,一身破布衣。 除了这条烂命,薛伍压根没什么可丢的。 就算是给领头的黑汉子侍寝......他好像也未必不能忍。 ‘嘎吱...’ 院门一打开,他就闷头推车往里进,仿佛后面有什么在追他索命似得。 ‘嘭!’ 推进院子的那一刻,厚重的木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突如其来的安全感,让薛伍很是满足沉醉。 “不劳二位官爷费劲儿,小的自己来,自己来。” 他主动伸出手,自己给自己套了个绑缚的绳环,再配合的任由两个屯卒把他捆了个结实。 最后被丢到了其他人隔壁的厢房。 看样子,他不是第一个跑来敲官驿院门的百姓,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第66章 家丁的自我修养 家丁李忠去而复返,拉着空车赶回高石堡时,带来了官驿的最新消息。 他一脸疲惫,仍站直身子抱拳颔首,向李煜禀明情况。 “家主,卑职幸不辱命!” “官驿那边的情况一切正常。” “来往亦安然无恙,李顺在官驿接纳了不少来投的流民,只是……” 说到这里,李忠顿了顿,声音不由自主地低沉了几分。 “来投的流民,多为青壮,老幼……几近于无。” 这位见惯了生死的汉子,此刻语气里也难免带上了一丝物伤其类的悲凉。 或许是父母为了让家人求得一线生机,亲手捂死了怀中啼哭不止的婴孩。 又或许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为了给子孙创造一个逃生的机会,主动转身,蹒跚着走入涌动的尸群。 那些抱着孩儿,一同死在半道上的百姓自不必提。 有一部分人眼中,与其让自家孩儿被尸鬼们生啖分食..... 或许亲手送他离开这个正沉沦地狱的人世,反倒成了为人父母最后,也是最绝望的慈爱。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窥一斑而见全貌,足可见幽州地界的尸灾,影响究竟有多严重。 “哎——” 李煜不由叹了口气。 而李忠的禀报还在继续。 “那些百姓都是冲着咱们朝廷的旗号来的,身上都仔细检查过,绝无伤口。” “李顺把他们都暂时捆了,关在厢房里。” “只是人手实在紧张,他那边的弟兄,既要轮班值守,又要生火造饭,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他托我请家主示下,这批人,该如何处置?” 李煜手抚下巴的胡茬,若有所思。 李忠抬眼看了一下李煜的神色,又补充了一句。 “他还跟我诉苦,说总不能一直绑着还管饭,太耗人手。” 稍顷,李煜才回神。 他知道,李顺会这么说,心里多半已经有了腹稿。 于是他便顺势追问道。 “李顺他可曾说过,他自己对此事有什么想法?” 李忠精神一振,立刻回答。 “家主英明,他就是顺口提了一句。” “他想着,能不能让那些百姓帮着搬搬粮袋,妇人也能帮着做炊。” “就那么一直干绑着,还得管饭,他们那点儿人实在忙不过来了。” 李煜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法子。 毕竟人手短缺是眼下最大的问题,可以理解。 而且,有了这些人的帮衬,也能给来回奔波的士卒们,挤出更多宝贵的休息时间。 “当然了,他自个儿也怕有人突然尸化。” “所以他打算,等那些人帮着干完了活,就把他们再绑回屋里关着,这样才最稳妥。” 说完,李忠还‘嘿嘿’地干笑了几声,像是觉得李顺那聪明的脑袋瓜子,可真会想办法折腾人。 不过他也就只管带个话,事情到底成不成,后面会不会出什么意外,那就都不关他的事了。 有的人活得就是这么简单。 反正只要家主还活着,不管这世道变成什么鬼样子,他们这些做家丁的,总归是能有个着落。 至于杀人杀鬼,对他们来说,其实都没甚区别。 旁人或许可以说他心思简单。 但某种意义上,他这样的人,也称得上是活的通透。 “也好。” 李煜开口道。 “这样吧。” 看着忙着把米粮装车的军户们,李煜打算自己亲自回去确认一眼情况。 “装完这最后一趟,我们就全都撤回官驿歇息。” “这堡子里,晚上不能留人。” 也没必要留人。 这堡子里净是尸鬼,活人还能剩下几个? 尸鬼又不会特意来毁坏米粮。 就算真有不开眼的摸进来偷粮食,又能搬得走多少? 偷就偷了,在这世道,权当是给别人留条活路。 况且,如果住在这尸臭弥漫,死气沉沉的环境里,也实在是让人心头发堵,浑身不适。 “不过,趁着等他们装车,你们跟我找机会,再去这儿的武库探探情况。” 李煜口中的这个‘你们’,显然不是指那些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屯卒。 ‘要是有机会的话......’ ‘后两天,必须想办法把千户所武库里的甲胄和兵刃也运一批带走。’ 李煜心底默默盘算着。 要是实在不成,起码里头的甲胄最好是要弄到手的。 多召集一些精悍的屯卒,翻墙过院的轻装简行杀进去,把里面的扎甲和鱼鳞甲都穿在身上,再硬闯出来。 上次就是人不够多,还都穿着甲,而且也没马车装运,这才没把那些库里的甲带着。 “卑职明白,咱们全凭家主您吩咐。” 李忠立刻应声,转身就要去召集其他的家丁。 李煜却又伸手虚拦了他一把,补充道。 “你们来回奔波,已是一身疲累。” “倒也不必急于这一时,趁着天色还早,先卸甲,歇息片刻再说。” “嘿嘿,谢家主体谅!” 李忠一听这话,脸上立刻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说歇就歇,他毫不客气地找了个墙角的遮阴地儿。 ‘哐当’一声,就把身上的甲胄陆续解了下来,就连内里的皮甲也脱了下来,整齐地摆在身旁。 其他家丁也默不作声的拿起水囊,仰头猛灌了几口,又掏出干硬的饼子,大口啃食起来。 他们都在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复着体力。 第67章 打仗?不成!...干活?行! 李煜的目光从这些忠心耿耿的家丁身上挪开,投向了另一侧。 那里,是仍在挥汗如雨的军户。 生活有了盼头,人的精神面貌都是不一样的。 这些下苦力搬粮袋装车的军户汉子们,此刻累并快乐着。 汗水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嶙峋的脊背上。 可那弯着的腰,也止不住嘴角的上扬。 对这些土里刨食的底层人民而言,粮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就是他们活下去的全部底气。 有了这些,就好似有了第二条命。 李煜的视线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你。” 他的手指轻轻抬起,点向一个放下粮袋,站直了腰,正用袖子擦汗的汉子。 那人浑身一僵,隐隐上扬的嘴角笑意瞬间凝固,转而苦起了脸。 “你。” 手指又转向另一个。 “还有你……” “你们先别搬了,坐下吃些干粮,待会儿随本官一起走一趟。” 李煜一连点了几人,最后想了想,干脆凑了一伍之数。 最后,他又挑了个伍长带队,凑了六个人。 他挑的也都是军户中,看上去更精壮一些的汉子。 当然,这种精壮是相对而言。 军户贫乏的日常生活水平,并不支持他们拥有和家丁亲卫一样的魁梧身材。 大部分军户过的日子,其实也就是吃一顿饿一顿。 有的人家拖家带口,人口太多。 大多时候,一天都不舍得吃两顿餐食,所以他们大部分都是瘦而柴的体格。 但是,这些被李煜挑出来的人,则是瘦而精干的体型,或许勉强算是天赋异禀? 反正,他们即便混杂在军户里也比较显眼。 被点到的几人,惴惴不安地放下活计,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站到李煜面前。 他们当中,身上最好的防护,也只有一件缺东少西的破烂腹甲,铁片上好像还带着暗红的锈迹。 大部分人的袍服都打着各式补丁,颜色深浅不一,针脚粗劣。 若不是那一身勉强还能看出制式的灰褐底色,有人说他们是哪儿冒出来的流民军,也未必没人信。 至于当初武库里积存的皮甲,大部分屯卒也是轮不上的。 那点数量根本不够分,要不然李煜也用不着再走这一遭。 屯卒中也就是什长、伍长之流的队率小官,才有资格优先分了得穿。 “是,大人!” 或许是畏惧上官的权威,又或是粮食在侧的底气。 尽管大家都心知肚明,能让这位百户大人如此严肃以待的,恐怕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 十有八九,是会危及性命的凶险差事。 反正这些像农户总是多过像兵的汉子,对于上官的指派,倒也没有口头上的推诿。 或许,强制军户当兵,会有那样或这样的缺陷,不过独有一点,他们这些人往往足够逆来顺受。 只是他们低垂的眼帘,还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隐约能瞧出内心的忐忑。 几人依言坐到一旁,从怀里掏出硌牙的干饼,却只是小口小口地啃着,味同嚼蜡。 又坐了一刻钟,李煜从门前的台阶站起身。 对着一侧扎堆儿乘凉的几个屯卒们说道。 “待会儿也不需要你们做什么难事。” 这话一出,几人明显松了口气。 “看着那边墙角堆着的梯子了吧?” 他们几人顺着李煜手指的方向看去。 粮仓里能找到的几把木梯,已经被人归拢在了一起,斜靠在墙根。 拢共六七把,比他们人数还多些,倒是不愁分。 “待会儿,你们就拿梯子跟着,只管搭梯就成。” 李煜补充了一句。 “倒也用不着你们出别的力。” 尽管听起来,李煜的语气难免带着对屯卒战斗能力的些许轻视。 可这话落在屯卒们的耳朵里,不亚于天籁。 他们偏偏就是喜欢这种被上官“看不起”的差事。 这倒不是他们有受虐倾向,当前时代版本也还没那么超前。 只是,真正愿意上阵打仗的军户,那才是少之又少。 能被打发去干些辅兵的活计,哪怕累点苦点...... 只要不用和人,或是那些吃人的尸鬼真刀真枪地干,才真正能让这些屯卒千恩万谢。 需知,‘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这道理,他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可比谁都懂。 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只有傻瓜,才会为了那点儿不值一提的自尊心,非要向百户大人驳斥,跳出来证明自己很能打。 真要被百户大人高看一眼,安排在前面厮杀,那可就是真真的倒了八辈子血霉。 心态如此,也是卫所兵士气普遍低下的缘故之一。 “遵命,大人!” 听到不用打头阵,给那些精锐甲士当炮灰。 屯卒们立马精神了许多,声音都洪亮了不少。 和搬运沉重的粮袋比起来,这搭梯子好像还是个更轻松的活计? 甚至比刚刚那么干歇着,还让人安心。 他们一个个立马凑到墙根,争先挑拣着那些看上去更结实一些的木梯。 这也是军户们在生活中磨砺出的经验。 ‘手快有,手慢无。’ 万一自己手慢,拿到一把朽坏的梯子,到时候出了纰漏,事后遭罚的还是他们本人。 毕竟,百户大人总不会对着一个死物撒气吧?! 立威的鞭子,终究只会落到活人身上。 第68章 翻墙走壁 李煜为何敢在没有本地人带路的情况下,直接摸去武库? 原因很简单。 卫所屯堡内的高大建筑,本就是有数的。 这些土木结构的建筑,想要造得高大气派,往往都是武官们发动所有军户齐心建造的。 大部分小门小户的百姓之家,都造不起那样规制的房子或院子。 需要代表官方的卫所武官用心修建的地方,用途必然极其重要。 千户武官的府邸。 囤积军粮的仓库。 存放甲胄的武库...... 还有那祭祀用的祠堂,操练兵士的校场。 这些地方的屋顶,普遍比堡内其它民宅高出一丈有余,屋檐气派,上面刻画的样式规制,也根本不是普通军户配在自家宅院中使用的。 有些老工匠,甚至看一眼某处屋檐的样式图案,就能大致判定它的用处。 而那些平平无奇的低矮院落,则基本都是普通军户的居所。 换句话说,当初王大锤为他们指明武库位置后,即使是个不认路的人,也能靠着武库那高高耸起的屋檐,不断校正方位,最终抵达目的地。 此刻,高石堡内,西门直通粮库间的大多数街巷,都已被他们人为封堵。 一些本就只够两三人通行的窄巷,更是被李煜带人用砍来的木桩子,堵了个严严实实。 尸鬼过不来。 活人也过不去。 想把这样的窄巷重新清理出来,是件麻烦事。 不过李煜也没打算走小巷。 那样的道路根本容不得马车通行,对他接下来的目的,没有半分帮助。 他计划贴着粮库正门外的行车主道,从一排排的宅院间兜个圈子,一路翻墙越院,直接摸到武库大门。 要把武库内的甲胄刀枪装车运走,这条仅有的通车路线,是绝对避不开的。 选择这样的路线,也算是为之后的马车通行,提前验证沿途的风险。 ...... 看着家主李煜,正在给屯卒安排任务。 一旁的家丁亲卫们也自觉起身,两两搭伙儿,互相上手帮着披挂甲胄,准备行动。 甲片碰撞,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响声。 “扎甲还是先放这儿吧。” 李煜却开口拦下了他们的动作。 “就穿着轻便些的皮甲就好,否则我怕咱们把梯子给压垮了。” 所有家丁都闻言停下了动作。 全副武装的甲士,那些木梯的承载能力,恐怕是承受不了的。 要是在翻墙过巷的时候梯子突然压塌,人直接栽下去,厚重的扎甲就是索命的累赘,落地那一下的冲击,恐怕能把人直接坠个半死。 内伤、骨折都还好说,就怕巨大的动静还会把周遭的大量尸鬼都吸引而来。 到时候,其他人怕是想救都难。 而且,李煜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若是遇到的尸鬼数量太多,就干脆一人抢回一副甲,其余的统统放弃,立刻打道回府。 他自己那副精良的鱼鳞甲,也早早卸了下来,正静静地摆在院子一角。 “褪甲!” 家丁李忠又重复了一遍。 听到命令,家丁们没有丝毫犹豫,纷纷将手中的扎甲又抱着堆放到一处。 然后,他们转身仔细地穿戴起原本作为内衬的皮甲。 皮甲坚韧,虽不如扎甲防护周全,却胜在轻便。 而且李煜此行,也是以避战探查为主。 家丁们最后再系好护腕绑臂,拿起盾牌刀枪,便凑到一处,静静等候命令。 ...... “动作快些!” “注意别踩空。” 架设在两面院墙之间的木梯上,一道人影四肢并用,动作轻巧地爬到了对面。 这样的过程,他们一行人已经重复了三四次。 而远处那座武库的屋檐,轮廓已然越来越清晰。 “架梯。” 扛着梯子的军户汉子闻言,马上把梯子架在墙边,小心伸手扶着。 再次踩着梯子爬上墙头,一名家丁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院子里的动静,确认只有三两只游荡的尸鬼后,他朝后面的人招了招手。 下面的人立刻将一杆长枪递了上去。 “嘬...嘬嘬——” 他舌头抵着上颚,嘴里发出些许细微的动静。 然后又低头缩回院墙后,防止暴露。 墙角下,一只穿着破烂衣衫的尸鬼闻声转过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向着声源靠近。 就在它走到墙根正下方时,听到动静的家丁起身,在墙头上手持长枪如毒蛇吐信,猛地刺下。 “噗嗤!” 枪尖精准地贯穿了它的头颅。 尸鬼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 一戳一个准。 这个法子屡试不爽,却也不是能一直用的。 有的院子里尸鬼挤作一团,数量太多,他们宁愿多绕一段路,也绝不冒险引诱。 这不足一丈高的院墙,或许能挡住零散的几只。 可一旦尸群被惊动,在墙根处叠着身子涌上来,恐怕是不好招架。 同行的家丁们只要出现半点伤亡,都足够李煜心疼半宿。 过巷子相对简单些。 梯子直接搭在两侧的墙头,人就能直接从半空中爬过去。 当然,前提依旧是巷道里的尸鬼数量不多。 巷子里的尸鬼,也需要事先在墙头用同样的法子引诱捅杀。 李煜不敢有丝毫大意,他担心会有人在高处意外失足,直接摔进下面的尸群里。 提前清理,至少能增加些许容错的余地。 那几个军户,也只是混在队伍里重复性的架梯,扶梯,收梯...... 那些择人而噬的尸鬼,好似完全和他们没了关系。 他们心惊胆颤的跟着甲士们在翻墙过院。 ...... 又翻过一堵墙,家丁李忠登在梯子上,悄悄趴在墙头,仔细看了看外面车道上的情况。 片刻后,他轻手轻脚的下了梯子,快步走到李煜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 “家主,武库正门不好进。” “那些鬼玩意太多了,咱们的马车,恐怕是过不来。” 这堡子里剩下的那另外几百头尸鬼,途中已然是陆续找到了它们的身影。 刚刚他在墙头放眼望去,视野所及之处,游荡的尸鬼就不下数十头。 看不到的拐角还不知道藏了多少...... 他还细瞧了瞧,才发现,原来武库正门外的那处车道,往前十几丈,就是一处规模比寻常民宅大了几圈的巍峨宅邸。 那似乎是原本的高石堡周千户的府邸所在。 而且,这街上的尸鬼,一部分还不像是普通军户尸化来的。 看它们普遍更加魁梧的体型,还有身上残破却依旧能分辨的服饰,倒像是周千户的家丁亲卫所变。 最棘手的,是尸鬼堆里,还能看见几个披着扎甲的魁梧‘披甲尸’。 它们顶盔戴甲,行动虽有些迟缓,却防护超群。 头盔还保护了它们如今唯一的要害。 只剩下裸露的狰狞面门,还不算是让活人完全无从下手。 可是,一旦这样的‘披甲尸’加速跑起来,怕是不好处理。 这些‘披甲尸’的冲撞力,绝对是远超它们的其它同类。 如非必要,还是不要招惹为妙。 “……” 李煜沉默了。 许久,他还是放弃了用马车直接装运的念头。 风险太大了。 “走,我们再绕一绕,直接去武库隔壁的小院。” 既然如此,那还是走老路。 从记忆中的小院暗门摸进武库,能穿多少甲就穿多少,然后立刻撤退。 如此方才稳妥。 “是,家主。” 李忠躬身领命。 然后他又回头,对着几个屯卒嘱咐道。 “你们都跟上,可别掉队。” 看过一墙之隔外的那些‘披甲尸’后,李忠这会儿说话都只敢压着嗓音,生怕惊扰了它们。 他是不惧上阵搏杀不假。 可他也不傻。 看到那些明显不好惹的敌人,避而不战才是上策。 真正一根筋的莽夫,在战阵之上,往往是活不到最后。 第69章 六尺汉,一掌盒 有了翻墙入户经验的众人,动作熟练,悄无声息地翻入了那座连通武库的小院。 上次来时,他们与那伙贼兵在此对射,遗留下的箭矢还三三两两挂在房梁上。 它们无声地诉说着,彼时双方短暂而激烈的交锋。 几名乱兵的尸首,事后被随意丢弃在武库的院子里,无人收殓。 许是当时的疏忽,竟忘了将他们身上的扎甲尽数取下。 万幸,辽东大地气候干燥,寒风凛冽。 他们的尸身还未及腐烂,便已朝着风化干尸的方向演变。 这干冷的天气,确实省却了不少麻烦。 或许,这也与他们血液流尽有关。 当然,尸臭依旧是免不了的,在院中弥漫。 甚至于,那些扎甲之上,还残留着他们死时凝固的血污。 那血渍,斑驳的发黑。 甲片破损处的残缺,想要复原,也还需要铁匠进行修复。 然而,对于几个一路跟随打下手的军户们而言,这些都不过是‘小问题’。 双目中没有对尸体的嫌弃,只有对扎甲的渴望。 李煜目光扫过,指派道。 “你们几个,先去取一副皮甲穿上,再去把他们身上的扎甲也披挂起来。”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得上是古早的职场霸凌。 不过......他们仿佛甘之如饴。 “是...是!” 汉子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说话都开始打结。 就是那么一套普通的扎甲,却是很多普通军户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东西。 在他们心中,这是少数能凌驾于粮食之上的宝贝疙瘩。 唯有真正上过战场,在生死间打过滚的人,才深知这些能保命的甲胄,其价值究竟有多么无法估量。 称为士卒们的第二条命也不为过。 一蓬箭雨袭来,便能射倒成片衣衫单薄的卫所兵。 却往往难以伤及那些装备精良的武官家丁。 披了双层甲,乃至三层甲的家丁们,只需护住裸露的面目,便可在箭雨中穿行无碍。 即使被射中,入甲的箭头也不过堪堪伤及皮肉,远远丢不了命。 正因如此,战阵之上,才会有那些身中数箭,甚至十数箭依旧酣战不休的披甲悍卒。 军户们小心翼翼地扒下尸体上的扎甲,又用死人的衣物擦了擦脏污,颇为用心。 而家丁们,则动作麻利地进入库房,开始搬取里面的扎甲和皮甲。 每人至少套上双层皮甲,有的人甚至穿了更多。 最外面,再罩上一层扎甲。 当库房中的扎甲不足以分配给每个人时,一些家丁干脆又多披了一两层皮甲作为补充。 众人的‘体型’,几乎在瞬间就肿胀了整整一大圈,显得格外魁梧。 通过这种近乎累赘的穿戴方式,他们堪堪带走了约三十件皮甲,以及全部十二领扎甲。 这个数目已然相当可观。 库房内数量本就稀少的扎甲,被彻底搬空,一领不剩。 这些扎甲,李煜估计,多半还是当初给周千户手下的那些家丁亲卫们预备的。 只是事发太过突然,许多人或许还没来得及过来披甲,就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尸鬼淹没。 又或者,他们自己就干脆尸化成了堡内的第一波嗜血怪物。 还有一些扎甲,已经穿在了尸化的千户亲兵身上,成了‘披甲尸’。 至于鱼鳞甲,甚至是明光铠之类的精良甲胄,这座武库里并未发现。 李煜猜测,那些宝贝,要么是存放在了周千户的府邸之中。 要么,就干脆还穿在那个多半已经尸化了的周千户身上。 但无论如何,去搜寻那些东西的风险太大,根本不值得冒险。 能有此番收获,已经算是不虚此行了。 ...... 待到他们返回粮库时,屯卒们早已将每架粮车都装运完毕,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出发。 在李煜离开的这段时间里。 一部分屯卒在一些什长、伍长的分队带领下,依托着街巷中加固后的路障,巡视周遭,并清理那些游荡靠近的尸鬼,一切井然有序。 当潜意识里觉得那些可怖的尸鬼伤不到掩体后的自己时,即使是军户们,也能爆发出不错的战斗力。 家丁们迅速将从武库穿回来的扎甲和多余皮甲脱下,换回了他们各自惯用且更为合身的扎甲。 李煜也重新披上了他那副更显威武的鱼鳞甲。 从武库中取回的皮甲和扎甲,按照什长、伍长的官制高低,优先配发给了各队的队率。 各队官长穿戴完毕后,尚有些许余裕,便分发给了他们麾下的屯卒。 如此一来,屯卒之中也有部分幸运儿披上了皮甲。 这支队伍的整体披甲率,几乎在霎时间就翻了一倍有余! “出发!” “回返驿站!” 李煜的命令很快通过人传递下去,让那些散落在各处警戒的屯卒们迅速集结而回。 “百户大人令!” “......车队出发!” 那些原本靠在车辕上,倚着粮袋趁隙休息的余丁们,闻声赶忙起身,开始驾车。 屯卒们则按照各自的队伍,簇拥在马车的两侧,警惕地护卫着。 有了充裕的粮食,身上又穿上了保命的甲胄。 尽管眼前依旧是尸疫沉沦的末世光景,一些军户们的心底依然止不住地燃起了希望。 ...... 赶着夕阳的余晖,车队顺利回返官驿,大半军户正在搬卸米粮。 “情况如何了?” 李顺紧跟在李煜身后,向他低声解释着官驿今日的详细情况。 这两日以来,所有可能被感染的士卒,都被暂时捆缚在前院的厅堂之内。 那里视野相对开阔,外面负责值守的屯卒,能第一时间发现任何异样。 “昨日那两人已经平安归队。” 李顺口中提及的,是昨日在官道上与尸鬼搏杀时,疑似受伤的两名士卒。 他们已成功熬过了十二个时辰,期间并无任何尸化迹象,后续再发生异变的可能性已是微乎其微。 “百姓先后来投者,共计十五之数。” “其中,男丁者十,妇人者五。” 这些逃难而来的妇人之中,多是靠着自家的夫婿、亲父或亲兄弟的庇护,才得以苟全性命于尸口。 而那十名男丁里,有三人是孑然一身前来投奔的‘孤家寡人’,其中便包括了那位被朝廷流徙迁户到辽东的农户,薛伍。 李煜闻言,只是微微点头,并未多言。 对于这些新近投奔的逃亡百姓,尚需进一步仔细辨明他们的身份底细。 需要避免其中混入一些不安分的盗匪之流。 这等亡命徒,最是容易在暗处滋生事端。 正在此时,家丁李忠脚步匆匆地跑了出来,神色凝重。 “家主,人……怕是不行了!” 今日在高石堡内疑似受伤感染的那几名军户,也一并被小心捆缚着,随车队带了回来。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目前看起来倒还问题不大,但仍需观察到明日,才能最终见分晓。 然而,其中那名臂膀被尸鬼咬伤的军户,此刻面色已隐隐泛青,双目瞳孔更是透出血红之色。 看他这副模样…… 恐怕是熬不过去了。 待到他双目泣血,怕是就要彻底开始尸化,再无挽回余地了。 免疫之事,终究只是万里无一的奢望。 一名先一步进门的家丁,已将堵在他口中的稻草取了下来。 那仍被紧紧捆在柱子上的军户汉子,这才得以艰难地开口说话。 “……救……救……我!”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淌而下。 看样子,此人神智将尽了。 李煜看着他,眼神平静又夹杂着些可惜,却没有丝毫因此而生的恐惧。 一个被牢牢绑缚起来的可怜人,又有什么值得忌惮的呢? 他缓步上前,凑近了些,开口问道: “李广卫,趁着现在还来得及,你有什么话,需要我托人带给你家人的?” 那军户,李广卫,透过一层血红色的视野,终于勉强看清了眼前来人的面貌。 “大……大人……救我……”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下意识地发出哀求。 “听着,李广卫!” 李煜微微提高了声调,打断了他的哀求。 “你的时间不多了,别再浪费这最后的机会!” “若是再迟一些,你家婆娘恐怕连你一句遗言也听不到了!” 闻听此言,李广卫那张泛青的脸上神情猛地一怔。 他混乱的头脑,仿佛在瞬间清明了几分。 他不再徒劳地哀嚎,已然是认清了自己无望的现实。 口齿,也似乎因此清晰了许多。 他嘴角牵动,苦笑了两声,才开口道。 “大人……小的……小的倒也没什么值钱的家资可以传下,不过是两间遮风挡雨的烂瓦房罢了。” “家中的老父,也早些年就死在了战场之上,我又是家中的独苗……”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此刻却透出一种郑重与恳切。 “大人,求您!” “帮我和阿秋说……就说……”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与不舍。 “让她……让她改嫁吧……我不怪她……” “我不求她为我守寡,只盼着……盼着她别抛下我们的孩子……能把我的亲骨肉拉扯长大……我李广卫……死也能瞑目了!” 说到最后,两行血泪已经止不住地从他眼角滚滚流淌而下。李煜静静地听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本官会派人,将你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你家。” “你之亲子,我等这些尚存的生者,自会关照一二。” 柱子上的人,再无回应。 绑在那里的李广卫,已然没了丝毫动静,头颅无力地垂了下去。 最后他到底听没听到李煜这句颇有分量的保证,已无人得知。 “痛快些,送他上路罢。” 李煜转身离去,在门口站定,对身后的家丁们摆了摆手。 “我等明白。” 应下差事,当先的李顺和李忠对视了一眼。 随即,李忠拔刀,反身走了回去。 片刻之后,厅堂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兵刃破空之声。 ‘噗嗤!’ 那动静已经极尽轻微,却仍像重锤般敲在门外等候收尾的军户心头。 再无声息。 不多时,李忠面色沉静地走了出来,对着院中仍在静站的李煜一拱手。 最后,只余下军户们搬运尸首的脚步越行越远。 这种情况,尸身是带不回去的。 就地掩埋,也不合适。 他们能做的,只能是用油烧了,让这六尺汉子,呆在不到一掌高的小木盒里回家...... 第70章 尸河 在李煜正往返于高石堡和驿站两头,热火朝天的搬运粮食的同时。 远在百里外的幽州辽东重镇,沈阳府。 城头之上,冷风呼啸。 风里夹杂着两种味道。 一种是令人作呕的尸臭,另一种,是更加刺鼻的金汁骚臭。 两种味道纠缠在一起,秽不可闻,令人作呕。 沈阳府太守张辅成,便站在这恶风之中。 他一身官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往日威严的国字脸,此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东面。 那里,本是辽河水系的一支——浑河。 是大顺东征军赖以生存的后勤命脉。 如今,它在守城军民口中又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尸河。 河水中,一具具浮肿泛白的尸骸,正随着波涛载浮载沉。 它们没有神智,没有痛觉,只知一味追逐着它们能够看到和听到的生者。 它们伸出僵硬惨白的手臂,张开无声嘶吼的嘴,向着河流两侧一切活物的气息挣扎。 一些动物饥渴难忍,冒险靠近正要饮水,霎时便被一只探出河面的手臂拽了下去。 那不是河! 那是从地府倒灌人间的忘川! “嗬……嗬……” 一具尸鬼终于挣扎着爬上了浅滩。 它拖着被河水泡得发胀的身躯,踉踉跄跄,似是要往西汇入城下那片灰压压的尸群。 又多了一个。 张辅成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已经麻木了。 谁能想到。 数月前,这条河还是东征大军的运粮动脉,无数艘粮船浩浩荡荡。 那时的大军承载着大顺朝堂上下的期望,奔赴鸭绿江畔,东征高丽倭奴。 他张辅成,为了大军的后勤调度,曾为此夙兴夜寐,也曾为此意气风发。 可如今,生命线,变成了索命绳。 它将上游所有沦陷的村、县,所有的死难者,变成吃人的恶鬼,源源不断地送到沈阳城下。 何其讽刺! “哎——!” 张辅成长长地叹出一口浊气,胸中满是无力感。 东征主帅刘安的预警信,他早就收到了。 可信中预见,和亲眼目睹,那完全是两回事。 “此等世道,为之奈何......” 他喃喃自语。 他对这让人无所适从的状况,只觉得浑身无力。 “如此......” “呜呼,此真乃地府万鬼显世乎?” 据传,忘川河里面尽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它们终日挣扎咆哮,只盼一朝登岸。 今时今日的浑河,那宛如地府忘川河一般群鬼乱舞的景象。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倘若这不是人世的沉沦,恐怕便是地府的显世。 坚守保民,这四个字,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城中信鸽早已放绝,带回的,却是一封封来自辽阳、锦州等友军言辞恳切的拒绝信。 至于其他人转告的,洛阳朝堂那份所谓的“募兵自保”之策…… 张辅成只觉得可笑。 却也只敢私下在心中怒骂一句,‘诸公欲仿东汉灵帝旧事乎?!’。 除此之外,他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 沈阳城墙高三丈有余,算得上是一座有数的坚城。 共计有八座城门,东西南北各两门。 东侧的两座城门,更是早已用千斤闸石彻底封死,门后还顶上了塞门刀车,断绝了一切内外交通的可能。 只因东城墙外,已经有不少浑河送来的尸鬼聚拢在此。 原来,沈阳府的护城河,所引水源正是如今''尸河''的一处支流。 ‘好在,城内粮草不缺。’ 张辅成低眉,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局势。 作为重要的中转点,沈阳府前后积存了大量未来得及运出的粮草,甚至还有不少的卫所辅兵和民夫滞留。 ‘民夫丁壮,也算充裕。’ 这给了张辅成很大的守城助力和底气。 ‘只是缺了些精兵甲士,否则我定会尝试去上游阻塞河道......’ 早在尸鬼第一次顺着浑河支流直入护城河后,他便令人掘土断河。 他麾下亲兵营的两千甲士和守城将士冒险出城,在奋力搏杀下,折了些人手,才成功阻断了城外南北护城河。 从而免去了被那些飘在绕城的护城河中的尸鬼,彻底阻断沈阳府四方交通的困局。 至于东侧,由于是尸鬼登岸的重灾区,张辅成未敢派兵直面尸潮。 他觉得,那样做只是让人白白送死...... 如今,全城军民的生计,全靠西门出入,伐木取水。 城中水源靠着井水,倒也无虞。 为了守城所需,城中水井的数量一直都不算少。 ‘可是,若放任尸群一直积聚下去,它们迟早也能越过城墙。’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太守张辅成又令人架锅,在东城墙上烧煮金汁。 他们将每日全城军民产出积存的腌臜溺物统一熬煮,如废物利用般,从东城头浇下。 金汁味和城墙根下的尸臭味混杂,秽不可言。 误打误撞之下,也确实有些成效。 虽然尸鬼确实无生无死,烫伤烧伤都毫无意义。 不过当头颅要害被金汁浇头,尸鬼也无从避免高温对中枢神经的破坏力。 脑子都被烫熟的时候,它们的肉体自然也就停息下来。 当要害成了纯粹的蛋白质,不管是再怎么奇异的病毒或真菌,也无从驱使它们的身躯。 至于火攻...... 先不谈会不会把城墙烧裂,甚至是极小概率的塌陷。 光是东面的护城河,就注定了火攻对尸鬼杀伤有限。 随水而来的它们,浑身都是湿漉漉的。 单就效率而言,把木料用来烧金汁,反倒要节省些。 ‘城中油料有限,火攻不是长久之计。’ 不过另一方面,护城河也确实限制了尸群的发挥。 只能说护城河的存在有利有弊。 如果不考虑城内时不时出现的‘乱子’的话,沈阳府说不定能守上三年两载也说不定...... 可这又真的能撑多久? 张辅成很清楚,真正的危机,从来不只在城外。 外无援军的消息,他一直死死瞒着。 好在当下城中的守备一职空缺,当初的沈阳守备李毅,和东征军一同去了高丽。 现在守城兵将皆由他兼领,做事倒是少了些制衡束缚。 可城中十万军民之中,还有太多人,在翘首期盼着朝廷王师的到来。 而更可怕的…… 是城内时不时出现的“乱子”。 ‘或许,沈阳府的陷落,不会是因为城外日渐汇聚的尸潮,也不会是因为断粮。’ 第71章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入夜前,李煜去探望了那位驾车冲尸,临危救场的老丈。 ‘嘎吱——’ “嘶——,是谁?” 里屋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带着刚从疼痛中缓过神来的迷糊。 老汉的精神好了许多。 回到驿站后,有人给他灌下了一大碗麻沸汤,该换的药,也总算是换上了。 总算是不至于反复疼晕过去。 他这个年纪,每次昏倒后还能不能醒过来都是两说。 “是我。” 李煜的身影慢了半拍,才走入了老汉的视线。 “嘶——!” 看清来人,老汉浑身一震,竟下意识地就要挣扎起身。 这个动作瞬间牵动了他满身的伤口,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李煜上前,帮着把他身子扶正,“伤成这样,就别讲究这些虚礼了。” “是,是...嘶——” 老汉这才作罢,用完好的右手轻拢着打了夹板的左臂,身体在硬板床上笨拙地蛄蛹了几下,才重新找到一个能让自己呼吸顺畅些的姿势。 那条率先落地的胳膊,断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腿没折,只是些皮肉筋骨的拉伤,养养就好。 “让百户大人您见笑了,见笑了。” 老汉喘着气,脸上挤出一丝歉意的笑。 “小老儿只能这么躺着了,实在不能轻动。” 李煜没说太多,只是伸手虚按一下,示意他放心躺着,这是独属于伤者和功臣的特权。 “我记得,老丈是叫......李继胜?” 这个名字,是他特地找人问来的,又在脑中过了一遍军户名录,才确认无误。 “小老儿确实是这个名。” 李煜点点头。 既然姓李,那便不是外人。 顺义堡中的李姓,若非同宗,便是他祖父、父亲辈收下的义子家丁,在此地繁衍出的后代。 李煜摆摆手,显然老汉不必继续如此谦卑。 凭他奔六的年纪,见官不礼也没人会真的计较。 “说起来,我倒是好奇。” “老丈当时是如何想到那般临机应变的?” 驱马冲尸。 这四个字说来简单,做起来却是另一回事。 这其中,不止需要对驭马、驾车足够的熟稔,更要有把生死置之度外的胆气,和在电光火石间做出最优判断的智慧。 此三者缺一不可。 眼前这位看似普通的老汉,绝不简单。 ...... 似乎是李煜的态度让他放下了拘谨,老汉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追忆。 “小少爷有所不知,小老儿以前,是您祖父的家丁。” 称呼的转变,自然而然。 从“百户大人”,变成了“小少爷”。 “其实,我本不姓李。”想到往事,老汉的神情难免有些惆怅。 李煜来了兴趣,枯燥压抑的日子里,听听别人尘封的往事,也算是一种难得的消遣。 “愿闻其详。” 有人愿意听他聊自己的峥嵘岁月,老汉的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当年,我家是青州的农户,我是长子,旁人都叫我赵九,听说是因我出生那年,是老皇帝登基的第九年。” “后来遭了灾,地动,房子塌了,我娘当场就埋在了里头。” “熬不下去,先是卖地,后来干脆当了流民。路上,我爹又把小妹卖了,换了口粮……” 提起那个连样貌都忘记的小妹,年过五旬的老汉,眼神里依旧是化不开的难过。 “小少爷您也知道,卖出去的娃......就是奴籍,一辈子都改不了了。” 这也是即使再难再饿,他也始终没被他父亲卖掉的原因。 家中传承香火的男儿,不到最后一刻,自然是不甘心卖于高门。 做了奴,那是断了往后不知道多少代人的路。 ...... “后来朝廷发榜,说是迁民实边,去幽州,管饭,还分地。” “到了之后,才知道,是迁民添军。” 他们成了军户。 听着不错,军户好歹是上等户籍,理论上能和士人、农户一样科考。 “说是分五十亩地,到手的,也就两三亩活不下去的薄田。” “后来我才知道,迁来的难民人都还没到,属于他们的好地,就已经被分完了。”那张遍布沟壑的老脸,此刻皱得像一张揉烂的堪舆图。 “兜兜转转一大圈,等我爹死在流矢下,我这根赵家的独苗,还是没逃过卖身的命。” 年纪还小,不卖了自己,反倒没法活。 他语气一转,又带了些许庆幸。 “好在,我命好。” “因为年纪小,筋骨还行,被小少爷您的祖父看上了。” “老爷心善,没让我入奴籍,而是收做义子,当了家丁。” 李煜闻言,心中了然。李家的家丁,比起给高门大户当奴仆,倒是要享福许多。 除了需要上阵搏命以外,这些家丁过的日子,比大部分平头百姓都要好得多。 听到这里,李煜倒是有些不解,他干脆问了出来,“按理说,既然是我祖父的义子,你如今......” 为何李煜此前对他都没什么太多印象? 而且既然他都改为李姓,不该混的这么差,年过五旬还是个普通的军户老汉? 起码也该有个闲散差事给他养老。 老汉叹了口气,沉默片刻,才解释道,“小少爷有所不知,我父亲死前的念想,就是让我别给赵家断了根。” “后来,老爷战死沙场,我身上也添了旧伤,实在打不动了。便斗胆向少爷讨了份恩赏。” 李煜知道,他口中的“少爷”,是自己那个刚过世一年多的父亲,李成梁。 “我求少爷,按功许我二十亩地,再给我讨个婆姨,还让我能把儿子的姓,改回姓赵。” “少爷看我志不在此,便都许了我。”自此,老汉就算是离了家丁的身份。 老汉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感激。 李煜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这看似寻常的忠诚背后,是两代人施下的恩情。 老汉驾车冲尸的那一刻,未尝没有报恩的心思。 否则他是可以试试转身就跑,也未尝不能逃得性命。 嘴上说是惧怕军法。 到了生死关头,能够真的克服求生本能的程度,仍是世所罕有。 若没有这份几十年前就结下的善缘,老汉今日,又怎会甘愿豁出性命,驾车冲阵?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这份恩同再造的恩情,比任何军令、赏赐都更管用。 收买人心这一块儿,李煜都是跟在父亲身边的耳濡目染下学来的。 看来,姜还是要老的辣。 第72章 贪墨如刀割己身 一晃又是两日。 今日最后一趟运粮出堡后,李煜令人将高石堡的堡门重新关上了。 里面的尸群,就这么被锁在了里头。 而整整三日的搬运,让官道旁的那座驿站彻底变了模样。 一袋袋码放整齐的米粮,从地面堆起,几乎要触碰到屋檐。 空气里,满是谷物特有的粉尘与干燥香气。 李煜站在这座由粮食堆砌成的小山前,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满意,“运回来的粮食到底有多少,可有统计?” 有了这些,就有了在这群尸环伺的绝境中,也能坚持活下去的底气。 他身后,家丁李昌正飞快地拨弄着算珠,噼啪声清脆而急促。 李昌的算学,在家丁里是头一份。 终于,急促的算珠声戛然而止。 他沉吟片刻,又心算复核一遍,才上前一步,恭声道。 “回禀家主,搬运时我一直记着大致的袋数,按每袋的均重估算……”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才肯定道,“此刻官驿内的存粮,应在五千石上下,只会多,不会少!” 这个数字,让李煜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李昌。 “多少?” “五……五千多石。”李昌被他看得心头一颤。 这个结果让李煜怒极失声,“一个满编千户所,秋后入库的官粮,就只剩这么点?!” 李煜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辽东沃野,一个千户所,辖下十几个百户。 一年产粮少说两万石,丰年可达三万石。 按制,上缴一半还多,入库时至少也该有一万石出头! 如今,连一半都不到! 李昌抬头,看了一眼主家那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试着安慰道,“家主,卫所官场,向来如此......” 粮食的贪墨,像一面镜子,为李煜映出了大顺王朝那早已腐烂流脓的内里。 层层盘剥,上下其手。 在入库之后,这些粮食经过一连串见不得光的贪墨倒卖、孝敬输送,能剩下这些,已经算是那些人的吃相不算太难看了。 若不是打着给东征大军输粮的名头,往年剩下的,只会更少。 “……”,李煜沉默了,紧握的双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随后,他胸中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浇下,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也罢,也罢。” 是啊。 他当然知道。 大顺官场,早已烂到了根子里。 上报空饷,孝敬上官,哪一样他没见过,甚至没干过? 主动也好,被迫也罢。 事实就是,每个卫所武官都在这么干! 真指望着朝廷每年那点儿只够塞牙缝儿的饷银过活,他拿什么养活这么一批精壮的家丁亲卫? 这卫所武官里头,真正能做到廉洁不贪的清官,那才是被人们排挤和群起而攻的异类。 什么理想? 什么抱负? 只要进了这个浑浊的大染池,有的只有‘和光同尘’,它都能让你变得不再认识以前的你。 只不过,幽州李氏家大业大,他们这些李氏武官往往还要顾及家族体面,而且还有亲族关系的帮衬,所以吃相往往不那么难看罢了。 可知道,是一回事。 当这把回旋的刀子,实实在在割在自己身上时,又是另一回事。 “家主?” “您……可好些了?”背后李昌的问话,打断了李煜的思绪。 “无事。”李煜摆摆手,语气平淡,再无刚才的失态。 一方面,这种情况确实让李煜成功达成了他当初三天运粮的设想。 另一方面,也让人颇为恼火可惜。 少了至少五千石粮食,那不是一个单纯的数字。 那是全堡上下,能多活四五年的命! 没功夫咒骂那个中饱私囊的周千户,他还得顾及眼下。 “换个角度想,如此也算是让我们得以提前归家。” “在这儿继续拖延时日,我们的处境也不安全......”李煜看似在对着身后的家丁解释,同时也是在安慰着他自己。 ...... 再往前走,是一个又一个在房间外就地而眠的人。 因为怕突然下雨打湿粮食。 为了防止粮食受潮,许多军户把睡觉的屋子都腾了出来,自己则裹着单衣,蜷缩在门外的木廊下,枕着兵器守夜。 夜风微凉,吹得他们衣角猎猎。 或许,为了保护粮食,受这点儿委屈在他们看来也不算什么。 李煜看着这一幕,心底隐约间,最后一丝对这个王朝的幻想,也随之破碎。 那双原本还残留着怒意的眸子,此刻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突然开口道,“李昌,待会儿领他们去还能住人的屋子挤一挤。” 起码有个遮风的地儿,夜里也暖和些。 “明日还要早起,这么睡...勿要染了风寒。” “是,家主,我即刻去安排。” 看着李昌离去的背影,李煜缓缓抬起头,望向被乌云遮蔽的夜空。 他的心头仍涌动着淡淡的愁绪与一丝难言的怜悯。 或许,那日醒悟的上一世记忆,确实是让他有了很大的变化。 见过不一样的盛世风景,心中的抱负自然也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父亲,您看到了吗?’ ‘这天下,病了。’ ‘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这个问题,恐怕没人能给他答案。 第73章 孤驿观人心 翌日。 天色微明,晨雾弥漫,带着丝丝寒意。 官驿内外,却是一片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 军户们将一袋袋粮食搬上备好的马车,他们要启程回家了。 李煜尚在思虑。 他站在廊下,看着眼前的一切,旁人无法从他的神色中猜出些许端倪。 仿佛昨夜那个为贪腐而怒,为军户而悯的人,只是一个转瞬而逝的盛世残影。 家丁李顺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禀报。 “家主,一切都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李煜的目光扫过那一列长长的粮车,点了点头。 “你们当中,谁愿意留守此地?”,李煜转头看着一众家丁亲卫。 粮食太多,自然不是一两日就能运完的。 李忠第一个挺起胸膛,眼神热切。 不行,李煜心中暗自摇头,李忠勇则勇矣,但心思过于直接,此地情况难言,留他守着,怕是哪天也成了尸鬼。 李顺?他心思缜密,是处理堡内事务的一把好手。他熟悉屯卒,善于管理,这次运粮回去,安抚屯户、统计功过,都需要他从中协助调度。 李昌也不成,经此一事,堡中粮食必须重新清点入库,账目上的事离了他,纯粹是给自己找活干。 思来想去,眼下几个最得力的臂助,都各有要务,抽调不得。 ...... 家丁中的好手都各有各的用处,又或是难处,留在这儿守驿,都不是很合适。 众人互相扭头看了看同袍,面面相觑,同时脑海里也在思虑着要不要主动留下。 “家主,我愿意留守此处!”家丁中立刻有人自告奋勇。 立功的机会,总有人愿意试试。 至于风险? 要是没有风险,那这差事也轮不着他不是? “李胜,可想好了?”李煜似是不太放心。 他的目光落在了请命的李胜身上。 这小子……是父亲当年收养的义子,也是塞外战乱造就的无数孤儿之一。 他运道好,进了李家,自小便跟在自己身边,算是父亲留给他以后的家丁班底。 对他而言,忠诚毋庸置疑,只是资历尚浅,在一众家丁中的地位高不成低不就。 眼下这股急于立功的劲头,倒是还需要提点一番。 “家主?”李胜见家主迟疑,脸上的热切转为一丝急切和委屈。 “您是觉得我年岁小,担不起事?家主,我李胜自小跟在您身边,您的吩咐,我何时有过半点折扣!” “守个驿站,看管粮草,这点差事若是办砸了,我提头来见!” 李煜又看了看他那泛着丝丝委屈的眼睛,心底不由一乐,“既然敢应下,那我就把这儿交给你。” 确实,除了他这个愣头小子,其他人家里大都有体己人等着呢。 即使他们嘴上不说,但心底怕是归心似箭。 不过李煜也怕出现意外,“我给你留下两什人手,而且,那些投奔百姓中的独户男子十余人,我都给你留下做帮衬。” 他走上前拍了拍李胜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留给你的男丁,这几日留心他们,需观其为人品性......” 对于这些孤家寡人的男丁,李煜可不敢冒失的带回顺义堡。 这种无牵无挂的汉子,一时不知其品性优劣。 而且,比起那些有亲眷的百姓来说,还更不好把控。 干脆留在这里,帮着守军打下手的同时,还能顺便在这几日观察其为人。 这些都是李胜此后几日需要注意的要点。 “守住墙外的东西,不难。”李煜的声音沉稳下来。 “真正难防的,是墙里面的人心。人心隔肚皮,比尸鬼更难看清。” “我留给你的那些独户男丁,都是没了牵挂的亡命人。” “你要记住,这几日,你的差事不只是守在这里杀几个尸鬼那么简单。” “你得帮我去看清这十几个人里.....谁可用,谁可信,谁又是喂不熟的狼。”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若有人心怀不轨,暗中生事,不必报我,先斩再说。” “他们的生死,我全托于你手。” “卑职定加小心,必保此地无虞!”李胜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单膝下跪,抱拳领命。 其实,那两什屯卒中的两位什长,两位伍长,都能给他帮衬。 李胜相信,这个节骨眼上,他们这些同出一堡的‘乡党’,在这里必然能够和自己始终一条心。 李煜转身,不带丝毫拖拉的离开,命令启程,“传令下去,哨骑开路!车队缓行!” 家丁李忠大步走到院门外。 “百户大人令!启程——!”,他扯着大嗓门喊着,还惊起了檐角几只宿鸟。 “大人有令!出发!” 一连串的命令被人们依次口头传递。 “驾!” 最先出发的是几个早早备好了甲枪的披甲骑卒。 然后是沉重的粮车。 “驾——!” 驱车的余丁待到探路的骑卒出发,也赶着拉车的驽马前行。 车轮在地上压出辙痕,伴随着车轮细微的‘咯吱’声缓缓起步。 步行的屯卒们护卫马车两侧,一起进发。 各队什长、伍长也各自披着扎甲、皮甲,这些甲胄使得这支军队看起来倒也颇有气势。 队伍的末尾,是这几日收拢的逃亡百姓。 三日积攒下来,携亲而来的百姓也有了近三十人之多。 加上那十几个独身汉子,一共四十多人。 他们倒是可以很好的弥补顺义堡之前损失的屯卒人手。 落在队伍最后面的,则是几个骑卒垫后游弋,谨防尸鬼出没。 ...... “家主,我们也该走了。”李顺出言提醒道。 李煜坐在马背上,就在这儿看着队伍前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再等下去,就连队伍后面的百姓也要超过他们了。 就在此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里跑了出来,怯生生地跑到了李煜的马旁。 李煜认得她,是昨日运粮回驿站的路上顺便带回来的。 他爹娘带着她,是循着车队的动静找过来的。 是个年岁不大的丫头,稚嫩的面容,最多不过总角之年。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紧张地递了过来。 那是一只用木头削成的,粗糙的鸟雀。 翅膀甚至是一边大一边小的,却能看出它曾被人爱不释手的把玩,使得木头边角变得圆润,不再扎手。 “大……大人,这个给您。”女孩儿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抖,“多谢您......愿意收留我们。” 李煜垂眸,看着那只木鸟,又抬眼看了看稚嫩少女那双纯粹清澈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睛。 他嘴角不由得微扬,伸出手,轻柔的接过了那只木鸟。 “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顿了顿,他的语气不由柔和了几分,“丫头,好好活着。” “以后,我再还你一个更好的木鸟。” “嗯!大人您也一样!”少女用力地点点头,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仿佛得了世上最好的赏赐。 李煜将那只粗糙的木鸟,小心地放进了一侧的行囊里。 他再次催动马匹,带着身后的几名亲卫行进。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 只是,他心中变得有些想做些什么。 第74章 几人欢喜几人愁 车队返程花的时间不少。 当那座饱经风霜的屯堡轮廓,终于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队伍里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归家的渴望,让每个军户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是大人回来了!快开门!” 吊桥轰然落下,厚重的堡门缓缓洞开。 长年看守城门的什长李盛,这次没有丝毫废话,给回城的李煜放了吊桥,打开了城门。 这次他倒是没有先把自家百户晾在城外干解释,或许是在家中有人已经提点过了罢。 放过了李煜和家丁们,李盛手臂一横,又把剩下的人给拦住了。 “百户大人亲卫先行!其余人等,原地待命!医师验伤后,方可入内!” 李煜听见身后的动静,勒马回望,恰好看到李盛的背影,不由得微微颔首。 不得不说,他被安排在这儿守城门也不是没道理的。 这个李盛,虽然固执迟钝,不怎么讨喜,但这份较真,确实能为他自己省去很多麻烦。 有这样的人守着大门,任何细作都休想轻易混进来。 不过,李盛在其他军户的口中也是个犟种,风评不怎么讨喜就是了。 “娘,我们是要住进去吗?”看着这座历经塞外风霜的堡城,小女孩儿蹦蹦跳跳的围着娘亲撒娇。 虽然顺义堡的墙最高不过两丈,但在这些饱受流离之苦的百姓眼中,它代表着安全的生活。 起码要比以前村子里的篱笆围墙靠谱的多。 “诶,丫头别喧闹,安安静静的。”妇人慈爱的摸了摸女孩儿的头,天知道她们这一路上是怎么熬过来的。 逃难的时候是五口人,最后也就剩下三口。 就这,他们这一家子的境况,还是被不知多少人艳羡的。 总算彻底绝望之前,还是碰上了这么一伙儿还算讲道理的官兵,“丫头乖乖的,进去了,那些吃人的恶鬼就再也进不来了。” 至于进去以后怎么活,那就是后话了。 这不似人间的世道,只要能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和这些喜极而泣的逃亡百姓一样,归来的军户们脸上也洋溢着死里逃生的庆幸。 起码,也算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好事儿。 他们有的兴致高昂,和凑热闹的相熟守城屯卒打着招呼,“二叔,最近几天堡里怎么样?” 被叫到的老汉,扛着枪在城头上,瞥了一眼下面正挥手大喊的侄子,又扭过头去,不再搭理他。 ‘你个倒霉孩子,死心眼儿什长就在城门前看着呢,我敢理你吗我?’心里嘀咕,嘴上不动,老汉一副尽忠职守的样子,望着远处的林子预警,一言不发。 讨了没趣儿的军户很快在李盛的目光下,讪讪的放下了挥动的手臂,被自己的伍长拽回了队伍里。 验伤的老医师,就着水桶又洗了洗手,抬头一看,发现轮到他跟前的居然还有妇人,不由惊诧,“诶,这怎么还有女子咧?” 他可不想自己一辈子的名声,在今天给毁了,“这可不成,验不得,验不得了!大庭广众之下,如何能行?!” 老医师赶忙回头冲着李盛大喊,“你这夯货,有妇人也不早说,还不快去叫你婶子来帮忙!” “啊?”,细细一看,嚯,李盛也是这才发现队尾的一群陌生人里,夹杂着不少的妇人。 他回头对着城门楼上大喊,“愣着干嘛!去叫人啊!” ...... 和城门的喧闹不同,堡内的街巷寂静无声。 安静的只有他们穿行的脚步声。 “你们先回去吧,我...先去办些事。”李煜让家丁们先行,他抱着木盒稍稍示意,便独自转向了一条小巷。 那是军户李广卫的家。 ‘叩叩...’ 他轻轻敲响了院门。 “谁啊?”门内传出一女子警惕的声音,那便是李广卫的妻子阿秋,也可以叫她做李冯氏。 她出身冯氏,后嫁入了李广卫家。 至于阿秋这个名字,则较为私密,旁的男子都不能乱叫的,不然跟曹贼无异。 自从尸疫以来,许多人连出门都少了。 还有人甚至都不敢再和邻里往来。 各家院门,也是能关就关,大伙儿都怕了。 “是我,李煜。” 门内的动静一下急促了起来,“大人请稍候,民妇这就来开门。” ‘吱呀——’ 很快,那女子就打开了院门。 她看着门外身披甲胄的男人,却没有请李煜进门的意思。 这也正常,家中现在仅她一女子,哪有请男子进门的道理。 “大人回来了,不知道是有何事?”女子投来好奇的目光。 李煜没有说话,只是将怀中的木盒,用双手捧着,往前递了过去。 李冯氏下意识地接过,那木盒的重量很轻,轻得让她心慌。 她心中不解,不知这是作甚,“大人,您这是...?” “你夫李广卫,在与尸鬼的战斗中……染疫而死。”,李煜开口说出了这个噩耗,“为防尸疫扩散,我做主将他火化,带回来入土为安。” 李冯氏的身体晃了晃,死死地盯着怀中的木盒,仿佛要将它看穿。 “......”伴随着沉默,妇人显然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回过神来。 突然收到丈夫死讯,难免有些...不真实。 妇人失神的低头看着怀里的木盒,口中呢喃,“他……他那么大一个人,怎么就剩下……这么一点了……” 几天前还活生生在自己面前告别的丈夫,如今,就只剩下这一捧冰冷的骨灰。 天人永隔,竟是如此轻易。 但这种事儿,在塞外辽东倒也不稀奇。 军户们从军打仗,家中男丁突然暴死从来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大人......”,语音微颤,妇人眼眸已经含了水雾,“广卫他......可有留下什么话?” “他说,让你好好带着孩子活下去。” 李煜随后把李广卫的原话叙述了一遍。 末了,他又多说了几句,“李冯氏,你如果想要改嫁,也可以把李广卫的孩子留给我。” 寡妇改嫁带个孩子,兴许还得随新夫改姓。 索性还不如让他收做义子,也能继续留着李姓,以后孩子长大成人,就给他顺义李氏当个家丁,也能就这么过完一辈子,不失为一条出路。 “多谢大人。”妇人微微屈身,行了一礼以表感激。 “不过,民妇想先带着孩子,改嫁一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呜呜......’ 尾音伴随着细微的啜泣声,伤心的妇人显然不想现在谈及这些。 现在就对她说什么改嫁不改嫁的事儿,确实是太早了。 李广卫的骨灰都还没下葬,牌位也还没进祠堂呢! 李煜点点头,也不多劝,“也好,望你节哀。” “他的牌位,也会入祠堂享一份香火的。” “那我便告辞了,当下你和孩子的一应口粮,自有我来供应,不必太过忧愁。” 说完,李煜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当下时局特殊,在妇人改嫁下一家夫婿之前,这对遗孀只能是这么由堡子里先养着了。 第75章 一堂臭皮匠 是夜。 百户府邸。 在座的,皆是顺义堡的骨干核心。 有李煜的家丁亲卫,李顺、李昌...... 也有军户出身的什长,李盛...... 更有堡内德高望重的老者,如老医师杜回春,以及看管武库与粮仓的老家丁......他们丰沛的人生经验,往往能给人以启发。 甚至,就连在病榻上无法起身的老汉李继胜,若非重伤,凭他立下的大功与资历,此地也必有他一席之地。 堂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一袭百户官袍衣装的李煜从堂外走了进来,直奔主位,“好了,诸位都坐吧。” “是,大人。” “是,家主。” “是,少爷。” 在场之人,有人称大人,也有人称家主或少爷。 众人称呼各异,却也清晰地显露出他们与李煜之间亲疏远近的关系。 侍女夏清和素秋悄步入内,为众人添上热茶,又端上些许点心,随后躬身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当侍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堂内的气氛,才真正凝重起来。 李煜目光一一扫过众人面容,这才开口为今日定下了基调,“此次议事,是要论当下之生路所在。” 即使将官驿的粮食陆续运回来,也不代表顺义堡内的活人就可高枕无忧。 众人之中,最先站出来开口的是什长李盛,他面色忐忑,显然是有心事。 他起身走到中间,抱拳做礼,“大人,其实日前,堡外也有些零散流民叩门,不过......被我等给驱走了。” 此事,他本来也算是按规矩办事,可看到大人竟亲自带回了二十多口人,李盛心里彻底没了底。 他都有点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又办错了事? 与其事后再被责怪,不如现在趁着人多,坦白得了。 不等李煜开口,一旁的老军医杜回春连忙起身,帮着解释,“大人,小盛都是和我们这些老家伙商量过的。” 不接纳堡外流民这件事,倒也和李盛关系不大,他一个守城门的军户什长,还拿不了这种事关全堡的重要主意。 其实,这也是堡内军户们一致赞同的处置结果。 “哎——”,老军医叹了口气,“堡里当初因为流民死了人,大家伙对外人已经是怕了,生怕他们把尸疫再带进来。” 当初堡内死的那二十几口人,和西乡堡百户所沦陷的前车之鉴都还在那儿摆着。 大部分人对于接纳外人,实际上都有很强的抗拒心。 “而且我们这些老家伙一商量,觉得就凭城墙上剩下的那十多个兵卒,把他们放进来......恐怕出了乱子都无力镇压。” 这话一出,堂内不少人都默默点头。 说到底,还是当时顺义堡里的守军不够多,大家伙儿心里没底气。 堡子里能打的兵丁都出去了,总不能指望剩下的那点儿半大小子,去和染了尸疫的尸鬼搏命吧? 妇孺们就更别提了,她们要是出了乱子,等外出的屯卒们回来,全得炸了窝! 其实,也还有一些私心作祟。 接纳的流民越多,堡内的存粮自然就越紧张。 当时可还没能把高石堡的库粮给真的运回来呢! 李煜面无表情,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终于,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你做得对,我等家小皆在堡内,实在容不得有一点闪失。” 只听李煜继续说道,“忠于职守,这不是坏事,望你自勉之。” 几句话,便安了李盛的心。 能救一把那是顺手的事儿,至于冒着风险去救人,那倒也大可不必。 “谢大人体谅!”李盛重重一拜,这才退回座位。 等他坐了回去,紧跟着李顺立马站了出来。 他抱拳回禀,条理清晰,“家主,此行带回来的流民已经全部安置下了。” “据卑职统计,男女老幼共二十七人,总计十三户。” 这些逃亡的百姓,每户逃得性命最多不过三人。 大部分人都是一大家子踏上逃亡路,最终就剩下两人侥幸得活。 当然,这不是说他们的其他家人就一定被尸鬼咬死了。 一大家子半路被尸鬼追着跑散了,也是常有的。 跑散之后,他们又不敢高声呼喝,寻找亲友。 因为尸鬼恐怕比活人来的还快,所以只能是碰运气继续埋头逃命。 “因堡内空院不多,卑职斗胆,让他们以户为单位,分房而居,先解燃眉之急。” 说白了,就是不给他们按一户一院去分,而是按院子里的单间瓦房去分,一户一间先对付住着。 有些特殊情况的,比如兄妹、姑侄,因为男女大防,才会给他们多分一间房。 王大锤那一批高石堡的军户,因为来的最早,反倒住的也比这些后来的百姓要宽敞。 李煜颔首,开口赞道,“乱世求活,能有片瓦遮头已是万幸,办的不错。” 随即话锋一转,“问清楚他们之中的适龄男女婚配之事,之后还是要尽快鼓励各家与他们婚嫁,也省的他们定不下心。” 李煜心里算的清楚,这些流民和顺义堡的军户婚姻嫁娶,是融入顺义堡最快捷也最简单的方式。 李顺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了李煜的深意,“是,家主!卑职明日就去和各家各户通通气。” 等李顺坐回去,接着起身的是操持粮食统计的李昌和看管堡内粮库的老家丁...... 随后是在武库清点武备出入,顺便养老的老家丁...... 他们依次汇报了粮草入库、武备清点等各项事宜。 一桩桩,一件件,顺义堡的家底,清晰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当所有人都汇报完毕,李煜缓缓站起身,“诸位,粮食我们有了,人手也有所增加。” “但是,应对当下之危局,仅凭这些仍远远不够。” 光是想想曾经在影视中所看到过的尸潮,李煜就不寒而栗。 第76章 合成诸葛亮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 三人合成诸葛亮......这句话完整的诠释了此刻的议事过程。 “诸位,我等东有高石堡,西有西乡堡,南有沙岭堡......”李煜一一点名了顺义堡周边的卫所屯堡。 “高石、西乡二堡,业已探明,皆为死地!” “如今,唯有南面的沙岭堡,尚能与我等互为犄角。” 他再次扫视众人,最后定格在舆图的最北端,“然而......北部边墙,至今还杳无音讯。” 说是边墙,其实就是前朝遗留的长城。 辽东边墙,是前朝为了抵御北虏所修筑的长城防线,它横跨整个幽州辽东,西起山海关,东至鸭绿江边。 后被大顺沿用至今。 当初派出探查的夜不收精锐,五人出,却仅三人归。 那两个至今未归的,正是去往北边的人。 他们是生是死?在北面遭遇了什么? 无人知晓。 ...... 讲到半途,李煜总觉此刻手边少了些什么物件。 终于,他目光一扫,发现竟是忘了把舆图取来,“取图来!” “是,家主!” 守在门外的李忠应声而去,脚步飞快,很快便将一张粗糙的兽皮舆图架搬到众人面前。 李煜虚指着舆图北侧的上林堡,及更北端的辽东边墙防线,“下一步,我意探明北部情况,起码也要了解一下这些地方当今的状况如何。” 当地驻军到底是生是死? 当初的两名夜不收,到底为何一去不回? 没有这些情报,他李煜寝食难安! 若北面真有无法抗衡的尸潮,那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苟延残喘。 还不如早日收拾行囊,逃亡山野。 “少爷。”,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细细捋着自己的胡子,思虑过后,缓缓开口。 这位老者正是那位看管武库的老家丁。 他名为李如显,曾是李煜身边跟随的这批家丁中很多人的噩梦。 幼时曾教他们这代李氏家丁们舞刀弄枪的,就有这位老者。 李忠、李顺等人,哪个没被他打过、骂过? 李胜更是由他一手带大的。 “此前我们与沙岭堡约定,狼烟为号,互为示警。” “依老朽看,东面官驿也当如此,一旦有变,狼烟升起,我等也好早做准备。” 李煜点头抚掌,言辞之间很是认可,“不错,显叔此言,乃老成之谋!” 他看向门外,“李忠!” “卑职在!”李忠立刻入堂,抱拳躬身。 “明日你仍去官驿带队运粮,到时,一并将狼烟一事叮嘱李胜。” “若官驿情况有变,或有失守之危,切记让他不必死战,点起狼烟示警,便可撤离。” “是,家主!这话我一定带到!”,李忠领了军命便又退了出去,回了原本的值守位置。 南有沙岭,东有官驿。 李顺心念急转,再次起身,“家主,西面官道也应设一哨所,遇事点烟,以做示警。” 紧跟着,他又补充道,“堡内其余丁壮也不能闲着,正好加固堡墙,营建箭塔。人忙起来,心才能定下来。” 李煜思虑片刻,随即赞同,“不错!” “屯卒披甲持兵,外出伐木采石。堡内其余男丁,负责和泥垒墙,搭建箭塔。” “至于女子......” “将库中积存的皮革尽数取出,尽数让她们缝制护臂手甲。” “好让将士们加强防护,尽量免于尸咬之害。” “是!”众人齐声应道,“待明日将流民编入名册,我等便立刻安排。” “至于营建哨所一事......”,依次看去,李煜一时却没什么好的人选。 李昌看出了他的犹豫,上前接话道,“家主,不如让李盛去?” 他话音刚落,角落里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李盛,猛地抬起了头。 李昌仿佛没看见他的眼神,继续说道。 “李盛为人虽死板了些,但正因如此,若是孤守一地,想必也能忠于职守,更为可靠。” 李盛的脸顿时涨红,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虽然听着像是要被发配出去守卡,可这话里话外也包含着对他品行的认可。 李氏家丁是家主亲卫,之后肯定也是北上探查的主力,除了个别人,家丁们不可能单独去长期主持西面哨所。 军户各什,近日外出搏命,也就他这一什一贯守城,这次外出取粮,也确实没什么出力的机会。 这么看来,就算是论资排辈,也确实该轮到他这一什屯卒出去做事了。 总不能只有他们能够一直安稳的待在堡墙里面吧? 长久下去,肯定是会引起众怨的。 面对李煜探寻的目光。 ‘哎——!’心思急转,李盛心底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抱拳应下,“大人,我愿意去!” “也好,那营建哨所一事,就全权交托于你了。”李煜一言敲定了此事。 对于李盛的能力,他还是认可的。 这人犟也有犟的好,认死理恰恰是他不容易临阵脱逃的原因。 守成之人,需要的恰恰就是不知变通。 众人众语之间,总算是把接下来的谋划布置,给大致敲定了下来。 剩下的,且行且看罢。 第77章 癫道人 官道西行十余里。 ‘嘭——!’ 大树轰然倒地,惊得林中飞鸟齐飞。 飞溅的泥土木屑,劈头盖脸地砸在李盛的铁盔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突如其来的惊吓,让他掀得一个趔趄。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什长李盛缓缓抬起头,抹去脸上的泥土,“呸!呸!” “好你个二狗!是想送我走不成?!” 他一边抹着脸上的尘土,一边朝着吓呆了的屯卒走去。 不远处,一个握着手斧的军户,脸色惨白如纸,双腿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什…什长……” 屯卒李二狗“扑通”一声,手里的斧子都扔到了一边,说话都不利索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那树……它自己就歪了啊!” 李盛一步步走了过去,揪起他的领口,“我教你伐木,第一条是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观察风向,判断树倒方位,清空周边所有活人!” “你清空了吗?!” “你判断了吗?!” “像你这样的,跟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 “不敢!我可不敢!”,军户李二狗被什长这话吓得不由缩了缩脖子。 “什长您可不敢乱想,我哪儿敢害您啊!” “您就饶我这一回吧。” 他一边解释,还不忘低身致歉。 以下犯上,在军中可不是什么小罪。 李盛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他猛地一甩,将李二狗扔在地上。 接着,他指着自己选定的哨卡营地,对着李二狗训责,“我让你伐木圈个围栏出来,你倒好,就这点儿小事还笨手笨脚的,还差点儿把我送走?!” 等到李二狗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李盛又恨铁不成钢的对着他屁股踹了一脚,才把他赶去做别的帮工,“滚去清理树杈,削木刺去!” “还有,今天回去的路,罚你一个人负责推车。” 他们这一什人手,来的时候,总共赶了一架马车和一辆独轮推车,用来装运斧、铲等工具和绳索杂物。 “诶,诶!什长别踹了,我这就去!” 闻言,李二狗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开,一刻也不敢停留。 看见什长发火儿,周围再没人敢嘻哈闲聊,所有人手上的动作都加快了三分,伐木声、夯土声、削木声交织成一片,透着一股与时间赛跑的紧迫。 李盛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巡视着这片初具雏形的营地,同时也是在帮着军户们戒备尸鬼的踪迹。 空气里,汗水的酸腐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味,熏得人头脑发昏。 一个年纪稍长的屯卒停下手头的活计,手里捧着一个水囊,小心翼翼地走到李盛跟前。 “什长,来喝口水润润嗓子。” “你别跟二狗那小子一般计较,他年纪小,冒冒失失的也是难免。” 老卒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讨好,来充当说客。 李盛接过饮了一口,点点头,倒也没有多说些什么,也算是默认了对方的说法。 他这人就是这样,说到底,也就是为了让冒失的二狗长长记性。 他真要是看李二狗不顺眼,早就搬出军法来惩治了,哪还会废这么多口舌。 ...... 官道上的哨卡营地两侧,削尖的木桩一根根斜立而起,尖锐的顶端密集排列。 如果尸鬼突破最外围倒地的拦路树木,这些刺桩就是哨卡当下的第二道防御。 等到之后有功夫了,再挖几道壕沟,把尖刺埋进去,对尸鬼的威力会更大一些。 跑到另一头儿的屯卒李二狗正蹲在地上,用麻绳笨拙地捆绑着削好的树杈,制作拒马。 他的动作不敢敷衍,每一圈都缠得死紧。 李盛走到他身后,驻足片刻,却没有再开口训斥。 只是那沉默的注视,比任何鞭子都更有力,抽得李二狗后背直冒冷汗。 天色,在不知不觉间渐渐暗沉下来。 李盛这才大手一挥,叫停了挥汗如雨的军户们。 “清点工具,收拾东西,准备回堡。” 官道上的哨卡营地自然不是一天就能建成的。 晚上还是要回堡歇息,明日再来搭建,直到哨卡建成为止,他们才会正式来这里进行驻守。 “二狗,你去推着车。” “诶!”,他应了一声,赶忙跑向那辆孤零零的独轮推车。 “大伙儿把东西放回来!” 其他屯卒排着队,默默地将手里的工具堆放在推车里,动作间金属碰撞发出清脆又压抑的响声。 不多时,李二狗推着的独轮车上就堆满了斧头、铁铲和绳索一类的物什。 每人又从马车上取了自己的长枪、刀盾,一行人便护着马车往回赶了。 路上走累的人,还能上马车坐着歇会儿。 大伙儿的注意力,时刻都在注意道路两侧的林木中的动静。 ...... 与辽东流民亡命西逃的大潮不同,官道之上,有一人,正逆向而行。 骑着驴子的道士,一身道袍外面披着麻麻赖赖的皮子,上面不乏尸鬼留下未咬透的齿痕。 风尘仆仆,一副邋遢模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他背上仅负着一把剑,这便是道人此行防身所用的武器。 时逢尸疫乱世,确实是有不少道观的道士选择接纳流民,下山除‘尸’,尤以幽州辽东和扬州道庭龙虎山最甚。 大一统之初,大顺朝廷彼时为了打压辽东羁縻卫所地区流行的萨满教,推行汉化礼仪。 作为先锋的,就是中原最受百姓信仰的道教。 辽东羁縻卫所顺利汉化的前提,自然就是萨满教被道教所驱除,并最终取代蛮夷的信仰。 唯有信仰一致,汉人才有望不战而屈人之兵。 在大顺朝廷的推动下,像是有些辽东的军镇所城之中,干脆直接修了一座座道观,再有朝廷派遣的在册道士入住其中,亦或是一些道人自发的前往幽州辽东扎根传教。 再加上,辽东大地上靠着首级建功的武官们,对佛寺放下屠刀的说法,往往嗤之以鼻。 最终就产生了辽东‘无佛尊道’的局面。 道人骑在驴子身上晃晃悠悠,只听他还不停的小声嘀咕着,“皆是泥丸失了元神遂而无智,绛宫、气海两空却又不亡......” 泥丸即上丹田,驻头顶百会之深,为人体元神所在。 绛宫即中丹田,驻胸口,主气血。 气海即下丹田,驻腹部,主精气。 “血液粘稠不流,自然是气血已衰之象。” “浑浑噩噩,更是精气泄而全无。” “三宝尽失,却依旧能行能动,不腐不坏。” “又正应了肠中当清,肠中无滓......” 可不是嘛?! 道人亲眼所见,尸鬼的肠子和胃袋都流出去了,仍啃食不休。 可见它们进食根本就不是奔着消化去的。 “它们或许只是为了满足本能的口舌之欲?” 若如此,禁口闭舌,则我等辟谷亦有望。 “若能想到法子驻神凝灵,岂不就是现成的不死仙药!” 不死药...... 此等神物不知道是多少代祖师炼丹的最终夙愿。 自始皇帝而始,这传说便经久不衰。道人竟是突然觉得......有望从这霍乱天下的尸疫之中去成就如此‘神药’。 “嘿嘿嘿!道爷若长生有望!如何又算不得尸仙?!” 或许,这长生不死,成仙了道,已经成了这癫道人如今苟活于世,所剩唯一的执念。 君不见,他的师父,他的师兄弟们,皆不得已入了这尸道。 不幸化为尸鬼的它们,皆被道人封死在道观之中,只待他制成不死神药,或可救元神......归位? “一切都会回到以前的日子,嘿嘿嘿!!!” “我等共修!共修此道!!!” 仅凭这道士口中之言,便可知他恐是着了魔,离疯癫不远。 第78章 入祠 也是在这归堡的第二日。 顺义堡内,此刻正是一片肃穆。 除了城墙值守,还有率队外出的屯卒们以外,堡内剩下的所有人都聚到了一起。 ‘嘎...吱——!’ 宗祠沉重的外门被两名老者合力推开。 他们憋足了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祠堂内外的族人陡然大喊,“诸位!迎‘李公讳广卫神位’入祠——!!” 唱礼声高亢。 军户李广卫的牌位,终于在他的骨灰入土之后,被允许请入了祠堂一侧的供台。 毕竟,顺义李氏的族长就是李煜。 他说谁能入,那谁就能入。 何况,军户李广卫也算是运粮有功,堡内吃粮的妇孺老幼,也都要感念他的一份恩情。 而且在一些军户看来,他死的其实很幸运。 ‘生前饱食,死后供奉。’ 仅这两条,实际上就是不知多少军户,他们毕生向往的追求。 所以,更有老者对着那副牌位投去的目光,甚至夹杂着毫不掩饰地的浓浓艳羡。 等他们死后,不过黄土一捧,蛆虫一窝,谁会记得? 终是比不得祠堂供奉。 生前得功,死后留名。 顺义李氏传承不断,祠堂香火便永世不绝! 如此...... 如何能不让人羡慕呐?! ...... 祠堂内,顺义李氏的族长李煜,神情肃穆的静静看着那新刻的牌位被请入。 “李公讳广卫之妻,李冯氏!携李公讳广卫之子,请神牌——!” 随着唱礼声,一个披麻戴孝的妇人缓缓走出。 她怀中紧紧抱着亡夫的牌位,一手牵着尚在懵懂的幼子, 孝服披身,神情憔悴,身形娇弱,却也因此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俏媚。 她便是李冯氏。 她对周围那些羡慕、同情、甚至带着些许异色的目光恍若未觉,只是按照一旁老者的指引,一步步走向供台。 原本,是应该去百里开外的道观,提前请位道长来做些法事的。 可是当下时局特殊,一切也只能从简。 对李冯氏来说,夫君能入祠堂,她已心满意足。 而懵懂迷茫的幼子,只是一味地在娘亲拉扯下参礼。 “跪——!” “拜——!” 妇人携子跪倒,三拜之后,便在族人的搀扶下退到一旁。 接下来,是族长李煜的祭礼。 身为族长的李煜,同时也兼任此次仪礼的主祭人。 他几步走上堂前,上香三炷,叩首四次,高声禀告。 “维乾裕三年,顺义李氏,孝子孙李煜,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神前......” 李煜的声音在祠堂中回荡,其他人压住呼吸,生怕惊扰仪礼。 “……今有李广卫,寿终于乾裕壬辰年,谨择吉日,奉其神主入祠,永享蒸尝。” “伏惟祖先俯垂鉴纳,佑我后昆。尚飨!” 简单地说,李煜的责任,就是让顺义李氏的祖先们知道,这次供入祠堂的牌位是个什么来历,姓甚名谁。 等碰上了这个叫李广卫的新人,麻烦祖先们多关照关照。 “跪——!” “拜——!” 李煜齐领众人,拜而再拜。 随后,也是由他这个族长,亲手将李广卫的牌位放入侧堂,按辈分次序摆放在了架上一角。 最后在草草焚香、献牲之后。 这场仪礼,终于步入了大部分人久候的白事宴席环节。 这些本地军户和近日入堡的百姓,他们有的甚至都不认识李广卫,或者不熟悉。 可他们都在今天,为屯卒李广卫的白事宴席添砖加瓦,告慰他们自己的五脏庙的同时,顺带为亡者贡献自己的一份心意悼念...... 下午仪礼折腾完。 等到外出回来的李忠一行人马,和李盛一什屯卒入堡,才与大伙儿一起入座饱食。 随后他们这些生者,还是得为了今后的活路奔波。 ...... “大人,按今日进度,西侧哨卡最少还需两日,才可初见雏形。” 李盛找到机会,就立刻向李煜禀报今日的进展。 紧随其后的还有家丁李忠,“家主,李胜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狼烟备用......” “当下官驿那边无事发生,那些丁壮流民也算安分守己。” 李煜目光扫过二人疲惫的面庞,点点头表示了认可,“办的不错。” “近几日,李忠你就继续运粮,直至官驿那边搬空。” “李胜那边,记得也提醒他要加固营垒。” “多挖深沟,设刺桩......” “另外,要让他以拒马封堵通往高石堡的官道。” 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多做准备的好。 “是,家主!”,李忠拱手,遂而告退,“卑职便不打扰大人歇息,这便告退。” “那便去吧。”李煜应了下声,轻微摆了摆手。 随后,他才再次看向静静等候的屯卒什长李盛。 “李盛。” “卑职在!” “今日李顺已经将新纳百姓名册统计完成,明日我便再拨付其中五名男丁与你同行帮衬。” 他们这些区区军户屯卒,没想到有一天还能配上专门的辅兵。 闻言,李盛心中一喜。 ‘果然,大人还是看重我的!’ 他立刻又来了精神,扬声保证道,“大人,如此一来,我保证最多两日,官道哨卡即可初见雏形!” 口中同样是两日...... 却一个是最少,另一个是最多。 这其中仅一字之差,细究起来,却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今日往西,可遇尸鬼踪迹?”,李煜问出了他心中最关心的问题。 李盛闻言摇了摇头,“回禀大人,今日我等西行十余里,一路平安,并无尸鬼出没。” 如果附近真有尸鬼,就他们伐木的动静,早就该被吸引来了。 不过这也不意味着官道两侧的林中就一定是安全的。 也可能只是林木草结之类的阻碍,使得尸鬼陷于林中,寻不得路而已。 “无事也好。”,李煜揉了揉眉角,表情稍缓。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能少些麻烦最好。 “哎——!” 他又想到手头的杂事,轻叹了一口气,“终究是人手不足,你这一行不过十余人,我便再拨与你些许兵甲傍身,以防变故。” “你可再去武库领弓一副,箭三十,盾两面,腰刀两把,长枪三支。” 捎带着那五个外来男丁,加上一什屯卒,按照总计十五之数,他把李盛等人所需的护身兵刃一起补齐。 省得路上遇到突发状况,他们一行人还有的手无寸铁,只能白白等着葬身尸口。 “谢大人厚爱!卑职定会用心办事!” 李盛对李煜的重视,深感其情。 舍生忘死还谈不上,不过竭心用力,他倒是愿意的。 “嗯,去吧,当下时局,唯赖我与汝等共勉之。” 李煜起身拍了拍李盛的臂膀,不再言语,从他身边走过,在侍女池兰的跟随下,离开了此处。 独留抱拳见礼的李盛,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才自顾自的出了门,直奔堡内武库。 第79章 迁都之兆 与此同时,大顺都城洛阳。 太极殿内,香炉里升腾的青烟几近凝滞。 “司空大人所言,恕在下不敢苟同!” 落针可闻的死寂中,这一声高亢的反驳,如平地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殿中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殿列中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御史身上。 他身形挺得笔直,脖颈青筋毕露,一张脸因过度激动而涨成了猪肝色。 “哦?”,立于百官最前列的大司马赵权,身上宽大的朱红官袍随着他慢悠悠的转身而拂动。 他浑浊的老眼微微抬起,扫了过去。 “原来是魏御史。”,他苍老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不知你有何高见?” 魏御史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愤,躬身一礼,“赵大人,廷议迁都之事,下官绝不敢苟同。” 他挺直腰杆,声音愈发洪亮,字字句句都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虽然,杨、徐两州大片失陷,青、豫、荆、幽及交趾五州告急都是事实!” “但......” 他话锋一转,声调拔高,“我朝尚有兖、冀、凉、并、益、雍六州节制兵马,司隶要地更是仍在掌握!” “洛阳八关天险,固若金汤!尔等张口闭口便是迁都益州,是要将这大好河山,拱手让与那些怪物,放任天下分崩离析吗?!” 洛阳八关的险要,更是名不虚传。 天然的地理形势,扼守司隶洛阳各处交通要道,即使有千尸万潮,除非它们填平了山坳,跨越了奔腾的黄河,否则绝难逾越此般雄关险要。 “呵——!”,一声干涩的嗤笑,从大司马赵权口中传出。 魏御史面色一滞,怒火与不解交织,“赵大人有何见教?!” “若是太平时节,老夫倒不介意与你这后生晚辈辩上三天三夜……” “可惜现在......”,说着摇了摇头,赵权懒得再看他,摇着头从袖袍中掏出一份染着血渍的军情奏报,在手中拍了拍,彻底将这七品御史当成了空气。 在这位老臣眼中,只剩下一张口舌之利的七品御史,与跳梁小丑无异。 “你——!” 魏御史气得发抖,正要再言。 大司马赵权却完全不给他继续发声的机会。 “陛下,臣有本奏!”,赵权高举奏报,向金銮殿上的御座躬身。 龙椅之上,早已听腻了臣子们日复一日争吵的女帝刘令仪,这才抬起手,清冷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爱卿准奏。” “微臣手中的,是斥候冒死深入南方,带回的最新奏报。” 只有天晓得,为了这薄薄一页纸,斥候营中那些最精锐的夜不收,又填进去了多少条人命,此刻无人关心。 “哦?!” “赵卿,快快讲来!” 女帝身体微微前倾,殿中所有大臣都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 他们之中,不少人的家眷亲族,至今仍陷于江南,生死未卜。 早早便把这本折子翻烂了的大司空赵权,他现在闭着眼都能把上面的糟心事给背出来。 “陛下,长江防线……破了。” “多地尚未来得及封江锁道,据长江而守的防线便不攻自破。” “据探,应天、镇江等下游重镇,已是……满城尽丧!” 这四个字带来的恐惧在殿中蔓延。 “......城破之缘由,皆疑似自水门告破。” 水门,本是防备敌军舟船的城防工事,设有木栅铁闸,甚至拦江铁索。 但是......水门从设计之初,就不具备阻隔......尸疫的能力。 它们随着江水随波逐流,完全有可能流入水门连通的城内水道。 尤其是当尸鬼完全不需要呼吸换气的时候,即使是一个仍在不断咬合的尸鬼头颅从闸门间隙流入城中,也能造成尸疫在城中传播。 届时,城内十数万百姓鱼龙混杂,已是防无可防! “不止如此,徐州淮河已无险可守,尸疫正循着北逃的百姓,从西侧旱道大肆扩散……” 有百姓北逃的路径,都或多或少有尸鬼的踪迹扩散...... “据传,尸疫的踪迹,已经出现在黄河南岸。” “开封府太守八百里加急告急!”赵权的声音陡然拔高,“其人言......郊野诈尸者众......” 一连串的噩耗,让女帝本就清冷的玉容覆上了一层寒霜。 她凤眼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群臣,声音冷得摄人心魄,“时至今日,总不会还有爱卿,把这些怪物当做什么吃人的造反难民看待吧?” “陛下圣明!”,不少大臣立刻躬身附和。 “你说对吧,魏御史?”,大司马赵权扭过头,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盯住了那个年轻的御史。 “这……这……” 被这些消息砸晕了头脑的魏御史,一时无言。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得狼狈地掩面向后缩去,身影隐匿在群臣之中。 “陛下!” 大司马赵权重新面向龙椅,声音铿锵有力,“黄河防线,至多只能拖延些许时日!” “幽州,徐州之尸疫一南一北,青州、冀州恐不能久保太平......” “冀州一失,并州亦危矣,届时,黄河天险便名存实亡!” “尸群或可沿黄河顺流而下,仿长江应天惨剧,洛阳关中平原,将再无险可守,孟津渡口必为之所破!” 再怎么说,他们也没本事把黄河截断...... “依臣所见!”,他振臂高呼,“为今之计,唯有迁都益州!” “凉、并二州尚需防备塞外北虏,朝廷断无北迁之理,放眼天下,唯有益州可守!” “诸位皆知,‘蜀道难,难如上青天!’” “某以为,就算尸疫滔天,也断无可能越过蜀道天险” “唯有如此,方可保全社稷,护佑陛下周全!” “待他日尸者尽腐,我大顺天军便可自益州而出,重整旧日山河!” 殿中大臣们窃声议论纷纷,最终不少人都纷纷点头,脸上已然是带上了一丝对益州的向往。 女帝刘令仪虽未言语,但只看她紧攥着龙椅扶手而发白的指节,以及那双重新燃起精光的美眸,便可从中一猜其意...... 第80章 夜望 夜风料峭,吹得李煜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驻足半晌,才用低沉的嗓音打破了院中的寂静。 “池兰,陪我去外面走走。” “是,老爷。” 在侍女池兰的陪伴下,他亲自打着灯笼,沿着暗沉的街巷穿行。 行至半道,一阵甲叶摩擦的轻响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从拐角传来。 一伍巡夜的屯卒撞见李煜,带队的伍长身形猛地一顿,急忙抱拳躬身,声音里带着惊诧,“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李煜只觉心头烦闷,随意地摆了摆手,嗓音里透着疲惫,“我随便走走,你们继续巡视去罢。” “是,大人!” 其实原本,顺义堡内除了打更的军户,夜里并无巡街兵卒。 但自那一夜嫁衣染血之后,夜巡便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 或许这并无大用,不过是求个心安,好让堡内各家各户的家眷能安稳入眠。 终于,李煜来到了堡墙下。 他踏上石阶,带着侍女,一步步登上墙头。 天色昏沉如墨,堡外远处的山丘林木,早已化作一团无法分辨的巨大阴影,死寂地匍匐在大地上。 “大人,夜深风大。” 池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拿着一件早已带上的外氅,动作轻柔地为他披上。 布料摩擦的声音细微,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温柔,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艾草香味。 李煜微微侧过头,方便她的动作,但目光依旧凝望着那片黑暗。 “池兰。” “奴婢在。” “你说,这样的世道里,我们尚能活得多少年?”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不是在问询,而是在自语。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这都是一场梦就好了。” “说不定现在还是上年冬季,我躺在床上,你们几个正悉心照顾着……只是因为头上的伤势一直昏迷不醒,这才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 李煜凝视着夜色,神情有了片刻的呆滞,出神地回想着那些早已远去的平凡日子。 许久,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那口气白雾般散开,带着说不尽的苦涩,“若真如此,你们也不用一同亲历这种荒诞难言的世道。” 这些话,池兰知道自己答不上来,也不该回答。 这些话,她会当做从没听到过,将每个字都深埋心底,谁都不说。 她的眼里只有他。 侍女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身前这个男人,会让她朝思暮想。 她...还记得那时的光景。 ...... 一个小小的人儿,好奇地盯着她们这些被捆住手脚,像牲口一样待价而沽的“活物”。 “父亲,煜儿真的就只能选四个吗?” 回应男孩儿问题的,是个身形魁梧的武官。 那时,年幼的女孩儿目光空洞,在刺眼的阳光下,甚至看不清那武官的脸。 男人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揉了揉男孩儿的脑袋瓜,笑骂道,“好小子,够贪心,有你爹我的影子!” “你爷爷当年才给你爹我买了两个,抠门得很呐。” “可惜,你爹我攒下的钱也不多,最多就能给你养的起四个。” “好……吧……” 嘟着嘴的男孩儿,发现撒娇不起作用,只能老老实实地放弃,听话地在她们中间挑拣起来。 “我要她,她......还有那两个,我只要这几个小妹妹陪我玩。” 比起老跟在屁股后面流大鼻涕的李胜,幼时的李煜显然更喜欢这些看起来小小一只的女孩儿。 这四个被选中的幸运儿,就是如今的夏清、素秋、青黛、池兰四个侍女。 至于她们以前叫什么,早在被父母忍痛卖掉的那一刻,就都忘了。 ‘买回去还得先养着,养出个样子来,这花销可不小。’ 魁梧的武官心里嘀咕着,可一看到儿子那双闪着光的大眼睛,还是咬着牙掏了钱。 “买!爹给煜儿把她们买了!”,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哦——!谢谢爹!!!” 那时的男孩儿,高兴得手舞足蹈。 ...... 没人知道,当堡内尸鬼生乱的那几日,她和其她几个姐妹,梦里念叨的都是他的名字。 似是想要他如英雄般归来,拯救她们。 一如当初他从人牙子手中选中她。 他就是她们绝望时,照进生命里的那道光。 可心底深处,她们又隐隐希望他就此远去,再也不要回到这片险地。 她们不敢想象,万一李煜也变得满眼血泪,张着血盆大口朝她们扑来,那又该是何等的悲恸? “老爷……”,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在喉头的呢喃。 她再也忍不住,默默地将脸颊贴上李煜宽厚的后背,女子白嫩的手臂绕过男子的健壮腰肢,隔着袍服,环抱着将李煜身前的衣襟也拢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陡然不再言语。 互相好似能从对方的身体中感受到些许的慰藉。 沉默,有时是最好的回答。 李煜似乎也不需要答案,他只是需要一个听众分享他的苦闷。 自尸鬼出现以来,作为一堡主将,他顺理成章的被军户们视作镇静自若、天塌不惊的领头人,是胸有沟壑的乱世依靠,是许多人生存下去的支柱。 初时因为迷茫,所以他迫切的需要事情做。 于是他想到了粮食。为了不在下一年因为缺粮饿死,他忙的脚不沾地。 杀尸,运粮。 细细想来,他似乎是不应该亲自去高石堡探路的。 他可能是仗着自认为记忆中,对丧尸有更多的了解,不希望家丁们面对陌生的尸疫时出现差错。 不想看着这些在战场上为他舍生忘死的人们,到头来落得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以身涉险,最后取得了一个不错的结果。 五千多石米粮,足够所有人数年无忧。 ‘可这些,远远不够啊......’ 他不能告诉身边的任何人,他记忆中的尸潮是何等恐怖。 他们脚下的屯堡,甚至用不了一万只尸鬼,就会被成百上千的尸群淹没的不复存在。 只有在这深夜的高墙上,他才能卸下片刻的伪装,流露出些许曾不为人知的疲惫与迷茫。 正因在记忆中了解的太多,所以他比任何人都要恐惧,都要感到无力。 而这一切,他必须深藏心底。 怀中的温暖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缓缓开口,声音重新变得沉稳。 “今日入祠的李广卫,他的妻儿,安顿好了吗?” 李煜忽然转了话题,不能再对池兰倾诉更多,那除了给她徒增烦恼,毫无意义。 “回老爷,已经按您的吩咐,李昌把她们所需的米粮用度也已送去。” 池兰轻声回应,依旧抱着他。 “嗯。” 李煜应了一声,又陷入了沉默。 一个战死的军户,本不该得到他如此关照。 李广卫和近期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军户没什么两样,只是他死得恰逢其时,能用来安稳人心。 当初,那两什屯卒去了沈阳运粮,如今了无音讯。 他们留在堡内的家小,不知有多羡慕李广卫的妻儿,好歹有人能把他的骨灰带回来下葬。 而他们,只能抱着亲人或许还在某个角落苟活的侥幸,自我安慰。 可谁都清楚,给东征大军运粮的辅兵,能活着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李煜抬起手,重重地按在墙垛的垛口上,粗糙的石面摩挲着他的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这堵墙,是顺义李氏百年的根基。 可如今,它和那座供奉着祖宗牌位的宗祠,却好似成了一道禁锢他脚步的囚笼。 家啊……哪能轻易舍去? “走吧,回去。”,良久,李煜终于收回目光。 “是,老爷。” 池兰匆匆退了两步,赶忙放开了他,羞怯的跟着走下墙头。 方才堡墙上的后拥,已是她发乎于心的胆大妄为。 李煜在前,池兰在后。 他的影子在池兰的眼中,被灯光下拉得很长。 但他的步伐却重新变得沉稳,不复匆忙。 无论前路如何,都得走下去。 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 第81章 杀之解乏 沙岭堡百户李铭。 他比李煜大上一辈,在族谱上是实打实的叔字辈人物。 塞外武官,没有退休一说。 因为他们大多活不到老。 流矢、乱战、旧疮,任何一样都能轻易要了他们的命。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才是这片土地上最残酷的传承铁则。 比起关内的中原沃土,幽州辽东这片大地上,生存的铁则似乎格外残酷。 “驾——!” “驾——!” 趁着堡中剩下的军户们各自忙着手头的分派的活计。 李煜则已起身去往沙岭堡,打算会面那里的族叔李铭。 沙岭堡百户李铭手中,拥有当下最宝贵、最匮乏的精锐战力,其麾下家丁! 拥有足够粮食的李煜,显然认为能够和这位百户族叔顺势达成一些小小的交易。 李忠负责往返官驿运粮,需要骑卒探路预警。 李昌、李顺则各司其职,留守屯堡。 因此,李煜此次出行,仅带了八名家丁。 考虑到顺义堡与沙岭堡都尚在活人手中,二者之间的这段官道,想来凶险不大,人数倒也不算什么问题。 ...... “驾——!” 阵阵马蹄声在寂静的官道上回响,往日借此往返的村民,早已了无踪迹。 “左侧林子有东西出来了!” 马队中一名眼尖的骑卒高声示警,声音也并不惊慌。 “是尸鬼!不是人!” 话音未落,两道狼藉的身影已从林中冲出。 八成是不知道哪处村子里逃难的,死在了半道上。 显然,是官道上集中且嘈杂的马蹄声把它们一同吸引了过来。 “大人且慢行,交给我等!” 声落,马队速度如旧。 只是其中两名靠近队伍中央驮物驽马的骑卒,一边保持行进,一边从马背一侧抽出了提前备好的狼牙棒与关刀,随即挥鞭前出,“驾——!” 两匹战马吃痛,改小幅慢跑为疾驰,从马队中加速直冲尸鬼所在。 并排疾驰中,二人目光交错,瞬息间,便已各自锁定目标。 一人伸左手点了点靠西侧的尸鬼。 另一人,点头。 一人一只,他们各自选中其中一只作为目标。 “吼——!” 随着猎物与猎人的双向奔赴,只有在交汇的一刹那,才能决定谁才是真正的猎物,谁又是真正的猎人...... “哒——!” “哒——!” 马蹄声愈急,泥土飞溅。 马背上的骑卒各自伏低了身子,双眼死死盯着距离越来越近的目标,心中计算着时机。 ‘十步——’ ‘五步——’ 狂躁奔跑的丧尸,动作略显畸形的甩动着双臂,不断接近。 ‘近了!!!’ “喝——!” 持狼牙棒的骑卒一声怒喝,右臂肌肉绷紧,长柄狼牙棒的木杆足有六尺有余,锤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凶悍的弧线。 他并未直劈,而是借势悍然斜撩,强大的离心力再加上马力相助,棒头条形铁锤撕裂风声,发出“呜——”的尖啸。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狼牙棒上的尖钉狠狠凿进尸鬼头颅的皮肉。 下一瞬,尸鬼颅骨瞬间凹陷,黄白色的脑浆从碎裂的骨缝中迸溅而出。 那颗头颅被巨力带得向侧后方猛甩,颈骨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竟被这狂暴的一击,硬生生砸断! 骑卒手腕一翻,狼牙棒顺势带回,半片沾满秽物的头盖骨被甩飞出去。 而他的身上,点滴未沾! 干净利落! 另一侧的骑卒,也几乎是同时挥出关刀。 同样约是五步距离,他右臂突然青筋暴起,八斤重的关刀化作一道匹练斜撩而上! "嗤啦——" 刀锋入肉! 尸鬼前伸的一条臂膀,当先被一分为二。 只不过这条胡乱挥动的胳膊,也确实对刀刃造成了些许阻碍。 本应一刀两断的致命一击,因为这瞬间的耽搁,刀锋微微偏转,死死卡在了锁骨上。 战马疾驰之势不减! 骑卒失误之后,反应极快,他并不收刀,反而顺着冲力将咆哮的尸鬼拖拽在地! 借着地面的摩擦,刀刃"咯吱吱——"地锯过锁骨,当刀锋划过颈椎时,尸鬼的头颅突然诡异地向上弹起,带着一截灰白的脊椎骨打着旋飞向半空。 “啪嗒。” 那颗带着‘小尾巴’的脑袋在空中旋转两周圈,才摔在了地上。 红黑色的血夹杂着黄白色的浆液淌出,头颅的嘴巴也就不再张合,恢复了死寂。 因为这个小插曲,尸鬼飞溅的污血,却有几滴落在了他的皮质护腕上。 至此,这场半途解闷的杀戮比试,高下已分。 落败的一人懊恼地“啧”了一声,拖着关刀回到队伍中,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遗憾。 而稍胜一筹的另一人,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中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某种意义上,这尸疫横行的末世,反而彻底释放了这些悍卒骨子里的杀戮天性。 反正杀的是吃人的怪物,再也无人会苛责他们滥杀。 也再没有昔日的监军会像曾经那样,在事后查究他们是否滥杀无辜...... 其他骑卒看完二人表现,打着手势祝贺二人无损归来,心中却也是跃跃欲试。 只待半途上再来几只尸鬼,分一只练手,也算解解困乏。 第82章 哀莫大于心死 “汝等何人?!” “所来何事?!” 沙岭堡城墙之上,值守的兵丁厉声大喝,弓弦拉紧,对准了城下这支风尘仆仆的马队。 李煜面色平静,右手朝前轻轻一挥。 “去通传。” 一名骑卒立刻会意,抱拳策马而出,一直冲到护城沟桥前。 “我家大人,乃顺义堡百户,李煜!” “我等今日此行,特来拜会我家大人族叔,贵堡百户,李铭大人!” 城头上的什长眯眼细看,这才觉得下面的人有些眼熟。 两个卫所本就是近邻,军户之间偶有往来,认识一两个熟面孔再正常不过。 “确实是顺义堡的人。” 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屯卒解释,生怕手下人紧张过度,闹出误会。 “看马队中那人身着鱼鳞甲,必非寻常士卒,应是顺义堡百户大人李煜无疑。” 说完,他才朝城下高声回应。 “还请诸位稍候!” “在下这便去堡内通报我家大人!” “有劳。” 城下骑卒简短应道,随即调转马头,回归队列。 ...... 作为世代近邻,李煜依稀记得,沙岭堡的族叔李铭,以前自己刚记事的时候,两家就一直偶有往来。 自己那时不光抓过他的胡子,顺道在玩闹中,还揍过他那个当时只顾着流鼻涕泡的儿子。 彼时,尚且年轻的李铭与李成梁两位百户武官,见到那幼子相斗的一幕,他们也只是旁观。 甚至还会主动拱火。 “上啊,煜儿,骑他身上!” “你个不中用的混小子,还不快起来给我揍回去!” “......” 二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一句我一句,各自为自家小子呐喊助威。 培养一名武官继承人,自然是要从小抓起。 挨打和揍人,在他们眼中都是男子成长所必须的过程。 总比以后在沙场上因为技不如人,被人一刀砍死要好。 “呜......呜呜——!” “爹,孩儿打不过了!” “他力气太大了啊!” 最终,男孩儿中的一方在哭唧唧中认怂,并指着脸蛋胖嘟嘟的小李煜一脸控诉。 两位武官又各自对视一眼,耸耸肩,便回去继续喝酒聊天。 “走,继续喝!” “我等难得一聚,今日不醉不休!” 安慰是不会安慰的,顶多在私下里撺掇自家小子下回想法子自己再打回去。 他们两个六品百户,可不会亲自下场给自家小崽子互殴出气。 那样做,成何体统? 之后两个浑身狼藉的男孩儿,就被留给后宅的侍女们照料清洗。 ...... 不多时,一名家丁自堡内匆匆行出,恭敬地将李煜一行人引入了百户府邸。 只是,见面的地点,却出乎了李煜的预料。 竟是在卧房之内。 若非情非得已,主人绝不会在如此私密之地待客。 卧榻的李铭,上下打量了英武的李煜一番,发出的声音却是有气无力,“上次听闻你重伤垂死,叔父心中……一直记挂。” “如今见贤侄依然安然无恙,我也就放心了。” 李煜的目光落在卧榻上的那道身影上,瞳孔微缩。 闻言,他赶忙躬身一礼,沉声道:“侄儿命硬,侥幸活了下来。” 当初那一记骨朵,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定了。 但他偏偏挺了过来。 李煜看着床上面色憔悴的族叔,眉头紧锁,“铭叔,倒是您......为何看着如此憔悴?” 说是憔悴都不足以形容,就连头上发丝,也比上次见面时斑白了不少。 以前印象中那个精明强干的老将,似乎陡然成了一个孤苦无依的病汉。 分明是四旬的壮龄,如今看着却活像个六旬老者。 “哎——!”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死死盯着李煜,眼神复杂。 “那日锦州的族会,我也去了……” 李煜心中猛地一沉。 他瞬间猜到了一种可能,喉咙发干,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果然,李铭的声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了被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贤侄......我悔不当初,由着我儿的性子,非要任凭他去掺和东征之事!” 哪个年少轻狂的少年郎,没有个建功立业的小心思? “我想着,有他那么多叔伯在军中照应,纵使兵败,护他一条小命回来,总是不难的……” 大部分人眼中,去援救高丽弱鸡,几乎是一场必胜之战。 “最后也就允了他,拨了半数家丁护送......” 李铭情绪激动的脸色涨红,痛声喝道,“是我亲手把他们一同送上了不归路啊!” 锦州那日,李氏族会揭露的尸疫真相,对这位父亲而言,就是一纸迟来的死亡判决。 三万幽州精锐都尽数覆灭,他区区一个百户之子,又如何能活? 孰能不悔呢? 面对能覆灭三万幽州精锐边军的怪物,仅凭个人之力能够侥幸得活的概率,恐怕是微乎其微。 逃回来的可能,更是几近于无。 “从锦州回来,我便如丢了魂一般……” 族叔的声音又低落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哀伤。 “可老天爷,似乎觉得我还不够惨……” “不成想,你的族妹,我的小云舒,也在早前外出探亲后,就再没回来,始终了无音讯。” 李铭膝下不过一儿一女,旬日之间,竟是好似要香火断绝,血脉无继了?! 如果说疑似必死无疑的亲子和半数家丁,只是现实给他的一记痛入骨髓的重拳。 那么莫名失踪的小女李云舒,便是压倒他身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因为他最后的念想,似乎也无从寄托了。 原本精壮的武官,可谓是一夜白了头。 白发人送黑发人,自古心伤,莫过于此。 “她前些时日外出探亲,就再也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族叔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只剩下绝望的喃喃自语。 “我派人去找了,什么都找不到……这世道,太乱了……” 这世道太乱了,斥候们也只能碰碰运气,根本无从寻找。 李煜的呼吸,却在这一刻,猛然一滞。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幅画面。 官道上那辆翻倒的马车。 一具被群尸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尸化‘仕女’。 当初官道上碰见的马车之中,惨死尸群之口的‘仕女’......她总不能无缘无故的出现在那里。 似那样娇贵的女子,都是周遭有数的官家小姐,她可不是随处可见的农户流民。 一般人想要在野外碰上官家仕女,也很考验运气。 初时,李煜觉得或许是附近哪处县令家的千金小姐,死在了逃亡路上。 现在听完族叔口中的倾诉,他心里反倒有些吃不准了。 那仕女当时的脸皮和身躯都被啃得个七七八八,露骨露肉,又血淋淋的,李煜当时根本认不出来那仕女生前长得个什么模样。 不过若要说她便是李云舒,那倒也是有可能的。 那仕女所乘坐的马车,出现的范围,动机,时间,似乎都能有所依据。 如果说她的马车当时是为了沿着官道,就近逃到相熟的顺义堡避难,那一切就都能讲得通。 因为她,同样认识李煜啊。 官道另一头的高石堡周千户,肯定是不值得一个李氏弱女子贸然投奔的。 可是另一头便是自幼相识的族兄,那么投奔过去,几乎就是明摆着的必然选择。 李煜嘴唇微动,一个念头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被他死死压住。 他不敢问。 也不能问。 万一……是真的呢? 岂不是说,小云舒生前,死的该是怎样的痛苦绝望? 而且......是他亲手令人,又杀了那个见面总是喊他哥哥的小云舒一次? 这样的事,实在是不能说出口啊! 或许......不是他想的那样呢? 第83章 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李煜的愣神,如同一粒投入静水的石子,根本逃不开这位族叔的眼睛。 这个年轻人,几乎是在他的注视下长大至今。 他如今是伤心卧榻,但这从不意味着,这位衰老的武官就成了一个任人摆布的老糊涂。 恰恰相反。 当他谈及小女云舒失踪时,李煜脸上那若有所思,却又欲言又止的细微变化。 在他略显浑浊的眼中仍格外显眼。 床上,族叔李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贤侄?” “贤侄?!” “李煜!!!” 最后一声蕴含着急切与威严的大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李煜心头,才把沉浸在伤感想象中的他惊醒。 “嗯?” “哦!铭叔……侄儿方才有些走神了。” 李煜下意识地想要掩饰,语气都有些发飘。 不过,对于这个打小就对他知根知底的族叔而言,反倒是佐证了他的些许猜想。 略一迟钝,他沙哑地开口,“贤侄......可是曾有舒儿的消息?” 尽管真相或许会撕心裂肺,但是身为父亲,他必须知道实情。 “不必撒谎。” “你打小一说胡话,就喜欢摸鼻子的动作,我还没老到看不见。” 这一刻,床榻上的老者,那双浑浊的眼眸中,竟是再无半分哀伤,反而燃起了令人心悸的幽光。 他像一头蛰伏在阴影中的老狼,哪怕衰老到只剩皮包骨,眼神依旧老辣,依旧致命。 他现在最需要的,正是女儿的踪迹。 李煜毫不怀疑,为了女儿,这位族叔能毫不犹豫地献上自己的一切。 当然,也包括别人的。 沙岭李氏,至少还有七八个能为他效死命的披甲家丁。 七八个全副武装的披甲悍卒,不管是对尸鬼,还是对人,都意味着不小的威胁。 毫不夸张的说,他们能够冲破上百人的乌合之众。 李煜更加犹豫了。 这位族叔,其实从来都不是什么和善好人。 他和自己的父亲一样,都是那种能笑着把刀子捅进别人心窝的狠角色。 平日里的豪爽不羁,从不影响他们对阻碍者的心狠手辣。 “铭叔。” 李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决定先从侧面求证。 “不知云舒外出探亲时,身边带了多少人手?” 不管如何,总得有些佐证凭据。 心中的揣测,终究只是揣测。 李铭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仿佛有默契一般,似乎也是为了等待从李煜口中揭晓最终的答案。 对于这些细节,他全都知无不言,“舒儿带了家丁护卫两人,还有一个贴身的婢女。” “对了,还有一个赶车的老仆。” 他补充道:“那老仆,是舒儿奶娘的丈夫,府上的老马夫了。” 当初李铭的妻子生下小女便骤然离世,不得已,便从军户中挑了个品性好的妇人哺乳幼女。 捎带着的,那妇人的丈夫,也受到了百户李铭的照顾,最后给他安排了个府上马夫的清闲差事。 “他们一行人,带了三匹马,另有一架马车。” 就短途探亲而言,两个家丁护卫就足够了。 两个着甲的骑卒,已经能够吓退九成九的山贼匪盗。 再说了,这附近也不存在什么大股盗匪。 此处长期饱受北虏南下之苦,根本没那么多村民和商人供贼盗劫掠,自然也就无从做大。 这番话落入李煜耳中,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李煜惊咦出声,“嗯?!” 不对! 完全对不上号! 既然有家丁护卫左右,那就算是死,他们起码也得死在小姐之前。 而且当时阻路的只是三架马车,数量也对不上了。 “贤侄,怎么了?” 李铭的声音瞬间急切起来,上半身都挣扎着想要坐起,“你想到了什么?!” 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仿佛顷刻间被人搬开。 李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他此前的所见与猜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 “哈哈哈!!!” “好!好啊!” 李铭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大笑,激动得满脸通红。 “我儿无恙!我儿无恙啊!” “贤侄,你口中那仕女,绝非吾儿云舒!” 比起李煜,显然还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更了解女儿。 他仅是听了李煜对当时情况的描述,便一口咬定,那憋屈惨死车厢的仕女,绝不可能是李云舒。 看着李煜困惑的眼神,李铭的笑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欣慰,“贤侄你有所不知。” “舒儿善骑马,亦懂些刀剑。” “若真遇上险事,她绝不可能像个废物一样,缩在车厢里坐以待毙!” “更何况,”李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你自始至终,也没见到那两名护卫的尸身,不是吗?” 他对那两个家丁有信心,不是足够亲近,根本不会分配他们两人保护女眷。 不管那车队是何来头,起码不会是他家的小女云舒。 只要没死,就总有希望! 这个念头,让李铭整个人重新焕发了神采。 “可是......” 李煜彻底懵了,他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小云舒她……会骑马?还会刀剑?” “为何侄儿对此,从来不知啊?” 这在当下,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意味着李云舒的生存几率大大增加。 可是以往为什么瞒着他? 但在他的印象里,小云舒就是个最传统的内宅闺秀,说话温温柔柔,甚至有些腼腆。 二人见面,总是甜甜的笑着叫他‘煜哥’。 舞刀弄枪? 这怎么可能? 想不通啊。 李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难言,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贤侄可知,这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自是知晓。” 李煜一愣,不明白族叔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那贤侄可知,我大顺律令,禁止同宗同姓通婚?” 顺义李氏和沙岭李氏虽分家已久,血缘疏远,两地军户也早有过通婚。 但族谱同源,对于他们这样的李氏武官子弟而言,终究是一道不可逾越的法理天堑。 谁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违背朝廷律令。 作为世袭百户武官,朝廷不允许这种藐视法令的事情发生。 所以,几乎不会有人去想,他和小云舒会有什么成婚的可能性。 李煜也只当二人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 “自然……也知。” 看着李煜这副木头脑袋的模样,李铭叹了口气,也不再兜圈子了。 他也不妨把话说的更明白了些。 他幽幽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怜惜,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贤侄你现在可知……” “一个女儿家,为何要把自己最擅长的刀马藏起来,笨拙地学着她并不喜欢的女红与梳妆?” “又是为了在谁的面前,留下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印象呢?” 真正的猎人,往往善于隐匿,唯有如此,猎物才会放下戒备。 知女莫如父。 李铭本人,也曾竭力避免这种事发生,谨防被有心人以此攻讦。 后来,眼看自家女儿不曾逾矩,李煜更是个被一群侍女护着的木头脑袋,他这个当长辈的,才稍稍放心。 再瞧着自家女儿为此做出的改变......积极学习女红,梳妆打扮。 甚至,他还颇为满意女儿的改变。 大家闺秀当如是! 如无意外,最终这两个族兄族妹,也终将会各奔东西。 时间会让舒儿认清一切,最终再嫁个好夫家,他也就知足了。 只不过……现在世道崩坏,瞒不瞒的也没了意义。 更何况,想要援救小女,李铭确实需要李煜的帮助。 为此,总该许个鱼饵先钓着他不是? 李铭心里清楚得很。 让一个男人去救可有可无的远房族妹? 还是救青梅竹马的未来妻妾? 对一个男人来说,那能是一样重要吗?! 恐怕就算李云舒对李煜压根没有男女之情,他也能现在编一个理由,让李煜相信这一点。 第84章 请君自入瓮中 李煜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砸在胸腔里。 族叔李铭那两句轻飘飘的问话,却好似两柄无形的重锤,将他过往十八年的印象砸得粉碎。 一个女儿家,为何要把自己最擅长的刀马藏起来? 又是为了在谁的面前,留下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印象呢? 为谁?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撕裂了他记忆的帷幕。 法理天堑,宗族人伦,那座从小就被长辈们强调、不可逾越的无形大山,此刻竟被族叔亲自轻描淡写地一把推开! 无数被尘封、被忽略的画面,瞬间倒灌进脑海。 那些被他忽略的记忆碎片,拼接成一个他从未细想过的小云舒。 他想起有一次,两人在后院闲逛,一只野猫从墙头窜过,她下意识的一个侧身,动作迅捷得不像闺阁女子,却又紧跟着立马摔倒喊疼。 当时他只当是她受了惊吓的应激之举。 如今想来,那分明是她在亡羊补牢。 还有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 原来,她只是在他的面前,努力成为他眼中,“大家闺秀”应该有的样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那个曾经跟着自己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满身泥点的野丫头,也开始矜持地把‘男女授受不亲’挂在嘴边。 可她下次见面,却又总是若即若离地跟在后面,只等着他一声呼喊。 然后嘴上说着“这样不好”,却又一脸藏不住欣喜地凑了上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愧疚,混杂着前所未有的悸动,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那是一种让他手足无措,却又无法抗拒的情绪。 是他们之间......深厚的友情?......亦或是亲情? 说不清,道不明。 他只是有一种突如其来的亏欠感。 “贤侄……”,族叔李铭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试探,打破了房中的死寂。 他像一个经验老到的猎手,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落入陷阱后的第一个反应。 “铭叔,我......她......” 李煜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早先打好的腹稿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打的七零八碎,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族叔,还有消失无踪的......族妹? 李煜现在甚至不知道该把那个印象里的小云舒,摆在什么位置上去看待。 若仍把她当做幽州李氏中一抓一大把的族妹之一,未免有些太冷血绝情。 起码在此刻,抛去了族妹身份的小云舒,似是陡然完成了身份的转变,成了他仅有的......青梅竹马? 李煜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神变了,褪去了迷茫无措,变得坚定起来。 “铭叔。” “她在哪儿?” 没有问该怎么救,也没有问会有什么危险。 只是短短几个字。 她在哪儿? 这几个字里蕴含的意义,让病榻上的李铭瞳孔骤然一缩。 他知道,鱼儿上钩了。 成了。 不。 这已经不是鱼饵的问题了。 这个年轻人心里,被他悄无声息地点了一把火。 一把足以燎原的火。 李铭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以及一丝更深的、无法言说的复杂。 他要的,就是这把火。 但他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 这把火,可能会把眼前这个他向来颇为欣赏的世侄,一同烧成灰烬,一道送上一条万劫不复的不归路。 当然,也要往好的想不是吗? 年轻人好啊,只有年轻人的热血才是浇不灭,也熄不了的。 他那个去了高丽的亲子是如此,眼前老友的亲子,亦如此。 一个十八的毛头小子,还是太嫩了点儿。 不像是他这样已经开始走上人生下坡路的老朽,眼里、心里都只剩下了算计,宛如本能,活的一点儿也不轻快。 族叔李铭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力,坦然道,“我不知。” 李煜后知后觉,自己又问了句废话,要是知道小云舒下落的话,对面的族叔也用不着郁结不已了。 但是,族叔李铭还有后话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此行访亲的目的地。” “抚远县。” 虽说被锦州李氏族会分走了精力,但他还没老糊涂到放任自家小女四处乱跑,对她出行的目的地,总归是晓得的。 只是,有心无力罢了。 沙岭堡剩下的这八个家丁,看着他这个家主病倒在床,谁敢倾巢而出? 就算他下严令,也没人敢把他的安危当儿戏。 这屯堡里人心叵测,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家主就可能被人害了。 谁敢赌? 没人敢。 这几百口人的屯堡里,真的发生什么龌龊事儿,也都不稀奇。 一次最多派三四个人,根本就找不远,更不敢分散寻找,这样子搜寻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有一次外出的家丁冒险过夜,还差点儿因为摸黑和尸鬼战斗,再折了人手。 这不,心中愁苦之际,李煜终于把自己打包送上门了。 虽说,他来的比李铭心里想的稍晚了些,不过好在总算是来了。 “贤侄,不妨先讲讲你此行的来意吧。” “也不能让你光听我这个当叔父的抱怨不是?” 到了现在的档口,李铭反倒没那么急了,开始问起了李煜此行所求。 权当是......他对亡故旧友的愧疚作祟。 “.......”,提起这茬,李煜才想起自己原本的目的。 他看了一眼病榻上的族叔,又想了想沙岭堡如今的困境,原本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有些不合时宜。 想了想又觉得无伤大雅,他还是说了出来,“北边的上林堡和边墙驻军,情况不明,我派去的两个夜不收,都一去无回。” “原本侄儿弄来不少粮食,想着跟铭叔你借几个好手,一同北上探查情况。” “现在嘛......”,他苦笑一声,不言而喻。 “粮食?”族叔李铭稍稍愣了愣,马上他就想通了其中关窍。 “贤侄,怕不是把高石堡积存的库粮,给搬走了吧?” 虽说是问询,但他的语气却极为笃定。 遍观周边地界,想要搞粮食,要么从千户所打主意,要么就是从县城、军镇着手。 凭他顺义堡一个百户卫所的人马,除了最近的千户所,别的都没可能得手。 看到李煜默认,李铭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畅快大笑,笑得连连咳嗽,“这么说,那姓周的是死定了!” 他根本不关心那姓周的怎么死的,是被尸鬼咬死,还是被李煜宰了,都不重要! “嘿,可算是死了!” 李铭心底颇为解气。 “要不是他横插一脚,早几年前,兴许你爹就补上咱们高石卫这个千户的缺儿了。” 当然,他自己当时也是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 只是在故友之子的面前,也没必要说那么清楚不是? 当时,他们两个相熟的好友,为此还暗暗较劲儿争了一争。 谁成想,姓周的半道杀了出来,高价得标。 他给了上官一个他们两人加起来都比不上的价码。 他们当年,就输在还没能把那点可笑的良心,丢得一干二净! 天知道他治下的军户,该被榨的有多狠! 第85章 舔犊情深 李煜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原来,自己的父亲与这位铭叔,还有那个八成已经死于尸口的周千户之间,竟有如此多的陈年恩怨。 如此想来,自己夺了那姓周的粮仓,反倒像是冥冥中为父辈出了一口恶气。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他心底最后那点因为巧取豪夺而生的芥蒂,也随之烟消云散。 “咳……咳咳……” 李铭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李煜的思绪。 那点病态的潮红从族叔的脸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得的冷静。 “贤侄,粮食是好东西,是这乱世里唯一的硬通货。” 乱世屯粮积兵,才是自处之道。 “你能先所有人一步想到,是你的本事。” 怀着些许利用过后的愧疚,他一语道破了李煜从未留意的隐患,“可高石堡的库粮被你握在手里,也不是全然没有弊端。” “你从高石堡运走粮食,真能不留首尾吗?” 李煜眉头微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不可能。 除非高石卫幸存的其余百户都是傻子,忘了自己曾上缴过的这批秋粮。 否则,只要他们的斥候摸到高石堡,就必然能发现大队人马活动的踪迹。 “官道上的车辙印、马蹄痕,对军中斥候来说,这些都再明显不过。” 官道上那几十里被重载马车压出的深深辙印,在军中斥候眼里,就如同黑夜里的火把一样醒目。 如今野外危险,他不可能派人去一寸寸抹掉几十里官道上,被满载的马车压出的深深辙印。 “等消息走漏,或许要不了一年半载,等有人的粮食见了底......” “届时,你的顺义堡,就是一块人人垂涎,谁都想上来撕咬一口的肥肉!” “所以,得有人帮你。” 李煜没有反驳。 他确实是占了距离的先机,早了所有人一步。 但他这位族叔,显然还沉浸在过去的经验里,忽略了这世道最大的变数......尸鬼。 恐怕,这位卧榻休养的族叔,还没能亲自和尸鬼有太多的接触。 他出言反驳,“铭叔,你多虑了。” “侄儿据守堡墙,足可以逸待劳。” 据守屯堡,军户们可太熟了。 守堡不比进攻,就连一名健妇,都能在城墙上发挥出不下于正丁屯卒的作用。 顺义堡内上百户人家,四五百名军户男女,真要有人想硬拿下来,怎么说他们的兵力,也得是堡中男子数量的四五倍,甚至十倍以上。 “若要夺粮,少说也得四五百兵丁。” 李煜向族叔分析着他的见解。 “如今这世道,他们去哪儿聚集四五百兵丁?” 没有四五个完整百户堡的联合,恐怕是凑不出那么多人。 而尸疫之下,高石卫千户所原本下辖的十几个百户卫所,也不知能完完整整的保全下来几个。 “就算他们真能合兵一处,这荒野中散布的数不尽的尸鬼,也会让来人不攻自破。” 大队人马行进,人吃马嚼,安营扎寨,哪一项都是声势浩大。 这年头,一支军队在官道上拉开队列行军,势必会引来不少周遭林野的尸鬼聚集。 一旦行军距离延长,比如超出上百里地。 那些士气本就不高的军户屯卒,只要稍有疏忽,缺乏甲胄防护的他们一旦被尸鬼冲散,霎时就能演变成兵败如山倒的局面。 “不用我动手,光是半途的尸鬼就能让他们束手束脚。” 至于家丁精兵? 如果来人全部只带亲卫精兵行军,自然是能够无惧尸鬼的骚扰。 可是...... 他轻笑一声,“我更不信,哪个武官舍得把自己的披甲亲卫,拿来填我堡外的护城河。” 李煜不信哪个武官狠得下心,敢把身边宝贵的亲卫,填入到必然伤亡巨大的攻城绞肉。 用披甲的精兵,去换守城军户的烂命? 但凡稍有理智,就做不出这种事来。 而且,高石卫千户所当下其它幸存的百户卫所屯堡之中,尚且存活的甲士加起来能不能破百都还是个未知数。 李铭愣了愣,他细细一想,竟发现李煜说的句句在理,“贤侄有理,倒是我已经有些跟不上如今这世道了。” “哎——!”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是啊。 时代,真的变了。 下一刻,眼见自己出于愧疚弥补的出谋划策也帮不上忙,他索性直接图穷匕见,“但眼下,既然你已有意去救小女云舒,我们却可以做一笔旁的交易。” 李煜原本打算借人手北上的事,确实不成了。 沙岭堡自身难保,这是事实。 更何况族叔他现在也只关心小云舒的死活。 “愿闻其详。” 李煜抱拳一礼,等着对方的后话。 “这堡中的家丁、屯卒,我都能派给你听用。” “而我,”李铭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指向门外,“我不用你的粮食!” “我这沙岭堡,如今就是个烂摊子,我这把老骨头,也护不了他们多久了。” “那些吃里扒外的货色,整日盼着我死,可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我要等着舒儿回来!”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为人父母的决绝,“只要你能带舒儿回来,这座沙岭堡,连同里面所有的东西,就都是你的!” “我家剩下的几个亲卫,忠心有余,威慑不足。” 人数实在是太少了,八个人也只是勉强压下堡内其他不和谐的声音。 比如......吃沙岭李氏主支绝户的声音。 沙岭李氏的旁支中,现在就有不少人盯着李铭屁股底下的位置。 有些早就分家的沙岭李氏旁支,都盼着能被李铭过继子侄,这样一来,等他撒手人寰,这沙岭李氏的主支自然也就改梁换柱了。 这几乎已成定局,因为逐渐没人相信,李铭那个去了高丽的独子还能活着回来。 甚至就连李铭自己也不敢相信。 而李云舒即使活着回来,她也改变不了女眷不能继承家业的事实。 与之相比,李铭答应把沙岭堡交给李煜,倒不如说是试图变相的交给他的宝贝女儿。 毕竟李煜分身乏术之下,他靠着李云舒把控沙岭堡才是上上之选。 而有着李煜为外援,即使舒儿没有和李煜成了好事,那也足够她在沙岭堡站稳脚跟,安稳度日。 父母爱女,唯计之深远。 当然,一切的前提都是李煜把李云舒活着带回来。 “我病倒的消息,早不是秘密,已经传遍了堡子,底下的人心,早就散了。” “如今这世道,人心比尸鬼更可怕。” “我需要你的人,来掺一掺沙子。” “用不着你派亲卫来,只要再派些许屯卒进驻沙岭堡。” 李铭伸出两手,两指相交,比了个数儿。 “不用多,十个人就够,我就能稳住局势。” 即使卧于病榻,他也依旧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我手下的家丁也能腾出手来,全都随你一道去抚远县,路上一切损耗及所需马匹,我全力支持!” 马厩中仅剩的十数匹战马驽马,此刻他都毫不在意。 “另外,你要多少屯卒……” 李铭顿了顿,他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 “不。” 彻底狠下心的他又改了口,全然不在乎这些别有二心之人的死活,“是你要多少弃卒挡刀探路,我都给你!” 他那直白的意思,李煜懂。 那笑容里透着的残忍,实在是太熟悉不过。 这些人全部交给李煜驱使,生死勿论。 父亲每当打算杀人时,也喜欢这样。 这大概就是族叔和父亲,他们两个人能臭味相投的缘故? 这些能被族叔李铭挑出来的男丁,恐怕都是他口中所说的沙岭堡内的隐患。 或许还都是族叔李铭的亲族。 可现在,他们都是族叔眼中,可以被肆意抛弃的弃子,只要李煜能把他的舒儿带回来,这些弃卒死再多都值! 早已被族叔说动的李煜,当即答应了下来,“一言为定!” 一座屯堡,数百口人的身家性命,就这么被一个父亲当成了赌注,押在了自己身上。 他看着病榻上那个双目精光闪烁、状若疯魔的族叔,一时间竟分不清,这究竟是舐犊情深的慈父,还是一个走投无路、引人入局的枭雄。 第86章 将错就错 结束了与族叔李铭的会面,李煜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外。 寒风微凉,吹散了屋内的草药味,也吹散了他心头因一时冲动而涌起的燥热。 将要离开府邸的那一刻,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不对……” 李煜缓缓回头,重新望向身后那座族叔养病的宅院。 即使隔着窗格,他恍惚仿佛能看到族叔算计得逞后,那心中放下担子的轻快。 他终于,给困在不知何处的舒儿,争取来了足够有力的援军。 也是族叔李铭在这种情况下,当下能给他的爱女,迅速找到的最强有力的外援。 一个刚刚承袭百户官位,年轻气盛,却又有足够家丁班底的族侄。 突然,李煜嗤笑了一声,“老狐狸!” 他不得不承认,族叔这一套蓄谋已久的组合拳,打得又快又狠,打的自己确实是手足无措。 无论是言语间的试探、激将,还是那份沉甸甸的亏欠感,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将心比心,两家人实在太了解对方了。 恐怕从族叔病倒榻上,眼睁睁看着爱女身陷险境却无能为力的那天起,这只老狐狸就就已经在脑海中,将所有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反复算计了一遍。 李煜的到来,自然是最理想的情况之一。 “在铭叔眼中,我恐怕还是那个只识几个大字,能被三言两语激得头脑发热的毛头小子吧。” 像是他这样的年轻武官,就是个缺乏阅历,更没有足够心机城府的年轻人。 这样的人,最容易冲动,意气用事。 激将法,简单又好用。 可是。 他算漏了一点。 李煜觉醒胎中之秘的秘密,旁人都无从得知。 自他记忆中的宿慧里,虽然称不上是博览群书,知识渊博,但他也不是没看过书籍或影视的文盲。 浩如烟海的历史中,总能找到精准的参考模型。 三国权谋,三十六计…… 这些蕴含着大量军谋智慧的宝贵知识,统统被如今的李煜逐渐消化着。 亏欠感作祟的冲动逐渐褪去,恢复冷静思绪的李煜,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一丝不对味来。 “我这是……上套了啊。” 此情此景,细细思量,从头到尾,自己恐怕都是被这位老奸巨猾的族叔牵着鼻子走了。 但,阴谋之后,还有阳谋。 这位卧榻不起的族叔未尝没有思虑过,如果李煜万一真的碰巧看透了他的鼓动,继而后悔的情况。 所以,他又毫不犹豫地押上了自己所有的筹码...... 沙岭堡的一切。 只要李煜冒险救一人,那么更多的人口和地盘,就统统都能轻易得到。 还真是有够赤诚刁钻的利诱。 就算自己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面对这倾其所有的筹码,又有几人能真的无动于衷,掉头就走? 李煜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得不感慨,“呵,这人呐......还真就是‘人无信不立’!” “铭叔呐,这次是小侄入了您的局。” “可我认了......” 谁让我,根本无法拒绝呢? 情感上的亏欠是其一。 利益上的诱惑是其二。 这双重枷锁,才是族叔为他爱女的安危,系上的最终保险。 李煜当然可以反悔。 可是他确信,这位族叔本就还有别的后手打算。 坐以待毙,实在不像族叔以往老辣的作风。 就像是最初,如果没能顺利说动李煜,恐怕这位族叔,还会把后面的筹码也换上一换。 比如,以沙岭堡相抵押,与他借兵...... 这些都犹未可知。 承诺已经许下,族叔的赌注也已全部押上,连带他自己也割舍不下心中那种复杂难言的亏欠感。 族叔选中自己的同时,自己又何尝不是选中了他? 只不过…… 他原本是将族叔视作可以互为援助的盟友。 而族叔,却用一场押上全族的豪赌,只为将女儿一人的命数,从深渊中拉回正轨。 这心性拿捏,这舐犊情深,当真可敬,可畏! 思虑至此,李煜再无犹豫,他猛地转身,面向那扇半掩的窗户,隔着十数步的距离,郑重地一抱拳,“铭叔!小侄明日再来登门!” 对他们的约定而言,其中意思再明显不过。 李煜这是要快马回返,明日便带着约定好的一什屯卒和其余家丁,来履行承诺。 说完,李煜再不回头,转身大步离去。 那扇正对李铭卧榻病床的窗框仍无动静。 直到李煜的身影被门房的亲卫恭送着消失在廊角,那扇正对着李铭病榻的窗户,才“吱呀”一声,被侍女从里面缓缓关上。 屋内,一片寂静。 局,已成。 ...... 到沙岭堡不过一个时辰,一行人便又踏上回程。 为了照顾马力,这支马队走的比来时更缓了。 随行的李义很是不解,“家主,我们明日还要来?” “是您今日没能和李铭大人谈妥吗?” 倒不是他对这样来回奔波有所怨言,单单就只是不解家主此行的无功而返。 用粮食借人,这在那晚的议事中本就不是秘密。 他们这些忠心的家丁,大多有所了解。 李煜一边握紧缰绳,一边简短解释道,“计划有变。” “李义,一人换一堡,你换不换?” 闻言,李义一个劲儿的摇头,“家主,您说笑了!” “一座屯堡?怎么着也有几百口人,更别提堡里能披甲上阵的丁壮了!“ “拿这么老些换一个人?别说一个,就是拿十个百个脑袋来换,除非是家主您,要不打死我也不换!” “谁能做这种亏本买卖?!” 看吧,这是哪怕一根筋的武夫都能迅速得出的结论。 李煜点点头,算是认可他的说法,嘴上却说,“你说得对,可架不住......这世道居然还真有人愿意!” 言罢,他便不再解释。 随行的家丁们听到似懂非懂,却也听着似乎不是桩坏事,便只一心戒备赶路。 不多时,他们就专注在互相较量击杀尸鬼时,分出高低的马上功夫上。 第87章 亲族?成仇皆可弃! 一日回返,李煜当夜便召集了心腹,顺义堡府邸内灯火通明。 李煜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率先落在运粮队当下的负责人身上。 李煜当先问道,“李忠,官驿之粮,尚需几日运罢?” 身材高大的李忠立刻出列,毕恭毕敬道,“家主,还需两日!” 李煜思忖片刻,转头问询负责入库统筹的李昌,“如今米粮已经入库几何?” 李昌躬身道,“家主......今日傍晚搬运的一批粮食尚未来得及统计。” 稍稍停顿后,他又心中暗自计算一番,才敢肯定道,“若算上今日的,应是累计入库四千五百石有余。” 李煜微微颔首。 如此算来,官驿还余下千石上下,具体多少,不太好说。 毕竟没有详细称量过,只能约莫个大概。 李忠所言,尚需两日,差不多就是一日一返,看来官驿余粮应该是在千石以上。 思量过后,李煜才开口,“如此一来,李忠你明日带屯卒再运最后一批粮草回堡。” “东行的这段官道经过反复清剿,应无大碍,无需骑卒护卫,凭你和手下屯卒,足以应付零散尸鬼。” “卑职遵命!”李忠慨然应下。 李煜继续道。 “至于官驿余下的米粮......就留在那儿,供给李胜所部驻扎所需,还有吸纳流民之用。” 作为一处西逃流民的吸纳点,官驿多留些粮食总是必须的,也更有利于李胜接纳流民,为以后补充人力打好基础。 “待到后日,你再领人运两架粮车,送到西侧哨卡,供李盛所部在哨卡驻扎所需。” 胜和盛虽然在现代都为‘sheng’,但在如今的年代,两字发音有清浊差异,所以大家也不至于听错搞混。 “此后,东西两处屯卒的轮值,也由你负责安排。” 李胜手底下的两什屯卒,一直拖在官驿不令其回家探望,也是不现实的。 “卑职谨遵家主令!” 李忠领命退下。 李煜的视线,落在了右侧家丁之首,最为沉稳的李顺身上,“待我离堡以后,李顺,屯堡一应加固守御之事,由你暂为操持。 “遇事不决,多与族老们商议,听听他们的意见。” 顺义堡西有李盛所部十人,同流民辅兵五人。 东有李胜所部二十人,及流民男丁十数。 堡内还有李忠这个莽汉与李顺互为监督,李煜早早地便完成了对他遗留权力的制衡。 如此处事,已近完全。 不论堡内军户与流民安分守己与否,除非有人能够同时除此四人,否则这顺义堡就很难乱的起来。 “卑职遵命!” 命令一出,李顺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但更多的是担忧。 他言辞恳切道,“不知家主此行......可否带卑职一道同行?” 李煜拒绝道,“不可。” 他的语气颇为坚决,“李顺你善政可靠,顺义堡必须有人操持,旁人难免会有疏漏,只有交给你,我才能放心。” “况且......族老们年事已高,压不住外来的流民,堡内大小事务的统筹,非你莫属。” 本地军户自然给族老面子,但是对于外来流民来说,显然还是李顺、李忠这样的熟面孔出面,对他们更有威慑力。 巍巍老矣的老汉,终究没有披甲的甲士能镇得住场子。 一句“非你莫属”,让李顺的身躯猛然一震。 “是,卑职必不负家主所托!” 李顺高声应下,声音已带上了一丝哽咽的激动,既有欣喜,也有对家主信任交托大事的激动。 李煜犹豫片刻,还是放心不下,终究又留下一人,“李昌,你也仍旧留下,粮库那边,这几日恐怕还是离不开你。” 李忠勇猛,李顺沉稳,李昌心细。 此三人留在堡内,各有所用,亦能相互制衡,谨防一方做大,他们三人齐心也足够压住宵小之辈不该有的小心思。 即使顺义堡有大的变故,他们三人也能够搭伙儿处置。 而且,堡外还有李胜、李盛互为臂助,外驻共计三什屯卒。 他们五人足够牢牢地把持住顺义堡。 外驻的屯卒与其堡内家眷,则互为人质,他们在堡内的家眷可与其余人等相互牵制,同样有助于堡内秩序稳定。 有此安排,李煜自衬除非有尸鬼大潮,亦或是大军压境,否则顺义堡便是万无一失。 最后,李煜扫过阶下众人,点齐了此行要带的亲卫,“李义......李信,你等十二人,与我明日启程往沙岭堡。” “另外,传我命令,再从屯卒中选拔一什精干可用之人,同我一道出发!” “李顺、李昌,明日清晨,将我等所需马匹、甲兵、干粮备齐!” “我等谨遵家主号令!” 霎时,一众亲卫悍卒轰然应诺,声势震天。 …… 次日,天色微明。 晨雾带着寒意,李煜已披甲完毕。 侍女们默默上前,为他抚平衣褶,系紧甲胄的每一处绳结。 她们眼中满是忧色,却无人多言,只是将手中的动作做得更细致些。 因为她们知道,男儿志在四方,任何劝阻都是徒增牵挂。 更何况,那位云舒小姐,她们并不陌生,也无恶感。 百户之家,还远谈不上什么争斗。 众女何尝又不是同李煜和云舒小姐一同长大的呢? 她们能做的,唯有祝愿家主此行,平安功成。 ...... 沙岭堡。 当李煜带着亲卫和一什屯卒抵达时,族叔李铭,竟已在堡门前等候。 他被人搀扶着,身形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在他身后,站着一排排沉默的屯卒,队列散漫,神情各异。 “伯父当心......” “叔父小心脚下......” 他们口中对李铭的称呼,让李煜瞬间明了。 这些人,大多是沙岭李氏的族人子侄。 换言之,都是有资格在李铭死后,参与那场“绝户”盛宴的人。 族叔即使人老了,心还是够狠的。 难怪有信心借助他带来的一什外来屯卒,就能继续镇住场子。 他这是把堡内的所有隐患,都当做拯救女儿的代价,给一并抛舍了啊! 有着堡内家眷做质,这些离了屯堡的屯卒,怕是连逃也不敢逃。 “贤侄,你来了!” 李铭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挣开下人的搀扶,踉跄两步,死死抓住了李煜的手。 李铭压低声音,仅有近前几名亲信能够隐约听到只言片语,“贤侄,这些人手,我全交予你!” “此行,万万小心!” 被侍女和家丁搀扶着的老者,死死的握着李煜的手掌,他的眼睛直勾勾的与之对视,饱含深意。 这眼神,这力度,这嘱托…… 一切都在明示李煜。 这些人,就是交予他的探路石、替死鬼! 李煜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群人,心头微惊。 足足四十余人。 全是堡中宝贵的丁壮,族叔这是下了血本。 而且还没算上族叔麾下的八个亲卫。 如此算来,此行不算李煜自己,竟是已有二十精锐甲士,外加四十余名屯卒弃子。 人数比李煜想的可要多上不少。 看着族叔眼底的阴狠,李煜私下觉着,恐怕不是族叔不敢给他更多人,只是怕李煜的人手弹压不住。 况且,拖累带的太多,遇事时反而不美。 第88章 病弱失威,人心浮动 身子虚弱的族叔李铭,终究是再无力硬撑。 在侍女的搀扶下,他领着李煜带来的一什屯卒,先行进了堡门。 截止目前,这一切的发展似乎都很正常,旁边的军户们也都理解。 毕竟,李铭身体越差,他们中的一些人的心底反而会越兴奋。 这世上,总是有蠢人仗着一点小聪明,就自认为聪明绝顶。 殊不知,他们私下相互勾连来往,已经暴露在族长李铭眼中。 他们自认为的密谋,却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玩明白的。 总有识趣的人,愿意两头讨好。 然后...... “关门。” 李铭带着虚弱的声音,传入顺义堡的一什屯卒耳中。 带队什长明显愣了愣,但想起李煜此前的亲自交代,他立刻安排手下屯卒去关闭城门绞盘。 “是!” “关城门!” ‘嘭!’ 在堡外屯卒惊愕的目光中,厚重的堡门在他们面前,发出了沉闷的巨响,轰然关闭! “叔父大人?!” “伯父!开门啊!” 这群神情散漫的军户彻底慌了神,不少人诧异的冲着堡内大喊。 他们突然被关在堡外,难免心中慌乱,一种被抛弃的恐慌和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李煜立于城外,神情冷漠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 他不晓得族叔跟这些沙岭堡的军户说了什么,才让他们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集结在外,但是显然这些人还搞不明白现在为什么会被关在堡外。 何其可笑。 或许他们只以为...... 出城是为了给李铭撑场子,给李煜这个外来户一个下马威? 就为了在族长李铭眼下赚个好印象? 这些蠢货,真以为凭着一个早已名不副实的“族人”身份,就能参与到瓜分沙岭李氏,李铭主支的盛宴之中? 他们甚至没搞清楚,在幽州李氏的族谱上,李煜、李铭与他们,甚至算不上同族。 不过是同姓的陌生人罢了。 只不过,族叔李铭和他们之间,还有一本沙岭李氏的族谱罢了。 沙岭堡和顺义堡内的李氏族人中,真正入了幽州李氏族谱的,向来也就只有各家主支。 不论是沙岭李氏的族谱,还是锦州族地的幽州李氏族谱,都从没有把李煜的名字和他们这些人写在一起过的。 想名登幽州李氏的族谱,倒也不是什么人都够得上资格。 “肃静!” 堡外一位族叔的亲卫,霎时怒喝,遮盖了这些军户杂七杂八的喧闹声。 李煜向他看去,‘记得此人好像是叫做......李松?’ 李松是族叔身边较为亲近的一名家丁。 他泛着杀意的冰冷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人群,那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让所有喧哗戛然而止。 周遭,李煜带来的十二名亲卫,以及李铭留下的八名家丁,足足二十名披坚执锐的甲士,已经默默围了上来。 冰冷的甲胄,锋利的刀刃,还有几名甲士已经翻身上马,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中喷出白气,虎视眈眈。 被这场面一激,屯卒们霎时忆起了这些悍勇家丁的强悍,心有余悸,再不敢胡乱喊叫。 见场面被镇住,李松这才转身,对着李煜拜礼,声如洪钟,“李煜大人!家主嘱托,我等尽皆任您驱使!” “我等,任凭大人驱使!” 沙岭堡同行的其余七名亲卫,紧随其后,一同拜礼。 动作之间,甲叶碰撞,铿锵作响。 族叔身边仅剩的这些家丁亲卫,皆是家主李铭之家仆,他们可认不得那些军户中什么所谓出自沙岭李氏的其余亲族。 家仆,乃李铭一家之仆,绝非沙岭李氏一族之奴。 谁给饭吃,谁是恩主,他们分得清清楚楚。 他们认的是救过他们命,施过他们恩的李铭一脉! 对于那些妄图篡夺主家基业的小人,他们心中只有鄙夷。 甚至因为一些缘故,李铭的亲卫们,和这群沙岭李氏族亲,现在已经算的上是立场对立的关系。 再说了,如果沙岭李氏真的换了一脉当家人,他们这些前支遗老,又能如何自处? 不论如何,他们和李铭一家子,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李松沉声向李煜继续道,“如今少爷生死未卜,我家老爷沉疴在身,小姐云舒,便是我等最后的主心骨!” “老爷还特地交代,这些人和车,一同任凭大人驱使!” 李松抬手一指。 正是那群面如死灰的军户屯卒,以及他们身后那六架改造过的战车。 “数日前,老爷便已下令,拆了粮库与武库的大门,用那些厚实的镶钉门板,连夜改造了这六架偏厢车!” 偏厢车,边军野战的移动壁垒。 是边军营兵用于车营的一种战车,马车一侧设有防护木板,作战时车辆围成环形防御工事。 再以弓弩手,长枪手据车而守,是边军野战对抗北虏骑射的移动木墙。 对付尸鬼,当然也可以。 改造偏厢车所需的防护木板,若仅是简单拼接几块木板当然是不成的,必须坚固厚实,所以材料难寻。 李铭也是狠心令人拆了堡内几处库房的镶钉大门,才令堡内匠户历经多日改造出来的。 毕竟,他似乎只有这么一次营救女儿的机会。 连同堡内所有的马匹,六匹拉车的驽马,加上八名亲卫的战马,沙岭堡百户所余下的家底,此刻都在这里。 李煜看着几辆偏厢车,抚掌赞曰,“也好,族叔深谋远虑,准备的周全!” “我等去往抚远县,有此车阵,纵使夜宿荒野,便如有了移动的营寨,此行也就能顺遂许多了。” 另一边的军户屯卒们犹疑了许久,此刻才有人从前言后语中听明白了些许。 ‘顺义堡的百户李煜一行人,似是打算带他们离堡?去抚远县寻那李云舒?!’ 这可是万万不行啊! 那些吃人的怪物四处游荡,他们今日强忍惧意出城列阵,就已经是上了族长李铭的恶当了。 更何况,去救一个无甚用处的女子? 就算救回来又如何? 沙岭李氏主支异位,已是必然! 有没有李云舒,对他们来说,根本不重要! 一念至此,终于有了个胆子大的汉子,喊出了屯卒们此刻的心声,“李煜大人!我等家小皆在堡内,何故强令我等范险!!” 李煜诧异的看了过去,他万万没想到,尸疫传来近遭的时日尚不足旬月,就已经有人敢忤逆上官了吗? 看来族叔病弱的这段时日,连带着朝廷和上官的威严,也一同在这些人眼中丧尽了? 周遭甲士齐齐望着那人,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第89章 杀鸡儆猴 李煜左手的马鞭缓缓抬起,最终,定格在那名出言顶撞的屯卒脸上。 他的声音没有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李松。” “大顺军法共计十七禁,五十四斩。” “此人犯了哪一条,你来明明白白的告诉他。” 李松向前踏出一步,甲胄锵然作响,他没有去看那名屯卒,而是朝着李煜的方向,抱拳禀礼,“启禀大人,此人确犯军法!” “其犯军法十七禁令之一,轻军。” “轻军者,违抗军令、怠慢军纪,当斩!” “另犯有五十四斩之一,扰动军心。” “其人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当斩!” “此二条,皆犯!” 一个“斩”字,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所有屯卒的心口上。 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 方才还隐隐有些骚动的屯卒们,顷刻间死寂一片。 近日世道突变,再加上沙岭李氏主家的嫡系亲卫力量损失惨重,让他们这些人竟是在沙岭堡内仗着些亲族关系,变得有些无法无天了起来。 待李煜的目光扫过,众人无不垂首,握着长枪的手心渗出冷汗。 那份久违的、对军法刻在骨子里的敬畏,正从心底一点点爬回他们脸上。 方才说话的屯卒汉子,呆愣的听完李煜二人一唱一和的对话,他惊得一激灵,继而就冒起了冷汗。 不待他开口脱罪,李煜已经挥下马鞭,“既如此,左右!” “与我拿下此人!” 杀人立威而已,对李煜来说,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喏!” 自有距离最近的两名甲士,揖礼领命。 二人大步流星地分开人群,径直走向缩在人群当中的汉子。 如此态度,简直是视他们如无物。 尽管李铭确实给这些屯卒派发了长枪、刀盾,但是甲胄,自然是没有的。 最多也就是有些军户汉子的家境不错,身上自备了一件家传的杂色甲或粗制皮甲。 随着甲士步步逼近,屯卒们畏之如虎,霎时散开,仿佛在躲避瘟疫,瞬间就将那汉子孤立在原地。 他绝望地看着往日称兄道弟的亲友,此刻却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只感觉一阵浑身乏力,手掌不由一松,长枪脱手,在地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退路,没有援手,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抵抗? 如何抵抗?! 他的家小尚在沙岭堡内! 他更没办法一个人力敌二十个披甲精兵! 身边往日熟络的同袍,此刻都默默低首。 尽管屯卒们人多势众,但是现在大家是个什么态度,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这种情况下,没人愿意帮他一齐反抗! 身前是一众虎视眈眈的甲士精兵,身后是封闭的堡门,根本逃跑无望。 是死一个,还是死全家? 这或许并不难选。 不等两名走到近前的甲士动手按倒,他仿佛失去浑身气力般,冲着李煜直直跪了下去,开口乞饶。 “我愿服罪,只求大人开恩......” 这已经是唯一的生路了。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他忘了,眼前的人,是六品百户武官,和他这样的军户,有着本质上的差距。 正如他们这些人,竟是忘了族长李铭亦是武官,官与民有着本质区别一般。 “既已伏法,左右!押下斩首!” 已经站到军户汉子身后的两名甲士听令不再迟疑,一左一右,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臂膀,猛地向后一拧,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啊——!” 骨骼错位的剧痛让他发出一声闷哼,继而从失神中痛的惊醒,化为惊恐的尖叫。 “大人饶命!饶命啊!” “族长!叔父!” “救我啊,叔父!!” 被人推着往护城沟旁走的汉子,陡然开始大声呼救,面对死亡,他终究无法坦然以对。 他甚至后悔片刻前,竟然就那么轻易地束手就擒...... 这一刻,家人妻女,都因恐惧而抛之脑后了。 从始至终,被侍女搀扶回堡的族叔李铭,都未曾再露面。 或许他已经回了宅邸,又或者就等在门楼后,一边听着堡外的这场闹剧,一边等待着李煜亲手落幕。 不过,都不重要了。 “大人,卑职愿为大人分忧,亲自行刑!” 李煜看着再次站出来揖礼的李松,轻轻颔首,顺了他的意。 “可。” 李松紧跟着押解汉子往护城沟走去的甲士,一边走,一边拔出腰刀。 ‘锵——’ 刀身与刀鞘的摩擦声,冷的让人心头发寒。 听着身后步步紧逼的声音,那汉子彻底绝望,几近癫狂。 他不再无谓的求饶,开始破口大骂。 “老不死的!这都是你骗我们出堡的!” 不等他骂完,快步走上来的李松已然欺近,手中腰刀划出一道森然弧线,不带丝毫犹豫,直取其脖颈。 “不管你做什么!也改变不了你家绝户的——” 一道凌厉的刀光闪过! “噗嗤!” 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血泉喷射,脸上还凝固着惊愕与怨毒的人头滴溜溜的在空中打着旋,滚入了那丈深的护城沟。 ‘......事......实......’ 半空中,那颗离体的头颅唇吻翕动,似欲有言,却又始终发不出后面的声音来,最终只余‘咚’的一声从沟中传出。 身后的甲士松开钳制尸身的双手,顺势往前一推,避免血液喷溅上身。 在场众人静静的看着,脖颈处仍喷血不止的无头尸身,在惯性下又向前踉跄了两步,才直挺挺地扑倒在地。 整个堡门前,落针可闻。 ‘哗…’ 倒是还有鲜血从断口处汇聚的小溪,循着沟壁,往下潺潺流淌,那声音清晰可闻。 李煜的目光从那具尸身上收回,淡淡地瞥了一眼紧闭的堡门。 虽然就这么在堡外杀了人,可能会给族叔惹些小麻烦。 但是李煜相信,那个老狐狸能处理的好,用不着他去操心。 第90章 抚远县初变 抚远县作为幽州辽东距离边墙仅百余里的小城,其中人口以军户为主导,民户为次。 其中军户归驻扎城内的抚远千户卫所管理,在县城内更是建有单独的卫城区域,以此保护县城武库和府库、粮仓等要地。 规模并不算大的卫城,在必要时刻,也能作为外城墙被破之后的最后防线依托据守。 民户归县衙官吏登记。 因时有战事,县城内部的社会结构高度军事化,日常生活围绕防御、屯田、贸易展开。 县城仅设南、北两门,采用瓮城加上千斤闸的设计,减轻城防压力。 城门包铁皮,门后设横木闩,夜间以铁链锁闭。 北城门后有城隍庙和校场,南城门外则是附近农户自发形成的摊贩市场。 当然,县城民户之中也有富裕的商贾大户,比如李铭曾经亡故的夫人娘家,赵家。 像是卫所百户这一类的武官因为门第不高,再加上当兵这件事本身,也饱受文人口头嫌弃。 所以能够与之门当户对的,也就只有其余卫所武官之女,又或是附近地主富户之女。 至于县令等有品阶的文官,大多是不愿与武官牵扯太深的。 容易为人所诟病不说,甚至会在官场成为被人攻讦的话柄。 明面上的文武勾结,是比贪腐还要严重的忌讳。 抚远赵氏以边塞皮草生意起家尚不过三代。 李铭和他的夫人,抚远县大户出身的赵氏便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官商联合,作为武官的李铭能获得女方的钱财援助,女方赵氏亦可获得李铭在卫所体系中给平民的他们带来的诸多便利。 比如......私下出塞与部落走私交易的关系途径。 赵氏通过李铭相熟的边墙武官,通过吊篮偷偷摸摸的来往于边墙内外。 俗称走私。 来自中原的盐、布匹、茶叶等货物,都是草原上的抢手货。 而草原上的马匹、毛皮更是数之不尽,物美价廉。 尽管赵家每次冒险出塞,因为来往不便,只能局限于十几人,最多再加上两三辆马车的微小规模。 但这也依旧算得上是两相得利。 他们不管是由内往外,还是由外而返,都能通过巨大差价赚的盆满钵满。 不过,这些都已经是过去时了。 此时此刻的抚远县,依旧处于危险的边缘反复横跳。 ...... 最初时,是抚远县南门外,百姓日常交易的市场最先被尸鬼肆虐。 “诶?!” “你这是怎么了?” 一个满身污痕,风尘仆仆的男人一路西逃,终于远远看到了尚且人声鼎沸的抚远县。 远眺南门外的集市,是那样的平和,仿佛他过去所熟悉的生活近在眼前。 此前一切种种,都只是一场噩梦。 ‘前方,才是人间啊!’ 怀揣着这样的心思,一旁赶集的好心人口中的关切之语,他都视若无睹。 男人只是一个劲儿的往县城走,潜意识里觉着,城墙内才是最安全的,最能阻隔那些吃人疯子的依靠。 见这个衣衫破烂,浑身狼藉的流民始终不曾回应。 拉着板车来卖小物件的农户汉子唾了一口,低骂,“嘿,真是晦气,原来是个憨子!” 原本他也是不会多管闲事的。 让他一介农户去救济这个憨子自然是不成的,他卖力耕种一年,能养活全家就已经不易了。 赈济灾民那是官府衙门该考虑的事儿,与他这个升斗小民无关。 可看到那人破烂裤腿下渗出的血迹,沿着草鞋往下滴,一步一个淡淡的血脚印走着,他的良心实在过意不去,才多了句嘴,关心了两句。 万一......那流民身上还有些银钱,自己带他去县城里找个医馆瞧瞧,止止血还是行的。 ‘罢了罢了,好汉不拦该死的鬼。’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这人是官府通缉的要犯,自己凑上去岂不是自找麻烦? ‘罢了罢了,自求多福吧。’ 农户汉子又想着身后板车上,是全家农闲时编弄的一些物件儿,待会儿拉到南门集市上或许能卖出去补贴家用,才让他心情又好上许多。 他眼看着那个踩着血脚印的流民,一步一步的超过自己,奔着抚远县走去。 汉子却也不再搭理这个憨傻的流民。 反正怪只怪对方不领情,他不会再因此而心中不忍。 良心嘛,能过得去就差不多了。 “真是怪人,流血还走这么快?” 拉着板车的农户汉子嘟囔两句,远远望着抚远县的城墙,他吐了口浊气,也加快了脚步。 这北地的天早上冷,好在本地县城外围是一圈深沟。 不然再过上几月,有的县城还得征发他们这些老实百姓组织人去给护城河破冰,麻烦。 他只盼着南门外的集市还有个好位置,能把车上的物件儿卖个好价钱。 “卖皮子喽——!” “......” 走着走着,集市的吵闹声已经传入耳中。 低头拉车的汉子松开双手,站直了身子掏出一条布擦了擦汗水,这才抬头往集市望去,他打算看看,南门外的集市还有没有摆车叫卖的好位置。 他拉着车一路紧赶慢赶,就是为了早点占个县城南门外的好摊位。 映入眼帘的,是官道上围成一团的人群。 有和他一样的临时摊贩,也有过路商人,还有出城的住户...... 他们此刻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流民,驻足看着热闹。 “诶,这人是怎么了?” “你看看他踩出来的这么些血脚印,身上肯定是受伤了!” “是流血快要流死了吧?” “看样子,会不会是被人打劫的外村人,逃来县城报官的吧?” “......” 男女老少们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猜测着那倒地流民的可怜过往。 “别多管闲事,当心惹上麻烦!” 议论声中,无人上前。 “快快,报官吧,让守门的军爷来处理。” 毕竟事关一条人命,还是等守门的官兵衙役来处置比较好,省得一不小心惹上人命麻烦。 要是帮忙的半道这流民死自己手里了,那谁能推脱的了干系? 农户汉子再一细瞧,只见人群围拢的路中央隐约倒了个人影。 他嘟囔着猜测,“怕不是那个憨子,半道上就倒下了吧?” 越想就越可能,流着血还走那么快,估计也就那么一口气了。 还不等他重新拉车,上去近前凑凑热闹。 远处的人群忽然炸开了锅。 “动了?!动了!!!” 有人瞧见躺在地上的男人手指抽了抽,摆了摆手就往回走去,“既然人没死呢?那大伙儿就都散了吧。” 听着没热闹可看,人群立马散了大半。 有人眼尖,又惊诧道,“诶?我瞅着这人眼睛怎么还流血了?!” “咋还能哭出血来了?!” 这一幕可吓坏了众人,赶忙退避。 谁都不傻。 看这架势,地上那汉子,瞅着不是中毒就是有怪病,可不敢被染上了。 ‘咔嚓——’ ‘咔嚓——’ 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脆响,突兀地从地上的流民体内传出。 然后,还不等惊得长大了嘴巴的众人反应...... “吼——!!!” 第91章 城陷 衣衫褴褛的流民汉子,以一种极尽扭曲的别扭姿势站起了身。 那一连串的脆响,正是他起身过程中,夸张而扭曲的躯体动作导致浑身骨骼发出的哀鸣。 它已无痛无感,只剩下忠诚于欲望的野性。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它喉咙深处炸开! 猩红的眼眸死死锁定在正前方,离它最近的一个男人。 不等周围任何人反应,它瞬间就扑了出去! 脚步由慢到快,由走到奔。 众人傻愣愣的看着那只尸鬼一下子扑倒人群中最靠前的一名看客。 直到它低头对准男人的脖颈一口咬下,大块朵颐! 死寂的现场,在凝固了一瞬后,终于被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彻底引爆。 “啊——!!!” “杀人啦!” “快跑,快跑啊!” 围观的百姓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四散奔逃,更多的人本能地朝着不远处的城门方向涌去。 那里还有守门的官差,他们有刀,一定能制服这个咬人的疯子! 本想拉车赶集的农户汉子孙四六,张着能塞进一个鸡蛋的嘴巴,呆愣在原地。 他眼睁睁看着城外集市,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化作人间炼狱。 很快,他便看到。 那个被尸鬼第一个扑倒啃咬的男人,竟也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他那被啃得血肉模糊的脖颈,无力地耷拉着脑袋,歪倒在肩膀一侧,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如果说他还活着,那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原本正在撕咬的尸鬼,也在此刻停下了动作。 同类的气息,让它失去了攻击的欲望。 一人倒下去,两个站起来! 双双起身的尸鬼,猩红的眼眸一齐看向了那些尖叫着逃跑的百姓。 那里,有人还在心疼自己的货物,试图拉走板车。 有人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地摊上的零碎。 危险面前,不是每个人都有魄力舍弃自己的财产。 落后一步的他们,即将成为下一批受害者。 “这......这......” 孙四六打了个激灵,再也顾不上其他,猛地拽起自己的板车,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玩命狂奔,“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憨子……那个憨子……” 他嘴里念叨着,心中竟生出一丝荒谬的感激。 原来……走得慢,是真的能活命啊! 至少,他还来得及拉着自己全部的家当逃跑,不必像那些人一样,在财富和性命之间做那该死的选择。 …… 流民汉子倒地时,就有人去叫了官差。 但直到人群彻底炸锅,乱成一团,他们才姗姗来迟。 “站住!都跑什么?!” 领头的差役班头,冲着迎面而来的人群厉声大喝,“官府办差,乱什么乱?!” 然而,那些逃命的百姓看到他,非但没有停步,反而像是看到了救星,绕开他们跑得更快了。 他们从差役两旁绕过,跑向了城门。 有个离得近的汉子气喘吁吁地停下,指着后面,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官爷!后面……后面有疯子在杀人!快……快去管管吧!” 几个官差闻言一愣,面面相觑。 “杀人?” 领头的差役班头眉头一皱,但看着这上百名百姓奔逃,也不似作伪。 他“仓啷”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有人敢在城门外行凶杀人?简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但他并未鲁莽冲锋,而是追着那报信的汉子问道,“贼人有几个?可有兵刃?” 这直接关系到,他现在是该带着兄弟们英勇上前,搏一个天大的功劳,还是该“英勇”地护送百姓,退守城门。 “就……就一个!” “不对,是两个!好像是两个!” 那人光顾着逃命,哪里看得清楚,话没说完,人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两个?” 班头掂量了一下。 区区两个没兵刃的疯子,自己这边五个弟兄,擒拿他们轻轻松松。 富贵险中求! “弟兄们,功劳送上门了!” “给老子打起精神,拿下贼人,老子亲自去县尊大人面前给大伙儿请功!” 这队守城门的差役,其中也不乏经历过北虏围城的老手,杀过人的也不在少数。 抚远县的三班衙役们,这些年的守城战可没少经历,在边境的县城当差,说到底和兵也差不太多。 在他们看来,两个徒手的人而已,威胁不大。 官差们逆着人流又走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了造成混乱的源头。 一个满身血污的“疯子”,正扑倒一人疯狂撕咬。 另一个,则正在追着其他人。 班头眼睛一亮。 ‘好!手里没家伙!’ 尽管这事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但只要对方没甲没刀,他们就毫无惧色。 就算是江湖上的什么狗屁游侠高手,也难敌他们这些人抽刀子一拥而上,剁成肉泥。 “上!兄弟们并肩子上! 那个低头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先不急着管,这个迎面跑过来的家伙,得先拿下他。 “先拿下这个贼人!” 班头一声令下,几人瞬间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朝着那只尸鬼围了上去。 “快,快!绳索!” 论起抓人犯,他们这些当差的可是专业的。 刀鞘猛砸关节,击倒犯人后,几个绳结猛地一齐套上各处关节,保它动都动不了。 “狗日的,力气可真大!” “吼——!” 就算被反绑了起来,这尸鬼还是吼叫不休,血盆大口不断咬合着,仍在挣扎着想要咬向最近的差役。 “给老子消停点儿!” 一个恼火的差役,前后两脚踹上它的膝盖窝子,两声脆响过后,直接让它瘫倒在地。 又一人用脚踩在它背上,尸鬼脸贴着地,动弹不得,才算是消停了些。 眼看着‘人犯’已经捉拿,这事儿也能有个交代。 班头想见好就收,“走!把此獠扭送县衙,交给县尊大人亲自审理!” 费力拿下这么一个‘人犯’,就让他有点儿心有余悸了。 要不是他们人多,或许还真拿它不下,真不知道这疯子怎么回事,力气不小。 这疯样子,着实有点渗人。 至于另一个,这会儿功夫恐怕已经跑了吧? “嘭......” 一名差役听到些动静,不由回头张望。 他猛然呆愣在原地,手里的佩刀‘咚’的一声掉在地上,却浑然不知,引得一旁正准备抬人的差役提醒,“小孟,你怎么了,手软的刀都拿不住?” “哈哈哈!是昨晚跟着老大去青楼,逛的脚软了吧?!” “我看是吓着了,就这还只是小场面,想当年北虏围城,咱们哪个不是真刀真枪的上城墙跟他们干!” 一群人死死压着‘人犯’,一边往它身上套绳,还不忘吹嘘以前的‘丰功伟绩’。 被叫做小孟的年轻差役,哆哆嗦嗦的把手指向一旁仍在追逃的活人与死人。 “不……不是……”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们看......看那儿.......” 然后,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一个,两个......尽是些满身是血的家伙,和他们绑起来的这个疯的一般无二,正冲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不知不觉间,片刻间那只尸鬼又咬死了几个慌乱的百姓,有的也开始尸变了。 那半耷拉的脑袋和露出来的肠子,让人脊背发凉。 这会儿被它们追着的,是几个正哭爹喊娘的汉子。 “救命!救命啊!” 看见前面的几个官差,他们恨不得多长两条腿,隔着老远就向他们求救。 “妈的!” 班头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狗屁的只有两个!” 领头的差役看了看远处越来越近的鬼东西,又看了看脚下的‘人犯’。 早知道有这么多,打死也不来! 双拳难敌四手。 看它们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们就算有刀,也真是不敢迎上去啊! 实在是吓人。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滋长。 电光火石之间,班头眼中凶光爆射! 他猛地抽出腰刀,对着脚下被捆住的“人犯”脖颈,狠狠地连劈数刀! “噗嗤!” 在众差役惊骇的目光中,‘人犯’的头颅,被他硬生生剁了下来! “贼首已伏诛!事态紧急,快撤!” “我们回城求援!” 说完,他看也不看,提溜着尸鬼没了动静的脑袋,领头朝着城门方向狂奔而去。 其他人慢了一拍,也赶紧抛下那具无首尸体,赶忙跟上。 不多时,一行人又跑回他们值守的城南瓮城门外,逃亡的百姓正在这儿被剩余的守城官兵拦下盘查。 逃回来的班头看着不远处挤在瓮城门外的人群,着急的大喊,“别查了!快去请援兵剿贼——!” 他急啊,后面追他们的那些鬼东西怎么越来越多了啊! “一群疯子在集市杀人作乱,待会儿就追过来了!快放人进去,准备关城门!” 这些百姓里,有几个人曾被咬到? 现在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毕竟没人在意这个细节。 当夜的抚远县城内,就着夜色,几处已然开始沦丧尸口的坊市,已经在活人临死前的惊叫中给出了答案。 第92章 心中生疑 抚远县,南门。 尸鬼袭人当日。 拎着一颗‘贼人’脑袋跑回来的一班衙役们,终于是和一众惊慌失措的逃命百姓被一起放进了瓮城。 外头的乱子,已经不是三班衙役能管的下了。 统领三班衙役的县尉,把这事儿交由了驻守县城的抚远卫所处理。 这事儿已经算是小规模的民乱,需要军队的镇压。 那些武官的家丁,好用的很嘞。 他们这些只负责守城门的衙役,可算是解放了。 美中不足的是,他们带回来的脑袋,也让县尉大人给扣下了,作为最先放他们进城的门票...... 惊魂未定的其中一人悄悄问道,“班头!老大!” “咱们现在该干啥去?” “是不是得去城外帮着他们剿贼立功?” “立下功劳,回头那王捕头不也得高看您一眼。” 说着,他还指了指身后不远的南城门。 班头赵怀谦,一巴掌拍在说话人的脑袋上,低声骂道,“剿剿剿......剿个屁的功!” “我心里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捂着心口,总觉得心里莫名的发慌。 突然,差役中有个声音插了句嘴,“老大......你说的是不是这人的血?” “我就觉得他的血好像不大对劲儿!” 班头赵怀谦扭头一看,‘哦,是小孟,记得是叫做......孟小胆儿?’ 不对,不对,这是别人私下给他起的外号。 记起来了,他叫孟百山...... 名字听着挺有魄力,实则在老油条眼中,他就是个初出茅庐的‘孟小胆儿’。 当然了,有时候他这一有风吹草动就一惊一乍的胆小性子,其实也是好事儿。 要不然赵怀谦也不会乐意带着这么个新手一块儿值守。 万一遇上危险,有他当个人肉预警,总归是个好事儿不是? 就比如方才...... 要不是孟百山这小崽子机灵示警,怕是他们根本反应不过来跑路。 当差就只是为了吃粮,拼命还是算了吧...... 班头赵怀谦追问道,“百山,你看出什么来了?” 大概是因为方才孟百山及时提醒,为他们争取了逃跑的时间,所以赵怀谦现在的语气,透露着一股子亲近的意味。 其他差役也纷纷向孟百山投去目光,他们都好奇,刚刚立了功的孟小胆儿,现在有什么不一样的高见。 看着所有人都直愣愣的盯着自己,孟百山缩了缩脖子,犹豫道,“赵头儿,这人的血,颜色好像不对吧?” “像是之前那个砍头杀人的命案,血喷的满屋子都是,都到房梁上了......” 几个月前,县里有个行凶的汉子,发现自己养了八年的孩子,竟是隔壁邻居的,他气的半疯半癫的就抽了柴刀杀上门去。 愣是把奸夫的脑袋用柴刀割了下来,却又因为武器不够锋利,现场的血喷溅的四处都是。 那命案现场,活脱脱一幅鲜血染坊。 进去勘验的时候,差点儿没把孟百山骇抽过去。 他后来在梦里还梦见过几次,始终都还对当初那一幕印象深刻,算得上是他经手的第一个大案。 “今天这个疯子,被班头您砍下脑袋的时候,居然没怎么喷血不是?” 后知后觉的几个老油条,从方才的逃命中缓过神来,一听提醒,就联系到了以往经办的案子。 他们虽然不是仵作,可是死人的各种死法也真是没少见识。 上吊的,淹死的,服毒的,被仇杀砍死的,还有变态分尸的...... 人类的多样性简直不能一言而括。 而这些案子,差役们往往是在报案人之后最先经手现场的人。 时间长了,见得多了,其实也就麻木了。 甚至他们各自还能总结出一点儿,有关各种死法善后的小心得。 就比如,有人报案上吊死了的,这样的死人容易失禁,腌臜物横流。 他们去现场的时候,最好先塞着鼻子。 还有被人砍死的,现场必然鲜血四溅,官靴下脚的时候,可得看着点儿。 别踩到血洼里头,不然溅起了血点,就会糟蹋了自己和同僚的衣物。 一个老差役立刻接口道,“对!小孟说的没错!我想起来了,上回西街的张屠户当街砍人,那血喷得跟下雨似的,溅了我一靴子!可今天这疯子,脑袋掉了,血倒是没喷,就干流出来的?” 另一人也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而且又黑又稠,倒有点像前年那个服毒自尽的员外郎,吐出来的东西!这人……怕不是中了什么邪门的毒?” 几个老手你一言我一语的交流着各自发觉的不对劲。 最后所有人都相信了,城外红了眼的疯子肯定是患了病。 而班头赵怀谦,则是站在原地愣着不动,喃喃道,“难道......已经死了?!” 这突然浮现的想法实在是太匪夷所思,让他自己都感觉好似在做白日梦,真的是不敢妄下定论。 这时候,他又想到了自己砍下来的脑袋,有些可惜,“要是那人头还在就好了,找老仵作验一验,总能有个结果......” 不过他也就只是想想了。 那脑袋是讨要不回来的,除非他愿意割肉掏钱,再把它买回来。 一颗贼首一两银。 要是包装成北虏的首级,还能再涨几两,堪称天降横财。 所以这脑袋,还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门票钱。 要不然他们这些守门差役,这会儿兴许还滞留在瓮城里,有可能还会被随后赶来的抚远千户所的武官们给拉出去当平乱的炮灰。 指望县尉死保他们? 恐怕是白日做梦,他们跟县尉大人又没什么亲戚关系。 所以,把那脑袋给出去,已经是换了个不错的结果。 好歹是换来了县尉的口令,把他们调离了南城门那个是非之地。 “老大,您看......我们要不去给县尊大人禀报一声?” 一众差役跃跃欲试,难得能去上官面前露脸的机会,能让县尊记住他们的名字,用得顺手了,以后补缺自然就有机会。 班头赵怀谦摇了摇头,“别想了,我们没了物证,进去怎么说?” “说我们被几个赤手空拳的疯民反贼吓得跑了回来?” “还是说我们此刻毫无实据的猜测?” 他指着南城门上的城楼道,“县尉把脑袋要了去,给了我们调令,意思还不明白吗?” 平定民乱的功劳,已然是县尉和卫所武官们包揽走了的。 对差役们来说,县尉想要的功劳,就不是他们能再染指的了。 否则,也别管顶头上司给他们穿小鞋。 赵怀谦仍不放心的叮嘱道,“你们记住,今天我们没出过城!也没杀过反贼!” “别人问起来,你们都记住了,我们今天一直在北城坊市巡街!” 差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哪个人也受不起县尉大人的小鞋。 最后他们一起应了下来,“我们晓得了,班头!” 班头赵怀谦压低了声音,认真道,“但这事儿确实是邪气!” “回去让自家人少出门,咱们得等县尉那边平乱回来和县尊交代的情况再说!” 此时此刻,他们是抚远县少有的几个能模糊预感到尸疫恐怖的人。 第93章 表小姐 抚远县,城内。 尸鬼袭人当日,入夜前。 除了几个上官,抚远县中鲜有人知,府衙的差役班头赵怀谦,是抚远赵氏的远亲。 要不然,总不会有人觉得他是真的单凭本事升的职吧? 不过也算他争气,赵氏的远亲里,唯他混了个正经差役的编制。 故而,当抚远赵氏欲在县衙疏通门路时,将注押在他身上,自是水到渠成。 夕阳下,赵府高门前的石狮略显狰狞。 一道人影贴着墙根摸过来,他四下张望片刻,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快步上前。 ‘咚——’ ‘咚咚——’ 一阵做贼似的敲门声不断响起,惊动了门房。 “天色不早了,是谁啊?” 赵府的门房推开门,这才看到登门拜访的,正是借着职务之便溜号儿跑来的班头赵怀谦,“别愣着了,先让我进去,让人看见了不好。” 其余的差役,也都已经是各回各家。 反正今儿个有县尉兜底,偷个懒也没人会较真的。 一边说着,赵怀谦一边从门房身边挤了进去,然后回身帮着门房赶紧把府门再次关上。 然后他压低了嗓音道,“快带我去见你家老爷!” “有要事相商!” 遇上城外的事情,心中不安的赵怀谦,第一反应就是来找赵氏的主支商量,同时也捎带着通风报信,证明他们投资自己是物有所值。 门房却是犯了难,“老夫人拉着一家子正和访亲的小姐一块儿用餐,你这会儿过来找我家老爷,不是添乱吗?” 听着这事儿,赵怀谦眼底倏地一亮,“哪位小姐?” 哪个人还没有点儿攀高枝的心思? 他对赵府往来女眷早摸了个门儿清,既为攀附,也为避讳。 门房斜睨了他一眼,警告道,“甭打歪主意!那是老夫人心头肉,已故大小姐的遗孤——李云舒小姐。” “自打知晓大小姐殁了,老夫人爱屋及乌,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这不,这次访亲一连留了两三日还不够,还是日日寻着她说话。” 赵怀谦不管怎么说也是赵氏远亲,该让他知道的,门房还是得说,这样他做事也能知道分寸。 赵怀谦恍然大悟,“哦!原是表小姐云舒归省了!” 门房没再搭理他,只是在前头略一颔首,算是应了。 “你在这儿候着,我去找老爷问问。” 走了几步,门房又不放心的转身问道,“你可真确定是要紧事?可别连累得我跟你一起吃老爷和老夫人的是瓜落。” 言外之意,就是能等的话,就多等会儿,等老爷一家用完餐,再报不迟。 赵怀谦却依旧底气十足,甚至还抽出来那把还没擦净黑血的皂刀,给门房看了看。 “确实事关重大,耽误了你家老爷的大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你只管去通报,就说南城门外出了大乱子,见了血,死了人。” 门房到底是随赵家商队出过边墙走私的狠角儿,岂会被一把刀唬住? 他又细细瞧了瞧那刀上血渍,才点头道,“成吧,你且在这儿歇着,我就斗胆,去席宴上给你通报一声。” ...... “快把他带进来!” 果然,听到这种重磅消息,赵家老爷立马叫了门房把赵怀谦引进来。 “什么?!” “你不是在跟我们讲故事吧?” 待赵怀谦入内详述,满座皆惊。 此时此刻,赵家老爷,赵琅和一大家子都是一脸震惊,被赵怀谦的大胆说辞给惊掉了下巴。 赵琅手中茶盏“咔”地顿在案上,“你觉得那是会动的死人?你莫不是吃醉了酒?!” 赵怀谦点头,“不敢,小人和一众属下都觉得事有蹊跷。” “小人事后细细思量,又经反复推敲,总觉得除此以外别无解释。” 要说这抚远县里,除了仵作,就数他们这些当差的,对死人的死法颇有研究...... 赵琅陷入了沉思,可是就算他掏空脑袋,却想不起半点相关传闻。 既然想不通,他也只能索性先不想了。 他追问道,“这么说来,今日封城,就是为了此事?” 赵怀谦答道,“正是,官兵出城平乱,杀了不少得了疯病的人。” “老爷,您是没瞧见!” “最初我们五六个人联手,敲肘断腿,才堪堪制服了那疯子,最后是我把那人的脑袋砍了下来才消停!” ...... 赵府老夫人紧攥着李云舒的柔荑,就坐在屏风后面听着。 毕竟大家还是在用饭,即使事出紧急,女眷们也只是临时坐到了侧席。 天大地大,也没有吃饭事大。 赵府的规矩还谈不上那么严苛,边塞之地,没那么苛严的男女大防讲究。 边塞有的时候,就连女人都得当男人用。 倒是此时此刻,却是没人有心思再去动筷了。 反倒是赵府老夫人双手拢着李云舒的柔荑,安慰道,“云舒莫怕,封城便封城,权当多陪外祖母几日。” “待事了了,外祖母再着人护送你归家。” “若你爹着急遣人来接,路上安全岂不更加稳妥?” 或许对赵府老夫人来说,这还是个好消息? 酷肖亡女的外孙女......李云舒,毫无疑问能给这位老妇人暮年最好的慰藉。 而李云舒呢? 她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祖母的手背,以作安慰,“祖母,舒儿知道的。” “不过,孙女儿现在想去外厅瞧瞧,也听的更仔细些。” 老夫人慈爱的乐呵呵的松了手,“真是外祖母的好舒儿,想听就去吧。” 这种小事,她都乐意依着李云舒的意。 外厅的赵怀谦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李姓的表小姐。 此刻的李云舒神情肃冷,带着一副令人不敢逼视的容貌。 李云舒的柳眉微蹙,导致两道柳眉斜飞入鬓,眸若寒星摄人心魄,琼鼻如峰,添三分凌厉英气,朱唇缀丹,胜雪里红梅灼目。 不单只是神情的变化,甚至就连气质,李云舒都再无片刻前在赵府老夫人面前的柔和糯语。 她分明依旧是做仕女打扮,却又给人武烈之感。 但是想到她出自武官之女,又只让人觉得理所应当。 说到底,李云舒又何尝不是学着已故亡母的仕女姿仪,去做给外祖母看的呢? 第94章 活人渐无踪 官道上,车辙印混乱。 道旁散落着被遗弃的包袱和带血的脚印,空气中不知是不是错觉,也总是弥漫着若有似无的腐臭味。 赶路途中,李松骑马跟在李煜身侧,聊着他们此前曾经外出探查的一些细节。 李松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想起了前几次自己带队探路时的情景, “大人,您管那些东西叫‘尸鬼’?” 李煜目视前方,淡淡“嗯”了一声。 李松苦笑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新词,神情也随之凝重起来。 “这条路,我们探过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凶险。” “大人您也知晓,虽然我等俱是骑兵,但是三四人结伴前往抚远县,也绝非一日可达。” 当然,往日若是不计较马力,沿途换马奔袭,一日或许可达。 即使如此,清晨出发,跑到抚远县,再快也要傍晚,甚至是入夜了。 只不过,先不谈半途的官驿早已无人维系,换马一说根本无从谈起。 单是强行军后的兵士和马匹还能剩下几分战力,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人和马一旦力竭,就将成为那些东西最鲜美的口粮。 平常倒也是无妨的,反正县城内有客栈歇息。 凭着李铭的百户官身,家丁们既可以借宿抚远县城内的千户卫所,也可以去投宿小姐的母族赵家。 可是如今可没人敢如此莽撞行事。 路途安危不明,抚远县情况不知,就只能是稳扎稳打的一路摸索过去。 官道半途的那些尸鬼,也不会放任他们策马疾驰。 李松的声音透着一股无力感,“说来惭愧,即使一人双马,却也因为时不时需要绕开挡路的......吃......” “不......尸鬼?” 李松有些不大习惯的改口,继续学着李煜口中的‘尸鬼’来称呼那些吃人的疯子。 上从下效,既然被家主派到别人手下当差,自然是以李煜的称呼为标准,逐渐看齐。 他说着,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官道两侧沉寂的密林,眼中满是忌惮。 见四周平静,便继续顺着往下讲,“官道四周既有逃亡百姓,也有半途而变的尸鬼。” “我等驱马疾驰,却又不得不防它们从两侧林子里奔出扑击。” 稍有差错,那便是和尸鬼一同人仰马翻的结果。 尸鬼可以不在乎因此造成的惨重伤势,甚至它们还会在被撞飞出去的同时,仍旧张牙舞爪的尝试撕咬血肉。 可他们这些活人不行。 人仰马翻,轻则断骨,重则当场毙命。 就算万幸落马只是轻伤,那也搞不好会被更多的尸鬼趁着这个空档跟上来,多半会丢了小命。 若不是家丁们平日里多有操练,马术了得,只怕早已有所减员。 “迫于林中威胁难以规避,我等只得缓行。” “放慢速度,竖起耳朵,才能在它们从两侧林木里冒出来之前,及时处置。” 慢是慢了些,好歹在尸鬼出现前也来得及反应。 放缓的马蹄声也能减少吸引来的尸鬼数量。 “半途虽有驿站,但是院门外留有血迹,更有驿卒的刀剑染血丢落于地,一摊摊暗褐色的血迹从院门一直拖到官道上......” “我们几人只看了一眼,便不敢靠近了。” 他们每次只有三四个人一起外出搜寻,碰上这种情况,肯定是不能再进官驿里去自投尸口。 一座官驿,驿卒、帮闲、过路投宿,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十号人。 对于只有三四个人的小队而言,贸然闯入,与自投罗网无异。 “稳妥起见,我们选择了视而不见,直接越过此处。” 沙岭堡的家丁,已经损失不起了。 李松深吸一口气,似乎想把胸中的郁结之气吐出来。 他们并不想节外生枝,哪怕夜宿荒野,总好过冒险清除驿站要省力些。 夜色虽然会成为它们的掩护。 普遍雀目的穷苦百姓,一旦在夜晚被尸鬼追捕,逃脱的可能性自然下降。 当然,其实大部分尸鬼也一样,它们继承了生者的身体,夜晚的目视搜索效率同样会下降。 但是它们听力仍在。 活人会在夜晚的环境中变得畏手畏脚,心中暗自害怕前方会有树石拦路绊脚,亦或是黑暗中有坑洞在前。 内心中对黑暗的恐惧与敬畏,如今也成弊端。 尸鬼不一样。 不论前面是什么,只要有了动静,哪怕身前就是树干巨石,它们也会碰碰撞撞的前行,即使磕的头破血流,依旧一往无前。 但是家丁们自然是没有夜盲之患的,在夜间反倒更能先一步发现尸鬼。 “上次出来的时候,官道旁还时不时的,有藏匿的百姓闻声而来,向我等求助。” 一队着甲的朝廷骑兵,在这疯狂的世道里,在一些平头百姓眼中,跟救苦救难的天兵天将都没两样了。 可惜的是,他们不曾如愿的被带上。 “可是任务在身,卑职等也无力带上他们这般拖累。” “只能给他们指个方向,告诉他们沙岭堡还算安稳。” 做到这些,就是极限。 “可是大人,我们出来探路的次数越多,心里就越凉。” 官道上可见的活人踪迹,一次比一次少。 而林子里那些东西的嘶吼,却仿佛无处不在。 李松颇为苦涩的补充道,“我等心知,时间拖得越久,希望就越渺茫。” “有时候真不敢想,再这么找下去,我们还能不能……找到活的小姐。”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当这些流亡百姓,跪在地上磕头乞求的时候,纵使是见惯了死人的兵卒,心中也难免泛起些兔死狐悲的伤感。 有时这些家丁也不得不想,万一最后找到的结果,是小姐遇难...... 老爷的身子还能扛的过如此噩耗吗? 老爷若是一倒,他们这些沙岭李氏的家丁,顷刻间就会成为无根的浮萍,又能何去何从? 李松目光扫过周遭的近二十名骑卒,和四十余屯卒护卫的偏厢车队。 他心知,这一行,家主已然是倾尽全力。 有顺义堡百户李煜的甲兵助力,若是依旧无功而返...... 以后的沙岭堡,恐怕不可能凑出比如今阵容更豪华的援军去外出搜寻一个人。 届时......他们这些家丁,前途渺茫呐! 他们这些收养改姓的家丁,和那些沙岭李氏的族人,终究算不得是真正的一家人。 李煜听完,沉默片刻,他能感受到李松话语中隐含的绝望。 他没有出言安慰,只是沉声道,“专心看路,小心些。” 他的声音透着股命令的意味,却也让李松纷乱的心绪瞬间安定了不少。 第95章 精兵压阵,炮灰当先 对武官而言,麾下的兵卒,可以大致分为精兵、战兵、辅兵。 这也仅仅只是更为客观的说法。 实际上,各营士卒,和武官的亲密程度,才是决定他们被派上何种用途的一大因素。 对李煜而言,他现在手下的兵也可以简单粗暴的分为三种。 第一种,能不死就不死的,是这二十名披甲纵马的精锐亲卫。 他们此行的共同目标完全一致,利益诉求也一致。 所以,族叔的家丁亲卫同样值得信任。 他们忠心,敢战,在这支队伍中,更是李煜眼中的督战队,主要负责监督这些屯卒无法逃避与尸鬼的战斗。 并借此减小此行亲卫甲士的损伤,和保存他们的体力以应对一些意想不到的突发情况。 第二种,没必要就不会派他们送死的,是顺义堡的自家军户屯卒。 他们虽然战斗力不强,但是堡内家小都在李煜的亲卫控制下,他们因此对各种命令的忍耐性和接受性都不错,忠诚度也有起码的保障。 当然,此行的队伍中,李煜并没有带上这些容易拖甲士后腿的自家屯卒。 凭他们的组织度,如果试图和尸鬼进行成规模的野战,那对所有人都是场灾难。 第三种,便是眼前这四十余名沙岭堡屯卒。 活着可以。 死了……也行。 这些人之所以跟来,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他们没得选。 身后是亲卫的刀,堡里是他们被扣作人质的家小。 这些人能被族叔李铭挑选出来,总该是有些这样或那样的缘由。 这一点,李煜心知肚明。 所以,此行的战术从一开始就无比明确。 骑卒策应,屯卒接敌,最后再由亲卫收割残局。 用最少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 前方烟尘微起,负责探路的哨骑李义策马折返,神色凝重。 “家主!” 李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语速极快。 “前方官道上,发现十几只尸鬼,正聚在一起,像是在……进食。” 让他做出如此判断的原因也很简单。 他远远的看着那些尸鬼聚成一圈,埋头耸动,疑似正在撕咬进食。 在李义眼中,当下能引起这些怪物进食欲望的,唯独也就只有血肉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卑职未曾听到惨叫,想来受害者死去至少一个时辰了。” “当然,也可能只是一头野兽。” 李煜闻言,微微点头。 辽东山林,野兽并不稀奇。 但他心中却是在想着,‘至今,未曾发现动物尸化的案例。’ 正是基于这一点,李煜才敢多次带队外出。 不然光是田地里的田鼠受到感染,就能把活人的生路彻底断绝。 若真如此,李煜觉得剩下的活人,甚至没有挣扎求活的必要。 ‘死人的尸化需要多久?’ 这个念头在李煜脑海中一闪而过。 在他的这么一系列亲身经历中,也亲眼见识了几次活人尸化的进程。 大致可以肯定,活人被感染后,最长在十二个时辰内会开始泣血,继而断气,最终开始尸化,彻底化为尸鬼。 泣血基本就是宣布此人死路一条的最终阶段。 在泣血后即刻斩首,还能给活人在尸化前留下几分体面。 至于死人的尸化过程,他倒还真没亲眼见过。 根据他收集到的讯息,这个过程毫无规律可言。 当初顺义堡内,据军户们所说...... 动乱的几日中,有死后不足盏茶功夫,便尸化起身的。 也有那新婚夜被咬死的新郎,停尸一夜,第二天才尸变。 快慢全凭天意。 如果非要说的话,或许和被咬的部位有关吧? 或许也可能只是和个人的体质有关联? 亦或与个人体质、年岁、血气等繁杂难辨之因皆有关,亦未可知? 这让李煜真的很难去下判定。 “家主,如何处置?” 李义见李煜沉默,忍不住催促道。 队伍仍在前行,最多一刻钟,便会与那群怪物正面相遇! 李义实在是不敢耽误时间,他们这支队伍该早做应对才是。 李煜抬起眼,目光越过身前的亲卫,落在了那些围绕着偏厢车行进的沙岭堡屯卒身上。 他心中已有决断。 用骑兵去冲杀,固然能赢,但珍贵的亲卫和战马,但凡有一丝损伤,都是亏本。 而这些人…… 不就是为此准备的么。 思虑一瞬后,他抬手用马鞭指着前方依旧在行进的队伍,淡淡道,“传本官令。” “全队止步。” “卸下驽马,偏厢车首尾相连,布半月阵!” 随后,他又安排李义的任务,“车阵布成之后,你再带三骑,去引诱那群尸鬼,带回来让屯卒们解决这些麻烦。” 有了李煜的命令,李义当即领命执行,“卑职明白!” 他翻身上马,便打马靠近车队,向近旁的屯卒们低喝到,“大人有令!全队止步!” “汝等即刻卸马!战车摆半月阵,准备接敌!” 这些沙岭堡的屯卒,他们中自备武备明显更好的一些人,本身也是沙岭堡军户中的什长或伍长,基本的军事框架还是有的。 不管怎么说,屯卒好歹也是兵,即使是新凑出来的什伍编制,他们也还具备最基础的组织能力。 命令层层传递下去。 “止步——!” “全体止步——!” 闻言,一些本就心中忐忑的屯卒闻言,脸上更是血色尽失。 摆车阵? 这是要让他们……和那些吃人的怪物真刀真枪地干了?! 但在周围一众骑卒的注视下,无人敢有异动。 随后,在李煜的亲自督阵下。 人群中,伍长和什长们的呵斥声嘶哑而急促,“卸马!快!” “那边的,把车推过来!” 屯卒们被呵斥着,有的笨拙地解着挽绳,手指因紧张而不住颤抖。 有的则几人合力,咬着牙,用肩膀死死顶住沉重的车身帮助转向,车轮在干硬的官道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甲士战马不耐的响鼻声,与屯卒们压抑的喘息声混作一团,构成了一副有静有动的慌乱景象。 不多时,六架偏厢车首尾相接,有木墙防护的一侧朝外,空置的一侧朝内,聚成了半圆形,封堵了整个官道。 车阵并未完全合拢。 偏厢车之间,还留有缝隙足可过马。 真正的合拢,要一直等到作为诱饵的哨骑回来才行。 第96章 箭雨相迎 车步相倚,行则为阵,止则为营。 车营之妙,在于使敌不得近,而我得以专。 偏厢车的使用,本质上就是移动的堡垒,亦或是古早版本的步坦协同。 ...... “驾——!” 哒哒—— “驾——!” 哒哒—— 四骑奔驰而还,他们身后吊着一群尸鬼。 以尸鬼的速度,还没办法死死咬住一支骑兵,这都是李义等人有意放慢为之。 “勒马!依次入阵!” 待看到己方车阵,李义立刻勒马减速,向着最中央两驾偏厢车之间的间隙而入。 其后的散漫骑卒,不慌不忙的依次驾马鱼贯而入。 等到哨骑们进入车阵之后,李煜立刻下令,“合阵!” 身旁亲卫继而前驱大喝,“合阵——!” 闻令,屯卒们赶忙合力推动战车车轮,合拢车阵间隙,又以勾绳锁紧战车首尾,如成一体。 有了身前木墙为屏障,让许多屯卒松了口气。 后方仍在不断依次传来新的命令,“长枪手登车——!” 每车五人,皆登车举枪,居高临下,只待敌人靠近便可刺击杀敌。 “盾手上前!架盾——!” 战车相连的衔接处,各有刀盾手上前,严阵以待。 作为有可能被尸群突破的连接处,不得不防。 一直到此,屯卒们已经完成了布阵接敌所需的全部准备。 剩下的,就是后方主将亲卫需要进一步的查漏补缺。 李煜趁着尸群靠近前的空档,短暂观察后,立刻做出调度调整,“李信,你等六人下马,一人盯一车。” “是!” 李信等六名善使刀盾的骑卒,将缰绳交由近前同袍,便持刀盾,翻身下马。 该有的督战队,还是要有的。 保不齐就有人在真正接敌前,就被那些尸鬼的狰狞样貌吓垮。 李煜不能让两三人的崩溃,引爆整个阵线上所有屯卒的溃败。 这些屯卒,前有尸鬼,后有督战队,逃无可逃。 若有谁敢转身跳车…… 结果不言而喻。 李煜还不放心,又叮嘱道,“切记,尔等勿要登车,务必时刻关注车盘底部情况!” 李煜的视线扫过车阵后方,尽管族叔李铭在命人以现有板车改造成这些偏厢车的时候,木质护板的下摆护住了车轮的大部分。 但是为了保证车轮转动无碍,偏厢车的护板下缘和地面始终仍有半尺左右的空档。 他不得不考虑,尸鬼可能通过护板下摆与地面的间隙,从偏厢车底部‘挤’进来的微小可能。 谁也说不好,它们的躯体会有多么残破...... 若真如此,车阵后方早已准备的甲士,也可从容对其补刀,护住车上屯卒的后背不被尸鬼夹击。 “尸鬼已近百五十步——!” 来自前方车阵中某个屯卒什长的提醒,打破了平静。 由于车阵阻挡,李煜及身边剩下的十四骑亲卫,其实是看不到尸鬼群的具体情况的。 但是根据前方的距离提醒,李煜也很快做出安排。 “左右!拈弓搭箭!” “待本官号令抛射!” 根据车阵屯卒口中的距离提示,李煜判断还来得及抛射出一到两波箭雨,以图打乱尸群前进脚步。 更好的阻绝尸群撼动车阵的唯一可能。 是零散扑击,还是一拥而上,两种不同的接敌情况,这群尸鬼能对他们造成的威胁就完全是两码事。 像是这种静态防御,箭头在事后都来得及回收,倒也不必过于吝啬。 待到夜宿休整时,箭头稍作清理,再换上偏厢车上拉着的多余箭杆,就又是一根新箭。 “百二十步——!” 待到车阵处再次传来提示声,同样张弓以待的李煜这才下令,“仰角百步!” 众人瞬息调整各自动作。 他们皆是久经训练的好手,听得步数,心中便迅速估算出大致的仰角与力道,凭着千百次练习养成的本能,迅速便可调整弓身,将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紧跟着一息之后,李煜毫不停歇的喊出下一句命令,“放——!” ‘铮!’ 他们仿佛化为一体,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弓弦震响,十数道乌光呼啸着升空。 箭矢呼啸着升空,直至高点稍缓,继而又‘咻咻——’呼啸着,以更具威势的劲头向下加速俯冲。 车上的屯卒们死死抓着长枪,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簇箭雨落下。 有的尸鬼被当头贯穿,直挺挺地栽倒。 有的被射穿了腿脚,却依旧拖着残躯在地上爬行,发出无意识的嘶吼。 更有甚者,身上插着两三支箭,被箭矢带倒钉死在地上...... 不过,它挣脱起身似乎也只是时间问题。 “百步——!” “箭矢覆其中段——!” 直到阵前传来屯卒的高喝,李煜才心中稍安,这意味着第一波箭雨抛射取得了预想中的效果。 只要箭雨覆盖了尸群中心位置,势必能够起到打散尸群的作用。 紧跟着,他毫不停歇的再次下令,“再搭箭!开弓——!” “仰角八十步!” “放——!” ‘铮!’ 弓弦又一轮振响,紧促的连续抛射,箭矢再次呼啸升空。 “箭矢覆中——!” 阵前再次传来好消息。 不过,由于这十余只尸鬼的集群,已经被上一波抛射的箭雨打散,甚至有的尸鬼同时被几根箭钉在地上,现在都还没来得及起身。 所以,阵前屯卒的这次喊叫非常简短。 因为屯卒们也无从判明,这第二轮箭雨对这些怪物的杀伤效果如何。 毕竟,它们和过往面对过的游牧部落完全不同。 无甲的人类,但凡被抛射落下的箭矢命中,最起码也会丧失战斗能力。 至于尸鬼...... 它们死了? 还是没死? 真的让人很难评说。 反正,它们如果还能动弹,最终都会起身继续向充斥着活人的车阵继续冲锋就是了。 第97章 克服恐惧,就要面对它 亡者迈动脚步,一味步向生者。 生者手持枪刃,竭力抗拒死亡。 ...... 尽管经过两轮箭矢洗礼,尸鬼的数量已经不足十头。 第一时间冲到车阵近前的,更是只有一马当先的两三只尸鬼,其余的已经因为各种缘故和它们脱节了。 “握紧长枪!” 但人类对于死亡这一概念最底层的恐惧逻辑,已经被这一幕所牵引。 有的屯卒只是一个劲儿的愣神,脑海空白,甚至对身旁伍长的喝令也迟迟没了反应。 在他眼中,当先的尸鬼脸皮残破,咬肌裸露,残破的嘴唇连泛黄的牙床都遮挡不住。 依稀之间,恍惚还能从它张着的牙缝里,看到一些来自莫名血肉中的筋膜肉渣,正牢牢卡在它的牙缝当中。 枯黑的血渍,更是和鲜红的新鲜血迹,把它们的嘴边染得一层又一层。 每一层,恐怕都意味着一个生命的落幕。 伴随着嘶吼声直直的向他们冲来。 那副渴求血肉的样子,狰狞的直让人心中发寒。 “我说!!” “握紧你的长枪——!” 近旁忍无可忍的伍长,这次直接对着他的耳朵大吼。 他这也是出于好意,身后督战的甲士,可正在盯着他们呢! 但凡听过大顺军法,就该记下......士卒若是在交战中丢失兵器,很可能会被视为懈怠或失职,战时已经是足够斩首的罪过了。 哪怕放在平日,也得挨了杖责才能了事! 更何况如今?! 他们现在的状况,和以前被赶上战场时一般无二。 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人宰割啊! “啊...?” 屯卒下意识,木愣的扭头看向近旁的伍长,看着眼前相熟的面孔,他这才刚回过神来。 “是!” “多谢堂兄提醒!” 伍长闻言,压着火气低吼道:“战场上叫我伍长!别他娘的叫堂兄!” “还堂兄?!咱们在这儿的堂兄堂弟可多了去了——!” “你看这些!你叫的过来吗?!” 说着,他还勾了勾下巴,示意身旁的屯卒往车阵四周的同袍看去。 屯卒眼角的余光甚至瞥见,邻车一个脸庞滚圆的汉子,握着长枪的手已经抖得像是在筛糠,面色惨白如纸。 他们这四十多人,大都是沙岭李氏沾亲带故的亲族,要是攀亲戚叫关系,鬼才知道你是在阵中叫谁呢?! “握紧枪!” “不管再怎么害怕,你也要握紧了它!” “听到了吗?!” “现在起,它才是你的命!” 伍长又悄悄空着左手,在胸前往后虚指了指,压低了嗓音继续提醒道,“你要是再愣下去,等下那些玩意儿撞上来,万一枪要是脱了手,你可就死定了!” 屯卒汉子顺着伍长手指的方向,侧头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他们的身后。 看到的是手持刀盾,身披扎甲,内衬皮甲的督战甲士,这才一个激灵,霎时一股寒意直蹿天灵盖。 还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退就是死,守才能活...... 实在是再明显不过的道理。 他赶忙对身旁平常关系就亲近的伍长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一切无需多言,都在不言中。 ‘我和它们还隔着木墙!’ ‘我还有木墙!!!’ 他只能如此不断的暗示安慰自己,身前的木质护墙,是他为数不多的安全感来源。 他用仍在不自觉微微抖动的双手,死死的攥紧了长枪。 和可预见的死亡比起来,眼前的尸鬼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不是吗? 当然,这也只是驻守车阵的这群屯卒中,并不起眼的一角。 不是每个带队的伍长和什长都能保持沉着冷静,都能及时安抚队内士卒。 这不,另一架偏厢车上,一个圆脸的屯卒汉子终于坚持不下去,软着腿一连倒退了两三步。 最后,他一下踩空,重重的从战车边缘跌落在地。 “不!” “不——!” 他恐慌的不能自已,只是一个劲儿的叫着,就连起身逃跑这么简单的事情都给忘了。 他一个劲儿的用双手双脚,乃至是自己的屁股用力,拼了命的往后狼狈的挪蹭。 至于他手中的长枪,也已经早在摔倒在地的时候,就脱手飞了出去。 “你们不能这么逼我!” “我是——” 声音戛然而止,负责盯梢这辆偏厢车的甲士,已经快步上前,斩下了他的头。 ‘噗嗤——’ 干净利落,毫不犹豫。 或许...... 他是沙岭李氏族人之中,什么地位较高的特殊角色? 但这都不重要。 李煜麾下的甲士可不在乎这些。 他们动起手来,毫无顾忌,完完全全按照军法执行,待他们一视同仁。 甲士收刀,单手提起首级,朝车阵大喝,“临阵脱逃者,死——!” “擅离阵位者,此为下场!” 大多屯卒都听到了,甚至有人用余光真切的看到了全过程。 那具无头的尸体,鲜血甚至喷溅了半丈多高。 ‘嘶嘶——’ 即使尸身倒地之后,断口也好像喷泉,仍在时断时续的往外喷溅。 有的人甚至感觉,好像自己的脖颈被什么东西打湿了,心头不禁一寒。 要知道....... 这天上,可没有下雨啊! 在淡淡的腐臭味中,众人恍惚间嗅到一股腥甜的血气,遮掩了一切异味,直冲鼻腔。 “吼——!” ‘嘭——!’ ‘嘭——!’ 不等屯卒们再有什么乱子发生,已经有两只尸鬼狠狠的迎头撞上了偏厢车的护板墙。 大概是血腥味的刺激,尸鬼反倒像是更亢奋了。 但是,这架战车上的屯卒,甚至没觉得脚下有什么明显的晃动。 一次仅仅是一两个尸鬼的撞击,就想撼动这架承载了六七个活人,还有不少物资的偏厢车,无疑是不可能的。 隔着木墙,屯卒呆愣愣的看着一墙之隔的尸鬼,正傻愣愣的不断徒劳扒拉着护板。 ‘好像......它们也不怎么样吗?’ 外包皮革,内镶铁钉的木质护板,对尸鬼的爪牙来说,这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阻碍。 心中忐忑的屯卒,终于克服恐惧,猛地刺出长枪...... 没有什么太多插曲,就是手中感到一瞬间的阻滞感,继而穿入尸鬼的头颅。 然后,那怪物甚至没能再发出一声嘶吼,便彻底没了动静,软软地挂在了枪上。 屯卒向后发力,从尸鬼头上拔出长枪,愣愣地看了看枪尖。 他本以为要用尽全身力气,中途还会感到刺中坚硬头骨的巨大阻力,却没想到这怪物…… 比他预想的要脆弱些?! 当尸鬼再次被杀死...... 它终究也只是具一动不动的尸体。 这场面,让他心中那无法言喻的恐惧,莫名消散了几分。 第98章 爬尸 “握好长枪!” “省些力气!戳头——!” 时不时就有人大喊着提醒身旁的人,一昧的胡乱往下捅刺根本没有意义。 纵使用长枪把尸鬼的胸腔捅成了血肉模糊的马蜂窝,也杀不死它,只是徒耗气力。 他们真应该庆幸,尸鬼并没有去抓住刺入它胸腔等部位的长枪的意识或习惯,更多的只是无意识的抓挠。 否则,屯卒们能不能与尸鬼在这场‘拔河’中获胜,都是两说。 ‘嘭——!’ ‘嘭——!’ 外侧传来的撞击声越来越少。 “它们所剩不多了!” 车阵中,时不时就有伍长或什长高声呼喝,逐渐从实战中,纠正身边屯卒的杀敌方式,“不要慌乱——!” “稳住手脚,戳头!” 如何攻击能杀死尸鬼,大伙儿也都看在眼里。 当然,他们此刻表现出来的主动性,也和军中连坐法不无干系。 安抚士卒持续作战,对他们这些队率而言,也能避免类似之前的逃兵再次出现,从而避免被牵连。 鞭刑、棍刑、降职、斩首,不论是哪种程度的牵连罪责,都没人能接受。 毕竟人多尸少,哪怕一人捅一枪,一个尸鬼平均也要分到至少五六血窟窿。 没过多久,这批尸群中,尚且能够奔跑的尸鬼,被拦在木墙外侧已经所剩无几。 跑得最快,在车阵面前反而死的最早。 李煜时刻关注着车阵的情况,看屯卒们的动作,便可知车阵处的厮杀暂时告一段落。 但车阵外围,仍有‘嘶吼’声时断时续,显然还有遗留。 骑在马背上的李煜仍挽着弓,冲着就站在车阵后的李义喊道,“李义!登车!” “且报与我,敌势如何?!” 李义闻声下意识朝后看了一眼,意识到是家主的命令,他又立刻不再犹疑,顿时三两步便从偏厢车阵内一侧登了上去。 车上屯卒闻听身后传来甲叶‘铿锵’的剐蹭声,不由微微侧首,用余光看到身后的甲士,纷纷缩着脖子向两旁挤去,硬生生让出一条道来。 李义走近偏厢车的护墙,视野陡然开阔,只见...... 前方官道上,余下的三只尸鬼拖着被射穿的腿,一瘸一拐的走着,时不时还会因为穿透骨头的箭矢而摔倒在地,继而起身,周而反复。 地上爬的也有两只,速度要比那几个还能走动的尸鬼更慢。 李义立刻回身跳车,快步跑近,“禀家主!” “尸群威胁已尽!” “仅官道之上,剩五具残躯活动不便,尚未抵近车阵!” “其中于我军最近者,尚需至少六十步!” 李煜了然,尸鬼如果不会跑,它们的威胁其实也就那样。 就连乡间的农夫,拿着农具借助自身的灵活性,也能无损弄死那些少数行动不便的尸鬼。 而尸鬼一旦跑起来,它们带给活人的冲击性,便会大幅提升。 多数情况下,缺乏厮杀经验的人,同样缺乏临危不乱的胆气。 既如此,李煜也当即下令,“开阵!” 他侧首向身旁待命的一众骑卒沉声道,“左右,与我出阵清除余患!” “喏——!” 当即就有亲卫向前大声喝令,“开阵——!” 这支十四骑的马队,缓步向前。 等到屯卒们卸下钩索,又推开战车,走的最快的尸鬼甚至与车阵还有二三十步的距离。 李煜也不急着一头莽出去。 他从箭壶取箭,一连开弓两次,把距离车阵最近的两个尸鬼点掉。 在二十步的距离上,以它们的挪步速度,对久经弓马的武官而言,都是自幼养成的基本功。 “大人神射!” 屯卒之中也不知是谁,带头拍起了马屁,颇有些讨好意味。 李煜并不做回应,他径直驱马由车阵的间隙而出。 骑卒们紧随其后,依次而出。 李煜看到官道上又一只仍在走走跌跌的尸鬼。 ‘三十步。’ 他心中暗自估算了下距离,便挽弓搭箭。 弓弦一声振响,箭矢破空带起一声锐鸣,那蹒跚前行的尸鬼额头正中炸开一朵血花,它的头被箭矢的力道带动得向后一仰,随即扑倒在地。 另有两只地上爬的尸鬼离得更远,倒是让李煜起了观察的心思。 或许有人觉得,只能趴在地上爬行的尸鬼,就应该两只手撑着地面,宛如一只小强般贴地飕飕猛冲。 但是实际上的情况是...... 李煜看着那两只在地上艰难爬行的尸鬼,眉头微挑。 它们的动作并不迅捷,反而因为下肢残废,单靠双臂拖动整个身躯,迟缓而笨拙,也因此被其余尸鬼落在最后面。 他心中了然,人身终究以下肢发力为主,上肢力量有限,纵使化为尸鬼,这个根本也未改变。 除非有人将其腰斩,失去了下半身的重量拖累,尸鬼爬行的速度或许才会陡然提升。 李煜觉得,像是这种腰椎或下肢受损,导致无力站立的尸鬼,它们唯一的优势就是出其不意的突然性。 他不由暗忖,‘如此伏地而行,极易被草木遮蔽,若在林地或夜间遇上,恐生大患......’ 兵卒在双目平视前方时,必然会在上下都存在一定的视觉死角。 一些繁密的草木,也会给这些低伏在地的尸鬼提供天然的遮蔽。 心中有了计较,李煜便挥了挥手,示意身后骑卒清理掉它们。 如果他什么都亲力亲为,可不是驭下之道,也是该让麾下亲卫一同动手分担几只。 于是,李煜身后当先的两名骑卒,分别策马缓步从他左右前出。 “驾......” 他们一边控制缰绳,一边不慌不忙取了马鞍一侧的长枪在手。 “驾......” 完成这个动作之后,这两骑才又稍微提了提马速,却也只是令胯下战马由悠闲迈步变为了快步疾走的区别,连跑都算不上。 对这些经验老道的甲士而言,很多时候的战斗,保存人和马的体力才是最优先的。 所以...... 用最小的动作幅度,最少的体力消耗,去杀死对手,这才是上上之选。 ‘哒......’ ‘哒......’ 平缓的马蹄声逐渐靠近地上的尸鬼,他们调整枪尖,直到三五步开外,这才勒马减速。 “吁......” 然后从容不迫的待尸鬼恰到好处的爬入枪围,长枪一抖一收,便‘噗嗤’一声了结了尸鬼。 整个过程不见骑卒如何特意发力,似乎只是借着余下的马速与地上尸鬼前扑的力道,便已轻松完成击杀。 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多余。 这种杀戮方式,旁人看来颇有一种顺手为之的松弛感,却也最具效率。 第99章 旧匕红布,大凶之兆 李煜看着官道上留下的狼藉,下令道,“传令下去,把箭头收回,尸体抛去道路两侧,把路清出来。” 焚烧耗时,掩埋费力,都没什么意义。 抛尸荒野是最省事的法子。 干脆还是让这些尸鬼的血肉,一同归于大自然的循环链条。 兴许第二天,它们就会被食腐的动物清理的干干净净。 ‘这世道,恐怕唯一高兴的就是天上的乌鸦或是秃鹫之流吧?’ 这样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 李松赶忙一口应下,“是!” 他立刻驱马回返靠近车阵,喝令道,“大人有令,收集箭头!” “尸身搬于两侧!” “是——!” 骑卒们依旧戒备四周,而屯卒中的一部分人下车之后,便费力的推转车身。 另一部分人则三三两两的走向各个尸鬼的尸骸,他们需要拔出插在它们身上的箭矢。 有些箭杆折损的,也得折下箭头收集到布包中,最后还需要把这摊阻道的烂肉搬开...... 总的来说,都是埋汰的杂活。 等到他们将驽马重新套上挽绳,前面的人也收拾的差不多了。 这支队伍终于可以重新上路。 这时,家丁李贵从队伍末尾寻了过来,向李煜询问道,“家主,那逃兵的尸身,该如何处置?” “另有其带队伍长,是否要连坐惩处?” 那逃兵正是李贵盯梢的偏厢车上跳下来的,也是由他处决,现在他也是寻求李煜此事下一步如何处置的安排。 李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驾马在车队旁缓缓向后走去,一边细细想着。 见家主没有立刻发话,李贵也就那么静静的跟着往后走。 稍微行了十几步,李煜就看到了那具逃兵的尸身,直到现在也没人敢去收敛。 逃兵嘛,搁在往年,尸体还会被大人们悬挂营门,一直挂个三天三夜,不准家属收殓,最后才会赶在臭不可闻之前,被人厌弃的丢掉荒野。 真想收敛也成,交钱就行。 但是现在嘛...... 只能说时局特殊。 血缘上的亲族关系,还没有亲近到令其他人为了一个死人而舍己为人的程度。 周遭屯卒们更多的是见怪不怪的漠然。 与世道好坏无关,他们只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结果。 只是,为了避免血腥味吸引更多游荡尸鬼在此处官道聚集,李煜才沉声道,“李贵,你现在令人处理一下,用土把血腥气遮了。” 不过李煜也心知,这法子也只是把原本能飘数十步的血腥味儿,限制在十几步范围的区别。 虽说治标不治本。 不过却聊胜于无。 最后那逃兵的尸身只是被人丢在路边,用沙土草草掩盖了血迹,一层浅浅的尘土盖上,便算是尽到了入土为安的意思。 “至于连坐惩处,暂且压下不提。” 此行尚远,太多无意义的减员也无甚必要。 李贵抱拳应声,“卑职遵命!” 他立刻转身,朝着那些正在车队两侧整队的屯卒,安排处置去了。 ...... “前面就是你提过的官驿?” 李煜看着前方官道旁的一小撮建筑物,便向身侧跟着的李松问询。 李松看着这熟悉的地方,语气甚是笃定,“回禀大人!正是此处!” 李煜抬头望了望天色,颇为可惜道,“可惜了,今夜不便此地宿营。” 天色还早,到傍晚前,还能赶些路途。 更何况,他也不是很想费力清理里面的尸鬼。 有了上次的经验,李煜心知,就连里面的茅坑都不能大意...... 只有天知道,里面的人在尸化前,又会藏身在什么位置。 真想彻底排空官驿内可能存在的威胁,不是什么轻松地事儿,反倒不如仗着车阵宿营方便。 见一旁的李松脸色沉静,态度恭谨,始终一声不响的默默听着。 李煜又道,“我等此行路过,便也做些于己于公的好事。” “你带人把那院门封上,再留个示警也好。” 这样做,既能避免官驿里的尸鬼游荡而出,等到队伍回途造成麻烦。 也能给后续逃难路过的百姓,多添上一丝活下去的渺茫希望。 李煜心里的这一笔账,算的分明。 锦州族会上,李氏族老们有句话说的很对,‘......而民愈少,便尸愈多。’ ‘若放任辽东糜烂,百万军民皆染尸疫,届时幽州亦成绝地,无人可活。’ 今日一个小小的示警,或许就能多救下几人,便是为将来多留几分元气。 李松自无不可,他抱拳禀礼,“喏!卑职遵命!” 关门很简单。 李松和另三名相熟的甲士,持盾握兵,缓步接近官驿院墙处半遮掩的门户。 待到足够近之后,他立刻收刀,将盾牌负于身后,作三两步冲了过去,双手拉住拉环。 另有一甲士紧跟其后,抽出腰间绳索,穿过两侧门环,死死栓紧。 另一头过了许久,直到李松等人撤回,才有尸鬼寻着动静游荡了过来。 “吼......” “砰——” “砰——” 院内的尸鬼无意识嘶吼着,直到碰撞了几次院门,也不得出,方才作罢。 失去了吸引,院内很快便重新归于沉寂。 看到封门成功,并未惊动内部尸群,其中一个来自沙岭堡的甲士这才松了口气。 他看了看紧闭的院门,又摸了摸腰间的刀柄,似乎是想在门板上刻字,却又怕闹出动静。 最终还是选择向带队的李松低声问询,“松哥,现在咱们也没带笔墨......怎么留字?” 笔墨纸砚一个也无,木板也无处可寻。 门板凿字也不成,太靠近可能会惊动尸鬼。 李松看了说话的甲士一眼,低声道,“望桉,你也老大不小了。” 听这对话,便可知这年轻甲士的名字叫做李望桉。 “笔墨纸砚?你总不能还想贴个封条上去?” 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平时做事要多思多想,只有这样,你才能在现今这世道里走的长久。” 李望桉腼腆的笑了笑,也不反驳,心下却想着,‘还是松哥脑子活泛。’ 至于长久之计? 能安稳活过今天,明日的太阳照常升起,便已是天大的幸事了,想那些作甚。 李松也不难为他,而是先往周围看了看,很快,他的视线便落在不远处官道旁的一抹血色上。 那是一个被丢弃的干瘪包裹,上面染着血。 旁边不远处,还插着一把像是护身用的短匕,只是颇有些陈旧锈蚀。 像是百姓家中私藏的护身之物...... 他嘴角微扬,心中顿时有了主意,这才对身边几人一同解释道,“我们也不用太麻烦。” “看那个......” 几人顺着方向望去,便看到那两件东西。 “把沾血的布条撕下来,用那把刀压在门前不远处就好。” ‘对啊!’ 这番话让几人如拨云见雾,茅塞顿开。 是了! 红布条,再压上一把陈旧的短匕。 红布除了大婚吉兆,平常也有血光之灾的隐喻。 刀兵更是凶器,直接明示了院内凶险,勿入之意。 这等无需言语的凶兆,远比刻字留书更能让人望而生畏。 只要路过的逃亡百姓不是个憨傻的,总该能从中看出些门道。 如此布置,反倒是要比想方设法的留字万全许多。 毕竟,大部分乡野小民根本就识不得字。 第100章 夜宿郊野 夕阳的余晖将官道染成一片令人不安的橘红色,李煜勒住马缰。 他环顾四周,除了两侧的林木,再无一处可供立足的开阔地。 “家主,是否该就地扎营?” 家丁李义适时的提醒道,并颇具暗示的指了指那些喘息步行的屯卒。 天色已近黄昏,自打路过那座官驿,又行了一个时辰。 西边的天际线被残阳烧成一片赤色,夜幕随时都会降临,留给他们择地宿营的时间已然不多。 李煜驻马,下令道,“全军驻足!” 身旁其他亲卫不想那么许多,立刻分出两人,奔马前后呼喝,“大人有令!” “全军驻足——!” 直到绵延五六十步的车队陆续停下,李煜还在用目光梭巡打量四周。 自他们略过那座失陷官驿,一路走来,仍然没有什么太合适的宿营地。 例如,开阔山坡之类的制高点。 而官道两侧,往往十步开外便是绵延的树林草木。 李煜只得暂时放弃了寻找易守难攻的营盘,抬起马鞭,指了指地面,“我等今夜干脆便在此道宿营。” 若是太平时节,单凭这一条‘阻滞官道’的罪名,便够他喝一壶的。 按以往的大顺律例,凡侵占街道、驿道,或车马营寨阻滞官道者,轻则笞,重则杖。 不过对在场的众人而言……能活下去再说其他,谁还在乎什么大顺律例。 军法是驭下的,可从来不是治上的。 李煜的话还没说完,他又补充道,“偏厢车摆六花阵,每车间距四五步,今夜便以此为营盘。” 依靠车阵宿营,也并不单单是把六架战车单纯的组成首尾相接的环形阵。 他们这支队伍,足有六十多人,二十匹战马,六匹驽马。 就算是所有人学着马一样,都站着睡觉,中间的空余也挤不下。 这就势必需要将偏厢车向外扩,留给人和马足够的空间宿夜。 “卑职领命!” 李义与李贵抱拳,便策马调头,一前一后,再往车队两头奔马,呼喝传令。 “就地扎营宿夜——!” “摆六花阵——!” “各车间距五步——!” 不少屯卒因缺乏经验,或是车辕对接不齐,或是间距量不准,引来亲卫甲士几番喝骂纠正,手忙脚乱之下才勉强将车阵布置妥当,更让李煜坚定了固守营内的想法。 最终又花了些功夫,屯卒们才把六架偏厢车按李煜所言摆成环形的六花阵。 接着,有人取下一架偏厢车上带着的八面立盾。 立盾有横木支架,可插入地面自立,每四面可封堵一处车阵缺口。 六花阵,顾名思义,六架马车之间自然有六个缺口。 余下四个缺口,就需要屯卒们趁着入夜前的时间,抓紧砍些木头,用车上的绳索编制些长度合适的拒马,封堵车阵营盘的缺口。 剩余的人也不闲着,还得在车阵围出来的营盘内挖掘火池,埋锅造饭。 晚上守夜也得点起至少一座篝火照明营地,也要收集足够的木柴。 这么些活计,就算大部分甲士们也下手帮衬着,还是花了一个多时辰,才算全部弄完。 众人终于也能安稳的呆在车阵营盘内,就着夜色降临,围坐在篝火旁,就等着吃口热乎饭食。 马匹也集中拴在了车阵营盘最中心的位置,共计打入五个木桩。 一般来说,每六匹马拴在一根木桩上,还要将其中每三匹马的缰绳互系,防止半夜惊跑。 都是细节功夫,很多事李煜用不着特地叮嘱,他只需要笼统的交代下去,自有人会仔细安排。 他身边足足有二十个经验丰富的甲士,他们完全能够胜任在行军打仗的各个细节方面的查漏补缺。 李煜带着几个亲卫巡视完营地,便向着其中一架临时支了顶棚的偏厢车而去。 这驾车,就是专供于李煜的宿夜营帐...... 虽然简陋,也比那些大半都只得露宿官道地面,身下只有一层麻布垫身的屯卒要舒适许多。 走在半道上,李煜一瞧,突然惊觉偏厢车外侧的护板下缘,那处和地面之间毫不起眼的半尺空档仍在。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有些不安,便转身交代道,“天色已暗,便不再派人出去值哨。” 现在不是行军打仗,针对尸鬼,固守营地,以不变应万变才是万全之策。 “另外遣人,就近掘些土石,往每架偏厢车的底部填充,最好让护板和地面之间不留间隙。” 才半尺空档,随便两捧土,稍微压一压也就堵上了。 李贵闻言心中一凛,暗道自己还是想漏了一处破绽。 他不敢怠慢,立刻抱拳揖礼,“遵命,卑职这就去安排。” 李贵应下差事,便返身去招呼篝火旁的屯卒们加工加点的补救。 李煜坐在车架上,一边等着饭食出锅,一边看着一旁封堵车阵营盘缺口的拒马,细细打量。 不多时,他又发现了些谈不上缺漏的细节。 他的手指向拒马与偏厢车尾相抵的地方,向仍在一旁护卫的亲兵道,“再令人取绳索,将拒马与车架相连。” 他是想到了...... 高石堡内那惊险的一幕犹在眼前。 宁愿扎营时麻烦些,也总好过出现意外时,悔不晚矣。 如今可没有一个叫李继胜的老汉,能再驾着马车冲尸救场。 万一在夜间被尸鬼突入营地,恐怕更不会只是当初区区一个屯卒李广卫的损失。 夜间扎营,武官们最怕的就是炸营。 尤其是这些军事素养并不高的屯卒,在夜间最是容易受惊恐慌。 最好的办法,就是减少任何有可能会扰乱营地内部秩序的因素。 ......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营地内或坐或卧的身影。 除了轮值的哨兵,大部分人都已沉沉睡去,疲惫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为这死寂的官道增添了唯一一丝生气。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唯有巡夜兵丁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按照什伍编制,每两个时辰轮值守夜。 正常的维持营地安全,需要有人守夜看马,有人给篝火添柴,更要有人巡视四周几处封堵上的车阵缺口有无敌情...... 好在,周密的布置,确实在晚上没出什么大事。 半夜有那么一两只尸鬼循着官道游荡过来,也被拒马拦下。 “吼——” 巡夜的兵丁听到那熟悉的嘶吼声,立刻叫上身边的同伴,握着长枪跑来奔向车阵边缘查看...... 借着身后营地篝火的微光,他们只能看到一个人影正卡在拒马的木刺上,却浑然不觉痛楚,依旧凭着本能向前挣扎挤压,发出‘咯吱’的动静。 再多的,就根本看不清样貌了。 一股恶臭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巡夜兵丁瞬间便已明了它的身份。 不过,四周车阵拒马环绕,身后全是熟睡的同袍,这样充斥着安全感的环境,暂时压住了心头涌上的恐惧,让他们比白日里初战尸鬼时镇定了许多。 黑暗中,巡夜兵丁的靠近,让尸鬼的鼻翼耸动,似乎也快发现他们了。 领头的伍长深吸一口气,不敢犹豫,唯恐闹出更大动静惊扰营地,当即双手紧握枪杆,觑准那黑影晃动的头颅轮廓,用尽全力猛地刺出! “噗嗤!” 待他收回长枪,那人影已经瘫软挂在了拒马外侧。 领头的伍长见状,这才长舒一口气,发觉自己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第101章 我们蜷缩于角落 营地的篝火驱散了黑暗,为这蜿蜒死寂的官道带来了星点光亮。 “那是......火?” 一座小山上,在藏身的洞口守夜的农户孙四六,先是不敢置信。 “山下来人了?!” 继而就是按捺不住的欣喜。 尽管在黑夜中,他也看不清十步开外的东西。 但是,那山下的篝火就仿佛黑暗之中的一簇光明,是个例外。 两三个橘黄色的豆粒光点,聚在一块儿,最是令人瞩目。 ...... 约莫旬日前。 作为抚远县城外的那场尸乱,为数不多没来得及一道逃入抚远县城中的村民。 孙四六拉着车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就是想要找村长说明情况。 他在自家门口匆忙卸下板车,木料和地面撞出‘哐当’一声巨响,只来得及丢下一句,“快收拾东西!” 引得屋内的家人一阵嘈杂。 他却充耳不闻,扭头就一路喊叫着往村长家跑去。 “村长,出大事了——!” ‘砰砰砰——’ ‘砰砰——’ “开门啊——!” 结果,门板拍得震天响,里头却死寂一片。 孙四六不死心,绕到后院往里瞧,也是空无一人。 “人呢?” 这情况让孙四六犯了难,声音都急的带上了哭腔。 “人去哪儿了啊?!” 村长去了哪儿? 有好事儿的村民被动静吸引,溜达着过来瞧热闹,见到是同村的孙四六找村长,便好心多说了几句。 “四六,甭敲了,”那村民摆手道,“村长家好像是走亲戚去了,今儿个怕是回不来。” 难得的农闲日子,各家都有各家的事情要忙。 可能性实在是太多了,孙四六急的满头大汗,急迫之间却根本无从下手。 挨家挨户去问? 不行! 他们居住的村子离抚远县城可不远...... 孙四六脑中全是集市上那疯子扑咬人肉的血腥场面,他只觉得多耽搁一息,那怪物就离村子更近一步,根本没有时间给他慢慢打听! ‘那咬人的憨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张着血盆大口要寻过来!’ 这谁能能说得清?! 恐惧感和急迫感蚕食着他的理智。 孙四六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心脏擂鼓般狂跳,眼前一幕幕都是集市上血肉模糊的惨状。 他必须快,再快一点! 晚了,就全完了! 他不由向刚刚出声的村民急促道,“瓜哥,快收拾东西,我们一起跑吧!” “县城南门集市那儿来了个犯邪病的疯子,它不光吃人!还会传染的!!!” 好心提醒的孙瓜落被他的话吓了一跳,皱着眉上下打量他,“四六,你莫不是疯了?说胡话呢!真的看准了?” “别是流民饿疯了吃人,然后你吓蒙了就给看错了吧?” 收拾铺盖和粮食逃命...... 更何况今年春耕完了,种粮都已经种了下去。 若是离了照料,地里今年的收成肯定好不了...... 这可不是什么脑袋一热,一拍脑瓜子就能敲定的小事儿。 孙四六无从自证,只好着急忙慌的往家跑,一边跑一边最后提醒道,“我看的真切嘞!” “那吃人的疯子原本就来了一个,最后整个南门集市剩下的,不是疯子就是尸体——!” 见他如此着急恐慌,其他人反倒是有些信了。 孙瓜落看着孙四六那魂不附体的样子,不似作伪,他一跺脚,骂道,“这么邪乎?他娘的,瞧你这丢了魂的样儿!” 又瞧了瞧孙四六着急逃命的身影越跑越远,他这才真的下了决心,“四六啊四六,你小子可别蒙哥。” “罢了,老子就信你一回!” 他转身往自家急走,路上看到其他家的人,也不忘把孙四六那骇人听闻的消息说给别人。 孙瓜落不忘在路过时,冲着一户人家喊,“三嫂,县城闹疫了,快收拾东西跟我们一起躲灾啊!” 屋内传来妇人犹豫的声音,“可……可我家当家的还没回来,我走了他上哪儿找我们去啊!” 另一边,有人探出头骂道,“孙瓜落你跟着孙四六发什么疯!县城的官兵是吃干饭的?” “就算真闹疫了也有官差来吆喝,用你瞎嚎?!” 有人信了,也有人不信。 这些人,即便信了七八分,也因家中男人外出、婆媳探亲未归,一时间狠不下心肠抛下家人独自逃命,只能心怀侥幸地留下苦等。 不然他们回来找不见人该怎么是好? 起码......得等自家人回来吧? 还有人对会传疫病的疯子不屑一顾,他们相信县城驻守的上千官兵会把这些疯子处理掉。 最后,这么一个村子的人,凑巧缺了能主持局面的村长。 当下就只十几户人家下了决心,推车扛包,携老带幼的往附近的熊儿岭走。 附近的村民都知道,熊儿岭上有个熊瞎子洞。 据说以前第一批来这儿落户垦荒的人,那时候这洞里真的住了有一头熊。 从一开始的相安无事,到后来的熊瞎子食人。 后来周遭的军户百姓都受够了这熊的骚扰,便在一整个千户卫所的围剿下,把它给弄死了。 自那以后,这处被清剿过的洞窟,便成了他们村躲避战乱匪盗时的天然庇护所。 这洞里别有洞天,还有岔道连着溶洞。 石头缝里还有些细水流淌而出。 只要有了水源...... 这得天独厚的条件,无疑是村民们躲避北虏劫掠,和盗贼匪盗的应许之地。 甚至比躲入抚远县城还要安全。 最后....... 先一步躲了上来的孙四六,除了后来又将信将疑跟着跑出来的几户人家,就再也没见到一个熟悉的村民上来。 白日里,他曾远远望向家的方向。 记忆里那个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村落,如今静得像一座坟。 恐怕。 是凶多吉少...... 想想也是,等尸鬼真的跑进村子,恐怕也就没什么时间给剩下的人,慢慢收拾东西逃灾。 慌乱中有没有胆子往村外逃都是两说。 往好了想,兴许他们藏在了地窖里呢? 孙四六缩在洞口,看着那官道上的一点点星火出神幻想,这辽东那么大,也说不好现在藏了多少如他们这般的躲灾乡民。 多少人和自己一样,成了无家可归的野人? 又有多少人,染了疯病? 不过,只要藏好了,大部分人熬上几个月,应该问题不大。 过去了这么点儿时间,大部分人,暂时还没到断炊的境地。 第102章 西岭村 清晨的薄雾,带着林木的湿气与若有若无的腐臭。 李煜早早起身,派人去附近寻了些水。 火光升腾,昨夜挖好的火池上架着铁锅,锅中河水翻滚。 士卒们默默上前,将水囊灌满,又分饮了一些,就着冰冷的干饼子,完成了这顿没有滋味的晨食。 出发之前,李煜特地指着被抬开的四架拒马交代道,“李义。” “拆解拒马,绳索与木料,一并装车。” 这样一来,下次宿夜,便能省去很多的麻烦了。 “喏!” 亲卫李义大声应命,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冲着一队正在掩埋篝火的屯卒喝令。 那名什长甚至不敢抬头直视李义身上的扎甲,只是连声应诺,立刻带人去执行命令。 掩埋篝火,并非为了隐藏行踪。 在这辽东地界,敢于正面冲击一支二十名披甲战兵队伍的势力,屈指可数。 这只是最基本的行军常识。 在这枯败与繁茂共存的林莽间,一旦星火燎原,那滔天之势,远比任何尸鬼都要恐怖。 ...... 车队再次启程。 ‘李’字与‘顺’字纛旗在晨风中无力地垂着,这支朝廷官兵缓缓而行。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嘎吱”声。 两侧,是屯卒们沉重而压抑的脚步声,以及骑卒胯下战马不时打响的鼻息。 没人交谈。 或者说,没人敢。 紧张与疲惫,早已榨干了他们所有的精力。 更何况,那些如同狼群般散在队伍四周的骑卒,是百户大人最锋利的爪牙。 他们的眼神,如刀子一般,来回剐蹭在官道两侧的密林,以及……这些步卒的后背上。 昨天,那两个被当场斩下的头颅,滚落在尘埃里的画面,依旧烙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一个顶撞上官。 一个临阵脱逃。 没人想用自己的命,去试探当下军法的底线。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打破了队伍压抑的沉默。 李煜眼神一凝,抬手勒住了马缰。 是前出探路的哨骑回来了。 直至近前,李松勒马,即刻指着官道延伸的尽头,禀告道,“大人!” “前方便是西岭村!” “村子多姓孙,也叫孙家村!过了熊儿岭,离抚远县城就不远了!” 叫它西岭村也好,孙家村也罢,其实都是一个地儿。 乡民们叫此地孙家村,是因为住户大都是孙姓族人。 县衙则因为地处抚远县以西,熊儿岭脚下,故此地名为西岭村。 “但……村子太安静了,整个村子死气沉沉的,恐怕……已经遭了难!” 李煜听得出来,李松的情绪很激动。 西岭村近在眼前,就意味着离抚远县更近一步了。 “大人,不管怎么说,我们总算到了西岭村!” “之前我等数次探路,皆因人手不足,不敢在外过夜,每次都只能在驿站左近便折返,从未能抵达此地!” “今日有大人和车阵在此,卑职等才算有了底气!” 能赶到西岭村,对李松等人而言,就已经是一个好的新进展。 李煜驻马,神情认真的问道,“那你可知,这西岭村平日里住户几何?”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村子不像是卫所屯堡,百户卫所和千户卫所,普遍都是百户上下,至多也不会超过两百户。 而大大小小的村落,其中人员基本没有定数。 小一些的甚至只有一二十户人家,大的有几百户也不是没可能。 虽然概率很小,但是也确实存在。 一些比较特殊的大族族地,甚至聚居了上千户族人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能有这种规模的大族,一般多起源于南方。 辽东地区的大姓还是比较少的。 李松迅速回忆了一下方才惊鸿一瞥看到的屋舍规模,回答道,“卑职观其屋舍,约莫在四五十户上下,绝不会超过六十户!” 李煜闻言,在心中瞬间开始了计算。 四五十户…… 一户按三口计,那便是近一百五十头尸鬼。 思虑至此,李煜喃喃道,“百五十头吗......?” 这个数字,远超己方可战之兵。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但旋即,他又想到了另一层。 人不是木桩,不会留在原地等死。 只要不是被四面合围的绝境,总会有人逃走,有人躲藏。 那么,被转化的尸鬼数量,会打一个折扣。 ‘实际数量,或许不会超过一百头。’ 李煜心中闪过这个判断,但面上依旧不显波澜。 百头尸鬼,对占了队伍大半人数的屯卒而言,依旧是足以让他们崩溃的可怕数量。 绕路吗?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李煜掐灭。 这些笨重的偏厢车,根本无法适应崎岖的羊肠小道。 一旦离了这夯实的官道,就等于自废武功。 偏厢车这时候就有一处弊端体现了出来,那就是不够灵活。 更重要的是,这些战车,是屯卒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有车阵在,他们是据守的兵。 没了车阵,他们就是一群见了尸鬼只会尖叫逃窜的累赘。 思虑至此,李煜坚定了沿着官道继续行进的想法。 第103章 避其锋芒 ‘硬碰硬?’ 这个念头在李煜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掐灭。 眼神冰冷。 那不是勇猛,是愚蠢。 尸鬼的数量一旦汇聚成潮,仅凭这几辆偏厢车组成的车墙,会被轻易地撕碎、推倒。 车后的屯卒,也只会被活生生拖拽出去,沦为新的尸鬼。 现在,还没到需要牺牲他们来换取生路的时候。 一念至此,李煜的目光再次投向官道尽头的村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向李松问询。 “李松,此地可有绕行的小路?” 李松闻言一愣,随即摇头无奈道,“大人,此乃连接东西的唯一官道。” “辽东苦寒,朝廷修路只为通军,从未考虑过他途……” 言下之意,便是别无选择。 李煜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他只得无奈道,“如此说来,这西岭村,我们非过不可?” “这......” 这话让李松一时语塞,答无可答,但他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答道,“卑职对此地乡间小路并不相熟,纵使大人想要走小路绕路而行,至少也得有本地乡民做导向。” 问题再次回到原点。 要是能找得到向导,他们此刻倒也不必在此踌躇,裹足不前。 曾经的官道人来人往,现今的官道..... 除了李煜一行官兵,那是一个人影也无。 他看到李煜面露难色,迟迟不发一言,心中猛地一横,生怕这位大人萌生退意。 “大人!不能再等了!” 李松猛地抱拳,声音嘶哑而急切。 “不如卑职带几个弟兄抵近村落,摸一摸它们的虚实。” “若其内尸鬼确实势众,我等再退不迟!” 这是拿命当赌注,足可见其决心。 李煜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却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可如此莽撞行事。” “你亦知晓,人多力量大的道理......” 尸多,也一样。 他的语气颇为惆怅,“如此一来,原本在村中各处游荡的尸鬼,也可能会因你等轻进,聚做一团,则后患无穷呐。” 同样是百五十只尸鬼,聚在一起和没聚在一起,灭杀它们的难度那完全是两码事。 前者,密如潮水,挡无可挡。 后者,无非就是多花些时间。 看着陷入沉默的众人,李煜心中反而升起一股狠厉。 既然硬碰硬是找死,那就玩阴的。 跟一群没有神智的死物,何必讲究什么光明正大? 他思虑了片刻,才在李松急切的目光中再次开口。 “传我命令,在此多留一日。” “我们要在此地,为它们准备一个埋骨之所。” 不是撤退! 李松精神猛地一振,立刻躬身听令。 “喏,我等全凭大人做主!” 李煜的目光扫过周遭的林木与土地,心中已有了计较。 一群会跑的尸鬼,难以力敌。 可一群瘸腿断脚,在地上爬行的尸鬼……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哪怕只有他一个人,也能将它们尽数屠灭!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做到? 挖陷坑,设路障,需要大量的工具。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一旁的偏厢车上,突然想起了什么,向李松确认道,“铭叔在车上备了铲锹几许?” 外出行军扎营,铁铲、铁锹、铁斧,都是必需品。 备肯定是备了的,无非就是数量多少的问题。 “回大人!” 李松对车上物资了如指掌,立刻答道,“老爷特意备了手斧二十柄,铁铲十柄,铁锹三十柄!” 手斧作为日常生活中同样必须的伐木工具,一个百户卫所平均也就常备了三四十柄上下。 铁铲,为尖头,掘土所用,百户卫所平均常备二三十柄也就够用了。 铁锹,为平头,铲土所用,百户卫所日常军屯和修缮屯堡之中,对此物需求更大,平均常备有四十到六十柄。 具体数量,全看朝廷当年补缺的及不及时。 毕竟工具这东西,每年都有损耗。 若是朝廷当年不及时补缺,往往就需要军户或是军屯武官自己掏腰包搞定工具缺口。 这也就导致,各处百户卫所和千户卫所的工具存量,往往也就没个定数。 李煜点点头,心中一定。 从工具数量也能看出来,族叔李铭是下了本钱的。 这些工具就算不是沙岭堡库存的大半,起码也占了半数。 刨去督工的亲卫甲士们,正好足够剩下的四十几个屯卒汉子,作为壮劳力把工具分一分,去干苦力。 足够了! 李煜指着周遭林木道,“既如此,当下要紧的便是先寻一宝地,以车阵围出营盘,提前布置陷阱。” “待一切准备齐备,明日再去引尸,逐步削减其数量,以图全灭之!” “此地事关退路,绝不可留此群尸在此游荡。” 换句话说,搞不定这些尸鬼,就算是绕路过去,难道他们就不打算原路返回了吗? 何况现在也没法子绕,他们并不识得附近小道。 况且,谁又能保证,这些尸鬼就只在村子里晃荡? 李松闻言,也觉得有道理,何况他一时之间也没什么好主意。 他抱拳揖礼,态度恭谨,又再次重申了服从的态度,“卑职等人,唯大人马首是瞻!” 严格说起来,此行是他们有求于人,自然是......没底气和李煜对着干。 李煜见劝服了心急的李松,便指着靠向熊儿岭一侧的坡地,下令道,“既如此,传令下去!” 李煜抬手,指向侧后方一处靠近熊儿岭山脚的缓坡。 “车阵上高地,背靠土坎,就地扎营!” “所有人,领取工具,掘土挖坑,布置陷阱!” 李煜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待一切齐备,明日,我等再去引尸!” “此地事关我等退路,绝不容有失!” 第104章 背崖探土 说是高地,实则只是熊儿岭山脚下一片土石堆积而成的隆起坡地。 它的背后,便是一面陡峭难攀的断崖。 正因地势高耸,视野开阔,才让李煜在官道上一眼相中。 亲卫李贵早已策马前出,声嘶力竭地传达着命令。 “大人有令!全军前行,登坡扎营——!” 嘶吼声惊起林中宿鸟,扑棱棱飞向天际。 一听闻可以休整,早已疲惫不堪的屯卒们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脚下步伐都快了几分。 ...... 官兵队伍又向前行进了约莫半刻钟,终于从官道拐上了这处无名的坡地。 真正的磨难,才刚刚开始。 偏厢车的护板与地面碎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屯卒们嘶吼着,合力清理路上的碎石,用泥土垫平坑洼,但沉重的马车依旧寸步难行。 “稳住车辕!一、二、三,推!” “推车,把车上的东西看好了,别滑脱了!” 甲士们厉声呼喝,亲自上前,与屯卒们一同前拉后推,青筋在脖颈与手臂上暴起。 整个过程艰难缓慢,屯卒们也不敢有所抱怨。 “全军登坡暂歇,毋得喧哗妄动!” 留下这句话,李煜带着几名亲卫牵着战马,率先登上了坡顶。 登高望远。 由此向东,西岭村的屋顶瓦檐在田垄的环绕下,影影绰绰。 可惜林木遮挡,终究看不真切。 李煜收回目光,环顾四周,视线最终定格在不远处,崖壁下方一处乱石碓。 “走,去那上面看看。” 李煜话音刚落,便将甲胄的系带解开,随手递给身后的李义。 亲卫们见状,并未阻拦。 武官攀高爬低,本就是家常便饭。 他们只是默契地散开,隐隐将石碓围住,一个个双臂微张,眼神警惕地盯着,时刻准备接人...... 不过这石碓也就一丈高,就算摔下来也伤不了什么。 李煜远眺片刻,将周遭地形尽收眼底,这才从石碓上轻轻一跃而下。 落地时,他双膝微屈,身形稳如泰山。 离得最近的李义连忙上前一步,却发现根本无需搀扶,只得关切问道,“家主,无事吧?” 李煜借力起身,拍了拍手上尘土,又瞥了眼一脸关切的李义,不禁莞尔,“这点高度,还不及自家院墙高呢。” 一句话,让李义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想起少时,只因辽东荒僻,李煜儿时能玩的把戏实在不多,翻墙越户便成了他最大的乐子。 那时总带着丫鬟们偷溜,连带裹挟着来府上做客的云舒小姐一道,每当墙外"扑通"一声伴着哭嚷,十有八九就是他领着人摔作一团。 往事如烟,李义心中一暖,好奇问道,“家主,可曾看清西岭村的动静?” “看不真切。” 李煜摇了摇头,“只能看个大概轮廓,想靠肉眼隔这么远看到尸鬼数目,无异于痴人说梦。” 李义一边帮李煜重新穿戴甲胄,一边忍不住问道:“家主,那我们接下来……” 李煜系上最后一根绑绳,动作一顿。 “先探土。” 他指了指脚下的坡地,“这种山脚下的坡地,看着平整,谁也说不准底下是土是石。” “若是岩层太浅,所有的计策都是空谈,必须另寻他处。” 正说话间,领着人终于将马车全部推上坡顶的李松,正满头大汗地快步赶来复命。 他恰好听到了李煜最后那句话,心头一凛。 待到李煜将甲胄穿戴整齐,李松立刻大步上前,抱拳躬身,语气恳切又急迫。 “大人!挖坑探土这等粗活,交给卑职!保证给您办得明明白白!” 他生怕李煜一个不满意,就放弃这好不容易才上来的高地。 李煜的目光越过他,扫向那些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的屯卒们,点了点头。 “好,你挑几个人,在车阵预定位置外三丈处,挖几个探坑。”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让他们轮换着来,莫要累垮了。” “卑职遵命!” 李松如蒙大赦,转身就去点了七八个看上去还算有余力的屯卒,又叫上两名甲士护卫,取了工具便叮叮当当地干了起来。 李煜不再理会那边,而是转身对身后的亲卫们沉声道。 “不管此地土质如何,在此处总归也是有地利可依,附近再想找这么个好地方,恐怕又要费上一番功夫。” 居高临下,便是最大的地利。 仅地形本身就能让登坡的敌人被迫减缓脚步。 尸鬼也一样会受影响,运气好些的话,兴许它们还会自己摔倒,滚成一团。 他扭头看向身侧的一名甲士,指着不远处的偏厢车道,“李贵,你去令他们将偏厢车套接起来,还是组半月阵,凸处正对坡下官道。” “车阵凹陷内里就对着崖壁方向摆阵。” 李贵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阵型的用意,这是要将后背安危交给崖壁,形成一个坚固的半月堡垒。 “是,家主!” 李煜又拍了拍李义的臂膀,将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了他。 “我方才在石碓上,看到官道对面林中有反光,应是溪流。” “你,亲自带人,将所有水桶带上,再去挑几个最精锐的甲兵护卫,去把水打满!” 李义没有马上走,而是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家主,我等何不沿河扎营?” 李煜摇头道,“尸鬼逐物而动,你可知这附近林中的动物,何时会去河边饮水?” “记住!”李煜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如今的河边最易滋生危险,无论是野兽还是……尸鬼,都不可大意!速去速回!” 李煜抬手,示意李义不必多劝。 “不必多言,我自有考虑,先去办事吧。” “喏!” “卑职,领命!” 李义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此事的凶险与重要。 高地驻军,无水则死,这是兵家大忌! 可是为了夜间规避尸鬼,又总得做出些取舍。 ...... 一个多时辰后,就在车阵初步搭建完毕时,李松才浑身泥土地跑了回来。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挂满汗珠,喘着粗气将铁铲“噗”地一声插进脚边的泥土里。 “大人!” 李松几步冲到李煜面前,抱拳道,“卑职……卑职奉命挖了四处探坑!” 他指着不远处几个新翻出来的土坑,急促地汇报道。 “一处,一尺见岩!” “一处,四尺见岩!” “另外两处……已掘进七尺,一丈有望!” 李煜闻言颔首。 当下情况,还算能够接受,有岩层是正常的。 像是这种崖壁之下的高坡,多半是曾经山岭岩壁上的土石,因各种原由垮塌滑落,才积攒出来的,底下没有石层才是怪事。 能有两处深坑,便有了操作的空间。 李煜吩咐道,“既如此,待扎营完毕之后,让屯卒们将那两处深坑延展相连,连成沟壑。” 第105章 验水生死局 安营扎寨,车阵围定。 掘土垒灶,拴马饮水。 “喝口水,擦擦汗,就赶紧去领工具干活。” 最紧要的活计稍定,屯卒们举着水囊猛灌几口,便又在甲士的督促声中,匆匆抄起铁锹,沿着车阵外探好的两个深坑开始挖沟。 另一队人则换上了手斧。 “跟我们来,把坡上的散木都伐了!” 他们散入坡上稀疏的林子,斧刃斫木的闷响声此起彼伏。 零散的树木接连倒地。 这些树,会影响到弓矢的威力。 清理干净,山坡上的视野将变得无比开阔,有利于第一时间发现任何试图摸上来的尸鬼。 况且,木柴本身就是黑夜宿营的必需品。 甲士们并未参与劳役。 他们三三两两据守高处,或分散在埋头苦干的屯卒四周,目光警惕地眺望着远方。 分工明确,井然有序。 李煜站在一堆刚刚收集回来的木料旁,对身边的亲卫交代道。 “粗壮的树干留下,晚点捆成拒马,明日待用。” “细一些的枝杈,把那些太纤细的挑出来当柴烧。” “其余的,全部削尖,做成木刺,以备不时之需。” 一名亲卫躬身领命,转身便将李煜的命令一丝不苟地分派下去。 “喏!” 暮色渐沉。 夕阳的余晖将崖壁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却丝毫无法驱散坡下林间正在升腾的刺骨寒意。 铁锹铲入土石的摩擦声。 手斧劈砍木材的闷响。 屯卒们牛喘般的粗重呼吸。 这些动静,不时会引来几头在官道上游荡的尸鬼。 但居高临下的甲士们早已在半山坡上架好了四面立盾,依托着简易的防御工事,或用弓矢射杀,或用长枪捅刺,处理起来游刃有余。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林中,李义与一名甲士快步走了出来。 两人各自提着刀盾,神色凝重。 在他们身后,跟着一队挑着沉甸甸水担的屯卒,队伍末尾,还有两名甲士断后警戒。 李义疾步走上坡顶,声音压得极低。 “家主,溪水看着清冽,并无异常。” 他凑近李煜,话锋一转。 “只是……” 他的话语里透出一丝掩饰不住的迟疑。 “卑职在河边,碰上了一只尸鬼。” “它像是……从河水上游漂下来的。” 李义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细节,补充道,“别的看不出,但它身上的衣物全都湿透了,像是长时间在水里浸泡过。” “卑职怀疑,这尸鬼是顺着河水冲下来的,而它在尸变前,必然浸泡过这条河。” “上游究竟是什么情况,卑职不敢揣测。” 这些话,他一路憋在心里,未敢对任何人声张。 李义的目光投向一旁被屯卒们齐整摆放的水桶,脸色无比纠结。 “这些水……卑职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这水,看似清冽甘甜。 可到底会不会传染尸疫? 喝下去之前,只有天知道。 李煜皱了皱眉。 这水源就这么些。 要么,冒险喝了。 要么,就只能靠着水囊里剩下的那点水硬熬。 可眼下干的全是重体力活,滴水不进,人根本扛不住! 思虑片刻,他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晚些时候做炊,令人把这些水都在锅中煮上一遍,再进行饮用。” 沸水能杀死九成九的有害物质。 若是连煮沸的开水都无法灭杀…… 那这天下迟早沦为人间炼狱,无论是河水还是海水,终将被无穷无尽的尸鬼所污染,人类再无净土。 为了以防万一。 李煜压低了声音,低沉道,“私下跟兄弟们传话,这水先不要喝。” 他指了指周围值守的甲士,看到李义瞬间会意,这才继续道。 “入夜之前把水煮开,你先挑几个屯卒和一匹驽马,给他们喝了,看看情况再说。” “是!” 李义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家主的用意,却没有丝毫异议,抱拳领命,转身就去各处甲士那里传达密令。 ...... 夜幕,终于彻底吞噬了大地。 坡顶燃起了数堆篝火,跳动的火焰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紧绷的面孔。 劳作了一天的屯卒们,终于能停下手中的活计,享受这片刻的喘息。 车阵外的沟壑,自然没能完工。 因为地底时不时就会翻出顽固的石头,挖掘进度异常缓慢。 挖出的那一段,歪歪扭扭,深浅不一。 今夜的营地,一面是坚固的车阵,另一面靠着崖壁的,则是用拒马和刺桩勉强连接起来的防线。 那些拒马,有的是今日新赶制的,有的则是用昨夜留下的旧木料重新拼接而成。 实在围不住的缺口,便用削尖的木桩密密麻麻地斜插在地上,堵得严严实实。 李煜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和一块烤得焦黄的饼子,却没有立刻进食。 他的目光越过摇曳的火光,死死盯着远处那口正咕嘟冒着热气的大锅,眼神深邃,不知在思虑些什么。 不多时,李义带着两名甲士,从一处篝火旁悄然走了回来。 他压低身子,凑到李煜耳边。 “家主,卑职在近旁已经观察了他们一个多时辰。” “没有出现任何异样。” “但……毕竟时日尚短,卑职不敢妄下定论。” 李煜摆了摆手,示意李义看看周遭的亲卫,淡然笑道,“无妨,这里都是自己人,不必如此偷偷摸摸。” 此地是营地核心,除了他与亲卫,屯卒们根本没资格靠近。 不等李义答话,他又追问了一句。 “那匹马呢?” 李义想了想,仍是谨慎地答道,“同样没有异样,吃喝正常。” 李煜颔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先不要声张。” “今晚,告诉所有弟兄,都忍一忍,先紧着自己水囊里的水喝。” “实在渴得受不了,就去借别人的水囊匀一口。” 他指着那锅煮沸过的水,冷声道。 “至于这些水,待到明日,如果屯卒们依然无事,我们再喝。” 根据近日的经验,想要初步验证喝下这些水是否安全,或许还是得等上十二个时辰。 现在起,水囊里的水省着点儿用,熬一熬也还能忍过去。 待到明日确认无事,自然就能饱饮。 要是有事...... 那李煜就不得不立刻考虑,带着所有人沿原路撤退。 “今夜,让试水的那几个人单独在一处休息!” 李煜的语气不容置喙,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意。 “你,派两个最机灵的亲卫去盯着。” “若有任何异动……” “不必请示,立斩当场!” 他再次补充道:“还有,派人把那锅水看死了!今晚不许任何人再碰,包括那些屯卒,也让他们先紧着自己的水囊!” 见家主神情无比严肃,李义抱拳不语,立刻转身去安排人手,准备彻夜盯防。 第106章 咫尺天涯 李望桉从李松手中,领了看守饮水的活计。 篝火的噼啪声,成了这死寂黑夜里唯一的动静。 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从暗处走来,带着一身夜里的寒气。 是屯卒中的一名什长。 他睡眼惺忪,提着空瘪的水囊,显然是起夜后口渴难耐。 “止步!” 李望桉的声音不大,却也吓得来人一个踉跄。 军户们对杀人不眨眼的督战甲士的畏惧,是浮于表面的。 来人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抬头看见李望桉按在刀柄上的手,以及那双在火光下毫无感情的眼睛,脚步顿时僵住。 “大……大人……” 来人脸上勉强挤出笑容,指了指水锅,“兄弟们干了一天,实在是渴得慌,就……就讨一口。” 他说的不是“我”,而是“兄弟们”。 颇有一种法不责众的侥幸。 李望桉强作镇定,可他握着刀柄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这份故作姿态下的紧张,比起眼前这吓破了胆的屯卒,只多不少。 这水实在是太危险了,搞不好会染上尸疫...... 当然,或许不会。 可现在又有谁说的清呢? 李望桉几乎是压着嗓子在说话,他不想让这里的动静惊动太多人,“李煜大人早就有令,这水明日有大用,今日不可再饮!速速退去!” 说完,李望桉还颇为心虚的四下张望了一番。 但这动作,却让那屯卒什长心中一凛,脸色也白了几分。 他勉强挤出个笑容,一边悄然后退一边道歉,还不忘指着不远处巡夜的兵丁暗示道,“桉哥说的是,李煜大人的命令,小人怎敢违抗。先前多有得罪,您别往心里去,我这就走,这就走。” 李望桉闻言有些诧异,他连刀都没拔出,就吓成这样,岂不是做贼心虚。 他心中起疑,就着营地中的火光细细打量,这才发现还是个熟人? “嘿,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您这位什长大人啊!” 他阴阳怪气道,“咱们都是外家李姓,哪敢跟您这位纯纯的本家李姓称兄道弟呐?” 来人.......抖得更厉害了。 真真是风水轮流转,以前不积口德,现今可是没法子跟以前比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老族长...李铭这是跟他们翻脸,不念旧情了。 带队的百户李煜,就是被请来磋磨他们的人选...... “快滚!” 有了李望桉这句话,这屯卒什长才如释重负的跑得远远的,另寻一处篝火歇息。 李望桉浑身一僵,刚要反手出刀,一个熟悉的声音便贴着他耳边响起。 “不错。” 李松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目光幽幽地看着那什长离去的方向。 “做的很好,望桉。” 李望桉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将刀推回鞘中,声音有些干涩,“松哥……” “紧张了?” 李松收回手,绕到他的面前,高大的身形在火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将李望桉完全笼罩。 李望桉沉默着点了点头。 “紧张也无妨,只要不做错事就好。” 李松语重心长道,“你心里该清楚,眼下,救出小姐才是我们的头等大事。” 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也只有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和李望桉说出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沉默片刻,李望桉才犹豫道,“松哥,非得如此吗?” “咱们救回小姐,还和大伙儿过回以前的日子不也挺好的吗?” “老爷心底多少也还念着点儿他们的香火情吧?” 李松收回手,踱步绕到李望桉面前,他比李望桉要高大些,此刻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缓缓道,“望桉呐,你还是年岁太小,狠不下心。” “老爷或许心中确实会有些不忍,但老爷也已经下定了决心,我们只需要听命行事就好。” 李松侧身,抬起右手指着远处,李望桉顺着看过去,只有一片轮廓黑暗幽邃的林木,“睁开眼好好看看吧,望桉。” 那是西岭村的方向。 ......那儿有些现在看不见,但是心中却知道存在的,那宛如死地的屋檐房舍。 “别想了。” 李松的声音压抑不住地颤抖,他猛地抓住李望桉的肩膀,几乎是咬着牙低吼。 “我们……都回不去了!” “家主用这些人帮我们铺路,我们,得把小姐找过来。” 可李松看得明白,如今沙岭堡的局面,无解。 因为李铭的儿子,陷在高丽了! 争权夺利,就是人类的本性,是难免的。 所以,沙岭堡必然生乱,根本回不到过去! 他们这八个外家李姓,和那些沙岭李氏的本族人不同,他们的选项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 不但没人会愿意他们这些外家义子上位。 甚至,未来新上位的本家李姓族人,恐怕也没办法真的信任他们这些‘遗老遗少’。 就算是现在带队的百户李煜也不行,他有他的家丁,他的班底。 他们八个依旧是外人。 于公于私,都必须找回小姐! 只有找回了小姐,他们的家小才算是有了后路。 现在,他们这些人,只能按着老爷的想法,一条道走到底。 现在哪还有能耐可怜别人的死活? 先顾着他们自个儿家小的前途再说吧。 看着沉默下来的李望桉,李松不由叹了口气,语气随之缓和了许多,“你年纪还小,不懂什么歪歪绕绕的龌龊事,这不是坏事。” “但是你要切记,为了你好,也为了我们大家好,该狠下心的时候,你也得学着狠,哪怕是装,也要装出个样子来。” “我明白了,松哥。” 许久,李望桉才低声道,“我不会当烂好人,给兄弟们惹麻烦。” 他拍了拍李望桉的肩膀,指着一处空出来的垫布,语气缓和了些。 “后半夜了,去歇着吧。” “这里我来。” “养足精神,明天……或许才是真正开始。” 李松一直看着李望桉的身影走到一处篝火旁,躺在铺好的粗布上。 他这才转身,就站在火池旁,不断用目光梭巡着四周,确保无人能够接近一旁盛水的锅具和水桶。 ...... “四六!四六!” 孙瓜落压着声音,亢奋的悄悄走到洞里,找着孙四六就是一阵摇晃。 “.......嗯?咋的了?” 孙四六还以为是天亮了,揉搓着困顿的双眼,呆呆地坐了起来。 “走,你快来看!” 孙瓜落激动地不能自已,拉着孙四六的胳膊就往外面拽。 孙四六被他拽出洞口,半夜的冷风一吹,瞬间清醒了不少,孙四六才发现这他娘还是半夜呢! 他甩开孙瓜落的手,压低声音骂道,“狗日的,你大半夜不守夜,是把我叫醒陪你看星星的?!” “你怎么不叫你婆娘陪你看?!” 刚说完,孙四六突然又后知后觉的开始悄悄踱步后退,双手还背身捂住了后庭,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开口道,“瓜落,瓜哥,咱四六真不是那种人。” “我这歪瓜裂枣的模样,你就是好龙阳也不能寻我吧!” “你看孙秋生那棒小子多俊呐......” 孙瓜落听得脸色越来越黑,不过夜色深沉,反倒是没人能看得见。 他一把揪着孙四六的衣领子,把他往洞口外的悬崖拽,吓得孙四六好一阵毫无底线的求饶,“别别别!我应了,我应了你还不成么,咱不至于因为这事儿害命啊!” 孙瓜落也没真把他拽到悬崖边,而是指着洞口外的悬崖下方的一处地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狗日的别闹了,我是叫你往下面看!” “就你这挫样子,哪比得上我家婆娘的一根毛?!”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净想美事儿!” 孙四六满腹狐疑地探头一看,先是愣了愣,随即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一脸潮红地转头看向同伴,“是火光,又是……” “他们离得更近了!更近了!” 他激动的指着漆黑一片的地方对孙瓜落说道,“你看,你看那儿,我记得咱们村子就在那火光不远的地方!” 孙瓜落满含期待的说道,“四六,你说这是不是就是你昨天看到的队伍?” “他们敢来这儿?是不是咱们村那些鬼东西都跑干净了?” 孙四六闻言怔住了,愣了很久,直到盯着山脚下那两三朵火光看的眼睛酸胀,他才红着眼小声道,“不知道啊......” 第107章 山下备战山上愁 到了第二天,藏在熊瞎子洞的乡民,也没人真的敢下去瞧瞧。 现在下山,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他们这些人能用的护身武器,也就是个把手斧、镰刀和锄头之类的玩意儿。 最厉害的,也不过是一把猎弓,和十几根没毛的箭矢。 与其说是箭矢,倒不如说是临时削出来的尖棍,被拿来充当箭矢来使用。 即使不敢一起下去,那又何不派个代表或是斥候下去侦查情况呢? 那乡民们只能说...... 凭啥不是你家的男人下去? 哪怕是抽签也让人不能信服,这就是没有领头人的弊端。 有人就曾提议道,“要不,咱们抽签决定?谁抽中了谁就下去瞧瞧情况,全凭天意!” 他话音刚落,孙瓜落就第一个站出来附和,“我看行!山下那么大动静,肯定是官兵,这是好事儿!早点下去问清楚,咱们也能早点安心!” 话音刚落,一个婆娘就脸色煞白地跳了出来,一把将自己男人拽到身后,声音发颤却又尖利,“抽签?瓜落,你这是让我们去送死啊!山下那些是官兵还是鬼东西谁说得清?我们家的粮食还够吃的,犯不着现在就去犯险!” 她这么一嚷,立马有好几家跟着附和,抽签的事儿,还没开始就黄了。 危难下的少数服从多数,简直就是另一场灾难。 孙四六见状,又气又急,涨红着脸道,“大家都是一个村的,现在什么时候了还分你家我家?山下若真是活人,那就是咱们的生路啊!” 然而,响应他的只有寥寥几人,更多的人都缩在后面,眼神躲闪,显然是被那婆娘的话说动了。 山洞里避灾的十几户人家,也就孙瓜落和少数几家人,心里念着孙四六的好,愿意支持他。 他虽是逃亡的发起人,但终究只是个往日里平平无奇的庄稼汉子,威望不足以压服众人。 最终,下山这事儿,就在这番争吵和沉默中,不了了之。 不多时,孙四六和孙瓜落,以及几个同村汉子,就那么在白日里缩在洞口旁,远眺着山脚下,宛如墨点儿一般活动的官兵。 孙四六就着东升朝阳,指着那看起来小小的营地,压着声音兴奋道,“快看!他们动了!” 只见一个个人形的黑点,在地上刨出了更多更小的黑点。 尽管他们不知道那是在做什么,但是很明显,山脚下的营地里,确实是活人! 可是他却叫不醒那些闭眼装睡的人。 ...... 山上人心惶惶,山下却是热火朝天。 乡民眼中,山脚下那些忙碌的黑点渺小而神秘。 但在山下,这片坡地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铛!”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一名屯卒的铁铲狠狠磕在了坚硬的石层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已经是今天第无数次了。 坡地的土层之下,不规则分布的岩石,成了壕沟工事最大的阻碍。 屯卒们仅在昨日原有的一条壕沟基础上进行两端延伸,最浅处依旧只能勉强保证在四五尺深。 换句话说,这样的深度即使尸鬼掉进去,最浅处也不过堪堪到它们前胸或脖颈的高度。 若是身形高大些的,兴许才只埋过了腰部。 从这样的陷坑里爬出来的难度,远达不到李煜理想中的坑杀效果。 所以他不得不改变策略。 李煜指着昨日挖出来的五丈壕沟,向亲卫道,“传令下去!” “放弃挖掘新壕,所有人,集中力量将现有壕沟延伸!” “目标,十丈长,一丈宽!” 十丈之长,足以将整个车阵的正面完全护住。 三层壕堑的完美设想,在现实面前,只能妥协为一道仅有的防线。 一旁的李松即使值守了整个后半夜,但是到了早上,他也依然神情亢奋,他立刻应声道,“喏,卑职这就去传!” 很快,他的吼声便响彻整个坡顶。 “快些挖!” “大人有令——! “这条壕沟,今日午时之前,必须达到十丈长!一丈宽!” 李煜的目光转向李贵。 “你去挑七八个屯卒,带他们顺着官道往坡顶,多挖一些蹄坑。” 同时,李煜对另一侧的李义道,“你从屯卒当中再抽出一什,配上昨日饮过那水的五人,让他们去继续伐木,削制木刺。” 壕沟的不足,便用陷阱来弥补。 蹄坑的制作简单粗暴。 屯卒们将铁铲奋力插入土中,脚跟发力猛地一踩,铲刃便没入土中大半。 手腕发力向上一翘,一块带着草根的泥土就被完整翻起。 一个不规则的深坑瞬间成型。 一铲,一踩,一翘。 仅仅需要三个动作,一个人在一两个时辰里,便能挖出上百个这样的蹄坑。 虽谈不上轻松,但效率已是极高。 这些原本是用于绊阻马蹄的蹄坑,只要其中的一成能够发挥作用,便只需要十个人,就能把前方挖成上百尸鬼也无法在上面奔跑的陷坑‘密林’。 山上乡民所见的一部分小黑点儿,正是这些东西。 另一边,一根根削尖的木桩被斜插入地,锋利的尖刺朝向官道。 它们不需要多精巧。 与那些蹄坑一样,主要作用是阻滞尸鬼奔跑的脚步。 所以直接斜插地面,尖刺朝外,就能很好的破坏尸鬼的下肢。 只要木刺穿透了尸鬼腿部或足部的肌肉,就算是神仙也很难继续跑动,要不了两下,就得摔倒在地。 这些陷阱简单粗陋,却又值得期待。 李煜仓促之间,也只能选择它们作为壕沟的替代品。 “喏,家主!” “喏,卑职遵命!” 李贵与李义轰然应诺,各自转身,雷厉风行地在人群中点起了人手。 李煜安排完手头的活计,目光扫过忙的热火朝天的众人。 突然,他的视线定格。 一名甲士,正独自握着长枪,怔怔地立在人群之外。 他的眼神飘忽地望着远方的山林,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那份失魂落魄,在这般紧张的氛围下,显得尤为刺眼。 李煜眉头微皱,几步便走到了他的面前。 “李望桉,对吧?” 正在神游天外的李望桉浑身一震,如梦初醒,赶忙抱拳躬身。 “是!” 李煜继续追问道,“你是昨夜没睡好?” “我看你今日精神恍惚,是身体不适?” 李望桉赶忙将头再低下一分,解释道,“回禀大人,卑职身体无恙。” “只是……只是心中有些困惑难解,因此扰了心神。” 李煜拍了拍他的臂膀,转过身走向拴马木桩,随意摆手道,“无恙就好,心中有事,不如随我来瞧瞧昨日这马如何了,换换心神。” 至于甲士心中的困惑,李煜并未深究。 军心士气为重,战前不宜追问私事。 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心头还没个想不通的困惑呢? 若是人人都心念通达,又怎会有那么许多争斗呢? 但一个好的将领,也绝不会对下属的异常视而不见。 “随我来瞧瞧昨日这马如何了。” 李煜走向的,正是昨日被喂了河水的那匹驽马。 李望桉自无不可,“喏!” 李煜亲自上手轻轻翻了翻这马的眼皮,又瞧了瞧它的鼻头。 李望桉在一旁紧张地看着。 李煜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 李望桉忍不住问道:“大人,可是有什么发现?” “你看。” 闻言,李煜指着马的眼睛,向他解释道,“眼眸清澈,不见血丝,此为一。” 他又指了指驽马湿润的鼻头。 “再看它的鼻子,流的是清水而非浊涕,此为二。病马,鼻涕必是浑浊腥臭的。” 说完,李煜又上手捏了捏驽马颈部的皮肤,松开手,皮肤瞬间弹回。 “最后看这皮肉,弹性十足,毛发也无脱落之相,此为三。” “这三处都无恙,基本可以断定,那河水对牲畜无害。” 检查到这一步,基本能够确定,驽马的身体正常,没有因为饮水出现病变。 如果还想再仔细些,还可以去盯着这匹马的排泄物,去看看色泽或是湿润度。 不过...... 显然用不着李煜亲自去干这种腌臜事情。 屯卒之中负责赶马的车夫,自然会负责这些杂事。 实际上,就连李煜自己的坐骑,也有家丁们喂养打扫,不用他自己去苦恼。 一番检查行云流水,彰显出的从容与专业,让李望桉看得有些发愣。 李煜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便作势要从驽马旁走开,“这马出岔子的概率应该不大,你既然有心事,就先守着这些马匹,别让它们受了惊。” 这番话,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一种体恤和关照。 对李煜的关照之举,李望桉心有愧疚,“这......” 他犹豫一瞬,还是应了下来,“喏,谢大人!” 他明白,这是大人给的台阶。 若是拒绝,便是真正的不识抬举,辜负了别人的好意。 人情往来,重要的从来都不是“人情”。 而是“往来”二字啊。 第108章 饮鸩止渴时 李煜的目光死死钉在地上那根木桩的影子上。 日影一寸寸挪移,缩短。 直到那片阴影蜷缩至最短,几乎与木桩本身融为一体,李煜才缓缓抬头,眯眼望向那轮悬于天穹正中的烈日。 阳光刺目,已然是一日最盛的顶峰。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时候了。 李煜转身,挥手召来一名甲士,他下令道,“李川,传令下去,所有人回营!” “再过两刻钟,所有人稍作歇息之后,便准备拼命吧!” “喏!卑职这就去传!” “大人有令!” “所有人收队回营——!” “歇息两刻钟——!” 命令声在颇为燥热的空气中传开,那些在坡地上挥汗如雨的屯卒们,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瞬间松了劲。 他们一个个大汗淋漓,喘着粗气,机械地扛起铲锹,脚步虚浮地走向车阵。 那里,是附近唯一的阴凉地。 至于周遭那些零散的树木,早就在他们手中,变成了一根根削尖的木刺。 这时,李义第一个快步走了回来。 他找上李煜,身子前屈,抱拳低声道,“家主,卑职盯了那五人半日,并无任何不妥。” “他们神智清晰,言语对答如常,面色也与旁人无异。” 李义顿了顿,补充道,“想来……暂时是无碍的。” 为了方便观察,他今天特意让那五人聚在一起干活。 到了临近午时的时候,不少屯卒已经忍耐不住,干脆把上衣褪到了腰间解热,坦胸露乳。 这倒是方便了李义,能将他们身上最细微的变化都尽收眼底。 李煜颔首,这个消息,比他预想的要好。 虽然昨日饮水的驽马至今安然无恙,但人畜有别,终究不能一概而论。 这五个人的状况,才是决定此行接下来是否还能继续的关键。 如今过去了九个多时辰,他们依旧毫无异状,这水源的安全性,似乎又高了几分。 可这还不够。 李煜的目光越过李义,扫向那些倚着偏厢车,大口喘气纳凉的屯卒。 几乎每个人的嘴唇都已干裂起皮,眼神涣散。 他们无力地将早已空瘪的水囊倒悬在嘴巴上方,徒劳地张着嘴,希望能等到最后一滴水的滑落,来缓解喉咙里火烧般的干渴。 李煜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无形的怨气正在人群中弥漫。 干了半天重活,却滴水不沾。 这种强人所难的命令,让许多屯卒的脸上都挂着烦闷与不忿。 他们不敢公然抱怨,只是因为旁边还站着按刀而立的甲士。 但那一道道不受控制的,投向营地中央水桶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 吃饭喝水,天经地义。 是继续等待,直到军心浮动彻底崩毁,还是让他们饮水赌命? 李煜的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战斗就在今日,哪怕饮下的是鸩毒,也必须让这些屯卒撑过厮杀。 瞬息之间,李煜心中思绪辗转,但面上却是不显。 下定决心之后,他便对李义平静道,“军户们已经断水太久,营中有水却不得饮,人心浮动,渴水如命,你都看到了。” 李义回头扫了一眼,那些屯卒的样子让他心头一紧,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家主所言极是,若非我等甲士盯着,只怕他们早已冲上去哄抢水桶了。” 这情况,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说完,李义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同样干裂的嘴唇。 何止是屯卒,他们这些披甲戒备的甲士,同样口干舌燥。 就连李煜自己,又何尝不渴? 仅剩的那些干净水源,已经全部优先供给了战马。 那些畜生,是稍后哨骑引诱尸鬼时保命的底牌,此刻,比人命更金贵! 李煜抬手,指向不远处被人看守着的水桶,声音沉凝如铁。 “既然如此,就把那些水给他们喝吧。” 李义闻言面色剧变,失声道,“家主!可是……” 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声音太高,又赶忙压低,但那未说出口的担忧,已写满脸上。 “没有可是。” 李煜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若是再不给他们水喝,待会儿哨骑引来尸群,他们会第一个溃散。” 对于这些军户的斗志,李煜从未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望。 没有督战队在后,危险降临的第一时间,他们的本能反应绝对是逃。 他们只会把活命的希望,寄托在逃命的速度之上。 或许跑不过尸鬼,但他们坚信,自己一定能跑得过身边的同伴。 一旦发生营啸般的集体溃逃,便是督战队也拦不住。 不等李义再劝,李煜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必担心,你只需要给我死死盯住昨日饮水的那五人。” “我们,便还有机会。” “若实在事不可为……” 李煜缓缓抬起左手,食指在自己脖颈前,轻轻一划。 “今夜,趁他们还是活人的时候……将他们,一个不留,全部斩杀!” 李义闻言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那冰冷的杀意仿佛刺入了他的骨髓,让他瞬间从酷热中惊醒,遍体生寒。 最终,所有的震惊都化为一片决然。 他垂下眼帘,同样压着声音,一字一顿地应道,“喏!” “家主放心,有我盯着,那五人,绝计生不出半点乱子!” 这话语中的狠戾,分毫不让。 李煜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二人相视,再无一言。 慈不掌兵。 李义再次抱拳,躬身一礼,便默默转身走开。 他有绝对的自信,只要那五人在他视线之内,一旦出现泣血尸化的征兆,他能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将五颗人头尽数斩落。 毕竟,尸化前泣血这一特征,着实显眼。 ...... 李煜立在原地,感受着胸中的杀意缓缓平复。 他并非天性嗜杀,这只是一个身处险境的武官,所能做出的理性抉择。 直到心绪彻底安定,他才转身,走向营地外侧的防御工事。 刚一走近,满身尘土的李松便迎了上来。 “大人请看!” 他指着那条新挖的壕沟,脸上带着一丝自豪,“卑职让他们挖掘时,将土石全部堆于内侧,如此,便在壕沟旁平添了一道三尺高的土垛!” 李煜顺着他的指引看去。 一条十丈长,一丈宽的壕沟横在眼前,如此宽度,常人绝难一步跨越。 壕沟深处有一丈,浅处也有四尺,再配上内侧垒砌的三尺土堆,便形成了一道近乎七尺高的临时墙垒。 墙垒的土壁上,还插满了削尖的木刺,足可让尸鬼穿肠破肚。 “不错。” 李煜颔首,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如此,已堪一用。” “届时,便令屯卒倚此土垒列阵,足可一战!” 话音刚落,李松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请命。 “大人,卑职请命,愿为前驱,去引诱西岭村尸群!” 李煜低头看着这个典型的北地汉子。 李松的皮肤透着股被风沙磨砺出的干糙,手掌宽大,指节上布满了刀茧、枪茧、弓茧。 这双手,证明了他的武艺是何等刻苦,远近兵刃皆是精通。 此人,足可为军中骨干。 李煜思虑片刻,伸手将他扶起,沉声道,“好!此事便托付于你。” “我再派李贵与你随行,务必小心!” “喏!” 李煜向一旁甲士道,“去唤李贵过来。” 不多时,李贵匆匆跑来,他左肩的甲胄系带还散在外面,胸甲也有些歪斜。 显然,方才他正在卸甲纳凉,听闻传唤,仓促披挂,甚至来不及打理。 李煜见此,不仅没有苛责,反而上前,亲手帮李贵拉正胸甲,系紧了绑绳。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李贵有些受宠若惊。 “你最熟悉半坡挖出的那些蹄坑。” 李煜拍了拍他的小臂,温声道,“待会儿歇息好了,就由你跟着李松去诱敌。” “回返之时,务必看清脚下,莫要自陷己坑。” “切记,若事不可为,以性命为先,不可强求。” 李贵挺直胸膛,抱拳揖礼,指着地上的一根绳索,眼中满是自信。 “家主,卑职必不辱命!” 第109章 以身为饵,浑不知 两刻钟后。 营地侧翼,李松与李贵一人一马,兜转而出。 前方,就是通往坡下官道的唯一生路。 马蹄踏在松软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在前面的李贵,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兄弟,跟紧我,别走偏了。” “路窄,两侧都是坑。”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马鞭遥遥一指。 “看到那些绑了布条的木刺了么?” “布条下面有绳子,绳子指着路。” “顺着绳子走,一段接一段,就不会错。” “但记住,绳子之间的空地,必须走直线,不然马蹄会踩空。” 李松凝神望去,果然,泥土中嵌着一段段细绳,像一条破碎的引路线。 这条路,根本不是路。 它是从密密麻麻的蹄坑与木刺阵中,硬生生清理出来的一条折线。 蜿蜒曲折,只为最大限度地保留陷阱的杀伤力。 李松细细的瞧了瞧地上被人为用木刺嵌入泥土的小段绳索,向前面的李贵感谢道,“多谢!某记下了!” 李贵轻嗯一声,不再多言,双腿一夹。 “驾!” 战马踱着步子,顺着李贵预留的通道往坡下走。 先走一遍,熟悉路径。 因为等他们引着尸群回来时,绝不会有此刻的从容。 李松亦催马跟上,目光死死锁定着地面,不敢有丝毫大意。 ...... 另一边,李煜倚着偏厢车的护板,神情肃然。 “往前!都往前!” “倚着土垒,三列横队,展开!” “后退者,死!” 甲士的咆哮声在营地里回荡,如鞭子般抽打在每一个屯卒的身上。 李川领了命,快步冲入人群,将命令传达给每一个队率。 这一次,坚固的车阵不再是他们的庇护。 或许,从来就不是。 刨除这四十多个屯卒,六架偏厢车围成的圆阵,恰好能护住李煜和他手下的精锐甲士,中间甚至还有余地让他们安置马匹。 李煜也很难说,族叔李铭是不是把这种情况也考虑到了...... “都往前,顺着壕沟土墙排开!” 四十余名屯卒,被呵斥着,推搡着,踉跄着被驱赶到车阵十步之外。 身后,是甲士冰冷的弓矢战刀。 身前,是他们亲手挖出的壕沟,和那道半人高的土垒。 脚下,是新翻的松软泥土,仿佛随时会将他们吞噬。 恐惧,像冰冷的汗水,浸透了他们握着兵器的手心。 这十丈长的壕沟,真的能挡住那些怪物吗? 要让那些没有理智的尸鬼,精准地冲向这片死亡陷阱,而不是从两翼绕过来…… 需要诱饵。 一个足够鲜活,能吸引所有仇恨的诱饵。 此刻,他们,就是那个诱饵。 反正喝了水的他们,还能不能活过今晚也是暂且两说。 “立盾!护住两翼!” “拒马前移!堵死通路!” 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 八面立盾在队列两侧展开,如同延伸出的墙垛,封死了侧翼。 更外面一层,壕沟与车阵之间仅仅不足二十步的距离,则是把营地里的拒马拖拽了过来,每侧布置四架拒马,足够堵截两侧。 他们被“框”住了。 前有深沟尸鬼,左右有拒马坚盾,后有督战的弓手。 这里成了一个血肉磨盘,一个无处可逃的死地。 现在他们的站位已成进退不得之困局。 一名屯卒下意识回头,正对上车阵上一名甲士冷漠审视的目光。 那甲士甚至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长弓,无声地警告。 他吓得一哆嗦,猛地转回头,死死盯住前方的壕沟。 仿佛那里,才是唯一的生路。 他们的选择,少得可怜。 要么,在这里战死。 要么,在逃跑时,被身后的箭矢钉死在地上,成为另一块迟滞尸鬼的血肉路障。 “刀盾手!顶在土垒前!斩手!把爬上来的东西砸下去!” “长枪手!交错站位!留出枪刺的空隙!” “想活命,就用你们的枪,去捅穿它们的脑袋!” “喏——” 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响起,带着颤音,却终究是响了起来。 李煜听着,面无表情。 能听令,便足够了。 他从未将希望,寄托在这些连兵都算不上的屯卒身上。 这六架偏厢车,和他身边的十余名精锐甲士,才是他最后的底牌。 只要尸群数量,没有超出预估。 应当,走不到那一步。 李煜在心中默默计算着。 六十余人,若平均每人能换掉两头尸鬼…… 又或者,让这些屯卒,和尸鬼达成一换三的伤亡比…… 似乎,稳赢? 从简单的数字对比而言,听起来似乎也挺容易的,不是吗? 第110章 舍命相引 腥臭扑面,战马不安地刨着蹄,鼻孔里喷出粗重的气息。 西岭村就在眼前,死寂的村落如同一张咧开的巨口。 数十头尸鬼正在村口和附近的田垄间无意识地游荡,僵直的身体在昏暗天色下如同扭曲的剪影。 诱饵,不是冲进去大喊大叫,那是投食。 他们是来钓鱼的,用自己的命做鱼饵,把这满村的恶鬼,钓进早有准备的死亡陷阱。 李贵从一侧的箭囊中抽了几支特制响箭,“出发前,我带了五支响箭,以防万一。” 箭头上有孔洞,内有腔室,虽然会影响穿透力,但是也因此能让箭矢在飞行时发出尖锐的哨音。 可以把这种特制箭头的箭矢叫做响箭,鸣镝,或是哨箭,归根结底都是一个意思。 李松摇了摇头,他带来的响箭数量虽不及李贵这么夸张,但他也自认够用。 “我带了三支,已经够用了!” 话音未落,李贵瞳孔猛缩,没有任何警告,他反手另抽一箭搭弓,动作快如电闪! 弓弦炸响! 只听‘嗖’的一声,箭头便没入了一侧树干之后,一头恰好正要绕出来的尸鬼头上。 李松扭头顺着看去,回头向着李贵点了点头,算是感谢。 那尸鬼出现的方位恰是他身后的观察死角。 瞧着林中再无动静,李贵又放下弓,好奇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李松莫非打算仅凭他的三支响箭,聚尸而引,却又能全身而退? 聚尸本身不算难事,难的是如何在聚拢村内尸鬼的同时,避免把四周游荡的尸鬼都给吸引过来,把他们两人四面八方的包围其中。 它们可是会跑的,骑马也不一定能突的出去,一个不留神,就是被围咬致死的下场。 李松捻起箭囊中的一根响箭,遥指远处麦田里游荡的尸鬼,“你看,它们离得远,只是无意识地走动。咱们得利用这一点。” 口中的它们,显然是指尸鬼。 不等李贵答话,李松又手持轻盈的响箭,转而指向了西岭村,“所以,我们还需要一点耐心。” “响箭我最远大概能抛射两百二十步,你呢?” 李贵掂了掂手中的八斗弓,沉声道,“我?这弓是冲阵用的,近战尚可,抛射响箭,百九十步已是极限,准头和力道更是没法保证。” 李贵并不觉得李松会在这紧要关头,跟他聊些废话,干脆指着西岭村问道,“你是打算抛射进去?” 李松点头,“正是,待会先往村口抛上一支。” “射出之后,必须在它们抵近看清我们,开始狂奔之前,就立刻回撤。” 否则一旦被锁定,骑马也未必能甩开。 这也是要赌些运气。 运气好的话,在最先冒头的一批尸鬼开始奔跑之前,或许就能脱离他们的跑动锁定范围。 只要在步行追击的阶段就开始逃跑,骑马确实有机会很快脱离它们的视线,令它们丢失目标。 “只需给它们留些聚拢的时间,自然能在村口聚做一团。” 李贵顺着李松的思路思索片刻,眼神一亮,“分步引尸,确实比咱们直接冲进去稳妥得多!先用抛射聚拢,再回撤引出,好计策!” 其实他心里也有过初步引尸的打算,不过听起来,李松的这个法子,安全性倒是比他想的要大上不少,也颇为可行。 “就这么办!” “那你我这便开始吧!” 李松却摇头,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不,仅我一人过去足矣。” 李贵去不去的必要性不大,都并不会影响到他抛射响箭。 李贵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什么?!” “不行!这计划的关键在于引而不乱。你一人前去,万一被几只游荡的尸鬼提前发现缠住,非但无法聚拢村口的尸群,反而会立刻被围死。” “我们两人同去,一主一副,一人负责抛射响箭,另一人负责警戒和射杀凑得太近的尸鬼,这才是万全之策!” 李松却依旧坚持,“正因如此,你才必须留在后面。” “如果我失败了……你就用我的尸体做诱饵,完成聚尸这最后一步。” “这位兄弟,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必须有人作为后手,确保计划无论如何都能执行下去。” 李贵得承认,这主意虽说可行,却处处透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他压低声音反驳,“这......是否有些莽撞了?” 理智来说,分开确实更保险,他自己的处境也能更安全。 不过这似乎有些丢人,若是李松因此陷了尸群,纵使把尸群引回去,对他也是一种耻于提及的懦夫行径。 李松并不给他纠结的时间,双腿一夹马腹,便策马开始前行,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坚定地乘风而来,“勿要犹豫,时间实在是耽搁不起了!” 哪怕是死,他的血肉也能把尸群引做一团,这又何尝不是种双重保险? 所以才需要李贵留在后面,作为下一步引尸的执行者。 经过一日的准备,实在是不能再耽搁在这儿了,每多耽搁一日,小姐活着的希望就会更加渺茫。 李松自认是在和时间赛跑...... 为了早日跨越西岭村,就不得不如此莽撞行事。 何况? 他心中隐隐觉得,李煜特意挑中的这个时间,必然是有他的目的。 若是错过了,或许会坏大事! “诶......” 见他已经冲了出去,李贵也无法再拦,索性便依了他。 “倒是个不怕死的好汉子......” 虽说可惜了这好汉子,但也只能说他是单纯欣赏李松的果敢,他和李松之间终究缺少了一分朝夕相处的亲近,确实是没什么非拦不可的立场。 第111章 万事俱备,方可求胜 官道尽头,两骑狼狈的身影终于冲破烟尘,闯入视野。 他们到底使了什么办法,李煜暂时不得而知。 正如很多情况下,上级对下级的指示,只限于全局的战略性或战术性。 而具体到如何灵活的执行? 则是领命之人所需仔细斟酌的。 而此刻,他们引着尸鬼回来了。 显然,任务完成得不错。 临近坡底,李贵猛地一勒缰绳,“吁——!” 他把当先登坡的位置给李松让了出来,“兄弟别停!快顺着往上跑!” “我就跟在你后面!它们离得还远!” 李松没有丝毫婆妈拖延,驾马从李贵身边很快超了过去,留下一声尾音,“好!且快跟上——!” 他并不敢拖延,顺着预留的小道就往坡顶跑。 只要打头的李松跑得快些,后面的李贵才能跟的更快,他们也就更安全。 李贵这种序位的谦让,是出于军中一贯的某种潜规则。 即......不能独让一人频繁涉险卖命。 只有这样,同袍之间,统帅与士卒之间,才能最大程度上的互不生出嫌隙。 否则,独独令一人不断涉嫌犯难,就难免有特意让某人送死的嫌疑。 若士卒离心,兵将敌视,则必然战无不败。 李松在村口单骑冒死聚尸。 此刻到了坡底,李贵自然是要把更安全些的前位让给李松先行,他走于风险更大的后位。 ...... 坡顶的李煜倚着车阵护板,已经瞧见了正在蜿蜒登坡的两骑,他立刻下令。 “全队戒备。” “尸群,来了!” 很快...... 官道上也有了新的动静出现在李煜眼中。 “吼——” 落后在更远处的尸鬼们,在官道上的奔跑践踏,裹挟着不小的烟尘。 上百尸鬼在官道上狂奔,它们的身躯挤压、碰撞、践踏。 有尸鬼被同类绊倒。 它甚至来不及挣扎,就被身后密密麻麻的脚掌踩成一滩蠕动的肉泥,骨骼碎裂的闷响被彻底淹没。 更多的尸鬼被一带一大片,如同崩塌的骨牌,摔作一团。 然而,它们又迅速从同类的尸身上爬起,拖着扭曲的肢体,再度汇入那股奔腾的死亡洪流。 毫无章法,却又势不可挡。 那股浩大的声势,让坡顶不少屯卒的脸都失去了血色。 李义拿着刀盾,目光扫过站在三列阵型当中一伍屯卒的后颈...... 他微不可察的眯了眯眼,才闻声喝令道,“大人有令,全军举盾架枪——!” “备战接敌——!” 没人应声。 屯卒们只是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才止住双腿的战栗,没有转身溃逃。 这已是他们意志的极限。 ‘铿锵——’ 刀盾手们又紧了紧持盾的左手,纷纷抽出腰间的佩刀,心怀忐忑的等待与尸鬼短兵相接的最终时刻。 这种等待未知结局的时间,最是熬人。 要比真正陷入与尸鬼的搏杀还让人忐忑。 ....... 不多时,李松和李贵已经骑马跑上了坡顶。 “开阵!” 屯卒们手忙脚乱地挪开拒马,露出一道缺口。 两骑冲入阵中,这才敢翻身下马,稍作喘息之机。 李煜的命令紧随而至。 “去,查验一下二人伤势情况,确认有无被尸鬼抓伤咬伤!” “喏!” 一名甲士领命,快步从车阵间隙迎出,口中高声问询,同时目光锐利地在二人身上梭巡,以防任何可能的尸变意外。 这是铁律。 任何一丝造成内部崩溃的风险,都必须在第一时间被扼杀。 此刻,坡下尸群的嘶吼已震耳欲聋。 它们,到了。 迎接它们的,是遍布整个半山坡,由蹄坑和扦插的木刺组成的陷阱群落。 冲在最前的几头尸鬼,那双充斥着血丝的眼球里,只有坡顶那些鲜活的血肉。 不出李煜所料。 它们眼中没有陷阱。 它们脚下,只有通往食物的直线! ‘噗通——’ ‘噗通——’ 不时就有尸鬼踩入那不起眼的蹄坑摔倒。 它们毫无保留的上坡奔跑动作,反倒是加剧了在摔倒时,对它们颇为脆弱的足踝骨骼所带来的巨大力道,使之压迫变形。 伴随着清脆的‘咔嚓’骨折声,有些尸鬼摔倒后再起身,却再也无法奔跑,只能拖着一条断腿,一瘸一拐地向上挪动。 它从“跑尸”,退化成了“行尸”。 一个个不起眼的蹄坑,在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威力。 与之相反。 木刺的用处倒是不大显著。 可能是因为木刺材质的坚韧度,还不足以迎面刺穿尸鬼的骨头。 ‘噗嗤——’ 它们往往在刺穿尸鬼的下肢或腹部皮肉的同时,便可能因此而折断。 最好的情况,一些粗壮的木桩也只能暂时困住尸鬼。 不过依据它们不计代价的挣扎,扯断皮肉脱困也是迟早的事。 还有一些木刺插入后,更是因为埋的浅,被尸鬼连根带出。 木刺入体带来的累赘感,让部分尸鬼的奔跑身形变得更加踉跄,偶尔尸鬼还会因为腿上嵌入的木桩带来的失衡问题,在上坡过程中再次意外摔倒。 只有极少数倒霉蛋,在被蹄坑绊倒的瞬间,脑袋恰好撞在木刺的尖端。 ‘噗!’ 一声轻响,世界归于宁静。 在这些陷阱的层层迟滞下,原本狂奔的尸鬼,集群被彻底割裂。 跑的,走的,爬的。 整个半山坡,到处都是挣扎的尸鬼,它们被自然分成了三个批次。 饶是如此,冲到坡顶防线前的‘跑尸’,仍有二三十头之多! 陷阱,终究是一次性的。 “吼——!” 第一头尸鬼嘶吼着扑向近在咫尺的屯卒,脸上带着嗜血的疯狂。 好在,屯卒们身前有盾牌,更有一道丈宽壕沟! 下一秒,它一脚踩空。 身体直直坠入那道丈宽的壕沟。 ‘噗嗤——!’ 沟底密集的尖桩瞬间将其贯穿,扎成了血肉模糊的蜂窝。 紧接着,‘噗通’、‘噗通’之声不绝于耳! 十余头尸鬼下饺子般跌入壕沟,踩着同类的尸体,撞向沟壁上斜插的木刺,然后伸出利爪,不顾一切地想往上爬。 迎接它们的,是盾牌缝隙中,早已等候多时的一排排冰冷长枪。 以及,专门斩断手臂的雪亮战刀! 第112章 夫阵者,必同进同退 李煜在后方紧盯着防线,心潮翻涌。 亲族成军,自有其坚韧道理所在。 作为沙岭李氏亲族,他们这些人,其实已经是卫所屯卒群体之中,战斗意志相对坚韧的那一小部分。 身边皆是叔伯兄弟,谁也不好意思先逃。 怕的是被族人戳脊梁骨骂。 怕死后不得入祖坟、名不上族谱。 那种耻辱,有时候比战死沙场本身更令人恐惧。 那些因此而受逃兵拖累战死的军户家小,更是给不了逃兵的堡内家眷好脸色看...... 一句“若你男人没逃,我家和你男人同伍的丈夫也不至于丢了性命!”,便足以堵死所有辩驳。 承受不住千夫所指、万人唾弃而被逼死的,也非孤例。 故而这亲族之军,初战若不溃,兵卒死得越多,与敌之仇便愈深,整什整伍都杀红了眼的比比皆是。 要么便是整伍整队集体溃散,作鸟兽散…… 归根结底,皆系于家风、族风。 正是这种无形的枷锁,才铸就了眼前这条看似脆弱却又坚韧的防线。 ...... 李煜心绪未平,前方骤然骚动。 军阵之中,进则同进,退则同退,左右应麾,不失其节。 而前阵之中有人......已经是犯此大忌。 一名刀盾手竟已踩上土垒最高处,半个身子探出,状若疯魔地朝着壕沟下狂劈乱砍。 生理与心理的双重高压下,总有人会精神崩坏,敌我不分,只余杀戮本能。 具体表现,就是杀红了眼,敌我不分之类的。 李煜瞳孔微缩,一眼就看到那屯卒身形已超出同袍半个身位。 “蠢货!” 再往前一步,陷坑中数只尸鬼血肉模糊的双手,几乎就要够到他的脚踝,将他拖入地狱! 不等李煜下令,旁边的伍长已嘶声厉吼。 “退回来!砍它们的手,别再往前了!” “你个呆子!是想被这怪物拉下去分尸吗?!” 见屯卒仍旧只是一个劲儿的往下劈砍,却对他的话不理不睬。 伍长猛扭头对屯卒后排的长枪手咆哮,“愣着作甚!还不快拽他回来!” “快来拉住他的腰间系绳!往后拖!” “是!” 两个长枪手如梦初醒,慌忙腾出一只手,死死抓住前面同袍腰间的革带,大吼一声,合力向后猛拽。 万幸,这刀盾手尚未疯到六亲不认,没回身给自己人一刀。 身后猛烈的拖拽感让他一个踉跄,劈砍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茫然回头,耳边是伍长焦急的嘶吼。 再低头看向壕沟...... 那被他劈砍得面目全非的尸鬼,整张脸皮肉翻卷,头皮也被乱刀削的宛如狗啃似得,隐约露出惨白颅骨。 一条胳膊更是被削得皮开肉绽,白骨夹杂着翻卷的红肉。 他呆呆地看着那血肉模糊的怪物,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天灵盖,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这......都是我做的......?” 尤其是这似是被削开了‘花’的胳膊,让屯卒想到了...... 松果层层叠叠的外壳,与之颇为相似。 他胃里一阵翻涌,方才的癫狂瞬间化为了刺骨的恐惧。 再去回想方才脑子一片空白时的勇猛无畏,这屯卒心中除了后怕,还有那两股颤颤几欲软倒的双腿...... 他之所以还能活着被拽回阵中,与他面前的这段壕沟深达八尺有很深的关系。 然而…… 并非人人有此幸运。 “啊——!” “救我!” 另一侧壕沟陡然爆出凄厉惨叫。 李煜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他心中一沉。 那里的壕沟因岩层阻碍,挖掘时只得四尺深浅。 纵使加上三尺高的土垒,也不过七尺之差,这点高度抵不了尸鬼拼命伸长的双臂。 果然,另一个红着眼踩上土垒的屯卒,正疯狂劈砍,不料脚下被刚捅下壕沟的尸鬼溅起的腥臭黑血一滑,身形顿时不稳! 就这一下趔趄,他露出的脚踝已被数只鬼手死死抓住,在一声凄厉的惨叫中,连人带盾被瞬间拖进了尸鬼堆里。 霎时间,这段壕沟里的尸鬼也忘了攀爬,全都扑向这块“天降血肉”,疯狂撕咬! “啊......” “滚开——!” 这屯卒身上除了胸前的一处烂皮甲,便再无其它防护。 “都给我滚开!!” 左手的盾牌已经在刚刚摔下来的时候,抛飞的不知道哪儿去。 右手战刀在恐惧中胡乱挥舞,削过几只尸鬼的皮肉,却挡不住越来越多的怪物压上身来。 涕泗横流,“好疼......好疼啊.......” 布衣连同血肉被利齿撕扯而下,鲜血瞬间染红坑壁。 手臂、大腿、侧腰......各处都传来被啃噬的剧痛。 惨嚎声骤然中断,仅仅持续了数息。 随即他的身躯便被淹没在数只尸鬼的身下。 坑底只剩下令人头皮炸裂的“嘎吱”撕扯声、“噗嗤”的皮肉破裂声和贪婪的“咕噜”吞咽声。 或许已死透了。 或许只是不幸被咬断了舌头…… 土垒后的同袍们在上面亲眼目睹了一场食人盛宴,睚眦欲裂,却又无能为力。 有人下意识挺枪欲刺,可那同袍身影眨眼便被尸鬼堆淹没,枪尖徒劳的不知戳向何处。 他们只明白一件事——这人,没救了。 无论是此刻已被咬死,还是冒险拖上来再因感染尸疫而被自己人处决,结局并无二致。 李煜一眼瞥见盾阵豁开的缺口,猛地扯过身边正要搭箭的亲兵,急指堆放备用盾牌处,“前排盾阵破口!速传令!长枪手换盾补缺!” “谁敢后退一步,杀无赦!” “是,家主!” 甲士扔下长弓,翻身跃下偏厢车,冲向盾牌堆,抓起一面便从战车间隙钻出,向前阵奔去。 缺口处的左右屯卒更是心急如焚! “快来人!我们这儿漏了个空子!” 等尸鬼啃食了陷坑里的血肉,它们定是还会往坑壁上攀爬的! “刀盾手!刀盾手呢——!” 近旁的什长急的脸色发白,却又不敢擅离位置。 与此同时。 刚刚在阵外检查完伤势的李贵、李松二人,也听到了这边的告急。 想到军阵溃败的后果,让他们心中为之一颤。 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与决绝。 军阵若溃,满盘皆输! 李贵目眦欲裂,不敢耽误,只匆匆丢下了一句话,“速报家主,我二人先补缺口!” 几乎不分前后,李贵和李松赶忙取了战马一侧挂着的盾牌,便拔刀朝声响处冲过去。 雄浑的怒吼声,响彻阵前! “不许乱!所有人坚守原位!” “缺漏自有我等救急!尔等速速稳定阵位——!” 此起彼伏的呼喝声,才勉强止住了一些屯卒回首张望的欲望。 恐慌,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第113章 阵前换卒 后方再无新的跑尸涌上,大队的行尸仍在半途蹒跚,而更远处的爬尸,则遥遥不见踪影。 然而,仅仅是第一波二十余只尸鬼的突袭,便已造成了伤亡。 或者说,只有亡。 没有伤者。 在这片土地上,被尸鬼所伤,与死亡早已划上了等号。 尸疫,是公认的不治之症。 先后两名屯卒被拖入陷坑,死无全尸。 其中一个,在车阵上的李煜看得分明。 那屯卒竟是在用盾牌猛击尸鬼时,发力过猛,收不住脚,自己一头栽了进去。 简直愚蠢得可笑。 他不是死于尸鬼的凶悍,而是死于自己的鲁莽。 这样的折损,在李煜眼中,毫无价值。 “报——!” 一名亲兵飞奔而来,神色急切。 “家主!李松与李贵已提盾补上前阵缺口!” 李煜闻言,先是沉默。 他心中升起的不是欣慰,李松与李贵的补位,让李煜眉头一紧。 继而他一掌拍向一旁的护板,喝声道,“再去传我令!” “仍由长枪手换盾补缺,把他们给我替下来!” 家丁的命,是用来打决战的底牌,岂能消耗在这种无意义的填线战斗中? 李煜最不能承受的损失,就是他一手培养的家丁甲士。 否则,他何必将大部分甲士布置在最安全的车阵之上,只以弓矢远射? 车阵外的每一名甲士,李煜都早已嘱咐过。 若阵线有崩溃之兆,他们可以先于屯卒逃回车阵,绝不问罪。 屯卒的阵线崩溃,他可以承受。 但家丁甲士的折损,他不能。 “告诉他们,立刻回阵休整!” “勿要逞强斗狠!” “喏!” 甲士抱拳领命,自知前次传令出了纰漏的他,也是匆匆再去补救。 李松与李贵的前出补位,算是李煜意料之外的突发情况。 在李煜的预想中,他们两人完成引尸重任之后,本应在完成检查后进入车阵休整。 但他们作为家丁,却往往习惯了在战场上充当救火队的角色。 李煜事先也并没有把他们二人再派出车阵的打算,自然没来得及叮嘱一二。 于是...... ‘遭了。’ 李煜心中暗道一声疏忽,却也知道这懊恼毫无意义。 在凑巧的时间,他们两人办了件看似是正确,却又不那么让李煜满意的事情。 谈不上抗命。 却在李煜心中也算不得什么好事。 李煜心知也不能责怪二人的尽职尽责,‘罢了,此事怪不得他们,是我疏忽了。’ 自己事先没叮嘱到,怪不得他们。 只能是在等到事后,再寻机私下叮嘱一二。 眼下,先将他们换下来。 …… “李贵!李松!” “家主有令,你二人回阵休整!” 然后,甲士的目光扫过,随手指了近旁一名持枪的屯卒,“你——” 传令甲士却不给他任何犹豫的时间,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夺下他手中的长枪,将自己手中带来的一面盾牌重重塞进他怀里。 “把盾牌换上,立刻补上盾阵缺漏!” 那屯卒闻声身体一僵,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前一刻同袍被分食的画面还在脑中挥之不去,此刻让他去填那个死亡缺口,恐惧让他双腿如同灌了铅。 盾牌的重量将屯卒从恐惧中震醒,他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咬紧牙关,作势往前补位。 现在死和晚死之间,他明智的选择了后者。 传令甲士随即又指向一旁的另一名长枪手,厉声喝道,“看什么看!你也去换盾!” “立刻去补上缺口,家主将令,不得有误!” 正好,阵后一侧的李义手中有盾,倒也不用这甲士再多跑一趟。 传令甲士又一直盯着,直到李松和李贵被新补上的两个刀盾手替下,这才领着二人往回复命。 “快些,不要让家主久等!” ...... “大人!” “家主!” 对他们二人,李煜并未口头责怪,只是向后摆手道。 “入阵罢,你二人先行歇息,歇好了便拿上弓矢,一同远射援护。” 前方,第二波次的‘行尸’也已经逐渐走近了壕沟。 有了第一波‘跑尸’的尸骸以身填坑,那些原本密集扦插在沟内的木刺,大多已经被搅和的七零八落。 而且它们被长枪戳刺倒地的尸骸,也成为了填充陷坑的‘材料’。 后续尸鬼翻越壕沟的难度,其实已经下降许多。 “五十步——!” 前方立盾之后,传来一名甲士的呼喝。 车阵之上,所有的弓手心领神会。 这意思是后续行动相对缓慢的尸鬼们进入了最佳射程。 在这个距离上,一些弓术精准的射手,已经可以试着拉弓点杀尸鬼,而非盲目的抛射。 ‘嗖——’ 一名甲士松开弓弦,羽箭破空。 更多人拉弓预瞄,屯卒们的头顶传来断续的箭矢穿梭声。 ‘噗嗤——’ 远处,一只行尸的眼窝被精准贯穿,应声而倒。 这便是李煜节省箭矢的策略。 对付跑尸,射击窗口太短,抛射又太过浪费。 而对付这些移动缓慢的行尸,精准点杀,才是最高效的屠宰方式。 根本无需用箭雨,为已经见过血的屯卒们壮胆。 “嗬嗬——!” “吼——!” 尸鬼的嘶吼,越发清晰。 “三十步——!” 刹那间,车阵上箭如雨下,却不是漫无目的的箭雨。 对于这些瘸腿断脚的‘行尸’,进入三十步的距离,所有甲士都能做到三箭必杀。 射艺精湛者,已是一箭一个,箭无虚发! 远程的精准猎杀,再度削减了数十只行尸,让前阵屯卒的压力骤减。 屯卒们也算是积攒起了一定的对敌经验,配合开始显得熟能生巧了起来。 “刺眼睛或是嘴巴,最省力气!” “别跟它们的骨头较劲!” 随着什伍队率们的呼喝,长枪手逐渐学会优先捅刺尸鬼的口眼等脆弱部位,更能省力击杀。 ‘噗嗤!’ ‘噗嗤!’ 后续的尸鬼跌入被尸骸逐渐填平的陷坑,迎接它们的,是无数杆精准而省力的长枪。 它们甚至没有机会,去触摸一下刀盾手的盾牌。 便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将那道壕沟,彻底用自己的尸体填平,垒成了一座与地面齐平的尸堆。 第114章 锄草乎?锄头乎? 噗嗤—— 即便阵前的尸鬼早已被屠戮一空,仍有屯卒在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戳刺。 “去死……全都去死……” 他双目失神,口中喃喃自语。 锋利的枪尖再一次捅进那颗早已稀烂的头颅。 黑白相间的粘稠脑浆,顺着枪头的血槽缓缓滴落。 碎裂的眼球,崩飞的牙齿,还有不知名的组织液,像一场恐怖的冰雹,狠狠砸在前排刀盾手的盾面上。 那几个刀盾手挡得心惊肉跳,早就收刀专心举盾,连头都不敢抬。 生怕那些可能传播尸疫的秽物,溅入自己眼中。 “停下!” “它已经死了!别他娘的浪费力气!” 一旁的伍长厉声喝止,见毫无作用,干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那屯卒才终于停下了动作,身体却依旧在颤抖。 “省点力气!”伍长低吼,“后面还有的打!” 至此为止,这条他们亲手挖掘的壕沟,已经埋葬了多少尸鬼? 是六十头?......七十头?......还是八十头? 具体的数字没人知晓。 因为没有人能在事关生死的关头,还有心思去挨个儿数数,算计尸群数量。 但是目光所及之处的血腥场景,告诉他们一个自己已经成功存活下来的结果。 倒地的尸骸沟中成堆,已经把壕沟几处浅薄的分段填平。 倒在里面的有他们的同袍亲族,更少不了那些前仆后继的尸鬼。 坑内尸体扭曲交错,一个垫着一个。 可陷坑最底下,却依然传来沉闷的异响。 ‘嘎吱——’ 那是骨骼被强行扭曲的声音。 纵使之前有人是活着的,但饱受尸鬼如此撕咬摧残,经过如此浓郁的浸染,也是药石无救。 这必然都是尸堆底下,一些还没被压死的尸鬼,发出的动静。 ‘嗬——’ ‘咕噜——’ 有嘶哑的断续低吼,也有好似仍在进食的咀嚼吞咽声。 它们被死死压住,动弹不得,却依然遵循着本能,贪婪地撕咬着触手可及的血肉。 直到身旁温热的尸体彻底化为同类,这种啃食才会停止。 李煜俯瞰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那条被尸骸填满的壕沟,眉头微皱。 半山坡上已经再没了还能直立的尸鬼,只剩下三四十只断手断脚的残废,如蛆虫般在地上缓慢蠕动。 威胁,几乎为零。 于是,他对一旁候命的李贵道,“尸群虽然大体已靖,却也要令他们也不可懈怠。” “令甲士接管尸坑,谨防有变。” 李煜指向的,赫然是那条堆满了尸骸的陷沟。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其余屯卒,以什伍为单位,散下去,清理残尸。” 占着高处地利,再加上长枪势长。 “连爬都爬不动的废物都杀不干净,那他们不如现在就死在这里,也省得将来拖我们后腿。” 李煜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喏!卑职遵命!” 李贵心头一凛,抱拳领命,利落的翻身下车。 他穿过阵列,对着那些仍在庆幸、茫然的屯卒们振臂高喝。 “家主将令——!” “甲士看守尸坑!” 话音未落,他身后车阵中,立刻涌出十名披甲执锐的精兵,面无表情地走向那条血肉壕沟。 李贵又转向前方阵列。 “尔等!以什伍为阵,散下山坡,将残尸尽数诛绝!!” “喏……” 零星的应答响起。 随即,更多的人反应过来,劫后余生的庆幸被冰冷的军令冲散,化作了一声整齐的低吼。 “喏——!” 然后转身的同时,大家视线交错。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的神情之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短暂的庆幸之后,他们又不得不颇为沮丧的开始听命动作。 一些持着刀盾的屯卒,把盾牌放下,换上了更方便的长枪。 很快...... 两侧的拒马被迅速搬开。 在各自队率的带领下,屯卒们结成一个个五六人的小队,沉默地绕开尸坑,端着长枪,朝着山坡下方散开。 他们如同一张大网,缓缓压下。 从坡顶到坡下,他们均匀的铺洒开,自左至右呈一列散兵线形各自散开,维持着还算平整的线列,如筛网般往下持枪走去。 恍惚间,他们仿佛自己还是之前那个辛勤的老农,正在田地里弯腰耕耘。 一名屯卒小心地绕开地上的碎肉和污血,握紧了冰冷的长枪。 他看着前方坡地上蠕动的身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娘的……”他忍不住低声咒骂,“以前这时候,咱们还在地里锄草。” 只不过,以前用的是锄头,耕的是田地。 领头的什长听见了,侧头看了一眼,见后头的甲士们确实没有跟上,才开口劝阻道,“别废话,小心你的脑袋!”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就当现在也是在锄草。” “没什么不一样。” 现在...... 他们拿的是长枪,锄的是地上尸鬼的脑袋。 第115章 试水无恙 熊瞎子洞外,汉子指着山脚下逐渐冒起的烟尘,激动的向同伴们道,“诶,快看,他们燃烟了!” 他一把抓住同伴的胳膊,眼中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狂喜。 “这是狼烟吧?!是官兵在呼叫援军?!” 孙四六死死盯着,先是摇头,随即又像是想通了什么,缓缓点头。 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那些被拖拽向火光的模糊黑影。 “那恐怕……不是求援。” “他们是在拖尸。” “在烧东西!”孙瓜落脑子一根筋,立刻喊道,“那肯定是活人赢了!绝对是!” 这话一出,周围的乡民们瞬间想到了某种可怕的可能,脸上的喜色僵住,陷入了一片死寂。 有人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烧的……只怕是我们的乡亲……” 一句话,仿佛抽走了所有人身上的力气。 悲伤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有人捂住脸,发出了压抑的呜咽;有人则茫然地望着山下,目光空洞,不知所措。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那些尸鬼被引来的方向,正是西岭村。 是他们的家。 那些被付之一炬的尸骸,曾是他们的谁,答案不言而喻。 ...... “把山坡周遭的尸体全都丢进去!” 甲士们始终不曾放松警惕,他们一边紧盯着尸坑内的动静,一边呼喝着返回的屯卒们。 尸坑下面可能残留的尸鬼,李煜没时间去一一甄别处置。 这么大一坑尸骸,绝不能放任不管。 谁也无法保证,一场大雨过后,这里会不会滋生出新的瘟疫。 最初的尸疫,或许就是这么来的。 所以在有条件的情况下,掩埋尸骨是应有之义。 ‘噼啪——’ ‘噼啪——’ 尸体内的油脂在高温下迅速渗出,被烈焰点燃,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爆响。 火焰冲天而起,将周围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李煜盯着一旁的拒马看了片刻,又望向那火光熊熊的尸坑,微微摇头。 “火势太小了。” “不够保险,让他们再去添些柴。” 这些赶制的拒马全烧了未免可惜,带到西岭村口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李煜的目光扫过半山坡,那里还残留着大片完好的尖锐木刺。 “让人把地上的木刺都捡回来,添进去,一起烧了!” 那些陷阱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此刻正好当做助燃的薪柴。 “喏!” 自有甲士领命而去。 李煜面沉如水,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般的不适,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 空气中,腐臭与焦糊的烤肉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气味,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他就站在这儿,任由那气味包裹,亲眼看着坑中最外层的尸骸被烧得焦黑、卷曲,直至碳化。 他知道,此刻坑底的温度,已经足够灭杀底下残存的任何一头尸鬼。 除非这尸疫能让宿主彻底脱离碳基生物的范畴。 想将这么多尸体烧成灰烬并不现实,但只要用高温彻底“烧熟”,便已足够保险。 此时此刻,经这烈火焚过,此地才算是个比较‘熟悉’的平常乱尸坑…… 至少,不会再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重新爬出来了。 ‘咕噜——’ 微风吹过,那股浓郁的“肉香”反而勾起了不少屯卒腹中的饥饿声。 然而,他们的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煞白,铁青。 在场的人都知道这烤肉味儿是怎么来的。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味道的来源是什么。 那些尸体,那些木柴,都是他们亲手扔进去的。 “呕——” 其中几个人更是被恶心的身心不适,他们哪里见过这场面? 不由得摆着一副想吐又舍不得吐的纠结样子——肚子里那点可怜的干粮,吐出来可就真没了。 这番情状引得身旁的同袍颇为嫌弃的往一旁挪了挪屁股。 李煜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那些蹲在地上休整的屯卒。 “都去取铲子,把坑埋了。” “多铲几层土,盖严实点,省得被野兽刨开!” “喏——!” 这一次,回应声迅速而响亮。 经历了几次生死险境,这些屯卒已经老实得不能再老实。 他们看得分明,在堡外碰上这些吃人的玩意儿...... 思及方才的险境,再看看身旁甲士们精良的甲胄和干练的模样,他们心中愈发清楚,若是离了和这些甲士抱团,可能跟找死也没甚区别。 离了军伍之间的指挥配合,很多人仍是没有独面尸鬼的底气。 因此,不少人回应李煜的命令时,语气和动作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讨好与谄媚,只盼着这位上官能大发慈悲,早日带他们返回安稳的堡寨。 一个村子就如此凶险,那千余户的县城,又该是何等的人间地狱?! ...... 当最后一个土丘被草草垒起,尸坑的痕迹被掩盖,但那股渗入骨髓的焦臭味,却依旧挥之不去。 几个屯卒脸色惨白地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李煜环视一圈,没有给他们太多喘息的机会,下令道,“都起来!清理道路,拔除木刺!” “待会儿马车要下坡,我们还得离开这儿!” “喏!” 近旁的屯卒伍长应声,赶紧去催促屯卒们起身。 “快起来,大人有令,得去清理下坡的通路!” 屯卒们又开始忙碌起来。 一些碍事儿的蹄坑要重新填平,尖锐的木刺也要拔了,只为了给马车让出一条下坡的直线通道。 坡顶的六架偏厢车,都得带着。 甲士们已经一上午没饮水了,体力损耗颇大,疲累得很。 就在这时,李义快步走了过来,凑到李煜身前,抱拳低声道。 “家主,十二时辰已过,那试水的五人皆无恙。” 李煜闻言一怔,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脸上瞬间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喜色。 有水却不敢喝,这种折磨比没水喝更甚。 尤其是披甲的家丁,即便站着不动,都会被烈日晒得汗流浃背。 现在,终于可以了。 既然毒也试过了,便不必让家丁们强撑着口渴。 李煜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解下腰间的水囊递给李义。 “既如此,便把大家的水囊收一收,都去打了水再发下去。” “喏!卑职这就去!” 李义也早已口渴难耐,接过水囊,却先转身为李煜打水,脚步匆匆,几如生风。 很快,清冽的水源滋润了干涸的喉咙。 不少人将水囊中的水一饮而尽,发出了舒爽至极的嘶吼。 “痛快!” 李煜拍了拍一旁没派上用场的拒马,对身旁甲士道,“让所有人甲胄着身,马车上腾出位置来,待会儿挑几架拒马先拉上带走!” “兴许到西岭村口还用得上。” “喏!” 一些刚刚褪甲歇息的甲士闻言,立刻放下水囊,赶忙在同袍的帮助下重新披挂起来。 ...... 孙四六等人看着山脚下那队人马,他们烧完了火,就开始收拾马车,准备下坡离去。 一人急道:“他们是不是要继续往东?去村里?!” “我们要不也回家看看吧?!” “我......我想回去瞧瞧......” 男人的话语中包含着一丝侥幸。 他分家的本家兄弟一直没逃上山来,也不知道情况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活下来? 去他家的地窖瞧瞧,兴许还有活口呢? 另一个因为胆怯,始终坚持不能下山的男人,嘴唇翕动,最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咬牙道,“那......就......就跟上去看看,不过还是得离远些。” 无论如何,那儿是他们的家,他们总归是想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总不能...... 几十户人家,就剩他们这么点儿吧? 除非亲眼所见,不然谁敢信? 第116章 世事无常,大城套小城 队伍一路东行。 路过西岭村的村口。 朝内望去,西岭村往日繁闹不再,只剩下光秃秃的石碑上刻着‘西岭’二字,上面还被喷洒了一阵血污。 村内土路上,还散着几具骨骸,瞧着大小,要么是曾经无忧无虑的孩童,要么便是村子里看家护院的黄狗。 如今,已然是被尸鬼啃食干净。 大概是因为村内的大部分尸鬼已经引出,就连天上的乌鸦也敢落到骨骸旁,啄食着上面残留的些许肉渣。 李煜对这一幕并不吃惊,这幅场景比起方才坡顶血肉横飞的战场,已经要平和许多了。 他抬起马鞭,朝一旁的屯卒下令道,“拖几架拒马下去,封堵此道。” “喏——” 带队伍长立刻招呼着身边几个屯卒行动。 之所以封堵,是因为村内可能还有残余的尸鬼。 也因为带着过多的木料,会拖累车队整体的行进速度。 至于村子里,可能还存在的活人...... 李煜倒是实在没什么精力,去搜村解救。 村子里的犄角旮旯不一定只藏着活人,也可能藏的是尸鬼。 进入村子里清空威胁,势必要再耗一番功夫,他觉得不甚必要。 单靠屯卒,与尸鬼巷战必然劣势,或许会出现更多损伤,再打击到屯卒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对尸信心。 而让甲士们拖着乏累的身子入村,也未免强人所难,万一出现损伤,更是李煜不能接受的后果。 好消息是,马车上终于有了空余,甲士们能够卸下扎甲,稍稍喘口气了。 ...... 车队行进得颇为艰难。 一路行来,田野荒芜,再不见半个活人,还有零星的尸鬼在远处田埂间游荡,逼得队伍不得不时刻保持戒备。 车队沿途又避开了两个没怎么挡道的村子,不是所有村落都会依着官道而建,它们多以小路与官道相通。 只是因为此地平日里人烟颇丰,行走在官道上时不时会有尸鬼出没。 直到夕阳西下,将天地染成一片橘红,他们才终于又穿过一处死寂的丘陵地,抵达了抚远县周遭的开阔平原。 “那就是抚远县......” 就着夕阳,李煜能看到远处的宛如巨兽蛰伏的抚远县城。 在县城内里的东南角,抚远卫城比县城城墙还要高出不止一头的墙头,也同样望之可见。 放眼望去,抚远县和抚远卫,是城城相套的布局。 东南角是两三丈高的卫城,这是抚远县的前身。 最初这里没有县城,只是单纯的千户卫城。 后来边疆北移,迁民实边,新设一县,名为抚远县。 矮了一层的城墙,沿着抚远卫城的西侧和北侧各自延伸,最终汇合,圈出了如今抚远县城的规模。 沙岭堡的八名甲士看到目的地,神色也颇为振奋。 李松驱马追上,“大人,前方便是抚远县!小姐母族赵氏便在县城之中!说起来,也算是大人的远亲了。” 李煜闻言,目光投向远方的城郭,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远亲? 他在此地既无故交也无亲族。 李煜对抚远县毫无印象,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所谓赵氏也强不到哪去,双方没什么实际往来。 这层关系,当真算不上什么依靠。 李煜抬手指着县城道,“李松,还是勿要心急。” “本官观此距抚远县还有二十里地,今夜恐怕是到不了,我们还是得在城外宿营。” 李松抱拳低首,恭敬道,“自然,一切大人做主。” “卑职救主心切,有些莽撞了。” 李煜没有借坡下驴,反倒是点了点头,“确实是莽撞。” “我已经听李贵说了,你以身犯险,引尸而归。” 此前他们二人在坡顶举盾补位,比起这事儿,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李松抱拳无言,只是头压得更低了些。 对李煜而言,整个沙岭堡,最具价值的,恐怕就是族叔李铭的亲卫。 这都是十几二十年如一日,一点一滴积攒的精锐。 就算拿一百个屯卒换也换不来。 李煜颇为困惑的问道,“你当时是如何想的?” “我记得......并没有给你们二人设定期限。” “你们大可逐次分批而引,不是吗?” 李松诧异抬头,不解道,“卑职观大人时刻紧盯时辰,不时张望天日。” 说到后面,他言辞间已经有些没了自信。 “卑职私以为......您是为了借日光之利,给我军再增一分胜握。” “故此,卑职不敢耽搁时辰,急待引尸而返。” 李煜心中颇感无奈,李松和他的家丁不同,二人终究缺了份朝夕相处的亲近。 所以一些事,李松难免心中多做揣测。 二人关系不到,却是不合适追着李煜详加问询,那样做难免失了寄人篱下的本分。 再加上他心中急于东进,这便失了镇静,才有此为莽撞之举。 李煜叹了一声,方才解释道,“李松,你今日太急于求成。” “在本官看来,是你的心乱了,今日杂思太多,竟是失了方寸。” 他继续道,“我观日冕之本意,是怕开战时日头晃了自家兄弟的眼,生出意外罢了。” 李煜所等待的,是首先避免阳光炽烈,可能影响己方军阵士卒双目的时辰过去。 他心中另有一层思量未曾言明...... 李煜本也想过再等一等,试试烈日是否能影响尸鬼的视线,但这终究只是猜测,不值得为此拿全军的安危去赌。 他之所以不曾言明,就是怕麾下士卒多加不必要的揣测。 若是当时派出的另一人是李义,那肯定会拦下李松的莽撞之举。 可惜,李贵是个莽撞汉子,除了老实卖力,他缺乏更多的机灵心思。 李煜心中暗道,想来是李贵那憨直性子,被李松的急切所感染,一时热血上头,才没能拦住他的冒险之举。 李松却是此刻颇感尴尬,只觉得自己当时一腔热血,如今却好像是闹了个不小的乌龙。 他致歉保证道,“卑职......卑职冒失,险些闯了祸端。” “卑职再不敢妄加揣测大人的命令!” 李煜抬手往下压了压,“先免礼吧。” “我也没什么怪罪你的意思,只是这世道精兵难得,你若如此白白送掉性命,殊为可惜。” “我知你忠勇,却也该分清轻重缓急,勿要再行莽撞。” “云舒她还陷在抚远......” 李煜叹了口气,感慨道,“如今世道,逞一时之勇死了容易。可人想活着,那才是千难万难呐。” 李松再拜,已是颇感心悦诚服,“感念大人点醒,卑职再不敢轻命,留得己身为救出小姐,某在所不辞。” 第117章 抚远内外 在李煜等人倚着丘陵扎营,燃起第一缕炊烟的傍晚。 抚远县城,西北角。 一座孤零零的瞭望塔上,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一个面色蜡黄的汉子探出头来,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亵衣,正小心翼翼地收起箭塔四周用来遮阳的几件破衣烂甲。 这是他们御寒的全部家当。 他动作轻柔到了极点,生怕一不留神,就把这几件宝贝掉下去,落入塔下那些不知疲倦的尸鬼口中。 待会儿,他们四人还得裹着这些玩意儿,在塔顶挤作一团,熬过这刺骨的寒夜。 忽然,他动作一滞。 “那是什么?” 借着最后一抹昏黄的夕阳余晖,他猛地瞥见,远处官道的尽头,竟有一排黑影在缓缓挪动! 起初他以为是尸鬼群。 若是如此还没什么,独独那马车上的几面招展旌旗隐约可见,却是引人瞩目。 “真的是人?” 揉搓了一下眼睛,他才确信自己没饿出幻觉。 他猛地低头,喉咙里挤出嘶哑的狂喜呼喊,声音都变了调。 “家主......家主!” 听称呼,此人原来也是一名武官家丁,他呼唤的正是同样被困在塔上的主家。 被唤作“家主”的男人,正和另外两人躺在木板上,一动不动,以此节省着最后一点可怜的体力。 “张刍,鬼叫什么……” 因为断水断粮,在大多时候,塔上困着的四人都是躺在地上,动都懒得动。 他们认命了。 逃不掉了! “家主,城外好像有援兵来了。” “在哪儿?!” 原本躺尸的百户张承志,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弹坐起来! 他顾不上喉咙撕裂般的剧痛,也顾不上眼前阵阵发黑,挣扎着爬到箭塔的护板边,顺着家丁张刍手指的方向,拼命远眺。 “那是......是我军大纛?” 太远了。 远到他根本看不清旗上的字。 但他能辨认出那熟悉的形制,这是武官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在这辽东地界,敢如此明火执仗打出旗号的,除了朝廷官军,再无旁人! 一旁的另一名家丁张阆,和一名当初在这箭塔上值夜的屯卒张旺,也扶着护板想要起身观望。 他们俩试了几下,最后虚弱的跪坐倚靠着护板,各自眼巴巴的往那远处干望着。 家丁张阆嘶哑着嗓音道,“家主,是援军来了吧?” 那屯卒张旺虽是不敢插话,却也是满怀希冀的望着百户张承志。 他是这四人之中的阶级最底层,天天担惊受怕,现在也满心盼着百户大人能给个好消息。 能活下去,又有谁愿意就这么干等死呢? 张承志没有立刻说话,他还是在扶着护板细细打量远处那模糊不清的营盘。 良久,一直到远处李煜所在的营地燃起炊烟。 张承志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颓然地瘫坐了下去。 “哎——” 一声绝望的叹息,从他干裂的嘴唇中漏出。 “营盘……太小了。” “连像样的营帐都没有……炊烟也太少……” 他眼神黯淡,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另外三人的心口。 种种迹象表明,李煜一行人的数量最多超不过两三百人。 “那外头围着的,我瞧着像是战车,具体是哪种也不晓得。” 可是辽东的车营,作为营兵边军的一员,基本都跟着东征军去了高丽。 就算是有剩下的战车,也都该留在边墙驻军的那几个卫城。 最后,张承志惨然一笑,给出了最后的定论,“这要么是边军的溃兵,要么......就是一支朝廷军队的先锋。” 放在当下,谁又能想到。 这支在他们看来微不足道的小部队,竟是特意为救一人,千里迢迢、历尽艰辛而来? 绝望,再次如潮水般将四人淹没。 家丁张刍默默地将收好的衣甲分发下去,众人麻木地穿上,“家主,先着衣甲吧,夜里风凉。” “家主,卫城不是点过狼烟吗?”张阆抱着最后一丝幻想,不甘心地问道。 “总该有人看见了的。” 张承志却是摇了摇头,嗤笑了一声,“狼烟?” “这些时日,你看这四面八方,又有哪个方向没燃过狼烟的?” “最后不还是都没了动静?” 最让人绝望的,无疑就是如此。 处处告急,便是处处皆亡。 谁,又能救得了谁? “各处全都是在告急,谁能救的过来?” 张承志的话,让其他三人默然无声。 边军精锐东出,导致幽州辽东已经事实上失去了绝大部分野战兵力,这是不争的事实。 张承志虽然只是个小小百户,但他也明白这一点。 除非朝廷征调内地大军出山海关援救辽东,否则恐怕是等不来援军。 他们四个等来更多的尸鬼围在箭塔下头,倒是最有可能。 “睡吧。” 张承志裹紧了衣袍,闭上眼,“省点力气,熬到明天,或许……就知道了。” 饥饿感如毒蛇般啃噬着五脏六腑,唯有沉睡,才能短暂忘却。 三日无食,腹中早已疼的麻木。 可这又能怎么样呢? 总不能跳下去自投尸口吧? 军户张旺的目光不时偷瞟其他三人,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担忧。 但张承志心中却还过不去那条线。 军户张旺所忧心的‘储备粮’,其实也是多想了。 对于人肉,生啃和熟食,那完全是两码事。 熟的或许还能下口,生食......却是万万不能。 起码张承志和他的两个家丁,还过不了心底那关。 即便饿到极致,宁可就此解脱,也不愿逾越那道底线。 茹毛饮血,与禽兽何异? 死,可以。 但不能不像个人。 两个家丁也只是沉默地靠着,从来没人敢提起那个禁忌的话题。 “哎——” 张阆轻叹口气,也裹了裹衣袍,躺了下去,“睡吧。” “兴许,会有转机呢。” 四人怀揣着这丝渺茫到可笑的侥幸,合衣而卧,相拥取暖,沉沉睡去。 ...... 扎营安歇,一夜无事。 次日,天光大亮。 “大人!” 马蹄声急促,李松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卑职绕城探查,南北二门,尽皆紧闭!” “南城门外,有一处集市剩下处处血污,人尸俱无!” 当初南城门外的那些闹事的疯子,都已经被抚远卫的官兵砍了脑袋,充了军功。 尸体都草草扔去了城东乱葬岗,随便埋了。 这处荒乱的集市因为即将入夜,官兵们便没来得及收拾,只是各自偷偷拾了些东西带回。 之后...... 不等困在城内的乡民,在第二日出城收拾自己遗落的物什,当夜就已经没了后续。 这一切李煜并不知晓,但他能够粗略判断。 李煜眼神平静,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计算什么。 “城门紧闭,城外荒寂……” 他喃喃自语,眼中精光一闪。 “那多半是城中已经闹了尸疫。” 就是不晓得,抚远县内部是不是已经全部沦陷尸口。 好消息,城门紧闭,肯定是没多少人能逃出来,李云舒要是活着,多半还困在城里。 坏消息,同样是城门紧闭,意味着李煜他们连进城都是麻烦事。 李松汇报完毕,正要退下。 一旁的李川却上前一步,神情凝重地补充道。 “大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卑职在城西方向,发现了一座箭塔。” “塔上,有活人!” 话音未落,李煜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 李川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其中一人,曾朝着卑职的方向……” “拼命挥舞衣物求救!” 第118章 末日传讯之......哑剧 李煜先车队一步,率领十骑接近抚远县,西段城墙。 在李义领队下,他们径直朝着西北角的一段城墙而去。 “家主,就是此处。” 李煜顺着李义所指方向,是凸出于城墙的一处马面。 所谓马面,就是城墙的突出部。 为了不阻碍城墙上的兵力调动,所以箭塔往往也是选择在马面墙段搭建,也能更好的登高望远。 还能和左右马面上的弓手,对贴近墙根的攻城之敌,构成交叉打击。 在这座箭塔顶部,东面现在已经被人用皮甲围上了简易遮挡,阻挡阳光暴晒。 上面还有个满脸憔悴的邋遢汉子,倚着西面的护墙,正兴高采烈地朝城外的骑兵队张舞着双臂。 不大一会,箭塔的护墙后面,又坐起来三个同样憔悴邋遢的汉子。 但是,箭塔上的人却一直没敢喊出声。 一旁的李松驱马上前,抱拳谏言道,“大人,看衣甲样式,应是城墙上幸存的守军无疑。” 箭塔上拢共能看到四个人的身影。 除去一个着灰麻衣的汉子,其他三个人穿的都是黑麻衣。 皮甲虽然谈不上什么辨识度,不过他们身上的袍服,还是很眼熟的。 那正是大顺官军所穿的制式衣物,看颜色形制,和他们一样,都是卫所兵。 黑衣或灰衣,便是卫所兵统一的颜色。 例如屯卒们,穿的都是从浅灰到深灰不同色度的麻衣袍服,即使有些陈旧褪色,却也不太影响颜色上的区分。 毕竟是量大管饱的治安军种,卫所兵的衣物颜色和一些大顺平民百姓都基本无异,只是在背上会绣个‘卫’字以作区分。 黑衣特殊一些,是卫所伍长以上的队率,或是武官和家丁们会穿着的衣袍。 这样可以在战场上将己方重要人员与普通士卒很快做出区分,不易混淆。 像是李煜和家丁们,扎甲和皮甲下面,俱都是黑色的袍服打底。 至于那些更为精锐的营兵,则多着红衣或绯衣。 单从衣物上,就能够很容易的区分二者。 李煜低头瞧了瞧城墙外的护城沟,确实是没办法再靠近了。 他们被护城沟拦在距离城墙至少十丈远,说话传音,已经能算的上是颇为费劲。 李川抬手,又指向城墙上的箭塔,“家主,您瞧。” 李煜抬头,只见箭塔上面的四人,瞧着城墙外的骑兵队始终没有动作,正着急的各自比划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动作。 ...... 不光是李煜认出箭塔上是四个卫所兵,塔上的人也认出了李煜等人的衣袍底色。 城墙外的确实是朝廷官兵,只不过也是卫所兵罢了。 屯卒张旺高兴道,“大人您看,这都是家丁精锐,我们有救了!” 可是墙上墙下的两波人大眼瞪小眼,就是没什么好的沟通方式。 上面四人是不敢喊,怕惹得塔下的尸鬼暴动。 下面的李煜是不知城内情况,也没敢喊,在等着箭塔上几人的下一步动作。 张承志比划半天,结果恨恨的用自己的手掌,疲软无力的拍在护墙上,无能狂怒。 “狗日的,下面的弟兄怎么就是没反应?” 其他三人对视一眼,却是没什么办法。 “家主,趁着他们没走,我们还是得求救啊。” 张阆指了指脚下,继续劝阻道,“下面还让那些鬼东西围着呢,不如我们配合着演一演,总归是有希望的。” 为了不引来更多的尸鬼围在下面,他们只能出此下策。 ...... 李煜一行人,在下面抬头看了场颇具末日主义风采的哑剧。 先是四个汉子嘀咕半天,终于停了下来。 在墙下李煜等一众骑卒满脸问号的注视下...... 其中三个人缩回了身影,剩下的那个寻摸半天,从角落拿起一把腰刀。 然后,拿着腰刀的张刍作势在箭塔上巡逻。 那持刀的汉子刚走两步,便猛地顿住,仿佛脚下被钉死。 他脖子僵硬地扭向塔下某处,嘴巴无声地张到最大,眼睛瞪得如铜铃,那副肝胆俱裂的模样颇为传神。 然后用右手指着箭塔下的城墙,表情惊慌做呐喊状。 这时候,轮到了家丁张阆冒头。 一个蓬头垢面的身影从持刀汉子身后缓缓‘爬’了起来,站直了身子以后,便张牙舞爪的作势往持刀汉子身上扑。 演到这儿,他俩就不动弹了。 第三个人登场。 一边儿的百户张承志颇为尴尬的起身,先是不断指向箭塔下方。 指完之后,又不停有规律的比划着手势。 主仆三人的哑剧小剧场,终于自此进入尾声。 从头到尾,也没有屯卒张旺的出场机会。 分明是四个人的舞台,却只有三个演员登台。 ...... 李煜皱着眉,瞧着箭塔上的几个人颇为抽象的表演。 有些人,确实不太有表演天赋。 他们肢体动作演示的还算传神,李煜等人能看懂些大概意思,但又各自对细节和目的感到困惑。 一旁的李望桉没忍住出声,“他们......是不是已经被尸鬼吓疯了?” 闻言,还有骑卒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 瞧他们的邋遢样子,已经跟疯子没两样。 李义和李松始终盯着观察,犹豫良久,李松最先开口道,“大人,他们......是不是在说箭塔下面有尸鬼围着?” 李煜颔首,赞同道,“有道理,若是没有尸鬼,他们又何必蜷缩在塔上?” 李义也是顺着往下想通了许多关节,他出声提醒,“家主,那几人是不是想说......” “他们发现尸鬼之后,被追着上了塔,现在被围在这儿了吧?” “只是......那最后起身之人,又是推掌又是摇手,着实古怪,卑职不知是何用意。” 李贵突然道,“应该是在比划数字。” 他瞧着箭塔上的张承志又比划了一遍,学着伸出手指依次拨弄。 李煜这才敲出名堂,“他意思是下面有十二头尸鬼。” 不过...... 李煜抬眼看了一眼箭塔上的张承志,心中也是一阵莞尔。 那张承志循环比划着‘推掌’和比‘耶’,若仅仅如此,倒也还算是好认。 可他的整套动作,又因体力不支而颠三倒四,毫无章法。 真的也就只有李贵这等憨直的算数‘鬼’才,方能看懂! 像是李煜、李松这些联想许多的人,反倒是没有第一时间想到。 第119章 割革充食 ‘帮他们,把下面的尸鬼引开。’ 李煜的目光死死钉在箭塔之上,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剩下的问题,就是执行。 “家主,要不......我们高喊几声,再骑马把墙上的尸鬼引到别的城墙处?” 李贵下意识摸了摸后脖颈,想出的法子简单粗暴,透着一股子憨劲。 虽说听着可以一试,但李煜总觉得不妥。 “别急,等我再想想。” 这种事儿容易引发连锁反应。 箭塔有下面十二只尸鬼,可不意味着这么长的一段西城墙,就只有那么一点儿。 动静太大,城墙上面的尸鬼还不得集中起来,形成尸群? 万一它们从女墙之间的空档跳出城外,那时他们再调头逃跑? 李煜摇了摇头,心里想着,‘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太无私,太乐于助人了......’ 派自己人去涉险,去换箭塔上四个人的存活。 这账,怎么看也不值。 他正为此焦躁,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城墙根,最终定格在了那四五丈宽的护城沟上。 沟壑幽深,隔绝内外。 他的眉头先是紧锁,随即猛然舒展。 ‘是了!’ ‘就是要引出来!’ ‘让它们统统跳下来,再自个儿摔进这丈深的深沟之中。’ 掉进这沟里,这些尸鬼又能有几分威胁? 无非就是甲士面前待宰的羔羊。 一旁跃跃欲试的李贵从箭囊撵出他身上的最后一根响箭,朝着李煜献宝似的摆弄,“家主,要不取响箭吧。” 李贵之前与李松的引尸经历,正是全赖响箭之效。 箭塔上一直往下瞧着的张承志也看到了那骑卒抽箭的这一幕,十一个人里头,就李贵一个人动作,还是挺显眼的。 一开始张承志还没反应过来。 他先是一愣,随即想到了某种恐怖的可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这响箭一出,西市里的东西会发疯,还会引来北坊、甚至县衙那边的尸鬼…… “别——!” 一声嘶吼从他干裂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他怕这声音惊动下面的尸鬼,又猛地把后半截音给活活吞了回去,憋得满脸涨红。 他赶紧扭头朝身边三人低声道,“快!跟我一起摆手!让他们停下!千万别射响箭!” 这城墙里面,可就是县城足足千余户的人家所在。 军户上千,民户数百。 他们这段城墙后的这处西市,内部是个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呢。 反正他们四人在塔上,也能看到些许尸鬼的踪迹在西市出没游荡。 西市往东,隔了条主街的便是北坊。 北坊再南,一直到卫城墙根底下,统称东市,东市再南便是卫城。 出了卫城往西,是南坊。 南坊以北,和西市以南之间,还隔了个县前坊。 至于抚远县中心的一片区域,自然是县衙,还有衙前广场。 这衙前广场,既是用于发布政令、审案示众,也是集市聚集地。 每年还偶尔客串一把砍头的刑场。 正常情况下,坊市确实不会依着城墙而建。 可抚远县本就是偏远小城,城中自然是没那么多富余的空间。 抚远周边也不安宁,城外的周遭富户哪个不怕草原人打草谷? 所以,又有哪个不会往这更安全的县城搬迁? 扩着扩着,原本部分坊市和城墙之间的间隔,也就被挤占没了。 西坊里面原本的两三百户百姓,现在指不定有多少成了尸鬼。 惹到了它们,又指不定要生出什么新的乱子。 塔上的四个人像是被烫了屁股,发了疯似的朝外挥舞手臂,这才把城外骑卒的目光引了过去。 李义开口阻止道,“箭塔上的几人,似乎是不太想让我们射响箭。” 李煜根本无需他提醒,在李贵抽出响箭的那一刻,他便想通了所有关节。 李煜开口道,“李贵,把箭收起来。” 他郑重对身边所有骑卒道,“切记,县城周遭,绝对不能射响箭!” 他抬起马鞭,指着面前的抚远县城道,“这县城里,别听现在动静不大,可这尸鬼的数量指不定藏了多少。” “一箭下去,怕是里面会顷刻炸开了窝。” 这样做,怕是连城内原本还能活命的人,都要被他们给害死。 李贵讪讪把箭放回箭囊,抱拳致意,“是,家主!” “是卑职想得简单了,再不敢犯了。” 李煜颔首,也不再多说。 ‘用什么东西才能把尸鬼精准地引到沟边,又不至于惊动全城?’ 下一刻,他想到了一个法子。 李煜扭头朝骑卒们道,“回营!取一样东西!” “待我等食了晨炊,再拔营而至!” 想要绕开紧闭的城门进城,或许这箭塔上的几人,就是突破口。 “喏——!” ...... 箭塔上,张承志四人眼睁睁地看着那支骑队毫不留恋地调转马头,卷起一阵烟尘,决然而去。 走了? 他们就这么走了?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得透心凉。 “大人……他们……他们是不是不管我们了……” 最先崩溃的屯卒张旺,声音带着哭腔,嘴唇干裂得绽出血口,眼神空洞得像个死人。 绝望,如最恶毒的瘟疫,瞬间在四人之间蔓延。 张承志死死咬着牙关。 他猛地捡起腰刀,眼中布满了疯狂的血丝,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不等了!妈的!不等了!” “割!把皮甲边角割下来!吃了它!” “只能如此了,恢复些体力,下去跟那群狗杂种拼命!” 他取下皮甲,一刀割下硬皮甲的一角,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嘴里,像一头饿疯了的野兽,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撕咬起来! “一人吃上几口,不管他们还回不回来,今日便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断粮断水,不管有没有援兵,这都是最后一日了。 他们确实是到了必须背水一战的时候。 第120章 血饵 远处的烟火气尚未散尽,一支骑队便再次出现在抚远县西城墙之外。 紧随其后的,还有那六架满载物件儿的偏厢车。 马蹄踏碎了清晨的寂静,也踏碎了箭塔上四人心中凝固的绝望。 张承志的嘴里,还机械地嚼着那块坚韧如石的皮甲。 又干又硬。 带着一股子陈年汗臭和霉味,咯得他牙根发酸,腮帮子都彻底麻了。 他倒也不傻,狠话是那么说,可真要他立刻跳进下面的尸群拼命,他还是会等到最后一刻。 “大人……快看!” 还是那个叫张旺的屯卒。 “他们……他们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哭腔,而是劫后余生般的嘶哑和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指着远处那支卷尘而来的骑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张承志猛地一怔,咀嚼的动作瞬间停滞。 他费力地扭过僵硬如铁的脖颈,顺着张旺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支骑队,去而复返。 身后,还带着一支车队。 “都别愣着了!” 张承志“呸”的一声,吐掉嘴里那块永远嚼不烂的皮甲,双手死死抓住箭塔的木栏。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狂喜颤抖。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快看!他们……他们好像真要来救我们!” …… 李煜带着几名骑卒先行一步,在城墙百步之外勒马停住。 他身后的一名骑卒,单手提溜着一个半鼓不鼓的水囊。 “家主,现在就倒?在这儿?” 李贵掂了掂那平平无奇的水囊,里面晃荡的液体,似乎让他有些舍不得。 毕竟,也就堪堪半袋而已。 李煜闻言,嘴角勾起笑意,“谁跟你说要倒了?” 他的目光扫过高处的箭塔,最终落在女墙后方,那些若隐若现、缓慢移动的尸鬼身影上。 只是一个尝试。 总归不耽误什么功夫。 “尸鬼既然能视能听,那就没道理,单单嗅不到味道。” 眼睛和耳朵尚且有用,鼻子没道理会彻底退化。 无非是嗅觉这东西,本就不如视觉和听觉来得直接,而且更容易受到其它味道来源的影响罢了。 李煜淡淡道,“收集些血液,只需等个合适的风向,岂有不行之理?” 水囊里装的,正是两只兔子的血。 这是昨日扎营时,甲士在营地附近一个被尸鬼堵住的兔子窝里掏出来的。 没了人类活动,野外的生灵反而活得越发滋润,地里新生的麦苗,都成了它们肥美的餐食。 那些尸鬼也确实蠢笨,只会尺寸之间的纠缠,永远慢上一拍,很难抓住这些灵活的小东西。 除非,数量多到能将它们彻底围死。 要不是有尸鬼堵着兔子洞,营外巡查的甲士也不会有此收获。 李煜解释过后,指着李贵手中的水囊,“倒了就太浪费了,这东西哪怕做成血羹,那也是好东西。” 虽说没办法保证这兔子生前没接触过尸血。 可是,既然高温煮水能喝,这高温烹血,也就未必不能食之。 在这个世道,任何能补充盐分的东西,都与黄金等价。 动物血,是盐分最宝贵的替代来源之一。 “我们就在这儿,等一阵合适的风。” “风一起来,你就揭了塞子,让这血腥味,顺着下风口,飘到城墙上去。” 在辽东,这时节,最不缺的就是那卷着些许风沙的乱风。 而且,就这点儿血腥味的传播距离,迎风也就至多飘个二十丈。 没风怕是十丈都飘不远。 算上高低差,也就堪堪够从城外此处,飘到城头。 “是,家主!” 李贵不再多问,家主让怎么做,他便怎么做。 ...... 过了半刻钟,手上肌肤能感觉到风向似是变了。 ‘铿——’ 李煜翻身下马,甲片发出一声轻响。 他屈膝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撮干燥的浮土。 而后,单手攥拳。 细碎的尘土,自他指缝间缓缓漏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朝着城墙的方向飘荡而去。 李煜点点头,下令道,“风向正好。” 他看向李贵,“去那个方向,再往前走十丈,然后揭开盖子,把水囊举起来。” “喏。” 李贵不带犹疑,立刻驱马朝着李煜所指方向。 ...... 丝丝缕缕的血腥气,从水囊口散出,随风飘向城墙。 然而,城墙上依旧死寂一片。 李贵回头望向李煜,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焦急。 尸鬼的嗅觉没有想象中的灵敏。 李煜却面沉如水,只是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同时再次抓起一撮尘土,感受着风的脉动。 “风势还不够稳,”他沉声道,“再靠近些!” 从低处传到高处,需要更近的距离。 李贵闻声,再次催马向前。 箭塔上,张承志四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登梯口往下张望,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 动了! “吼——” 箭塔下方,原本漫无目的游荡的十几只尸鬼中,离墙边最近的两只,动作猛然一滞。 “嗬——嗬——” 它们的嘶吼更加频繁,猩红的眼眸也不断四处张望,行走的动作也更快了,显然是有所反应。 当它们摸索着靠近一处女墙时,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脚步,它们那空洞的眼眸齐刷刷地转向城外。 那里,有一个举着水囊,散发着无尽诱惑的活物。 紧接着,其余的尸鬼也相继闻到了那股令它们发狂的气味。 ‘嗬嗬——’ 它们喉咙里发出代表着兴奋与饥渴的低吼。 其余尸鬼也相继闻味而来。 这些尸鬼没有任何迟疑,每当看到城外骑卒的第一时间,就疯了一般冲向女墙,从墙垛之间的空隙猛地翻越而下! 它们根本不懂得如何落地。 “砰!” 丈余高的城墙,摔不死它们。 惨白的骨茬刺破皮肉暴露在外,对这些怪物而言,甚至算不上伤。 “吼——!” 坠落,只会让它们距离那诱人的血食更近一步,从而愈发亢奋。 箭塔上的张承志四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下面,好像是生怕李煜等人被尸鬼这悍不畏死的一幕给吓跑了似得。 实际上,李煜等人却依旧稳立原地,神色不动。 后面的屯卒车队也还在路上,赶来支援也还尚需片刻。 李煜有恃无恐的依仗,只不过是身前那道丈深的护城沟。 这十几只尸鬼,就算全部跳下来,也休想越过雷池一步。 很快,第一只尸鬼冲到了沟边。 它的眼中只有对岸的活人,脚下没有半分停顿。 一步踏空! “噗通!” 一声闷响,那尸鬼直挺挺地摔进了深沟,激起一阵尘土,便再没了动静。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它们一个接一个,如下饺子一般,前赴后继地掉进了那条隔绝内外的深沟之中。 仿佛那不是致命的陷阱,而是通往美食的必经之路。 短短半炷香的功夫。 箭塔周遭的城墙段上,最后一只尸鬼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女墙之后,跌入深沟。 沟底,不仅扎着削尖的木桩,甚至还种着细竹,这些本是为来犯的敌人准备的。 此刻,却成了这些怪物的牢笼。 就算没被戳穿脑袋,它们也只能在深沟里,徒劳地嘶吼。 塔上,死一般的寂静。 第121章 城中困局 张承志四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曾经让他们束手无策、日夜不宁的梦魇,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清理”掉了。 这倒是个不费力的好手段! 张承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试图咽下口中苦涩的皮革味儿。 他心底涌起一阵荒谬的悔恨。 当初,若是他们也能机灵果断些,他那些忠心耿耿的亲卫好手,是不是就不用白白折损那么多了? 就在这时,李贵也是盖回塞子。 这法子引尸胜在安静,但不好精准把控引来的数量,并不适合频繁使用。 随着血腥味的消失,周遭再次恢复了令人心悸的死寂。 李煜这才一抖缰绳,纵马向前。 他的坐骑不疾不徐,最终稳稳停在护城沟旁。 他抬头,目光如炬,直视箭塔。 “塔上的人听着!” “我乃顺义堡李煜,特地前来抚远办事!” 他的声音清晰而洪亮,再衬上这几骑人马片刻前的沉着淡然,在塔上四人眼中颇具一番威势。 “塔下的路已经清空。” “尔等,可敢下来为我等坠下绳索?” 张承志闻言,心中欣喜,他唯独最怕的,就是城外这支人马下一刻会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走。 其他的,都好商量! 这时候,还有什么比跟着一群精悍甲士一道儿,更让人安心的吗? 他又低头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城墙,确认那噩梦真的已经远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城下嘶喊了回去,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嘶哑。 “敢!” “有何......咳咳......不敢!” “大人稍待!咳......我等这便下去!” 说罢,他不再犹豫,转身提刀,领头大步朝着箭塔的登梯口走去。 虽然塔下现在没了尸鬼。 可断粮断水,那种被逼入绝境的决心仍在。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为了赴死,而是为了……求活! ...... 野外有野外的艰险,可城中有城中的苦难。 自从那一夜宛如兵乱屠杀的暴动过后。 抚远县里的住户,次日上街,发现城内的世道全然是变了天。 各处坊市之灾,尤其以南坊为最。 紧挨着南城门的南坊,当夜变成了那些集市摊贩们进城后,临时歇脚的落脚点。 他们有钱的就住进客栈,没钱的只能投靠亲朋。 一些实在是没有亲朋的,干脆就窝在隐蔽的小巷角落,只求能躲开宵禁巡夜的衙役就成。 所以除去那些平乱归家的卫所军户,抚远县内首批尸疫爆发最集中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可尽管如此,剩余的活人也正在努力摸索着当下的活法儿。 ...... 抚远县,南坊。 一处不起眼的一进小院里,主屋门窗紧闭。 屋里空荡荡的,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挪出去堵院门去了。 隐约的压抑啜泣声,从门缝中渗出。 一个汉子失神崩溃的跪在地上。 他叫王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卫所军户子弟。 没功名,没官身,甚至连婆娘都没讨上一个。 前半生清苦,唯一的念想,就是这个齐整的家。 可如今,家已经不整了。 “娘,孩儿不孝......” “孩儿没敢跟您说,爹和大哥都已经没了!” 话一出口,王二心知说错了话,又猛地摇头改口。 不能说! 有些事,又何必让家中瞎了眼的老娘,与他一道忧心呢? “不……不是没了!” 他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嘶哑着改口。 “他们是疯了!娘!他们......它们都变成疯子了!” 榻上,双目失明的老妇人身体一颤。 老妇人虽已看不见,听觉却愈发敏锐。 难怪,这两日,再没听到老头子熟悉的咳嗽声。 今日,也没听见大儿子憨厚的应答声。 她能听出二儿子声音里那股天塌地陷般的颤抖。 更能听见……那扇被堵死的院门外,正传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指甲刮过木板的“沙沙”声。 她只是不懂,这个家到底遇到了什么? 疯了? 她的老汉和大儿,又怎么突然就疯了? 说疯就疯了? 在她黑暗的世界里,最可怕的,永远是饥饿。 “是……饿疯了的灾民逼的吗?” 老妇人颤声强自镇定。 饥饿能让人失去人性,能让人易子而食。 儿子口中的疯子,是犯病吗?还是别的什么? “那几天动静那么乱,他们……是不是进城抢粮食来了?” “小儿,那你有没有去报官?” “大夫怎么说?还能治吗?” 一声声追问,像针一样扎在王二心上。 他抬起头,眼角挂着泪痕,看着自己瞎了眼的娘亲。 他惨然一笑,摇了摇头。 他娘看不见。 他娘什么都不知道。 真好。 就让她,最好永远都不知道。 他就剩这么一个娘了。 王二迟疑了许久,才想出一个不那么骇人的解释。 “不是,娘。” “他们……它们只是想把我们,也变成它们那样的疯子。” 老妇人竟松了口气。 她摸索着下了榻,闻声寻摸着,终于用自己苍老而褶皱的双手,拢着二儿的手安慰。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只要人还在,就总有希望能治好的一天。” 王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迎合道:“是,娘说的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屋门口的地上。 那里,摆着一个葫芦。 大哥今早冒死从外面送回来的。 一葫芦水。 家里的水缸,已经空了。 如今在这城里,取水已然是成了要命的活计。 家中水缸用尽之后。 几天前,是爹。 他摸着夜色,带上家里所有的陶罐出去,再也没回来。 然后,是大哥。 他带了葫芦出去,只回来了……半个。 王二也说不清,大哥是怎么爬回来的。 反正,他把这能活命的一葫芦水给扔进来了。 大哥剩下的那半截身子,此时此刻,就在院门外。 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挠着门。 两条命。 就换来这几口水? 这个念头,如同最锋利的尖刀,一度刺穿了王二所有的坚强,将他的精神彻底碾碎。 这正是最令王二感到崩溃的荒诞现实。 第122章 谄媚五人组 没了尸鬼的困束。 张承志带着两个家丁和那个幸运的屯卒张旺,终于是颤颤巍巍地打开了箭塔的登梯口。 互相搀扶着才从楼梯上下来。 谈不上什么劫后余生,他们实在太虚弱,仿佛下一刻就得饿死在这儿了。 他们瘫在箭塔下面杂物堆里,翻找到了一段足够用的绳索。 和那些墙头堆放的石块儿一样,作为战备物资,绳索的存储是很必要的。 “绳子……绳子捆好了!” “我们就这么扔下去吗?!” 张阆嘶哑着嗓子,他用尽力气嘶喊,那声音却被风一吹就散了,断断续续地飘到城外, 也不过勉强传入李煜等人的耳中。 他们几个实在是太虚弱了。 那些士卒转化的尸鬼,随身倒是有人带着水囊。 不过,这会儿它们已经都跳下去了不是? 至于被扔在地上的,也早就被尸鬼无意识的游荡,给踩的干瘪不已。 里面的水。 早污了。 李煜点头,然后上指着箭塔。 “绑好绳索,你们先上箭塔躲着!” “我们跨过护城沟,自然会攀爬上去!” 尽管墙头上有人接应是最好的。 可是,指望这四个站都站不稳的软脚虾接应,根本不现实。 他们别把更远处的尸鬼吸引过来,就算帮大忙了。 “咳咳......好——!” 张承志四人乐得如此,当生路近在眼前,保命自然又成了最优选。 他们四个,现在合力能不能敌的过哪怕一头尸鬼,现在都得打上问号。 ...... 李煜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后的马匹与偏厢车,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这些,带不进去。 最好的选择,是夺下瓮城,人马车辆都能得到安置。 但这就意味着他们需要一路杀向北城门,或是南城门,进而夺取整个瓮城。 太慢了。 甚至可能比他们从这里直接翻墙坠绳进去,还要麻烦数倍。 取舍,只在一念之间。 “李义,你和李望桉留下,再......加个李泽。” 李煜稍一犹豫,目光扫视了一圈排着队等候命令的屯卒。 队列中的屯卒们,眼神里是藏不住的迷惘、恐惧,和一丝丝哀求。 不一而足。 只看表情就知道,他们对于现在进入抚远县,本能的抗拒。 没人想进这座沦丧尸疫的抚远县。 只要能留下,做什么都行。 “我再予你们三人添上五个辅兵,死守在这儿。” 李煜的声音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可是......却也不单单是死等在这儿。” “我们进城之后,也可能需要你们在外寻机接应。” “能做到吗?” 他的神情无比认真。 城外,同样危机四伏。 留守在外,不见得就比进城安全许多。 他们得守着这二十六匹活马的安全,这些牲口是他们能够撤回沙岭堡和顺义堡的保障。 而在城外,想护住这么多马匹不让尸鬼惊扰,又或是嘶鸣不吸引太多尸鬼。 在不能离开抚远县太远的情况下,这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好在,留下的偏厢车,能给他们勉强充当防御工事。 李义看了看骑卒中的李泽,和李望桉。 他瞬间明白了家主的深意。 两人的年纪比李煜还小,做事莽撞,容易热血上头。 留下他们,是信任,同样也是为了剔除队伍里不稳定的因素。 李义心头一凛,抱拳沉声道。 “家主放心,卑职以性命作保,必不辱使命!” 任何言语,此刻都显得苍白。 家主选择了他,本身就是最大的认可。 “去,自己挑五个人。” 李义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在屯卒中点出了五个人。 正是那第一批喝了河水的倒霉蛋。 这两日,李义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落在他们的脖颈上,盘算着从哪个角度下手,才能一刀毙命,最是干脆利落。 沙岭堡的军户之中,没人比这五个“将死之人”,更让他“熟悉”了。 李煜目光微动,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算是给有功者的嘉奖。 尽管这五个不知道该说是倒霉还是幸运的家伙,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立了什么“功劳”。 ...... 进城不是个容易的事儿。 护城沟拦住了城头上的尸鬼,也同样拦住了他们进城的捷径。 李煜只得派人折返回去,砍来粗壮的树木,用马匹拖拽至护城沟边,截成丈许长的木桩。 然后,是打桩。 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削尖的木桩和细竹。 掉下去,就是一个透心凉。 更有几头没什么脑子的尸鬼,还在那片死亡陷阱里挣扎不休,发出嗬嗬的嘶吼。 不过,即便桩子打了进去。 却也不可能让众人依次踩着‘梅花桩’过去。 李煜干脆指着其中一架偏厢车道。 “去,把后面的立盾都取过来,待会儿当桥板铺上。” “喏——” 木桩被砸入泥土,两两一组。 屯卒们就那么一点点打桩搭板,往护城沟的另一头搭过去。 李煜望着沟底,冷声下令。 “且慢,先把下面的东西捅死,再安稳打桩。” 它们终究是隐患,草草打下的桥桩,恐怕是经不起它们祸害。 不等甲士应声。 “不劳各位费力,我们愿为代劳!” 一旁搬木头的几个屯卒,反倒是积极的换上长枪,就在护城沟边上尝试往下面扎。 等到别人铺上第一块桥板,他们也会立马凑上去继续清理,好似不怎么惧怕摔落的风险。 “放着我来!” “够不着它的脑袋,那就搬几块石头来砸死它!” 就算是长枪扎不到的,他们也会就近搬来石头,把下头的尸鬼砸的头破血流。 举止,不免略显殷勤了些。 不过只看其他屯卒羡慕的目光就知道,这几个屯卒正是那一并留守城外的五个‘幸运儿’。 不用进城,他们岂能不在上官面前积极表现吗? 他们五个,现在满心满脑,都是生怕李煜会改了主意。 第123章 称兄道弟 通过绳索,两个壮硕的家丁褪了动静颇大的扎甲,仅着皮甲悄然攀爬了上去。 之后就简单了。 绳索与吊篮上下协作,将人员、兵刃、甲胄,一件件、一个个地往城墙上送。 箭塔底部,四个刚刚被救下的幸存者正埋头进食。 那就是几块干硬的馕饼。 可此时在他们眼中,却胜过世间一切珍馐。 “慢点儿,别噎死了。” 对这甲士的好心劝诫,张承志等四人,压根顾不上回应,只是一个劲儿埋头苦造。 站着说话不腰疼。 谁能理解,他们数日断粮,加上三日断水的饥渴? 今日干脆全靠干嚼皮革熬着。 没有饿死完全是侥幸了。 他们那狼吞虎咽的样子,与城下啃食血肉的尸鬼,竟有几分神似。 “嗯……嗯!” “晓得,晓得了!” 心底怎么想不重要,嘴里却个个都是诚恳接受,只不过手上动作就是不停。 临了,张承志还想把四人一起分喝完的一副水囊递了回去,还想再讨一袋。 “兄弟,再给口水喝吧。” 一只手按住了他。 李煜看着也差不多了,适时的出声制止。 “别喝了。” “吃完这张饼,最好也别再吃东西。” “再吃,恐怕过不了一个时辰,你们就活活胀死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让几个汉子清醒了点儿。 张承志抹了把脸,强忍着饿意,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对的。 屯卒张旺却是依依不舍的看着手心里的最后一口饼渣。 心里想着,‘或许在这时候当个饱死鬼,那也是个不错的归路。’ 李煜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却没再多言。 他救人,自然不是发善心。 不管是了解抚远县的情况,还是入城后带路引路。 他们这四个本地军户,肯定是要比李煜或是李松这样的外来户熟悉。 活着,比死了价值大。 “谢大人救命之恩。” 这一拜,倒也真心实意。 张承志抱拳,倒也没什么可不甘的。 虽然二人同为百户,现在却是形势比人强。 他手底下的家丁,也就剩下身边这两个,张阆和张刍。 坦白的说,他几乎快成了个光杆武官。 手下军户更是只有一个张旺。 他这个百户下辖的其余军户,正丁基本都陷在这西城墙上或是城里,余丁都困在东市的自家住所里,鬼知道还能剩下几个? 真说起来,张承志现在连一个伍的人手都凑不齐。 反观对方。 在‘人多势众’的李煜面前,他腰杆硬不起来,说话也没底气。 李煜坦然受了这一拜。 “报上身份来历。” 他的话言简意赅。 灰衣的张旺不谈,三个黑衣底袍的汉子,倒是让李煜颇为好奇。 黑衣戍城,不是队率,便是家丁,甚至是武官也有可能。 张承志赶忙抬手捋了捋杂乱的发丝,又擦了把嘴,才站直了身子答话。 “咳......在下,抚远卫百户,张承志。” 一个百户? 这就有意思了。 李煜有些吃惊,可细细想来,尸乱之下,存活率最高的往往也该是他们这些掌握武力的武官和家丁群体。 合情合理。 李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 “哦?” 李煜口吻颇有些惊喜,透着股熟络。 “你我同为百户,缘分不浅。” “若不嫌弃,饶我托大,喊你一声贤弟,如何?” 张承志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下巴上乱糟糟的胡须。 再看看李煜那张英武却又年轻,透着股少年气的面庞。 贤弟? 张承志嘴角抽了抽,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反而立刻躬身抱拳,姿态放得更低。 与李煜套着近乎。 “当然, 全凭贤兄之意!” 还是那句话,官职不重要,年龄更不重要。 拳头大才最重要。 一个百户养得起这......五个,十个,十五个......算上城外的,大概二十多个披甲的家丁? 当麾下的甲士数量已经超出了一个百户能力的极限,他还能是一般百户吗? 这披的是扎甲和皮甲的双层甲,不是随便拉个黑衣底袍的屯卒队率,就能凑数的。 或者说...... 养得起二三十个甲士,那他还能是仅仅一个百户? 狗都不信。 那要是算上守宅的,这人的家丁数目岂不是都赶上自家千户了? 张承志脑筋急转,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真要说起来,此人姓李?’ 那这就说得通了。 若是如此,别说称兄道弟,就是让他叫声“爷”,他今天也得认。 评判一个幽州李氏的武官,不能光看官职大小。 主支分支什么的,确实也很重要。 可就算是个旁支,他们拥有的关系网,也不是张承志惹得起的。 同为百户,哪怕是个旁支李姓,见面天然就高他一层,也很正常。 投胎,果然是世间最高深的一门技术活。 李煜很满意他的识趣,不再废话,伸手指了指城内那片死寂的狼藉景象。 “贤弟可否告知,这抚远县至今情形如何?” “自无不可。” 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们四人藏身箭楼,站得高自然也看得远。 “……那天晚上,千户大人出城平乱,得了功,正在城中设宴庆贺。” 不过,这位千户却也没忘了加强城防。 “我当夜就在西城墙值夜,加强守备。” 那天晚上,张承志也不过就是和家丁们凑在这箭塔下头,就着一旁的小桌吃些干货零嘴。 然后再稍稍抿一口舍不得多喝的酒水,那叫个舒爽。 就连被临时派到这西城墙值夜的怨气,也消了大半。 他不消气,也没别的法子。 那种费力不讨好的破差事,轮到他头上,恰恰证明了他张承志没背景,没人脉。 那日夜晚。 城里早就到了宵禁的时辰。 坊门封闭,民不能出。 坊市街巷,只有巡夜的兵丁行走,还有打更的偶尔出现。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撕裂了夜的寂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时断时续。 “我当时正在西城墙巡值,还以为是哪个坊市出了命案,也没太当回事。” 正常情况下,夜间封闭的各个坊市,里面有巡护的兵丁衙役处置。 坊门不会轻开,一般也用不上城墙守军支援。 最多就是几个人犯,又能有多大威胁? 只要他们仔细搜查,坊市内的人犯被抓,只是迟早的事情。 “可后来,城里的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对劲!” “我带人从角楼冲下城墙查看,才刚到街口,就看见……” “本该紧锁的坊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张承志的声音都在发颤,眼中满是恐惧。 “西坊里都是疯子在追着人咬!数量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城里的守军,衙役,一个照面……一个照面就全溃了!” 这之中,当然也包括了他带来的几十号屯卒。 家丁们前赴后继的断后,才给了他逃回城墙上的机会。 他激动的拉着李煜的手腕。 “一夜!” “贤兄,你敢信吗?!” “只用了一夜!这抚远县的形势就彻底控制不住了!” 第124章 城内众生百态 张承志的诉苦包含了大量信息。 “所以,”李煜很快就从中提取到了一个重点。 “连接城内外的角楼甬道,已经被尸群堵死了?” “是,里面都是尾随而来的疯子,只能堵门。” 张承志点了点头,肯定了李煜的问题。 李煜在心中迅速根据张承志所述,梳理信息。 城墙西北角的角楼,作为连接抚远县北段城墙和西段城墙的交汇点。 上层瞭望,中层连通墙体步道,下层甬道直通城内。 当然,为了防止敌人攻城时通过这里直接杀入城内。 甬道特意被修的隐蔽窄小,且外有栅门,内有闸门。 “我们逃回来的时候,张虎……我的家丁张虎。” “他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自己一个人留下去关甬道外面的栅门……” 角楼外的甬道栅门,家丁张虎断后堵门,最后也没能阻断尸群。 后续张承志等人再回头时,已经看见张虎被群尸噬咬,逃命无望。 他们也只得趁着张虎最后争取到的时间,把角楼内部闸门合拢,用来阻尸。 “随我逃得性命的亲卫,当时尚余四人。” 后来...... “上城墙后我发现,从南北段的城墙上,那些疯子也往我们这儿传开了。” 南北城门内侧有马道,直通城头。 再加上南门值夜的屯卒中,似乎本身就有人在白日里受过伤。 然后张承志一行五人,又被这些在城墙上传开的尸鬼,追的屁滚尿流,逃到了角楼南边的一座箭塔躲藏,也就是此处。 最初逃上箭塔的时候,算上原本就在这儿值守的军户张旺,塔上共计应是六个人,而非四人。 “负伤的张幢气若游丝,撑到第二日便泣血断气。” “我们还没来得及太过伤心,他却又睁开了眼......” 他却已经成了它。 这是张承志在城内大乱之后,第一次完完整整的见证活人染疫尸化的全过程。 “张幢抱着近旁的张淳撕咬,我们反应不及,他们俩就跌下了围挡,双双坠到塔下。” 张承志脸上有着说不清的哀意。 这些故事里出现的每个人名,都是和他日日相随的老人,也是敢用命给他趟出一条活路的弟兄。 现在,他们要么沦为恶鬼腹中肉食,要么也干脆化为了它们的一员,在城内游荡。 城上城下的屯卒,更是早就做鸟兽散。 没死的都躲了起来,死了的,已经成了尸鬼中的一员。 可能张幢和张淳之死,带来的唯一好消息,是留给塔上四人的物资分配稍稍充裕了一点。 也因此,才让剩下四人能多熬上几天。 李煜不再多问,抬手拍了拍张承志右臂,略做安慰。 这种事,只能他自己想开,旁人也没什么好劝。 这么看来,西北角楼也是不好走了。 硬闯,无疑是下下策。 通往城内的甬道,只怕布满了尸鬼,它们再怎么游荡,也没办法在那种狭窄通道里走的多么分散。 冒着风险打开闸门,和数量未知的尸群硬拼...... 就显得不是很必要。 命,只有一条。 李煜不敢选错哪怕一次。 留给他的选择并不多,除了自断退路的坠绳入城。 或者,他也可以选择沿着城墙往南,去寻西段城墙与南段城墙交汇的另一处角楼。 那里的甬道,或许要相对安全些。 很快,李煜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走向箭塔的阶梯一路向上,打开登梯口挡板,站在箭塔上眺望城内。 隐约可见,城内各处坊市,打开的坊门还是少数。 他甚至能看到一些躲在屋顶楼阁苟延残喘的平民百姓,又或是已经饥渴而亡的饿殍。 远处的一些尸鬼纵使目视到这些人或尸骸,却又因为坊市内的墙院分割,一时也聚不成群。 真的到了近处屋檐下的尸鬼,则又因为视角缘故,看不到他们。 尸鬼长期丢失了视线,便重新陷入沉寂的游荡。 甚至...... 李煜能看到。 有的坊市之内,幸存者在周遭的房梁院墙上,搭建木板、长梯组成的临时木桥。 人员在‘天路’上移动,躲避下面街巷院落里的尸鬼。 只要不引到太多尸鬼的注意。 他们仗着高度便利,四处游弋,便能靠院墙分隔甩开下面的尸鬼。 不过,难免会有人失误丧命的时候。 也难免会有建筑被尸群拥挤垮塌的情况发生。 可这也已经是最安全的办法了。 他们和尸鬼周旋于坊市之内,搜集饮水,勉强度日。 这乱世之中,总有聪明人。 李煜的目光没有停留,他的重点观察对象,还是西市与南坊之间的衙前坊。 那片抚远县内,最为规整,也最为奢华的建筑群。 顾名思义,除了抚远卫城和县令府衙。 衙前坊的地理位置,是抚远县诸坊市之中,最为优异的。 是城中大户的集中之地。 抚远赵氏,亦在其内。 李煜踱步到一侧围栏旁,朝下方的李松轻喊道。 “李松,上来!” 李松闻声抬头看到李煜招手,也不敢耽搁,三两步往箭塔上走。 不多时,他登上塔顶,朝李煜抱拳揖礼。 “大人!” 李煜颔首。 他指向城内的衙前坊,问道。 “李松,我已久不来抚远县。” “这赵府何在?还需你为我指一指。” “喏!大人请看!” 李煜顺着李松所指,李煜瞧见了一处构造颇有特色的大户宅邸。 “这......” “府中构造,倒是奇特。” 只见那赵府后院还算正常,中规中矩。 除了庭院,还建有几栋二层楼阁专作女眷闺房。 前院倒是颇为奇特。 一侧是连厢排屋,自然是仆役家丁居所。 另一侧,有马厩畜栏,更有不少仓储库房。 数量规模,都有些不寻常的多。 寻常大户人家都用不上。 李松听出了李煜的诧异,解释道。 “大人有所不知。” “赵家发迹,靠的就是与我家老爷以及边墙武官合伙的塞外生意......” 如今世道,这秘密也没什么可藏的,李松也就坦言相告了。 比起迫在眉睫的尸疫大乱。 谁还能为此来到沙岭堡,惩戒他们不成? “这前院如此扩建,就是为了囤货。” “从塞外换回来的牛马,还有……一些不方便摆在明面上的货,比如茶饼,量大,总得有个地方遮掩着存放。” “这事儿抚远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心知肚明,上下打点之后,没人多嘴就自然无事。” 李煜了然颔首。 原来如此。 赵家有着上下串联积攒起来的掩护网,把东西放到城外藏着,反倒是不如运进城里,就在自家眼皮子底下放着保险。 需求就决定了宅邸规制。 赵家的货物不能公之于众,只得做好表面工作。 卫所和县衙里是银钱开道,可也不能让大伙儿面上难做不是? 朝廷钦差天使哪天要是上了城头,一眼就看到赵家宅邸屯着大把茶饼,那他们岂不直接露馅儿? 所以,那库房都是装作米仓的私仓。 第125章 投名依附 李煜下塔之后,仍是细细观了一遍,甚至倚着墙垛,往城墙内的环马道瞧了瞧。 视野所及之处,尸鬼的分布并不均匀。 它们主要散布在南北城门,西北角楼,东北角楼,还有卫城城门附近。 其余地方虽然也有,倒是看着不算密集。 这种分布趋势,和当夜的事态发展不无干系。 城门、卫城、城墙……这些地方,本是四周守城兵丁平叛的出发点。 然而,当所谓的平叛沦为溃败,这些兵丁便成了引路人,将死亡的浪潮带向了他们出发的地方。 尸鬼尾随而至,活动范围就此扩散。 再也不仅仅局限于最初的某个坊市。 星星之火,终成燎原。 事态,一发不可收拾。 李煜心下冷然。 若是此地千户主官,能够提前有所准备,或是了解。 当初,便有希望将尸鬼封锁在坊市之内,依托有利的坊市地形,组织兵力,从容剿杀。 可惜。 凡事没有如果。 有能力、有条件提前知晓尸鬼存在的人,都在忙着为自己铺路。 通知别人,这牵扯到人力成本的问题。 正如李煜当初所派出的五名夜不收,却只得回来三人一般。 这种军中精锐斥候的损失,许多人都承担不起。 而朝廷的飞书传信,又到不了抚远这种没有鸽舍的小县城。 或许不是没人尝试通知抚远县,只是他们恰好失败了。 种种因素叠加,最终导致此地官吏,直至大难临头,都对尸鬼的存在一无所知。 至于成规模的抵抗…… 李煜的视线掠过全城,并未发现任何一处有组织的军事抵抗迹象。 他不由感慨。 “城中武官,恐怕都自身难保。” 从张承志身上,就可窥一斑。 就连那东南角高墙拱卫的卫城,也是情况不明。 卫城城墙上,缺少值戍的兵丁,或者说......暂时看不到什么人影。 “庆功宴......” 李煜轻轻嗤笑,“呵——” “怕不是都成了断头饭。” 他无奈摇了摇头。 据张承志所言,当夜,所有不当值的武官,都受邀去了千户府赴宴。 喝了酒,上了劲儿。 这些武官还能留有几分力? 当夜出卫城平乱时,又能留得几分清醒? 如今看来,当下抚远县内部尸乱糜烂至此,那些武官有一个算一个,也都是凶多吉少。 李煜收回目光,转身。 他面对着身后一众神情肃然的屯卒与甲士,声音沉稳有力。 “出发,往南走,我们去西南角楼!” 坠绳终是下策。 坠下去慢,上来更费劲儿。 若是被尸鬼瞧见给围了,岂不成了自投尸口? “喏——” 众人齐齐低声应下,终究还是不敢动静太大。 这时,张承志连忙凑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贤兄,小弟愿为诸位带路!” 李煜瞥了他一眼。 城墙上的步道一马平川,根本用不着人带路。 但这更多的是表明了态度。 颇有一种主动依附的意味。 张承志很清楚,他必须时刻展现价值。 他绝口不提,先去城外与李义等人汇合等候的屁话。 虽然他不知道李煜冒着天大的风险进城,究竟图谋什么。 但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早就明白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人,得有用。 有用,才配活着。 与其等着被李煜撕破脸皮,强逼着去当探路的炮灰,不如自己主动些,表现得殷勤些,反倒更能保住性命。 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不是? 李煜点点头,颇为熟络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左臂。 “贤弟能有此意,我便却之不恭了。” 他语气温和,仿佛在对待一个相熟的好友。 “放心,只要找到我们想找的人,必然会带贤弟一道回返。” “我顺义堡,虽比不上贤弟供职的抚远县气派,却胜在安稳,没有尸疫之忧,当下还算是一方净土。” 张承志面色一喜,连忙拱手。 “小弟乐意之至,乐意之至啊!” 可随即想到什么。 他的脸色又变脸似得垮了下来,面露挣扎。 几番犹豫后,张承志终是带着哭腔,开口哀求道。 “只是......” 他“扑通”一声,竟是直接单膝跪了下去!抱拳揖礼! “小弟家小尽陷卫城,生死不知......求贤兄力所能及,帮我一探家小生死!” “如此大恩……小弟必死而后已,拼死相报!” 这话出口,说的他自己心底都得臊的脸红。 就凭他和他那两个家丁,再加上一个军户,拿什么去报? 可是…… 抛妻弃子,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到的? 家中的妻妾,襁褓中的幼子,那都是割舍不下的心头肉啊! 所以,倒也别怪他借机蹬鼻子上脸。 李煜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去扶他。 他只是转过身,静静地看向卫城那洞开的北门,目光幽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要说不想答应,那是必然的。 非亲非故,能救下他张承志四条烂命,已经算得上是仁至义尽。 但是有句老话,也说的好啊。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任何一点一滴的积累,又怎比得上用刀子抢来的快? 眼前这座卫城,是集中了整个抚远千户卫所的精华所在。 里面的武库、粮库,其规模,怕是足以媲美高石堡千户所与其治下十几个百户屯堡的总和! 诱人吗? 诱人到让人无法呼吸。 危险吗? 风险大到能把他们这一行人全赔进去。 这抚远县城中的尸鬼,当以千计。 卫城之内,尸鬼又占几何?聚集何处?情况到底如何? 高大的城墙挡住了一切,不亲身走进去,谁也不知道答案。 李煜缓缓开口,最终给了张承志一个含糊其辞的答复。 “贤弟,先起来吧。” “你顾虑家小安危的心思我明白,此事……若后续一切顺遂,倒也……或可一试。” 顺遂? 什么才叫顺遂? 这其中的评判标准,还不是全凭他李煜一人说了算? 张承志却不管许多。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头,眼底却是隐隐爆发出一股难言的活力! 他不可能要求李煜为他做更多保证了。 “多谢贤兄!某等四人,愿自成一伍,但凭贤兄号令,万死不辞!” 唯一解法...... 是他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展现拥有足够的价值,让李煜为之妥协。 两个张氏家丁自然没意见,都到这地步了,不跟着家主继续闯条生路,还想怎样? 他俩在卫城里头,也不是没个家眷。 心下难免想着。 要是真进去了,是不是......也能顺道救上一把? 至于那名军户张旺的意见…… 则被三人,理所当然地无视了。 他的想法,重要吗? 根本不重要。 他若是敢在此刻生出半点逃跑的念头,恐怕不等李煜动手,张承志三人就会先一刀劈了他。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这便是辽东边塞一贯的世道,从前如此,哪怕现在......亦如此。 天经地义。 第126章 步兵铁毡 添上张承志四人,李煜麾下这支登上墙头的军队,人数堪堪重回六十。 “大人,它们来了!” 李川压着嗓子,指向前方城墙的步道。 李煜顺着他示意的方向也看到了。 前方百步外的城墙步道上,一道道蹒跚的身影正缓缓顺着城墙步道往北而来。 “嗬嗬——” 它们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嘶吼,动静如同一架架破旧风箱般。 腥臭的尸风,顺着城墙吹拂而来,众人已经能够更为清晰的闻到这令人不适的气息。 不过这个距离暂时还是安全的。 李煜纹丝不动。 “莫慌,尚需盏茶功夫,它们才会朝我们发起冲击。” 根据此前多次与尸鬼搏杀积攒下的经验。 “起码也要进了百步,它们才能辨出我们!” 这是因为,只有在这个距离内,尸鬼才能以目视分辨出远处人形物体的细况。 可能也有特例。 毕竟,每个尸鬼的目视锁定距离都不尽相同。 这和此人生前的视力,死后的眼眸完整程度都有很大关联,并无定数。 待它们辨认锁定了李煜等人并非同类,才会开启狂躁的奔袭进餐模式。 若是离得太远,它们只会以更节省能量的方式靠近。 正如此刻...... 即尸鬼正以步行游荡的方式,缓缓靠近到足够辨别食物与同类的距离。 显然。 这就是他们抵达西南角楼,所必须要面临的阻碍。 相比起抚远县城内的尸鬼数量,西段城墙上目之所及的尸鬼数量,已经称得上是小打小闹。 它们三三两两散落在整段城墙,总数不过区区数十。 但李煜心知。 这时候的战斗,务必要干净利落,不可僵持。 李煜先是冲着一众颇为紧张的屯卒道。 “原地举盾,戒备!” 一声令下,原本有些骚动的屯卒们瞬间找到了主心骨,赶忙立起盾牌,互相靠拢。 李煜的目光扫过身边的甲士亲卫。 “李贵,李川。” “你们各带三人成队,分先发、次发,左右协进,当先把小股尸鬼清过去!” “卑职听命!” 李煜的命令简洁明了。 因为他深知...... 一丈有余的墙头步道,能同时展开交战的人数,即使肩并着肩,至多也超不过六人。 四人是城墙步道上协作配合的极限。 再多就彻底伸展不开了。 说着,李煜举起手中长弓。 “我们会跟在后面,用弓箭给你们压阵!” “若力有不逮,可迅速退回阵中整队。” “切记,动作务必要干脆利落,以免惊动城内坊市,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喏!” 李贵、李川各点了一个持盾甲士,两个持枪甲士,立时成队。 四人一队,两队准备交错协进。 四五人的规模,在战斗中,是单纯以声音传令,最高效的指挥人数。 精简的人员配置。 令队率不至于记错麾下仅有的几个人名。 较近的人员距离。 能够让士卒免去一些指令传递时,因听不清楚队率号令,进而无从响应的迟缓失调。 他们都是多年过命的弟兄,配合自然默契。 作为临时的队率,李贵与李川二人手持刀盾,以前盾后枪的二二形制,当先去打头阵。 李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是嗜血的兴奋。 他低头看了眼腰间的制式战刀,嫌弃地摇了摇头。 ‘铿——’ 战刀被干脆利落地塞回鞘中。 他反手从后腰,抽出了一柄八棱锤! 将凶器在手中掂了掂,能体会到一股扎实的分量感,他满意的点点头,扬了扬嘴角。 比起用刀斩首,这种颇有技术要求的杀尸方式。 八棱锤就简单粗暴许多,扎实的打击感也很受部分甲士的喜好。 有些人的骨子里,就充斥着那种享受这种蹂躏敌人肉体的本性。 为了找回那种熟悉的感觉,他还用八棱锤的棱角在自己的左胸甲片上轻轻剐蹭了一下! ‘铛——铛——’ 这种金铁交加的颤音感觉,才是李贵所熟悉的沙场基调。 他扭头看向一旁仍是中规中矩以刀配盾的李川,扬了扬下巴,声音里满是昂扬。 “小川,你们队后置,我们队先上。” “成不?” 李贵开口便是为他的四人小队,寻求先发队的位置。 李川沉默着点头。 这没什么好争的,次发队和先发队本质上没什么差别。 先发队先行交战,次发队交替前压,周而反复,通过节奏控制,避免全军陷入持续混战。 较为类似于铁砧战术的巷战改进。 虽常见于骑兵使用,但步兵也能用,是轮攻首选之策。 比较适合应对尸鬼这样源源不绝的敌人。 在体力消耗,脱战恢复之间,为己方甲士达成一个动态平衡,以此一点点消磨敌人。 “嘿——” “小川,看好了!” “咱给你演示一下,怎么砸烂这些杂碎的狗头!” 李贵和李川三两句商量完分工,他压低了声音朝左右甲士喝令。 “弟兄们,上!咱们迎上去!” 就这么着,李贵带着三个甲士为先发队,迈步迎向远处那几头当先的尸鬼。 后发队的李川,也在相错了五步之后,沉声下令。 “走,我们跟上!” 他带着本队三人为次发队,护在李贵的先发队身后。 待先发队交战,他们便会切入前方,分割战场。 最后才是李煜所率大队人马。 李煜回首对屯卒们下令。 “组阵跟上,勿要急躁,前列盾兵维系好盾阵。” “阵列中央让开一道口子,暂不合拢。” “喏——” 屯卒各什伍队率应声。 至此,城墙上的六十人,整体呈三段梯次而进。 另有部分甲士垫后预警,全力沿城墙步道南进。 “吼——” 李贵四人与尸鬼之间的双向奔赴,加速了尸鬼的目力辨识。 它们已然开始了姿势颇为怪异的奔跑。 颇有一股畸形种的风采。 ‘嘭——’ 最先传出的,是尸鬼与顶盾前冲的持盾甲士所发出的碰撞声。 ‘砰!’ 随后,是伴随持盾甲士身侧的李贵,右手抡着八棱锤,趁这头尸鬼失衡摔倒,照着天灵盖猛砸而下。 ‘咔嚓!’ 尸鬼的脑袋随之被砸的瘪了下去一截,也就没了动静。 好在尸血粘稠,倒是没有喷洒太多。 第127章 轮战显威 李贵一锤抡下,动作大开大合,右侧身躯好似毫无防备的空门洞开。 但他出锤的时候,却也是留了三分力道,以备不测。 只不过,八棱锤砸碎尸鬼头颅的动作,依旧让他身形难免微滞,一时难以回防。 然而。 哪怕五步之外,另一头尸鬼正扭曲着四肢,嘶吼着扑来。 李贵脸上也无半分慌乱。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 ‘噗嗤——’ 紧跟着是两道血肉被洞穿的声响。 狂奔的尸鬼,身形戛然而止。 出手的,是李贵身边的三名甲士。 最先出手的,缓过一口气的持盾甲士,稳稳迎上尸鬼的冲撞。 这次他缺了助跑加速,尸鬼撞在盾面上,冲击力让他脚下后滑半尺,没能把尸鬼顶翻。 那尸鬼则被撞得一个踉跄,一屁股跌坐在地。 就在此时! 另外两名持枪甲士的身影恰与持盾甲士交错而过,近身欺近尸鬼。 ‘嗖——’ 两柄长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左右直刺而出。 当先一枪斜入尸鬼胸肋,止住了尸鬼起身的势头。 ‘嗬——’ ‘嗬......’ 尸鬼张着腥臭的大嘴,仍想发出嘶吼,扑咬近前的血肉。 可另一杆长枪紧跟而至,直刺途中稍作变道。 不等它嚎出第二声,便精准地贯入它嘶吼的口中,枪尖自后脑透出! 黑血顺着红缨汩汩滴落。 那尸鬼无力软倒的身子被两名甲士用长枪架着,就这么僵坐在李贵身前三步开外,再无动静。 战斗全程寂然无声,全凭默契相依。 沉默,高效,致命。 同袍上阵,就得如此互相倚靠。 与敌对阵,互为臂膀。 仅凭一人孤勇,则必不能长久。 至此,李贵所率的先发队,四息之间就干脆利落的屠了当先的两头尸鬼。 后面涌来的尸鬼还有不少,最近的已至十步开外! 可李贵四人依旧不慌不忙,各自收回兵刃,长枪手退后,刀盾手向前。 瞬息便重组为一个攻守兼备的二二小阵。 也就在他们重组阵型的同时。 李川已率领次发队,从他们身侧预留的空位,迎着后续尸鬼涌了上去! 完美衔接! 李川四人,迎上了新一波的三头尸鬼! 他们面对的敌人,比片刻前的李川四人多了一头。 因此处置办法也需随机应变。 两名盾兵并未合拢,左右散开,各自顶盾,目标明确的分别砸向一头尸鬼。 ‘嘭!’ ‘噗嗤!’ 伴随着撞击与利刃入肉声,左右两翼的尸鬼几乎同时被顶翻、补刀,干净利落。 当中仅剩的一头尸鬼,完全暴露在两名长枪手的冲锋路线上! ‘噗嗤!’ 仍是当先一柄长枪入身,斜斜顶住尸鬼身形。 ‘噗嗤!’ 另一枪紧随而至,长枪直刺尸鬼头颅。 裹挟着冲势的长枪,威力十足,伴随着‘咔嚓’骨裂脆响,径直破入尸鬼颊骨。 至此,三尸又尽! 只要同批次的尸鬼不超过三只,对四名协作交锋的甲士而言,便有足够的容错。 应对起来,游刃有余。 甲胄护身,便是他们最大的容错。 两队交替前压,战法高效得令人发指。 两队轮换了三四次,二十步内的城墙步道上已是尸骸遍地,腥臭的黑血染黑了石砖。 后方压阵的李煜,看着这一切,心中颇为满意。 而一旦同批涌来的尸鬼超过三只,后阵李煜便会立时令人搭弓引援。 “放!” 五六支箭射过去,总能射倒两头。 剩下的,便不足为虑了。 如此,两只甲士小队,一路顺着西段城墙步道南进,短短一段路,已有十五具尸鬼倒在他们脚下。 待走到半途,李煜果断出声喝止。 “速速归阵!勿要恋战!” 前方步道上,另有七八头尸鬼聚集成团。 大概是当初在此地有人被群尸噬咬而死。 地上还有几处啃噬干净的惨白骨骼。 李贵和李川闻令,毫不恋战,立刻带领小队顺着后面屯卒盾阵留出的豁口,退了回来。 “家主,卑职不负使命,杀尸三具!” “本队四人共计杀尸八具!” 李贵满脸潮红,气息粗重,兴奋地抱拳报功。 一旁李川瞧着李贵邀功,也是顺便往前两步,抱拳道。 “家主,卑职稍逊,杀尸两具。” “我队四人共计杀尸七具!” 他们斩杀尸鬼的数量,和能力没什么关系。 主要得看缘分,凑巧涌上来的尸鬼多一头,自然也就多杀一头。 李煜微微颔首。 他看得分明,李贵的八棱锤,对付这些东西,确实比刀好用。 李贵杀尸,虽说没有多省下几分力气。 可他一锤下去,尸鬼便是筋断骨折,砸中脑袋,更是当场毙命,简单粗暴,效率极高。 而李川用刀,则需要精准地寻找眼窝、口腔、太阳穴等薄弱点,不得不多耗费一两息的功夫。 其余使刀甲士杀尸所耗时间,也皆要多于李贵。 “合阵!” 李煜的号令沉稳有力,传遍队列。 早已准备就绪的屯卒盾手立刻踏前一步,补齐了阵线的缺口,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 ‘吼——’ 前方的尸鬼,已经寻着生人,疯狂冲来。 屯卒们紧张的等待与尸接敌。 可是步道宽度受限,城墙步道上,只有至多不过十二名长枪手能协助前排盾手拒敌。 李煜心底也早有准备。 “前排抵盾蹲姿!” “弓手上前!” 前排刀盾手闻令,立刻半蹲在地,将盾牌更牢固地顶在身前。 也为后方弓手让出更好的视野。 屯卒身后,数名甲士持弓搭箭,蓄势待发。 其实,这个距离,投枪比弓矢威力更大。 对冲锋的无甲目标,也具备更好的停滞力。 可惜,那种消耗品,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百户所能装备消耗的起的。 使用投枪这种武器,需要频繁更换维护,成本较高。 所以卫所武官们基本不在这方面太下功夫。 有这精力,倒不如多给亲卫们备几壶箭矢,能带给敌人更多高效精准的打击。 倒是也有人给家丁装备投枪,但那也只是为了满足偶尔的特殊使用需要。 屯卒们手中的长枪虽然也可以试着掷出,只是受形制重心影响,步战长枪普遍投不远,更投不准,杀伤效力不高。 一般只有蠢材会这么干。 须知,战阵之上,弃枪如弃命。 况且,粗暴的使用方式会损坏长枪的使用寿命。 李煜估量着间距。 “长枪手,抵枪!” 两排长枪手,立刻将手中的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递出,枪尾死死抵在地上,形成一片死亡丛林。 直至尸鬼进到三十步内,李煜才下令道。 “放箭!” ‘嗡——’ 箭矢离弦! 噗噗噗! 领跑的几头尸鬼应声而倒,但仍有四头悍不畏死地冲到了阵前! ‘噗嗤——!’ 最前面的尸鬼,一头撞上了阵前密集的枪林,瞬间被三四杆长枪贯穿了身体,高高架在半空,没有发力挣扎的余地。 ‘嘭!’ ‘嘭!’ 也有尸鬼借着冲势,皮肉撕扯间脱开了身上一两柄长枪的束缚,重新扑在盾阵之上! 沉闷的撞击声,让躲在盾牌后面的屯卒心头为之一颤。 但,也仅仅如此而已。 片刻前甲士们杀尸如屠狗的轻松写意,给了屯卒们极大的鼓舞。 此刻,每一个刀盾手的身后,都顶着两名长枪手,甚至更多。 盾墙之后,整列屯卒,数人力量合于一处,阵型稳如泰山! 两三头尸鬼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这面铁壁! 第128章 探楼 随着盾手发力猛地一推,扒在盾牌上的尸鬼便轰然倒地。 不等它起身,更后排的长枪手瞬间将其扎成一个血肉模糊的筛子。 八头尸鬼,连军阵的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被彻底吞没。 这些屯卒,在经历两次血战洗礼后,眼神中对尸鬼这种鬼东西的恐惧,正逐渐被一种麻木的镇定所取代。 “李松,李信,你二人率队轮替!” “喏!” 随即,又是两队甲士轮番出阵。 片刻前出阵的李川、李贵等八人,则是换到阵后,靠着冰冷的墙砖,抓紧每一息时间恢复体力。 有这大量屯卒组成的军阵押后,甲士们便有从容进退的底气。 这八人亦成两队,进退之间轮替有序,击少避多。 战线稳步向南推进。 无非就是水磨工夫,一点点的耗光这城墙步道上分布的尸鬼罢了。 一直推至西南角楼五十步开外。 李煜才再次下令止步。 “止!” “前锋归队!” 闻令,前方刚刚将一头尸鬼钉死在墙上的八名甲士,立刻收枪回撤,从盾阵预留的缺口退入阵中。 为首的李松,眼神里却满是亢奋。 严格来说,一旦夺下角楼。 他们和赵府所在的衙前坊之间,此刻就只隔了最后一个南坊。 小姐生死,不久便是要见分晓。 李松刚退入阵中,便大步来到李煜身旁,抱拳揖礼。 “大人!角楼内并无异动,卑职愿为先锋,一举夺下角楼!” 李煜并未当下答应。 他转头,目光落在了另一名带队而归的队率,李信的身上。 李信也听到了他二人谈话。 他迎着李煜的目光,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微微摇头。 “家主,卑职也确实未曾瞧见角楼内有异样。” 他顿了顿,谨慎地斟酌词句,生怕一丝一毫的偏差,误导了李煜的判断。 “不过......角楼结构复杂,视野受阻,上下情况却是不好说了。” “卑职觉得,或许会有尸鬼潜藏其中,不可不防。” 比起李松的急切,李信显得更为镇定冷静。 李煜听完,目光再次投向那座好似死寂无声的角楼。 它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猎物上门。 “角楼上下情况不明,强攻只怕有折损之险。” “尤其是在楼梯那等狭窄之处,一旦被尸鬼扑上,任你有千般武艺,也施展不开。” 转角杀,可太经典了。 除了个别人,主角光环附体,影视剧里的其他人反应不及,那就是个死。 李煜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最坏的景象。 狭窄地带,尤其是上下楼的阶梯处,和尸鬼陷入乱战,所带来的风险无疑是致命的。 尤其是角楼阶梯上,若是有尸鬼自上层一跃而下。 不说砸死个人,起码也能把人砸的晕头转向。 霎时就能乱了甲士阵脚。 李煜恰恰是承担不起精锐甲士的折损。 他的目光在沉默的角楼和焦急的李松之间徘徊,最终定格。 “角楼,确实要即刻拿下。” “但是得想个万全之策。” 李煜心中迅速闪过几个念头。 要么,派队屯卒去试探? 折损了也无伤大雅。 要么,制造点儿动静,冒一把会惊动城下坊市的风险? 李煜所言,并未避着众人。 混杂在屯卒队尾的张承志知道,机会难得,他应该做些什么。 简单的等价交换。 弱者需要伺机付出,一点点加码,以此换取强者应许的报酬。 很简单的道理。 “贤......不,大人。我愿前往一探!” 张承志已经很好的把自己带入到了......伍长的位置。 此刻,他提也不提片刻前,与李煜称兄道弟的关系,纯以下属自居。 李煜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略作思索。 “贤弟可是有所打算了?” “丑话说在前面,角楼上下尸鬼不知几何,或许有,也或许无。” “可我却也不敢以声相诱,只恐坊市内群尸毕至,届时全军皆要陷入死地。” 敲击盾牌,发出噪音固然能引动尸鬼。 只不过,这里和之前途经的城墙段还不大一样。 要是把坊市或是城内环马道的尸鬼引到角楼下的甬道,他们在城墙上不就白折腾了吗? 若如此,还不如当时就近往西北角楼杀进去。 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试探。 如果张承志没什么把握,或者说的不算靠谱,李煜都不敢放任他去探查,唯恐生祸。 “大人勿忧。” 张承志躬身一揖到底,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 “我有一法,可靖角楼。” 李煜好奇。 “什么办法?” 总不能是冒着风险,肉身引诱? 别说,张承志还真是这么想的。 只是...... 做起来和李煜想象中,其实还是有所差别。 张承志揖礼道。 “大人,我愿领本队四人,入内探查。” “若尸少,我等可杀之当场。” “若尸众,我等立刻后撤,绝不恋战,只盼大人能在角楼外,时刻准备接应!” 李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这个计划,最大的风险全揽在张承志他们四人身上。 也给他省去了寻理由派屯卒探路排险的心思。 他没道理拒绝。 李煜指向前面的屯卒组成的盾阵。 “贤弟放心,我亲率大阵相随,直至角楼近前,为尔等压阵!” “多谢!” 得了李煜的口头保证,张承志心中大定。 他转身,点了自己麾下仅有的三人。 两个是他自家的家丁张刍、张阆,另一个,则是那名倒霉的军户张旺。 四人提着自个儿的腰刀,又跟其他人借了盾牌,作势便往角楼里进。 张刍,张阆两个家丁自然是舍命陪家主。 但是对于军户张旺,这苦差事纯粹是无妄之灾。 他脸色煞白,双腿都在打颤,却又不敢违抗百户命令。 他有心抗命,可张承志那阴沉的目光一扫过来,他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百户张承志在他心头,依然积威颇重。 心里苦,却又没处说。 总不能指望李煜这伙外来的,给他这陌生的小小兵卒做主? 张承志并未大无畏地一马当先,冲进去放手一搏。 他站到了最后。 一个简易的棱形小阵,就此成型。 三人默契地架着那屯卒张旺,将他半推半就地顶在棱形阵最前端,往这角楼里进。 谁心里,还没点小算计呢。 真要是尸鬼多了,只需往前轻轻一推…… 一个活人挡在狭窄处,足以给他们三人,争取到宝贵的后撤时间。 要是尸鬼不多...... 在张承志心中,仅限于两具以内的话。 那这四人组成的小小棱形阵,也可以瞬息展开成盾阵,协作杀尸,想来不难。 看了李煜等人这么久实操斩杀尸鬼,张承志和两个家丁都看出了些门道。 总结起来,无非就是攻其首脑。 知晓了尸鬼要害,其实被这狗日的世道逼急了的张承志,也就没之前那么怕了。 此前,他们竟还以为这尸鬼是什么地府阴兵附体,刀枪不死。 结果,看了这么一路。 心底的畏惧,也就渐渐淡了。 再加上身子吃饱喝足,他们自诩也有了对抗尸鬼的底气。 李煜尽管看出了些门道,却也放任自流。 他终究不是什么活菩萨,都是杀人如麻的武官,哪有兴致去替一个可有可无的幸存屯卒辩公道? 总要有人牺牲的。 李煜也只能勉强保证,自己人只能死在最后...... 第129章 虚惊一场 衙前坊内,一处屋顶阁楼上的妇人惊喜指着城墙上的亮光,朝身边的丫鬟道。 “诶,你快瞧!” “小翠,那儿城墙上是什么玩意?” 站得高是望的远。 可李煜这么一大群人在墙头上移动,也难免被那些屋顶高处,正心惊胆跳的躲藏踪迹的活人瞧见。 这是不可避免的。 尤其是这群屯卒手中握持的长枪,枪尖刃边泛着丝丝光亮。 阳光照射下,反光透过女墙间隔,断断续续地映入城内。 在那些无所事事,一直呆愣地眺望四周的人眼里,还是挺突兀显眼的。 这满城尸鬼,一天到晚的凄厉嘶吼,搞得人整日整夜的心神不宁。 这已经是她们困在府中这些天,外界难得的新鲜事情。 闺阁里,一旁的丫鬟接话。 “夫人,瞧着城墙上这点儿光亮,兴许是官兵终于有动静了。” “这刀枪如林的,人数不得老多了!” 丫鬟自然是没见过大场面的。 可她当了这么多年婢女,自然是会接话,懂得哄主子高兴。 外面那么乱,她往后的活路还是得依附于主家。 管她是不是真看清了,给夫人说些好话,这日子熬得也能有点儿希望不是? 可话又说回来,就那么一点点亮光,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若是救兵,倒也好了。 ...... 李煜等人的甲胄头盔上,自然都是涂了漆料的。 要不然,白天的日头但凡大一点儿,岂不是敌军隔着几里地就能瞧见袭来的大顺官军。 军阵里都顶着一身明晃晃的亮白甲胄,怕是能把自己人的眼都先给闪花了。 这还打个什么仗? 所以甲胄上的漆色,哪怕不是黑的,也得是灰扑扑的。 离远了,瞧着和城墙砖的颜色都融一块儿了,就剩下点儿黑影。 “走,我们进去!” 张承志四人缓步进了角楼,发现角楼中间这层,确实是平静的很。 没有尸鬼。 一处角落摆放的桌椅早被推翻在地。 一侧的兵器架上还摆着几面当初没来得及取用的盾牌。 地面上尽是当初血迹喷洒,留下的风干黑印。 一侧墙壁上,甚至还被长枪钉着一具尸骸。 五六杆长枪,就那么把这鬼东西钉死在墙面上。 历经多日,尸骸甚至已经干化了。 尸骸身上,还留着不少曾被啃噬的痕迹。 看情况,最终了结了它的,是扎进脑袋的那把长枪。 可惜,驻守在此的兵丁,也就仅仅止步于此了。 混乱中,同袍尸化,他们也稀里糊涂的被咬伤抓伤。 挣扎过后,合力杀死了尸鬼。 但剩下的几人已被感染而不自知,终究还是只剩下尸化这一条路。 现在...... 张承志所顾虑的。 是当初角楼里那些可能相继染了尸疫的驻扎兵丁,是藏到了楼上? 还是楼下? 张旺哆嗦的腿肚子都快抽了筋。 张承志三人还有皮甲穿,他身上可没有。 当时在箭塔上,张刍能匀他一口皮革嚼,就已经是看在几人共困孤塔的情分上了。 现在,他们只有一次试错的机会。 因为......张旺真就只有一条小命儿。 张承志瞧着身前的张旺,心里猛地想到,‘对了,万一这些活死人太多,还是得先给他来上一刀封口。’ 惨叫声,这时候也是拖累。 “走,我们先往上!” 张承志思虑再三,还是觉得角楼上层要更安全一些。 瞧了李煜等人的引尸过程,他觉得,越是高处,尸鬼越少。 因为它们可能会被一些动静引得自投楼下。 角楼步道外侧,李煜瞧着他们四人,举着盾顺着楼梯往上走。 当先的张旺,在楼梯拐角露了个脑袋,朝着上层四周小心翼翼地东张西望。 看清了状况,张旺流着冷汗,大松了一口气。 “大......大人,楼上没东西!” 张承志知道,他第一步赌对了。 角楼上层没有尸鬼。 为了安全,四人没有做更多交流,依次登了上去。 上层面朝城里的护栏,有一处撞损。 估摸着,当初楼上的尸鬼,应该是被城里的乱子引得从这儿撞破了护栏,跳了下去。 四人缓了口气,张承志便催促道。 “走,我们再下去!” 听了这话,张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却又无可奈何。 “是......是!” 他一脸忐忑的当先走了下来,磨磨蹭蹭的又往通往底层甬道的阶梯走去。 这儿是上了挡板的。 还没被拉开。 要么,是当初角楼的驻兵没敢往混乱四起的城里跑,这挡板自然是没人动。 要么,就是这挡板是驻兵后来特意挡上的。 下面可能和张承志他们逃难的西北角楼一样,甬道里堵了不少尸鬼。 “拉开它。” “是......” 张承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在角楼步道外侧,李煜和一众屯卒甲士的注视下,张旺一脸不情愿的弯下腰,上手挪动挡板。 ‘吱呀——’ 下面黑漆漆的,只有几处采光口映着些光亮。 也能让人看清底下的情况。 “吼——!” 听见下面有熟悉的嘶吼,张旺是想也不想。 ‘嘭!’ 在后面的张承志三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这挡板就被张旺用之前掀开时,还要快上十倍百倍的速度,“嘭”地一声猛然盖回,动作快得不像话。 受了惊吓的张旺哆嗦着回头解释。 “大......大人......下面......下面有那些尸鬼的声音!” 随阵凑在角楼步道近前的李煜也能听见。 张承志也知道......不远处的李煜大概率能听见。 可李煜并没有动作,仍是在军阵中朝内瞧着情况。 张承志稍稍侧头,往后瞥了一眼,又赶紧回头。 这时候退缩,那才真是里外都不是人。 ‘妈的,干了!’ 这时候退缩,那后头就是纯当炮灰,被人废物利用的命。 “起开!这次我来,得瞧仔细了!” 张承志一把拉开腿脚发颤的张旺,两步便走到了挡板前。 他先是趴下隔着挡板听了听,是有些动静。 一旁的张阆凑近身子。 “家主,我来开。” 多年主仆情谊的惯性,在此刻还维系着他们之间的忠诚。 ‘吱呀——’ 挡板被再次打开。 张承志和张刍拉着张旺,一起举盾围拢在挡板口。 等到张阆把挡板打开快步退回。 他们又等了几息,没有登梯的响动,这才谨慎靠近。 “吼——!” 这次,张承志听清了。 底下确实有嘶吼,不过也就这么一两声。 他凑近脑袋借着黯淡的光线往下打量。 才终于在底下的一处楼梯破损,瞧见了被卡在那儿的一具尸鬼。 张承志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收刀回鞘,这才压下心头的狂跳,对身后同样紧张的三人道。 “没事了,估摸着底下就它一个废物,像是被人推下去的,摔折了骨头,上不来。” 那尸鬼摔得凄惨,断骨戳破了皮囊,肢体使不上劲儿,就只能干卡在楼梯缝里。 它既上不来,也下不去,只能干嚎。 第130章 殷勤献报 ‘嘎吱——’ 久不行人的楼梯,发出吱呀的呻吟。 张承志亲自走了下去。 ‘噗嗤!’ 刀锋没入后脑的声音,沉闷而又清晰。 从头到尾,尽管那尸鬼听到有人下楼的动静,动作变得亢奋许多。 但它使不上力,也只是徒劳无功。 被人轻易破了后脑。 等张承志提刀的身影再次从楼梯口出现时,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已经如潮水般涌入角楼。 铁甲碰撞,杀气凛然。 李煜,到了。 他被一群亲卫甲士簇拥在中央,如众星拱月。 那些甲士戴笠形盔,挂垂顿项锁子垂帘,身披厚重扎甲,组成一道移动的钢铁壁垒,将李煜护得密不透风。 张承志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被甲士正中的那道身影牢牢吸住。 太好认了。 甲士正中,唯李煜盔甲形制最为出彩,恍若鹤立鸡群。 形制划分,在军中,是不得已之必须所为。 有时候,想区分一支军队的指挥链条,只要看他们身上甲胄的繁复程度就够了。 这,恰恰也是为了便利军卒在乱战之中。 在缺乏囊旗,号旗时。 也能让兵卒及时汇集在甲胄形制较为吸睛的主将周身。 故此,主将所披甲胄,同样是一种能够稳定军心的标志。 李煜头戴一顶凤翅顿项盔,盔顶红缨烈烈。 两侧鎏金凤翅迎风欲展,锁子顿项垂落至肩,护颈不漏。 所谓的顿项,便是头盔三面垂落的护颈部件。 可为布面、皮面,亦可为锁子构造。 防护性能也是从布至皮,从皮到铁,随材质提升而逐次增强。 但凡冲阵精锐,头盔内里皆是着锁子顿项,对流矢的防护性最强。 李煜身披的是鱼鳞细铠,甲片层叠如龙潜深渊,日光下粼粼烁动,比周遭士卒的粗犷札甲,甲片更细更密。 鱼鳞甲片编制,形制繁复的同时,防护力也确实要更强些许。 许多千户武官,也不过只是鱼鳞甲罢了。 这身行头,无声地诉说着四个字。 幽州李氏。 顾不得再感叹李氏武官的财大气粗, 张承志赶忙迎了过来,抱拳揖礼。 “大人,我等已经探明。” “上层尸鬼了无踪迹,看痕迹,尸鬼像是撞翻护栏跳到了城里。” “楼下闸门未关,但外部栅门却并未打开。” “下层仅余尸鬼一头,业已被我亲手毙命。” 他言简意赅,抢在任何人之前,将最有价值的第一手情报呈上。 情报嘛,肯定是第一手的最有意义。 李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却并未第一时间回应。 眼下,安排兵卒分工明确,稳住阵脚,才是首要。 随即,李煜转向身侧那些仍聚在一起组阵,却又尚有些不知所措的屯卒,指着角楼两端门户下令道。 “尔等半数,留守西墙步道门户。” “另半数,尔等再进十步,以盾相连,封堵角楼南墙步道门户,务必禁绝尸鬼攻入!” “喏——” 紧跟着,屯卒们被队率们低声呼喝下,重新分为两队,每队约两什。 他们各自倚着角楼门户举盾摆阵,堵塞角楼两端连通的两条城墙步道。 布置完这一步,依旧没完。 李煜的视线再次转向他身后的亲卫甲士。 “李贵!” “在!” “着人上楼,弓矢援护,阻绝南墙步道,谨防有尸群冲击我军军阵。” “喏!” 李贵立刻领命,点了数人,脚步沉稳地奔向楼梯。 直到此刻,整个西南角楼的防御被安排得井井有条,李煜才终于将全部注意力,放回了眼前这个殷勤恭顺的同级武官身上。 他打量着张承志。 饥渴煎熬数日,形象肯定是狼狈的。 张承志此刻依旧眼圈发黑,面色也蜡黄不已,嘴边杂乱的胡髯里还残留着些许饼渣。 靴子上溅到几滴不大明晰的血印,打底的黑色衣袍褶褶巴巴,皮甲也变得有些破损褶皱。 看着不复体面,却也正常。 对他们四人困守西墙箭塔至今,不思求变、求存,李煜其实是颇有不喜的。 抚远卫所武官们的全面溃败,导致李煜此次抚远之行,难度骤然而升了几个层级。 这种情况下,不管什么原由,第一印象自然是好不了。 但此人进退有度,能识时务,晓厉害,就已经是个不错的家伙了。 这份镇定,让李煜眼中的一丝不喜悄然散去。 收回目光,李煜这才接过刚刚张承志的话尾,颇为赞赏道。 “好,贤弟果然勇武!” 李煜对张承志的印象,逐步开始有所改观。 张承志起码用行动证明了,他不是个胆小无能的窝囊废。 如此看来,张承志这个百户武官,也是正经操练搏杀过的,不是那种赶鸭子上架的花花轿子。 在当今世道,像他这样的人便已可堪一用。 李煜再道,“我也不再瞒贤弟。” “此行我欲往商户赵家,不知贤弟可能有所指教?” 来了! 张承志心中一凛,随即涌上一阵狂喜。 李煜这话,也算是开诚布公了。 其实也谈不上什么信任不信任的。 只是,反正赵府就摆在那儿,张承志跟着他们继续走下去,知道他们的目的地也是迟早的。 拿这件不算秘密的秘密,来拉近距离。 起码算是让双方的磨合能有个更好的开始。 张承志先是赶忙推让道,“大人,实在是不敢再与大人称兄道弟,属实是折煞我了。” “哎——”说到这儿,他情绪又难免低落,叹了口气。 枉活二十余载,所积功业,却是一夕尽毁。 他缓过精神,还是赶忙补救道。 “我观大人有此等精壮甲士数十众,必是出身幽州李氏无疑。” “大人称我贤弟,我却不好再得寸进尺。” “大人只需当我是手下客将,卑职也愿竭力相助于大人!” 养下的家丁数量,基本决定了一个武官基本盘的实力。 没有外力仰赖的情况下,一个籍籍无名的百户武官,至多也就能做到张承志这样的水平。 多年积攒的家底,养下十二三个家丁,便是费了狠劲儿了。 哪像是顺义李氏,就连一些被朝廷发配的犯官家眷,当初都敢过上一手。 这与李氏的官场关系,武官家底都脱不了干系。 客自然是随主便! 李煜沉默点头,算是应下双方此刻的关系。 张承志松了口气,继续道。 “对赵氏,我也有所了解。” 说起来,还是颇为让人眼红羡慕的。 赵氏女嫁入李氏旁支。 这才是抚远官场上下,愿意给一介商贾赵氏,走私塞外,却大开绿灯的原因。 否则,若只是为了一点儿添头似得银钱。 抚远县内的文武官吏,也犯不着搭上自己的前途和脑袋,一起绑上赵家这条不起眼儿的小破船。 大伙儿还不是为了沾沾赵氏的光。 和幽州李氏拉上那么一丝半点儿的关系不是? 再加上此刻李氏人来寻赵氏人,这莫不就是亲家救亲家? 张承志真是懊悔,自个儿怎么就没个好运。 他这辈子,真就是缺了个嫁进李氏的姊妹。 这还是得怨自个儿老爹,当年娶妻不生女,实在是不争气呐。 张承志指向赵府方向,抛出了第一个关键信息。 “若大人是寻赵家,那倒确实是来的不晚。” “赵家的公子仆役,私底下惯往草原上跑马行商,故此他府里缺不了兵刃,都是府库里发下的朝廷规制的上好刀剑。” 只要肯花钱,有关系。 卫所武官其实也乐得把武库里的富余刀枪卖上一卖。 而赵府,有关系!有钱! 那他家,自然就是抚远卫千户所武官们最好的买卖合作对象。 而当下世道。 有武器,意味着赵府就有更为充裕的自保能力。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结论。 “我曾在塔上看见过,衙前坊的赵府,如其他大户一般。” “他们为了躲尸,把人都迁到后院集中安置了。” “此外,衙前坊尸鬼虽也不少,但多为坊内小户遭难。” 城中尸乱,坊内小户自然是难熬。 百姓家中地方小,没有私井。 想取水,就得冒险出门去街巷共井打水。 小民小户的院墙也不高,院门更谈不上多厚实。 一旦被尸鬼破门,也就只能试着爬到屋顶去苟延残喘。 可坊内如赵家这样的商贾大户,院墙高耸,院门高大镶钉。 平日里,更有余财在府内打水井自用。 尸乱至今,自然也就无需冒险出府取水。 守府拒尸,也有签了奴契的家生子们效力。 “坊内尸鬼数量不够密集,自然也就不曾翻入赵府之中。” 李煜颔首,眼底不可避免带上一丝松弛。 如此说来,目标就明确了许多。 进入赵府后院,找到李云舒,即可出城归返。 第131章 认旗为号 李煜挑选再三,选中了亲卫李信作留守人选。 “李信,我与你一伍兵丁,守在此地,保我后路无虞!” “喏!” 李信一口应下。 “家主放心便是!” 比起城门,此处角楼仍是他们离城的首选。 完全放弃西南角楼是不可能的。 无非就是留下多少人的问题。 李煜心有忧虑,仍在不厌其烦的叮嘱李信小心谨慎。 “稍后,你可登角楼上层,打出我军旗号。” 李煜所指旗号,便是李信背后的认旗。 这是士卒个人身份的重要识别标志。 普通屯卒自然是没有资格携带。 在李煜所属的屯卒之中,只有队率小官,腰带上或是背后,才会用布带绑着一杆黑边白底的‘义’字认旗。 屯卒什长和伍长背后的认旗规格,亦会有所区分。 伍长为三角形制,什长为四方形制。 在战时,同属顺义堡的屯卒,便可凭此旗帜。 在混战中,快速寻到和他们同乡同堡的各级队率,互为援助依靠。 免得在乱战之中沦为一盘散沙,任人宰割。 李信所背负的认旗不大,黑边白底,形制四方,中央用黑线绣着一个苍劲的‘李’字。 武官的亲卫甲士之中,平均每三五人之中,也有一人携带此认旗。 他们毕竟是武官私有的亲卫甲士。 是独立于屯卒体系之外的精锐。 背负的认旗自然更为特殊,才好区分。 故此,甲士背负的认旗,是在屯卒什长队率背后黑边白底的‘义’字方旗基础之上,加上了一些特殊标识。 如李煜的顺义李氏家丁,甲士们将屯卒队率背后认旗上的‘义’字,改为‘李’字。 认旗就插在他们甲胄背后的几处挂钩之上。 这是表明他们先是附属于李氏家丁,然后才是归属大顺朝廷。 这时再对各个李氏族人的亲卫甲士,想从认旗上做区分,就得从旗帜颜色上稍作辨认。 顺义堡为黑边白底,沙岭堡为青边白底,其他屯堡家丁也有各自的双色认旗。 但有一点! 能在军中持旗者,皆无弱手。 哪怕那只是一杆认旗! 携带认旗的甲士,往往都是优中选优。 战阵中碰上这种持旗的披甲悍卒,最好还是该掂量掂量自己的水平,再决定要不要迎上去与之交锋夺旗。 “城外李义若在外游弋所见,他必会寻机相助,你二人可借机互为内外引援!” “家主且安心,卑职定会竭力而守!” 李信抱拳揖礼,神色郑重,示意自己必不辱命。 当然,李煜此行所率的屯卒,毕竟都是沙岭堡出身。 他们自然带的不是顺义堡的认旗。 他们背后是象征着沙岭堡所属,青边白底的‘沙’字旗。 如李松背后也有一杆,是青边白底的‘李’字认旗,象征着沙岭李氏。 这与李贵背后的顺义李氏认旗,颜色有所区别。 所以,李信所持的黑边白底‘李’字四方认旗,其识别度已经足够城外的李义提起重视了。 ...... 李煜三两句话,便敲定了接下来的安排。 出发之前,李煜又令屯卒,先帮着收集附近的桌椅,以及西段城墙上间隔摆放的滚石等杂物,搬来封堵角楼步道门户。 只有以路障代替盾阵拒尸,李信等六人,才能从容持长枪在此拒敌。 “留一什并其余甲士戒备!余者协助李信设障,阻截角楼步道门户!” “稍后,尔等再随本官下行!沿甬道杀出,直入城内环马道!” “喏——” 一众屯卒队率应声,赶忙抽调人手开始了动作。 “去搬运城墙上堆放的滚石杂物,速速堵塞步道!” 这城墙上的守城物资储备,此时都可以用来阻道。 “喏!” 而李信这边,被他选中的那伍屯卒虽也领命,但脸上却难掩忐忑。 守在角楼,又和那一伍在城外的屯卒有所不同。 城外地势广阔,有车阵可守,也有足够马匹可用于拉扯。‘ 可进可退,来去自如。 而角楼虽有地利,却也如孤悬之兵。 角楼两侧城墙步道门户狭窄,本就算得上是易守难攻。 而且城墙上的尸鬼数量终归有限,西段城墙更是已经为之一清。 仅南段城墙尚有不明数量的尸鬼游荡。 角楼中层与上层的连接楼梯,亦是狭窄难攻,可以当做最后的防线,抵御尸鬼。 只不过退守角楼上层终是困兽犹斗之地,亟需外援解围,此处驻军方可脱身。 所以也算不上什么退守的好去处。 尽管前路未卜,五名屯卒汉子却又不得不屈从于军令。 ...... 当李煜所率的这支军队准备正式下到角楼甬道时。 除去张承志四人,就只余下甲士十六,屯卒三十三之数。 算上李煜,人数为五十四。 李煜寻着张承志,又给了他一份儿差事。 “张百户,劳你屈驾,多统一伍屯卒,补入阵中,为我凑齐四队之数。” 张承志自无不可,满口答应。 “卑职乐意之至!” 他这也算是从客将‘伍长’,又升到客将‘什长’。 说是补齐,其实也就是分了三个屯卒过去。 这余下的三名屯卒本不足一伍,若不重编,便独立于三什之外,于阵中难以协作。 李煜要么把他们一什分去一个,要么就得重组什伍,才能让这三个屯卒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毕竟,如果失去了什伍阵势的协作,屯卒们与尸鬼单对单的战力极差。 分给张承志暂时统领,也算是让他们三人物尽其用。 李煜略过屯卒,开始安排先锋开道。 “好,李贵你率四人打头阵!” “李松你带四人援护于其后!” 另外八名甲士,自然是跟在李煜身边,作为救火队。 “其余人等,依照什伍依次而下!” “绝不可慌乱而动!若有人胆敢发出异响,立斩!” 李煜这条死命令,显然是针对屯卒们的。 “喏——” “弟兄们,随我先下!” 李贵拎着八棱锤,举盾当先,毫不迟疑的顺着角楼阶梯而下。 其余人等依次跟进。 所谓甬道,便是如此。 仅容一人身形通过,纵使有千军万马,在里面也施展不开。 一切城防所用,尽是为了‘易守难攻’四字而服务。 第132章 另辟蹊径,寻‘天路\’ ‘吱呀——’ 一声刺耳的转轴摩擦声,划破了城内西南角的死寂。 李贵魁梧的身躯顶在最前,猛地推开了甬道尽头的栅门。 “吼!” 迎面就是几个摔断腿的尸鬼。 它们正用双臂在地上疯狂扒拉,嘶吼着朝着李贵爬来。 李贵眼神一冷。 他在心中对那龟爬般的速度做出了瞬时判断。 威胁不大。 他并未急于出击,而是沉稳地举起盾牌,如一尊铁塔般死死卡住栅门入口,为身后的同袍们争取脱离狭窄甬道的宝贵空间。 甲叶摩擦的铿锵声中,一名名甲士鱼贯而出,迅速在李贵身后站稳脚跟。 ‘嘭!’ ‘嘭!’ 直到阵型初具,李贵才动了。 他举盾前压,手中八棱锤抡出两道沉闷的破风声。 一锤一个! 地上那几只还在奋力爬行的尸鬼,脑袋应声爆裂,如同被踩烂的西瓜。 红白秽物溅射满地。 待到李煜走出逼仄的甬道,踏入抚远县城内。 视线......也并未豁然开朗。 他眼前的,是一堵与西南角楼仅一道之隔的高大坊墙。 坊墙外侧,甚至还挖有数尺深的防贼沟。 这本是极佳的城内防御工事,用来防盗,防贼,甚至是防备攻城的敌军。 若是早知战事将至,当地武官一般还会组织军户伐木削刺,在原本的坊壕里进一步加入尖刺陷阱,以图增强城内防御。 可惜。 他们万万没想到,如今面对的竟是从坊市内部爆发的尸疫! 原本可以用来守御的坊墙,如今却反倒把活人和尸鬼都围在了一个个‘绝望孤岛’之中。 因为事发突然,第一时间被人打开的坊门极少。 后来,不少坊门已经成了摆设,百姓们与其想着打开它,倒不如从房顶屋檐上,搭着木板梯子翻越出去,还能靠着坊门隔断追击的尸群。 只不过,翻出去的意义也不大。 因为抚远县,四面城门与城墙上都有尸鬼身影。 仅凭一般人,根本就无望出城逃命。 虽然大多数人家中,暂时都不缺十天半个月,乃至是几个月的吃食。 但他们也只能绝望的困在城里,每天琢磨着该怎么去坊内危机四伏的共井旁,打出下一桶水带回家中。 直到死亡真的来临的那一天为止。 ...... “已经下来的,别愣着!” “列阵!” “举盾!” 在队率的呼喝下,后续涌出的屯卒们倚着盾牌,组起两条简易的线列,将身后的甬道门户牢牢护住。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李煜。 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这很关键。 本该通畅无阻的环马道,早已被违规探出的宅邸院墙侵占、阻断。 当然,这些人如今也已经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城墙上的尸鬼,托了他们的福,竟是可以直接一跃而下,砸进他们的宅院之中,进而肆虐坊市民宅。 里面原本居住的人,定然是生路渺茫。 可这些违制封路的建筑,此刻给李煜带来了不小的困扰。 因为抚远县整体呈南北拉伸的长方状。 所以建筑侵占,要以坊市东西方向为最。 此时,李煜顺着环马道向北望去,最远只能通达肉眼可见的南坊西门。 他再转向东面。 八十步可通往南坊南门。 两百余步开外,便可通达卫城墙根,还有外接瓮城的抚远县南城门。 但李煜的瞳孔微微一缩。 东侧南门主街的方向,影影绰绰。 如果不去计较百五十步开外,散布在城门主街的大片尸鬼。 往东去......自投尸口的道路,确实是通畅无阻。 李煜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座紧闭未开的南坊西门之上。 但是坊市内建筑分布不一,仅看外围坊门是无法评定内部路线风险的。 以防万一。 “张百户。” 为了印证想法,李煜的目光投向张承志这个抚远县的地头蛇。 他声音沉静的询问道。 “若要由此处前往衙前坊,依你之见,走哪条路线最为稳妥?” 被点名的张承志心头一凛,连忙顺着李煜的视线快速扫过四周。 他脑中飞速转动,南坊的街巷布局图瞬间浮现。 尸鬼的威胁被他纳入考量。 很快,西坊南门同样被他排除脑外。 张承志赶忙答道。 “李大人,我......卑职自然是最推荐西门。” 李煜不动声色的追问道,“哦?” “可有何原由?说来听听?” 事关性命,还是得先印证清楚,再下决断。 “大人有所不知!”张承志抱拳,语速极快地解释道。 “城中坊市,主街皆为南北走向,宽阔通达。而东西向多为短窄曲巷。” 这和抚远县南北长,东西窄的占地,同样不无关系。 “若能从西门入,便可借道小巷,避开主街上聚集的大片尸群,再转向东,直插坊市北门!” “如此,或可绕开坊内大半尸群!” “当下时局,这条路线应是往南坊北门去,也是通往衙前坊南门,速度最快最稳之选!” 短窄街巷,虽有转角遇敌的弊端。 却也是隔绝尸鬼视线最好的屏障。 李煜微微颔首,对这个判断不置可否。 分析完这些。 张承志又看了一眼那纹丝不动的厚重坊门,不由得尴尬地干笑了两声,补充道。 “不过……大人,这南坊西门,尸乱至今都未曾被人打开。” “我等在坊外,怕是不好由此而进。” 他说完,心中也是无奈。 分析得再好,门打不开,终究是纸上谈兵。 坊门,一般是由专门的坊卒在内开合门栓,在外根本就没法正常开门。 由外攻入,便只有破门一条路。 张承志之所以说这么多,无非是尽一个引路的地头蛇和客将的本分。 他总不能直接告诉主将,咱们被堵死了,没路走了吧? 纵使一时过了这样的嘴瘾,在这样寄人篱下的处境之中,对他自己又能有什么好处? 那岂不是就衬的李煜......很呆?很蠢? 然而,李煜却摆了摆手,与之意见不一。 “谁说,我们要破门了?” 破坏坊门,只有害处,并没有益处。 说不定,寻到小云舒之后,他们想要撤出城,归途之中,还免不了要借助各处坊门来阻隔尸鬼追击。 张承志猛地一怔。 不破门?! 那怎么进去?! 只见李煜指向坊市西门旁的高墙。 “张百户,你却是忘了。” “如今不同往日,坊内尸鬼也不同于昔日守军。” “我们可倚墙先搭人梯,择精锐悍猛之士登上墙头。” 坊墙的墙头,虽然狭窄,难以站人。 但仅一时应急之用,完全可以一试。 “如此,坊墙地利,俱被我军所占!” “居高临下,待戮尽巷中尸鬼,再择机跃入坊中,打开门栓,便可放我等大队人马入坊!” 关于此...... 那些城中百姓在各处屋顶院墙上搭建的求生‘天梯’,早已给了李煜足够的启发。 第133章 沿墙攀探,另有乾坤 张承志只想着坊墙难攻,却忘了,需要攻打它的前提是上面有守军守备! 现在的坊墙,没有守军,没有陷阱,只有一群毫无神智的行尸走肉! 经李煜此番点拨,张承志一怔,脑中轰然作响! 是啊,他总想着坊墙是军事壁垒,何其难攻,却忘了如今墙上早已没了守军。 坊市里面的尸鬼,能算守军吗? 张承志很快就在心中自己给出了答案,‘并不算。’ 它们确实会攻击闯入的活人。 可它们不会如同守军一般,有意识的聚集在坊墙内的一侧,以逸待劳。 只要从外围把握好时机,寻觅尸鬼稀薄的突破点。 派几个精壮悍卒进去里应外合,开坊门,放整队官兵入坊,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张承志一直将这些尸鬼视作另类的敌军,却忘了它们没有神智,不懂战术,更不会据墙而守。 他已经意识到,是自己想差了,仍局限于过往多年积攒下的军阵经验。 被一言点醒,张承志马上就想通上下关节。 他朝李煜抱拳揖礼道。 “大人高见!” “是卑职……陷于旧识,固步自封了!” “军攻之谈,如今对尸鬼......却是不大一样了!” 言辞间,倒似是颇为落寞。 原本,张承志自衬胜于李煜这样出身大族的子弟,不就是那八九载虚岁攒下的阅历经验?! 那份隐约之间的傲气,被这世道再次击了个粉碎。 ...... 抚远县西南角,彻底被两什步卒与一伍甲士封锁。 环马道西南角甬道内里,一直到南坊西门这片区域。 散布着一众忙着搭梯攀墙探路的官兵。 至于这偏僻角落原本的十数尸鬼,也早早便被清剿一空。 坊墙墙头,居高临下的士卒,穿着皮甲,握持手弩,悄然从墙垛后探出头。 “吼——!” 墙内一声嘶吼炸响! 几乎是凭着本能反应,李松即刻循声视敌。 ‘嗖——’ 下一刻,弩箭“嗖”地一声轻响! ‘噗!’ 他手中的手弩,隔着七步之距,把坊墙内侧的一头尸鬼放倒在地。 这人,正是仅着轻便皮甲的李松。 在李松脚下,是成塔状站位的士卒,搭叠的简易人梯。 最底层,每两人对立而站,双手交叉形成‘踏扣’,以供第二层的士卒站立。 如此,底层四人。 这四人,每两人又抬起一人站立。 是为中层,共计两人。 这两人又俯身撑墙,将肩背拱起。 最顶层的李松,就稳稳地踩在这二人的肩背上,才得以与坊墙并高。 这已是李煜下令后的第三次尝试。 前两次探首的亲卫,隔墙观探的坊墙内巷,所见尽是尸鬼。 让任何人头皮发麻。 如此数量,他们只能匆匆缩回,另择他处,生怕引动尸潮,功亏一篑。 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根本不敢随意引动尸群。 此后,仍在不断尝试寻找能够安全翻越的突破点。 李松这次寻到的紧邻坊墙的街巷,倒是合适翻越。 不知为何,内里的尸鬼数量比之此前所观巷道,要少上一大截儿。 如果说其它街巷的尸鬼数量,目力所及之处,便以数十而计。 那此处,就仅能看到数头尸鬼还在活跃。 李松只射杀了那头恰好与他对视的尸鬼,飞快扫了一眼巷内景象,便压抑着激动,悄然缩回头。 他动作敏捷地从人梯上滑下,马上就有背着青边白底‘李’字认旗的甲士迎面走来。 甲士抱着李松片刻登墙之前褪下的扎甲,作势相递。 李松一把推开。 “不急穿戴,我先去寻大人禀报详情!” “稍后,我等或可在此处翻越!” 他丢下这句话,看也不看那副甲胄,径直朝李煜快步行去。 他打算抓紧时间禀报这一突破性的喜讯。 李松找到李煜时,他正与张承志站在墙下低声交谈。 张承志指着墙体,凭借记忆为李煜讲解着坊内布局。 “大人,约莫就在此处墙后,又通一条坊内封闭小巷,只巷内人家,约计八九户。” “可遣人从此攀探一二!” 他们此前所攀的坊墙街巷,俱是张承志提前凭着记忆,隔墙指出来的。 他身为地头蛇,提供的这些信息,远比官兵们无头苍蝇似的乱找要高效得多。 不等李煜下令,攀墙再探。 匆忙走来的李松已到近前,他仅着轻便皮甲,凑过来迅速禀报。 “大人,卑职方才所探街巷,内里可见尸鬼,至多不过十数!” “我等可由此而入!” “不过......” 话锋一转,李松的眼神变得凝重。 他不得不把巷道内一些颇具疑虑的奇特之处,也与李煜分说明白。 他补充道,“卑职观此处街巷内里,地面上似是有尸骸拖拽血痕!” 那血痕早已凝固成暗褐色,在夯土路上拉出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轨迹。 血痕乌黑,稠而不流,应该是尸血。 这是曾有人在此清理过尸鬼,甚至还拖走了尸骸。 “卑职大胆猜测,或是此坊住民,有杀尸自卫之举。” “而且......看痕迹,被拖走的尸骸或许还不在少数!” 李松将他对此情形的详尽判断,尽数报给了李煜。 “哦?!” 李煜眉峰一挑,讶然道。 目光瞬间投向李松所指的那处墙头,陷入沉思。 周遭的亲卫立刻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惊扰。 张承志也识趣地闭上了嘴,静待李煜决断。 最终,比起不断攀墙试错,拖延时间,李煜还是甘愿试上一试。 他们是沿着南坊西门,自北向南而探。 越往南,到时候翻进坊市的兵卒,便会离坊门越远。 在坊市内需要移动的距离,每多上一尺。 内里的兵卒出现意外的可能性,自然也就更多上一分。 与其不断试错,不如冒险一搏! “也好。” 李煜终于开口,声音沉稳。 “那便选四五先登之士,就从此处翻入坊市。” 他的话音刚落,还不等李煜犯难,派谁去先登? 李松便抱拳揖礼,表明了决心。 “大人,卑职愿为先登,领队入坊!” “不过……” 但李松对翻入这坊市,心中也是有所顾虑。 倒不是所谓的害不害怕。 而是......更为实际的缘故。 他们人生地不熟的,在这样陌生的坊市街巷里,不好寻路啊。 有尸鬼阻挡,他们进去必然是走不了直线,得想法子绕着往西门靠拢。 没人引路可不成! 思及此处,李松的目光扫过一旁脸色变幻的张承志,直言不讳。 “卑职认为,坊内巷道曲折,入坊亟需一名熟识内里环境之人引路。” “不然,可能会再生波折。” 耳朵还不算聋的张承志,听到李松这话,不由面色一沉。 他方才还那般积极地为李煜指点江山,分析坊内布局。 没想到,转眼间,这块石头就搬起来砸向了自己的脚! 你问他想不想进去? 那肯定是不想啊! 先登,先登,说得好听。 进了坊,真出了意外,最先死的就是这先登之士。 逃都没处儿可逃! “大......” 张承志一个字刚出口,喉咙便像接下来一幕被堵住一般,再也说不下去。 就在这时,他近旁的家丁张刍挺身站了出来。 张刍大步走到李煜面前,冲李煜抱拳揖礼。 “李大人!” “若需入坊引路,卑职愿往!” 张刍想得分明,这活儿,躲不掉。 方才李松说的问题,很实际,很有道理。 张承志,张刍,张阆,张旺。 李煜手下这一群兵丁当中,就他们这城墙上半道进来的四人可能识路。 四个本地人里,最少也必定要出上一人,入内引路。 而军户张旺...... 这种重要关头,让屯卒进去,实在是不堪用。 就算他们把张旺推选进去带路,他们敢推,那李煜就真敢用吗? 先登人选,只能从他们这张氏一主二仆里头,择一而出。 与其让自家百户大人为难,不如他来! 张刍......也是下了狠心,才敢站出来的。 除了忠心之外,他心底俨然已是生起了几分厌世的念头。 哎—— 这再难评说的世道里......活着比死了,又真的能强到哪儿去? 第134章 人与尸,尽痴狂 ‘嘎吱——’ ‘咚......’ 随着院门再次被打开,走进院子的汉子,又随手把一个圆溜溜的玩意儿,掷到了地上。 紧跟着,汉子合上院门。 他径直走向院子当中的三个土包,猛然跪下。 他的声音沙哑,平静无波,透着股对如今这世道一切变化的漠视。 “爹,娘。” “如今孩儿也寻不到香了,便只得从简。” 汉子指着一旁狼藉滚落的两枚尸鬼脑袋,低沉道。 “这是今日,孩儿祭奠您二老的。” 言罢,汉子也不起身,只是挪了挪膝。 身子转向另一侧的土包。 “大哥,您且稍待,今日下午,弟弟再出去为您寻个啖人贼来祭奠。” 做完这些,汉子才站起身,亮出了样貌。 赫然便是南坊军户,王二。 造化弄人。 他全家都想求活的时候,一个个都活不成。 他自个儿已经无所谓再活不活了,反倒是活到现在! 王二出神的看着面前这三个土包。 这都是他亲手刨的坑。 中间的土包下面是空的,只埋了一身旧衣裳。 想埋在这儿的人,王二实在是寻不着,也不知他爹是被尸鬼啃净了,还是后来起身游荡去了别处。 反正,后来他每日都在寻。 左边的土包里头,埋了有半具残尸。 这坊市里头的残肢断骨何其多? 他兄长的下半身,实在无处可寻。 王二认不出来地上的那些散落骨头,却也不想把别人的葬进自家的地。 还得且寻着呢! 右手边那个最大的土包里头,是裹了家中唯一一副草席下葬的老妇。 埋的便是王二的娘,那个瞎了眼的老妇人。 唯一能让王二欣慰的...... 娘亲不是被那满城都是的啖人贼给咬死的。 她瘦弱的遗骸也没被它们分食。 家...... 被他护的很好。 后来,那些游荡着寻上门来的啖人贼。 被他用着捡来的柴刀,斧头,先后剁了个干净。 连王二发疯的半具兄长,都是他亲手下的手。 ...... 他娘的死也简单。 那一葫芦水终究是不经吃。 再怎么省着用,也不过一日便吃喝尽了。 母子俩又硬挨了一天。 老妇人心中起了疑。 她眼瞎,心却不瞎。 当家中无水可饮,无水做炊的时候。 干渴着挨上一两日,小儿突然就说,水又有了。 与往日唯一的区别,便是老汉和大儿没了踪迹。 小儿说是疯了,寻了医馆治病,她初时信了。 可现在,水又尽了。 老妇人慌了! “小儿?小儿!” 床榻上的老妇人干裂着唇,惊醒之后,立刻起身摸索着,随后紧紧合握着小儿粗糙的手掌。 王二就在地上打着地铺,守着他娘。 “小儿,你还在这儿啊!” “娘怕,怕你也要没了!” 有些事,不是非要看到,听到......才能想到。 王二不知他娘何故惊慌,却也是嘶哑着干渴的嗓子安慰着。 “娘,孩儿在,一直都在!” “娘是渴了吧?请您再等等,再等等。” “等天亮了,孩儿晚些......去医馆瞧瞧,顺便打些水回来。” “到时候,家中就又有水喝了。” 老妇人听了,却是没再言语。 沉默着,她把攥着小儿的手松开了。 她抚上小儿的头顶。 “娘?” 王二不解,却也恭顺的矮下身子,感受着母子间的孺慕之情。 “苦了你了,小儿。” 老妇人另一只手抚了抚他的背。 王二满心满眼都想着,他要护着娘! “小儿,睡吧,娘......就是怕了。” “娘不用水,不用了。” 王二含糊的回应着,不敢说实话。 “娘......您快睡吧,已经是深夜了。” 老妇人慈爱的声音,似乎就是在此时,在王二的耳中最后一次响起? “小儿快睡吧......” “娘......也想睡了。” 王二不解,可他实在是又渴又乏,在老妇人的安抚下,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翌日醒来,他就什么都没了! 他仅剩的娘亲,也没了。 王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天色大早。 院子里的老妇人蜷缩着身子,就缩在院门后头。 和那门外的半具大兄,真的就仅有一门之隔。 那夜再次睡着后,老妇人到底做了什么,王二再也无从知晓。 他有时在想,是不是娘亲偶然听到了他近日的什么梦话? 知道了门外挠门的那半具疯子的身份? 不管怎么说,王二仍是死死的记得一点。 都是这世道逼死了她。 于是,南坊里头,少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幸存军户。 多了个日日捕尸祭奠的沉默汉子。 王二改了自己管不住嘴的坏毛病,他不再说话,也没人可说。 他开始尝试设置陷阱。 从生疏,到熟练。 他可以用充足的耐心,去等待一个游荡的啖人贼,落入他的陷阱。 他开始学着,用他能在外面寻到的仅有的柴刀和斧头,如何劈断人的脖颈,如何搅碎人的脑袋。 这些...... 似乎已经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日日与尸为伴。 他有多久没和人说过话了? 王二心想,却似是有些想不起来了。 他试着张了张嘴,却又赶紧闭上。 这也并不重要...... 他很快就又抛之脑后了。 第135章 四人组队?求生之路? 入坊先登之士,前后出列不过四人。 李松,张刍,并另外两名甲士精锐。 这另外两名甲士。 一人是沙岭家丁,另一人是李煜家丁。 “大人,卑职愿往!” 先开口的甲士,是位背着杆青边白底‘李’字认旗的汉子,名字......李煜记得是李望栋。 他的年岁比李望桉要大上半轮,一路走来,也是个忠于职守的本分人。 “家主,卑职也愿走这一遭!” 随后开口的正是李川,他没背认旗,在顺义李氏家丁中,他的技艺还排不上号。 若是李煜不要面皮些,他甚至可以连这一人也不派的。 但是,不成。 李煜虽然愿意事事关照亲随,却也并非没有决断的人。 李煜颔首,同意了两人所请。 “既如此,你二人便入那先登之列!” 想了想,李煜瞧着面前四人道。 “李松,李望栋,李川......张刍。” “尔四人可有何求?尽可言辞。” 过往之时,武官们激励先登之士,多是许诺钱财官位。 现今? 呵呵。 朝廷官位已成那无萍之浮羽,各家钱财宛如无用之锈铁。 纵使是顺义堡内,军户百姓之间,也逐渐回到以物易物的贸易关系。 当然,铜板虽然不可避免的贬值。 但它暂时还能使用。 军户百姓们认它,也是因为起码融了铜板当个器具,那也是有用的。 不像那些自足人家,多年上阵,攒下的一点儿交子银票,已然是张废纸。 这银票本是能在官府直兑绸缎,朝廷正是以此为流通之基。 现在...... 百姓们还是先寻到一处尚能正常运转的官府县衙,再说其他吧。 李川上前一步,拱手道。 “禀家主,卑职所求,唯愿得享香火祭祀,纵身死,则心亦足矣。” 如今奢物、官职皆已无可求,只得求身后名。 其后上前的,是沙岭堡的李望栋。 “回禀大人!” “卑职不求其他,只盼大人得助我家小姐回堡,让我家老爷得以慰心。” “如此,我等家小俱得庇护,此身亦足!” 李望栋站位右侧的李松,没有上前。 李煜瞧着他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侧的张刍,似是把开口的机会,先让给这个替主涉险的忠诚之士。 张刍诧异,僵持一瞬,仍见李松止步不前,他便坦然一步踏了出来。 “李大人!家主!” 他先后冲着李煜,与主家张承志,各做揖礼。 “卑职心知,抚远县境况糜烂至此,家中妻小得生之机,渺茫不知凡几。” 如此多日,妇孺家眷,那便是渴,都该渴死了! 李煜默然,无可保证。 现在再说什么定会救你家小的话,未免就有些太自欺欺人了。 张承志头颅微低,同感家丁张刍所伤。 他张了张口,却又突觉无可安慰。 他之所以还心挂家眷,无非是因为宅邸中亦有两名亲卫值守。 所以,他困于百户官邸的家眷或许不至于因口腹之因,而无助等死。 张承志的家眷,生还的概率终究是要更大一些。 张刍并未停顿,话语里透着一股决绝,“这些,卑职都心中有数。” 自家婆娘的骄纵性子,这世道里是熬不下去的。 只愿走时......不要太痛苦。 但他心中,难免又抱着万一侥幸。 “李大人!家主!” “若是......若是有机会,还劳您二位,遣人往卑职家中瞧上一瞧。” “若小悦侥幸还活着,也便请救上她一救。” 言及于此,张刍难免心伤,他还是补充道。 “若......卑职家中已净,那便不劳大人与家主费心了。” “此后能给卑职全家立个合碑,小人张刍,便在此谢过!” 言罢,张刍深深两拜。 张承志面上再绷不住,憋红了眼睛。 “张刍......” 他上前两步,一个劲儿的拍抚着张刍的臂膀,哽咽不能言语。 李煜也不打扰这互作安慰的主仆二人,将目光先投向了李松。 李松这才上前抱拳道。 “大人,卑职也没甚可求。” “卑职还是那句话,大人只要是为了救出小姐所为,我等便是刀山火海,也是下得!” 李煜颔首。 见张承志与张刍私语已毕,他这才开口。 “你四人所求,本官皆允!” 李川,李望栋,李松所求,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唯独张刍...... “张刍,本官许你......” 李煜停顿一瞬,才接着道。 “若随后路途顺遂,可寻机择人探访你之家宅。” 至于一定会去的空话,李煜也不会乱说。 统兵带军,唯重信服二字。 言而无信,便难再服众。 ...... 实际上,他们四人进了坊内也不是说就死定了。 李煜费了这么多功夫,只是得给他们四人一份儿保障,免除后顾之忧。 正如前所探。 这条狭窄巷道内,尸鬼不过六头。 “吼——” ‘噗嗤!’ ‘噗通!’ 四人踩着人梯,倚着坊墙墙头,或枪或弓,放倒它们也不算多费心思。 只是披着扎甲翻墙越户,甲片铿锵作响,终究是动静难藏。 所以为了稳妥,四人就只得身着皮甲,跃入坊内。 这无疑是让他们的处境,更危险了一分。 却又无可奈何。 “噤声,随我来!” 窄巷幽深,张刍举盾顶在最前,手中持着从李贵处借来一用的八棱锤。 在他的引路下,四人谨慎前行。 身后李川,除了盾牌,另一只手拿着截短了的长枪,或者现在应该叫它‘短枪’更为恰当。 他紧跟张刍,伺机援护。 再后面的便是李松,他射艺最佳,又是四人之中发号施令的核心人物,居中持着长弓策应前后全局。 落在最后的是李望栋。 持着盾牌,一手拿着柄四棱短锤。 和专供步战所需的八棱锤不同。 这是兼顾骑战所用,步战威力......在重量这方面,稍稍差上一点儿。 其它的......二者锤头都是块铁疙瘩,无非就是锤头的棱角少上一些,更注重钝伤,而不是破甲。 可一锤下去,也足够砸断骨头。 第136章 舌尖上的尸肉? 巷道里的腥臭味儿,比坊墙外要浓郁得多。 并非单是来自方才被他们射杀的那六头尸鬼,而是更深处,浸染在某处巷道砖石土面中的血与肉。 混杂着腐败、死亡与绝望的气息,像是无形的烂泥,糊在口鼻上,让人每一次呼吸都感到窒息。 张刍的盾牌始终护在身前,不敢松懈。 他不但引路在前,也是四人之中,最容易和尸鬼在转角遭遇的第一人。 他脚下不时还得绕开地上的残骨,谨防踩上去导致“咔嚓”作响。 在这样巷道里,再小的声音也可能会显得格外刺耳。 每一步,他都落得极稳,试图将动静压至最低。 身后的李川学着他的样子,将身体的重心放低,手中那杆短枪的枪头,随时要准备协助张刍招架随时可能游荡来的尸鬼。 队伍行动的决断,由居中的李松掌控。 李松的目光不断前后游弋,警视着巷道两侧或开或闭的门扉。 落在最后的李望栋,则是一面警惕后方,一面留意着脚下。 他每一步都紧随在李松身后半步之内,既要警惕随时可能从后方巷道里冒出的危险,又不能和另外三人拉开太远。 四人如同一头多足的甲虫,沉默而谨慎地在幽暗的巷道中蠕行。 行出约莫二十余步,张刍停下了脚步,举起持锤的右手。 这很好懂,是停止前进的信号。 前方巷道右手边,一户人家的院门大开着,门板颇有残缺。 一股比周围更加浓烈的恶臭,正从那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避是避不开了,他们肯定要从院门前经过。 李松看着靠近门侧的张刍微微侧头,耳朵翕动,试图捕捉院子里更细微的声响。 没有嘶吼,没有啃食声,只有风吹过门缝时,发出的“呜呜”低泣。 张刍回头,摇了摇头。 他听不出来近处有尸鬼活动的动静,却又不敢凭此完全排除隐患。 李松指了指院门。 张刍会意,将盾牌微微抬高,护住面门,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那院门挪去。 李川紧随其後,短枪蓄势待发。 越是靠近,那股腥臭便越是钻心刺骨。 张刍用手中盾牌,将院门彻底顶开。 院内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一地狼藉。 藤椅被掀翻在地,碎裂的瓷碗和干涸的暗色血迹混杂在一起。 正对着院门的主屋房门大开,里面一片漆黑,看不真切。 院子角落里,倚墙散落着一地尸块。 分不清是男是女,谁知道这么一大摊子东西,到底是几个人的尸骸? 张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有戚戚。 ...... 坊中百姓取水,纵使好运逃了回来,身后的尸鬼也可能紧随而至。 这院门破损,自然是被它们早先破开的。 当尸鬼的数量足够多,活人甚至不会有尸化的机会,就已经被它们分食殆尽了。 张刍不免想起了自己的家,想起了自家婆娘。 家中是不是也是这般光景? 小悦,她……她会不会也……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他握着八棱锤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将所有杂念强压下去。 ...... 人就是这般矛盾。 就算是自以为下定的决心,已明的死志,却也会难免一次次动摇。 到了最后,决心是否依旧? 就只能靠结果来做评判。 张刍持盾堵在院门。 巷道前后有李川和李望栋各自戒备盯着。 李松走到张刍身后,扫视院内,见始终没有动静,这才道。 “进!” 四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后的李望栋,试了试门轴无响,还不忘把门框上剩余的半扇院门给掩上。 入坊之后,一直沿着巷子摸索,对他们四人并不是上策。 像这般门户大开的院子,就省去了破门之类的麻烦,是个现成的好去处。 抛去那支离破碎的残尸,和浓重的腥臭味,这院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或许还能在里面找到他们需要的梯子,木板一类的东西。 两点之间,最近的永远都是直线! 真让他们四个,顺着街巷一路杀到西坊门,怎么想都做不到。 李松瞧着院内恰好有三间房,对三人道。 “一人一间,最好手脚麻利些。” 三人点头,散开搜寻。 李松则留在院子里,盯着那残破院门,还不忘拖来藤椅,顶在门后,持弓戒备。 没多大功夫,张刍先走了出来,在院子里又探查一番后,他走近低声道。 “李松兄弟,我发现些情况!” 他指向院子里的一地尸块,解释道。 “你看,这尸体乍一看确实像是被群尸争抢分尸所致。” 可这里又没有尸鬼聚拢,太稀奇了。 “但是......方才我却从中瞧见几处切痕。” 似是有人从尸体上割肉...... “虽然此处没有留下头颅,无从分辨尸骸的泣血面貌。” “不过,这一地的尸骸血肉,保留的是不是太完整了?” 张刍有些不大确定的补充道。 “我觉着……它们在被分尸前,或许早就不是活人了?” 鲜血和血肉对尸鬼的吸引力,早已毋需多言。 李松犹疑道,“你的意思是......” “这是几具,被人杀死分尸的尸鬼?” 联想到方才巷道内的拖拽痕迹。 李松低头细细打量,果然是看到从院门到尸堆旁,有些相似的拖拽痕迹。 他点点头,“确实,这里恐怕就是被人拖走的尸鬼中的一部分。” “这些人清理完尸鬼,却又拖走分尸......” 李松心中疑窦丛生。 拖拽尸鬼,再行分尸……为何要多此一举? 若为清理,直接焚烧或深埋岂不更稳妥? ‘取肉......莫非是为食之?’ 很快他又推翻了这些许歪思。 ‘不可能!时日尚短,城中百姓,余粮必然未尽!’ ...... 之后,他们把这个发现与李川,李望栋二人也做了分享。 李川闻言一愣,眉头紧锁,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口中喃喃,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抬头看向李松。 尸鬼目前不会袭击同类。 起码他们一行四人全都没见到过。 不过,李川却知道一件事。 不知为何。 当初在高石堡内清理留下的尸鬼尸骸,后来在第二次前往时,发现都被其他游荡来的尸鬼啃食过。 大部分人都不在意,毕竟那些尸鬼连活人都吃,吃个把死尸有什么稀奇? 还是家主李煜曾私下有过几句猜测,被李川记下了。 李松注意到他的异样,问道。 “李川兄弟,可是发现了什么?” 李川解释道,“家主当初带我等去高石堡,前后进了两次。” “第一次入堡,我们清剿过一条街,留下的尸鬼尸骸铺了一地。” “可等我们第二次再从那条街经过时,你猜我们看到了什么?” “那些尸骸……全都被啃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其他尸鬼留下的齿痕。” “家主说,这些鬼东西可能也有不得不进食的需要。” 感染尸疫的同类尸肉,或许对尸鬼也有一定的吸引力? 李松只能作此猜测。 ‘莫非是有人在借此引尸!’ 但......只要不妨碍他们此行目的,其实倒也没必要细究太多。 他很快便不再在这未知事件上浪费时间。 “先不管它,梯子之类的,寻到了吗?” 想翻墙过院,他们总得有个合适的工具。 第137章 树祭 坊市里面四人求生,外面也是热火朝天。 做事都得有两手准备。 把希望全寄托在入坊的李松四人身上,就这么在坊外干等着,也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李煜,从不赌命。 他还得做点儿别的什么后手准备。 “张百户,这南坊共计有多少丁口?” 为了以防万一,李煜再次确认。 张承志面色不变,肯定的答复道。 “县内三坊两市,除衙前坊户少,其余四处皆是三百户上下。” 多一点的可能近四百户,少些的,也能有个接近三百户。 “这南坊丁口还是算少的,共计三百多户人家,丁口......不好说。” 他是个百户武官,又不是县里的户籍小吏。 哪儿会注意这些? 他该管的也就他名下的百余军户。 勉强估算了一下,张承志才给出个大概范围。 “坊内原本,应是在千人到千五百人左右。” 事实上,因为那天从南门进城避灾的百姓,多就近栖身于南坊。 南坊内的丁口,要比往日更盛。 李煜点头。 “这么说来,若情势严峻,仅这南坊,就有不下千头尸鬼?” 张承志犹疑,却又肯定道,“正是!” 不过,他还是多解释了几句。 “大人,其实坊内并不会真有那么许多。” “不少百姓还是机灵的,他们藏身于顶,即使是这南坊之内,也还未全坊尽丧。” ...... 与此同时,南坊内。 “有人?” 李松瞧着爬上墙头的张刍面色古怪,不由得发问。 张刍从梯子上跳了下来。 梯子好找,这东西是家家修补屋顶所必需。 自己简单做一架都可以,其实也是能用就成,不算难。 这家的梯子,就是一根长木上插了十几根短木。 一看便是为了省钱,糊弄着自己使的家伙什儿。 这破梯子,就跟一根爬杆儿都没区别。 无非就是上面多了点儿脚踏,抓手...... 不过他们也没有挑剔的余地。 张刍小心爬了下来,有些不解道。 “隔壁院子也是有些尸块,跟此院情景,倒是颇为相似。” “而且......一样无头!”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评说。 李松道,“不管如何,先翻过去。” 他们这一行人,起码得凑出来两架‘梯子’,才好在这坊内来去自如。 至于碎尸现场什么的。 只要不是尸鬼,也不是不能接受。 起码这些残骸没法子威胁到他们的安全。 不多时,他们又从这处院子搜出一个正经的梯子,这可比那根爬杆儿要用的顺手多了。 民宅院墙,实际上大部分也就是高过头顶的程度。 翻着方便,也快。 只是偶尔还得走别人家的房顶穿行。 这就走的让人心惊胆跳的多。 要是掉下去,就算阴暗角落里没个尸鬼埋伏,那也得摔个够呛。 四人动作迅捷地穿行在坊内的小巷与庭院之间。 有了合适的工具,他们便如游鱼得水,不再受限于一堵堵高墙。 又翻过一处院墙,四人紧贴着冰冷的后墙,鱼贯而出。 “等等!” 走在最前的张刍,绕出屋角的瞬间,身形猛地一僵。 他豁然抬手,掌心向后,示意众人止步。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窜上天灵盖。 李松心头一沉,压低声音,话语如利箭般射出。 “有尸鬼?” “不……不是……” 要是尸鬼,反而还简单些。 他早就抡着八棱锤砸爆它的狗头。 张刍的声音有些干涩,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强行咽下涌到喉头的惊骇。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院子正中央,仿佛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没尸鬼。” “但……院子的布置,很不对劲!” 能让一个沙场老卒都感到毛骨悚然的东西,绝非寻常。 李松、李川与李望栋三人心怀警惕,依次从屋后探出身子。 当他们的视线顺着张刍的指引望去时,三人仿佛被扼住了呼吸,齐齐倒抽一口冰冷的凉气。 “嘶——” 院子一侧,立着一棵老槐树。 院子里还有几个平平无奇的小土包,不知为何。 但见那棵枝叶还算繁茂的老槐树上,竟如挂灯笼一般,用麻绳吊着七八颗人头! 瞧那泣血面貌,皆是尸鬼的脑袋。 每当有风呜咽吹过。 它们便在空中轻轻摇晃,发丝纠缠,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人头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做出此种行径的人? 不过这场景,在当下时局,也是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李川不由得口中喃喃,“这……这是图的什么?” 别的先不谈,布置这场景的人,心理怕是根本就不正常。 这绝非尸鬼所为! 就在这时,正对着他们的那间屋舍,房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推开了一道缝。 一个身材消瘦的汉子,拿着一把平平无奇的斧头,面色古井无波的从屋中走了出来。 他面色麻木,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行尸走肉,身上却散发着一股生人勿扰的感觉。 李松上前一步,抬手指向一旁的人首树,沉声喝问。 “你是何人?” “此皆你所为?!” 王二闻声,缓缓转过头。 他顺着李松手指的方向瞧去,看见是那棵自家的槐树,沉默着点了点头。 其实,他多日祭奠攒下的尸鬼头颅,又何止仅树上垂着的七八个? 一些放臭了的,又或是被他不小心劈的不成形状的尸鬼脑袋,都埋在了槐树根下。 槐树是阴树。 现今,似是成了他祭奠亡者的祭台? 王二家里之所以种有槐树,还是为了钱。 当家中足够贫穷的时候,什么所谓‘阴树不入阳宅’的话,自然是没人信的。 每年有了这槐花,便可去郎中那里多卖上些许银钱,何乐而不为? 可到了如今,王二难免把血亲之丧,迁怪到了槐树身上。 却又因这槐树,承载着颇多记忆,不舍伐之。 只能是这么一边用尸鬼肥土,又一边作践着这棵招魂阴树。 王二张开嘴想说话,动静却把对面四人吓了一跳。 “嗬——” “咳咳——” 好在,他只是久不说话,有些口舌不利。 “这是我家......” 第138章 放任自由 待李煜再见到他们四人的时候...... 李松四人已经设法引开了尸鬼,打开了南坊西门的门栓。 四人正鱼贯而出。 眼下这四人,衣袍虽难免褶皱沾灰,却是血渍甚少,像是没怎么历经苦战。 只不过李煜分明还看见后面还有个人影? 嗯?! 进了四个,出来五个? 李松,李川,李望栋,张刍。 李煜又点一遍,分明没缺丁少口。 不对,是出来四个,但是还有一个又回去了。 于是,他指着坊内正走回窄巷的莫名身影问道,“那人是谁?” 面对李煜的询问,领头的李松抱拳答道。 “回禀大人,那人自称王二,南坊军户。” 李煜侧头,用眼神询问身旁的张承志。 张承志无声地摇了摇头,表示此人并不在他麾下的百户之内。 “坊内情形如何?” “我观你等,似是未曾与尸鬼搏杀?” 李煜好奇得紧。 “如何绕开的?” 他一连数问。 李松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复杂至极的神色,既有后怕,又有震撼,最终化为一声苦笑。 “我等坊内境遇......甚为奇迥。” 李松想了想,只能指着王二离去的巷口,给出这么个回答。 “我等翻墙入户时,巧入此人家宅......” “其人木讷不语,却尤憎尸鬼,碎尸、悬首、设陷、狩猎……无所不用其极。” “卑职发问,其人言......” “为祭奠血亲亡魂。” 李煜眼帘微垂,不置可否。 这时,李松揖礼,带着歉意道,“大人,卑职擅作主张。用一面盾牌,一把佩刀,一杆短枪,还有一柄四棱锤......换其人襄助。” 李煜这才发现,眼下四人竟是没了初时全副武装的面貌。 挨个儿看去。 李松腰间空空如也,惯用的雁翎刀没了。 李川没了手中短枪,换了腰刀。 李望栋最惨,因为和李松相熟,最后把他的盾牌和四棱锤都许给了那人。 现在他只拿着手中单刀护身。 张刍的八棱锤还在,那是因为李松知道此物是借的,没敢私自送人。 李煜皱眉,“何故如此施恩?” “难道......其人真如此重要?” 李煜怎么想,也不觉得李松是个乐于助人的老好人。 李松却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迎上李煜的审视,一字一顿。 “事后证明,确如大人所言!他值!” 甚至于,在李松眼中,王二是未来抚远县恢复清宁,不可或缺的一环。 “相遇之后,此人开口想讨要兵刃......” ...... 实际上,当时的王二,对突然造访他家宅的李松四人不感兴趣。 对尸鬼,他杀之后快。 对活人,他又全然是无所谓的漠视态度。 之所以他从屋中出来,也是为了查看动静情况。 顺便防止有人来他家中捣乱......弄坏他的树,还有那不起眼的坟包。 瞧见李松等人手中明晃晃的兵刃,王二心中,竟是难得起了念想。 ‘若是有这些,下手的时候也就省力多了。’ 怀着如此心思,他开口道。 “我想......要......兵刃......开价?” 虽然王二此刻口齿仍是略有不清,但四人也还不至于听不懂他的意思。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此人不好招惹,或许还有同伙? 入坊一行,属实不宜多生事端。 李松也不焦躁,而是举起腰间佩刀,耐心支应着。 他反问道,“若我许给你一把雁翎刀,你又待如何?” 王二沉默不语,似是思考。 “......十头?” 对他的答复,李松一时摸不着头脑。 “什么?” 王二怔了怔,突然意识到除了他,没人需要尸鬼的脑袋。 于是,他改口道,“十......十具啖人贼,换你......刀?” 啖人贼好懂,无非是和尸鬼一样的别称。 李松闻言,目光不由上下打量对方,仍是平平无奇的模样,除了那柄斧头,没什么威胁? 最终,抱着多一个探路炮灰也好的念头,李松开口大肆加价。 “十具啖人贼?这南坊尸鬼遍地,十具可不算什么。” “若你能安然无恙地带我们四人穿过两条街巷,我便将这把刀给你。” “若你能带我们直达西坊门,我再加一面盾牌,亦或是金瓜,短枪皆可。如何? 其余三人默不作声,只管死盯那汉子。 心中皆在思量,若王二暴起,他们该迅速不闹出动静的前提下,围杀了他。 王二应下了,“好......但,我......全要!” 随着吐字,他已越发流畅。 “你所说的,我每样都要!” 李松最后点了头。 对于随口画下的大饼…… 此时,他心中难免还存有卸磨杀驴的念头。 王二不管许多,说做就做,他转身朝院门走去。 “跟我来。” 不等李松四人劝阻,他竟是直接开门而出...... 门外巷道,清净如初。 没有尸鬼,没有嘶吼,只有墙角的血印,无声诉说这里曾经的故事。 巷子中最异常的,便是让人不得不低头矮身,又或是跨步翻越的......满巷子左缠右绕的条条绳索。 绊绳一头高至脖颈,另一头却又低到脚踝。 显然,王二就是用这些简单的陷阱,来困阻奔跑的尸鬼。 然后...... 再一点点周旋削其四肢,断其脖颈,拖走尸骸。 这些绳索组成的困阵,当中做饵的,基本都是王二随手丢入的一块尸块。 类似这样的陷阱,王二引他们所走过的每一条巷子,都有。 有的是靠绳索困缚,有的是靠尖刺木桩,亦有吊脖绳套......还有条巷子正中被他挖了个陷坑。 这南坊街巷,就好似成了王二的试验场。 他在不断尝试手头的任何工具,用来捕尸,猎尸。 并寻找其中最高效的方式。 王二的活动范围,以他自家家宅为原点,正在南坊内,朝四周不断扩散。 想来,如果给王二足够充裕的时间,他一个人就能清空南坊尸鬼。 甚至。 若是时间以年为计,早晚有一天,他或许能清空抚远全城。 前提是粮食够他活到那一天。 ...... 李松面色不变,真诚道,“大人,此人虽木讷,却不择手段。” “卑职观之,若在事后背约不予其兵刃,以他的手段,必成心腹大患。” “届时为绝后患,卑职恐怕不得不率人将其围杀。但一路行来,卑职观之,此人杀之……太过可惜!” “卑职思虑再三......” 终于,李松道出了原由。 “不如留他在此,若他日大人有意收复抚远县。今日此人非但留之无害!反而深有裨益!” “甚至为此,大人您不妨再予他所需!” 兵刃有了,那人现在也只缺甲。 但事实上,王二求存之心日衰,心中对皮甲兴致缺缺。 否则,他当时便一并讨要了。 王二如今,始终行走在一条名为‘自我毁灭’的不归路上。 李煜颔首,“便依你所言,但......当下不便再调头去寻他,我等还是先行动身要紧。” “喏!” 李松自无不可。 第139章 衔枚惊乱 “所有屯卒,衔枚不语!” “无令喧哗者,立斩!” 冰冷的命令落下,队伍中一片死寂。 所谓枚,是一根细绳系着的小木棒,死死衔在嘴中,绳则绕于颈后或耳后。 行进间,口中若失枚,死! 李煜一行五十余人,如一条沉默的灰蛇,终于滑入了南坊死寂的坊门。 人数太多了。 即便两人并排,互相照应,队伍也绵延出足足三十余步。 在这狭窄压抑的巷道中,除了甲叶摩擦的轻响和众人刻意压制的喘息,再无他声。 这一趟,需先北,再东。 ...... “家主,前锋遇袭!” 传令兵的低呼,打破了压抑的宁静。 王二留下的那些巧妙陷阱,早被他们一路北行,甩在了身后。 越往北走,巷道中的血腥味便越发浓郁,潜藏的尸鬼也肉眼可见地增多。 “嘭!” 探路的一伍屯卒,身前的拐角巷侧,一扇院门早已赫然大开! 不等刚刚转入巷角的屯卒反应,倚在院门里面的一头尸鬼已经直勾勾的盯着屯卒当先露出的侧身。 直扑而出! “前后五具尸鬼,造成伤者一人,其嘴中失枚,尽被李贵等诛尽!” 当先开路的一伍屯卒,当时便被搅乱了阵脚。 若非后面跟随督阵的三五甲士及时补位,以刀盾强行稳住阵线,只怕这一伍人就要被冲散,造成更大的伤亡。 但......被尸鬼扑倒那人,遭其撕咬侧耳。 屯卒右耳尽入尸口,绑在耳后的系绳也再无可固定。 此人吃痛之下,终究是口中衔枚亦失,立时惊呼出声。 “啊!” “吼——” “嗬嗬——” 更多的尸鬼嘶吼声此起彼伏,由远及近! 跟在后面的百户武官张承志,瞧得心惊胆跳,只觉得两侧每一扇紧闭的院门后,都藏着择人而噬的怪物。 一时间,他看到巷内两侧院门,顿感风声鹤唳。 不光是百户武官张承志如此,那些屯卒更是不堪。 士气急降。 巷战而进,已不可能! ...... 队伍臃肿的弊病,在狭窄的坊巷中被无限放大。 即便李煜已下令三伍轮换,交替掩护前进,但臃肿的队形在窄巷中依旧被拉扯得极长。 队前与队尾,一早就因窄巷拐角脱离了他的视距。 “传令前后队率,遇敌可自行决断,无需事事通报!” 李煜沉声下令。 他清楚,在这种环境下,指挥调度极度依赖前后队率甲士的自行发挥。 但随着队伍北进,前后传令兵带来的消息,还有响起的一声突兀惨叫。 让李煜心中猛地一沉。 “大人,后阵有尸鬼循声所至!” “一人被袭将亡!督战队已将其斩首!” 这才走了几条巷子?前后就麻烦不断! 那声惨嚎引来了更多的尸鬼,由此造成的后续伤亡,更进一步恶化了他们在巷道内穿行的难度。 李煜不用看也知道,周遭不明数量的尸鬼闻声而动,势必已被引动! 他心知,如此拖累下去。 只怕会在这复杂坊巷内,被不断寻来的尸鬼,把他们的有生力量一点一点的削肉剔骨! ‘不行,再这样维系臃肿的队伍穿行,会被拖死在坊中!’ 念头思转,李煜马上有了决断。 “止步!传令前后队形收缩,向本官所在靠拢!” “喏!” 传令兵立刻玩命地前后奔走。 李煜目光环视,迅速扫过左近,抬手一指旁边一处院门大开的宅院。 “李松,速速率人入内,探查其中危险!” “喏!” 李松拱手,立刻回身招呼两个甲士,与他一道闯入院内。 院门本就被尸鬼破开,无需顾忌太多。 很快,数息之后,去而复返的李松,急忙走出复命。 “大人,安全!院内只有两具尸骸!” 这处院落中的尸鬼,早就被前锋兵卒清理了。 李煜朝巷道前后张望,见屯卒甲士皆闻令收缩而至,再次喝令。 “左右,立刻入院重整阵势,勿要迟疑。” 别无选择。 队前和队尾,都和尸鬼持续不断的陷入巷战。 他判断兵士们实在是不可能遭受得住这般车轮战法。 只能选择向巷内宅院收缩兵力,以免被夹击溃阵! “李贵!守住门口,接应后队!” “喏!” 李煜留下三言两语的叮嘱,便扶着佩刀,赶忙朝院门里走。 仓促之间,根本没有余力挑三拣四,只能就近而入。 进,可活。 不进,腹背受敌,士气一溃必死无疑。 李煜指着院子里早已空置的水缸杂物,下令道。 “快,都把这些东西搬到门口左右!只留出进人的缺口!” “等他们都退进来,再彻底封死!” “喏!大人!” 说是堵,倒也不恰当。 仓促之间,只能是往两侧先预设些障碍物,让尸鬼入院没那么容易罢了。 “退!依次退进来!” “乱阵者,杀无赦!” 全靠前后甲士拔刀威慑,另外坊巷确实比较窄,屯卒们无法逾越数名甲士的站位。 前后两伍屯卒残兵,只能是勉强维持着盾阵戳刺,一边狼狈地向院门退来。 好在队前队尾,所差不过三十步。 退到李煜所在,也不过只需数十息。 ‘嘭!’ 一名甲士忍无可忍,一刀鞘狠狠砸在推搡同伴的屯卒脸上,将其抽翻在地。 “依次入内!不得争抢,否则,死——!” 眼看所有甲士都已撤回,李煜也不再等待,冲院门处仍在努力维持屯卒阵线的李贵道。 “李贵,勿要恋战,速速退进来!” 他的视线,越过李贵的肩膀,落在了最后那几名被尸鬼死死缠住、已现绝望的屯卒身上。 李煜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难免带了几分狠厉。 现在院外窄巷里最后的那几名屯卒,只能是各凭本事了! 总得有人断尾,方能让大部得生...... 待李贵入内,李煜立刻拔刀,低喝道,“举盾,速速成列!护住院门!” 这时候也没人顾得上什么甲士与屯卒之分。 所有持盾者,哪怕喘着粗气,为了求活。 也得手脚打颤地挤在院门内侧,拼命并拢盾牌,组成一道凹陷的月牙阵。 “架枪!” 更内圈的持枪兵士,将长枪末端狠狠插入泥地。 然后双手握持枪身,斜斜对准了洞开的院门。 所有人的心脏,都在狂跳。 院外,是尸鬼疯狂的嘶吼。 院内,是他们如擂鼓般的粗重喘息。 第140章 人潮相涌 ‘嘭——!’ 院门外落在最后一名的屯卒,被左右巷道汹涌而至的尸鬼浪潮瞬间淹没。 他被扑撞在地,与腥臭腐烂的躯体滚作一团。 剧痛之下,屯卒口中衔枚早已被撞掉,无力地挂在脖子上。 “啊!救……” 听他惨叫出声,李煜眉头紧锁,头也不回地低喝道。 “快让他闭嘴!” 李松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拉开手中长弓。 ‘嗖’地一声,羽箭精准地射入那屯卒的脖颈。 “呜......” “咕噜。” 血气呛入喉管,那人被压在尸鬼身下,四肢徒劳地抽搐了两下,才没了动静。 不过,他方才这声惨叫,也已经对大局无伤大雅。 就算他不叫出声,附近能被引动的尸鬼,也差不多都到齐了。 至于更远的尸鬼,一时半会儿还是照样寻不过来。 “嘭——!” “嘭——!” 院门外的尸鬼,左右相冲,宛如两股浑浊的浪潮对撞,激起一片令人作呕的腐肉浪花。 它们在院门外的窄巷撞作一团,传出沉闷而密集的肉体碰撞声。 “吼——” 随即,再次起身的尸鬼看到了门内鲜活的血肉,争先恐后地朝那不过两人宽的院门挤去! 里面,是它们本能渴望的盛宴! 院内,李煜沉稳的呼喝号令声,是所有人唯一的支柱。 “不要乱!凑不到门前的,各自戒备院墙!” “没退路了!死守!” 屯卒已成惊弓之鸟,此时全靠李煜多日攒下的威势所慑。 甲士们混杂在屯卒当中,紧张对敌,根本无暇督战。 尸鬼已经涌了上来,分不了心的。 “放箭!” “勿要节省,各自射矢!” 李煜的话,是专门给站位靠后的甲士们说的。 在生死关头,任何一份能增加胜算的力量,都必须被压上赌桌。 他只盼着,这微末的希望,能在天平上压过那些不知疲倦的怪物。 ...... “吼——” 巷道里起身的尸鬼争先入门,却又‘嘭’的一声在院门处挤作一团。 撞得前仰后倒,乱作一团。 ‘嘭——’ 纵使冲进了院门,却也被门槛木给绊倒在地,面庞着地,摔了个结实。 士卒们提前摆在院门内侧两旁的水缸、木桌等杂物,成了他们盾牌之外的第一道屏障。 ‘噗嗤——’ ‘噗嗤——’ 不断有入肉声传出。 枪尖围拢院门,三面环绕,密不可分。 尸鬼避不开,也不会避,只是本能地朝前冲撞。 “扎头!捅眼!” 更后排的士卒,还在竭力捅刺长枪,朝着那被枪阵箍住的尸鬼头颅要害扎去。 刀盾兵,则不断推砸开逼近的尸鬼,他们组成的盾墙,已然是此刻最后一道防线。 ...... 战斗发生的突然,结束的也快。 前后五六十头尸鬼,已经是把附近两三条巷子都给引空了。 好在它们在院门处拥挤不堪,每一个都想第一个冲进来,结果反倒谁也进不来。 最终,尸体堆积,把院门都堵塞了一半。 防守,也因此变得越来越容易。 李煜一行人多,足够轮替前排体力不支的刀盾兵,死死封堵住这狭窄的院门。 中途也有一头尸鬼,竟被尸群挤上了院墙,嘶吼着翻落进来! 引得余光瞧到动静的士卒顿时一阵骚动。 李煜怒喝,“后队!稳住!宰了它!” 墙边早早等着的甲士赶忙一枪横扫将其抽倒,从墙头摔了下来。 另有一人则眼疾手快,趁机一枪贯穿其头颅,将它死死钉在泥地上。 骚乱被迅速平息。 ...... “就近互相查验伤势,有伤瞒报,视与连坐!” 李煜喘着气,下令互作查验。 检查结果让本就压抑的气氛更是雪上加霜。 又是两个屯卒,混乱中因为没有护手皮甲,举盾的小臂被贴近盾牌的尸鬼挠伤了。 甲士们的情况要好上很多。 像是咯吱窝之类的弱点,在严密的阵型中一般也露不出来。 除了裸露的面庞,他们只剩下必要裸露的手指,在护手和护腕保护遮蔽之外。 但握盾姿势决定了,他们的手指也被正面应敌的盾牌所保护。 不论是身上的皮甲,还是扎甲,都发挥着它们应有的防护作用。 尸鬼的爪牙,破不开这层防御。 李贵走到李煜面前,抱拳汇报己方情况,声音沙哑喘着粗气。 “家主,皆已点验完毕。” “屯卒负伤染疫者又三人,另......方才已约计折损六人。” 人数稍作清点,没逃进院子的,基本算是死定了。 当然,也可能是逃到什么院子躲起来了。 不过,逃兵跟死了也没两样。 张承志四人还好,两个家丁和百户武官都是战场老油条,保命能力一流。 而且,还有分到他手底下开路的几个屯卒挡在前头。 军户张旺则全然是靠运气苟命。 但沙岭堡所出屯卒,前后不过一刻钟,便折了九人。 那负伤三人,在其他人眼里,也基本是个死人了。 在如此之高的伤亡率下。 这些军户之所以没有溃阵,纯粹是因为身陷困局,无处可跑罢了。 为了活命,他们方才拼了一把。 但此刻,危机暂缓,那股气一泄,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士气颓丧,个个面上愁云惨淡。 李川过来进言道,“家主,军心颓丧,该早做决断!” 亲卫们当然还是可战的。 尽管他们也有些气喘狼狈,好歹暂时是没有折损,这就伤不到李煜根本。 李煜抬手摸了摸下巴,看着墙头沉思。 他在高石堡全靠翻墙入户,躲避尸鬼。 现在怕是又只得如此。 但是这还牵扯到一些问题,李煜叫来了张承志,确认道。 “张百户,此处,距离南坊北墙还有多远?” 张承志又细细打量了一下院落,瞧了瞧与卫城的距离作参考,才不大确定的开口道。 “应该,还得过一两排宅子,大约两三条巷子?” 若非已经抵近南坊西北角,周遭的尸鬼也不会就来这么点儿。 李煜点头,旋即招来李贵、李松等人,吩咐接下来的布置。 他们得步步为营了。 再有下一次失误惊喊,恐怕众人不会还有渡过难关的勇气和体力。 对了,李煜猛地回首,下令道。 “染疫者,立斩!” 那三人早被控制了起来,只等李煜决定他们的命运。 可惜,即使是所谓的断肢求生,李煜当下也给不了他们这个尝试的机会。 不管是叫声,亦或是血腥味,在此地都是致命的尸饵。 第141章 一府三山 “老爷!老爷!” 一个家仆连滚带爬,神色惊惶中又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从高高的藏书阁楼上一路冲下,踉跄着穿过庭院,直奔后院书房。 死寂。 这是赵府连日来的主旋律。 谁都知道,太大的动静会引起那些疯子的狂躁。 此刻,这死寂被他压抑不住喜意的低声细喊扰乱。 他甚至顾不上任何礼仪,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老爷!官兵!是官兵啊!” 家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压抑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喜意。 现在这时候,城中能有变化,本身就是最好的消息。 “小人在阁楼上放哨,亲眼瞧见了!” “南坊那边……有成队官兵正在和那些鬼东西搏杀!” “老爷您听!刚刚南边那么大动静,这才刚消停不久!” 书房内,一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猛地抬起了头。 正是赵府家主,赵琅。 连日的尸乱围困,让他寝食难安,整个人都脱了相。 若非当年妹妹嫁给了那百户李铭,赵家借着这层关系,在短短十几年内建起了这高墙大院,恐怕也早已被城中游荡的尸鬼灭门。 “官兵?你确定吗?!” 这仆役笃定道,“小的瞧见他们身后挂了旗,跟咱们以前在边墙见到的官兵背的差不多,就是颜色不一样!” “房屋遮掩,小的也瞧不清人数。” “但他们不少人都披了甲!肯定是官兵,老爷!” 赵琅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随即被巨大的惊喜所淹没。 “官兵?!” 他喃喃自语,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哈哈哈!天不绝我赵家!” 赵琅猛地一撑书桌,豁然起身! ‘砰!’ 身后的太师椅被他带翻在地,发出一声巨响,但他浑然不顾。 赵府够大,这点动静,还惊动不了府外游荡的疯子。 他几步冲到家仆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声音嘶哑地追问。 “看清了多少人?旗号是什么?打到哪了?!” 一连串的问题,彰显着他内心的激动与焦灼。 “这......小人实在是不清楚啊老爷,就在南坊西北角的民宅那儿!” 被问蒙了的仆人,只能一个劲儿摇头。 这位在乱世中勉力维系一府安危的家主,眼中的狂喜又如潮水般退去,迅速冷却,化为审慎与凝重。 他松开了家仆,摆了摆手。 “不……先别管这些。” 赵琅转头,对门外闻声而来的侍女厉声下令。 “立刻!去把舒小姐、岳少爷,还有……赵怀谦,都叫来后院书房!” “让他们都来后院书房议事!” “快!” 时局危急,赵琅叫出的这三个人,代表着构成如今护卫赵府安危,来源各不相同的三股人手。 …… 书房外的庭院里,几名仆役婢女,脚步杂乱地分头跑向大院各处。 平静的赵府之内,一时间各处都陆续有脚步声在向书房集中。 片刻之后,人已到齐。 “舅父,可是出了什么事?” 李云舒一身劲装走入书房,身姿挺拔,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 腰间还挂了把雁翎刀,单手扶着。 她身后,两名沉默的披甲锐士如铁塔般矗立,身上的扎甲和腰间的环首刀,无声地宣告着他们远超府内家丁的战力。 他们是百户李铭留给女儿的护卫家丁,是真正的百战之兵。 两名甲士始终默默护卫在小姐身后。 “父亲,孩儿已将外院巡务暂托刘管家!” 随后,是赵琅的亲子赵钟岳。 他手按刀柄,神色急切,身后跟着几个持刀执弓的壮硕家仆。 这些人都是赵家走私塞外所需,培养的亡命之徒。 大多都是赵府之中的家生子,此种危局,皆被武装起来。 家仆们手持兵刃,便成了护卫赵府的中坚。 这些家仆是赵府之中,人数最多的武装。 赵琅对赵钟岳身后为首的家仆沉声道:“不用都过来凑热闹,你速带人回去值守,小心戒备!” “是,老爷!” 那家仆立刻抱拳领命,带着人又往前院折返,行动干脆利落。 而最后一拨人,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家主!小人闻讯,马上就赶来了!” 为首的,正是抚远县的班头赵怀谦。 他脸上堆着精明的笑,眼神却四处游移。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差役抱团行动,或畏缩,或紧张。 三人手中拿着供职用的皂刀,铁尺,也是刚从巡守的岗位过来。 这都是赵怀谦那一班当中的差役。 当晚情形不对,富户居多的衙前坊是城中最后起乱子的。 他们这几户差役,都在衙前坊里住得近,便搭了伙儿,往赵府逃命。 这伙儿死里逃生的差役,共计有七户,七个差役当下自然而然的围拢在了班头赵怀谦的手底下。 在班头赵怀谦眼中。 有粮,有刀,还有高墙大院的赵府,已经是他能投靠的最近选择了。 好歹也算是远亲,有那么点儿情分在。 果然不出所料,看在赵怀谦傍晚提前来报信儿的份上。 赵府老爷,赵琅,在动乱延伸过来之前,把他们收留了进来。 代价,便是在这大乱当中为赵府出力,换取一家老小的活命口粮。 赵怀谦瞧着赵琅催着家仆回去巡府,也是识趣的赶忙朝身后的差役们叮嘱。 “弟兄们,你们也回去院墙守着,就别来凑热闹了。” ...... 赵琅见赵怀谦知趣,赶走了闲杂人等,也不再多说什么。 然后,他没有废话,直接让那报信的家仆将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 “你来讲,再讲一遍!” “......” 话音刚落,书房中顿时哗然。 “爹!真是朝廷的援兵到了?”赵钟岳又惊又喜。 赵怀谦眼珠一转,连忙拱手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有官军入城杀尸,我等便高枕无忧了!” 唯有李云舒,秀眉微蹙,清冷的声音响起。 “舅父!” “卫所兵马的甲胄制式、军旗颜色,我平日里见得多了,最是清楚。” “方才听这人描述,这支‘官兵’的旗帜颜色并不统一,这说明……他们至少是两股以上的兵马合流。” 她一句话,让书房中的几人更加兴奋。 赵琅的眼睛里精光一闪,死死盯着李云舒。 “舒儿,你的意思是……” 李云舒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南边的坊市,那里面似乎还隐隐传来连绵的嘶吼。 “舅父,不管这官兵是何来历,是不是朝廷援兵。” “这可能是我们逃出这座死城的唯一机会!” “这样的机会,错过了,以后只怕就再难有第二次了!” 在场四人中,李云舒是最坚定的出城派。 她的牵挂,都不在这儿! 何况,不出城,确实早晚会困死在这儿。 有水如何?有粮又如何? 难道在城里度日,还能不烧柴造饭吗? 坐吃山空,死地也! 赵琅和他儿子赵钟岳,还有那班头赵怀谦,三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没人接话。 赵氏父子都是指着守家护宅,保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等官兵收复失地。 毕竟,府里有太多的妇孺老弱。 怎么逃? 总不能一群男人抛妻弃子,独自逃命吧? 赵氏若没点过人的家德与胆气,当初一介商贾之女又何德何能,能对了百户李铭的胃口,入了他的眼? 李云舒又何故愿和这样的母族亲戚往来? 这都不是没有缘由的。 而班头赵怀谦,他着实是比较迷茫的。 这世道,连以后怎么活他都没想明白。 出不出城有什么区别,万一城外也全是这东西呢? 在这儿,一家子好歹还有吃有喝,出去了他又能有什么指靠? 抚远县如同信息孤岛,对外界的情况早早就断掉了。 他们当中,不论是谁,都对外界情况一无所知,只能是谨慎地固步自守。 这选择或许不是最好的,但肯定是最稳妥的一种。 第142章 分兵!留?还是逃? 李云舒却是等不下去。 “舅父,既然官兵和那些疯人鏖战,就证明他们起码是有备而来!” 没有准备的兵卒,第一次直面成群的疯子,混战厮杀的下场。 本地抚远卫的武官们,早已经好好的给所有人上了一课。 就算是精干的家丁披甲,也抵不住群尸环伺,一齐扑咬堆叠。 赵琅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珠里布满血丝,他没有看李云舒,而是转向了自己唯一的儿子赵钟岳,声音沙哑地问:“岳儿,你怎么看?” 赵钟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有些发懵。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祖母的心头宝,而且还是小时候还曾吊打过他不止一次的表妹......李云舒。 这位表妹自小便比他更有主见,此刻的沉稳决绝更是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一时间不知该附和还是反驳。 赵钟岳刻意略过李云舒的视线。 他又迎上父亲沉重的目光,支支吾吾道。 “爹……我觉得,表妹言之有理。但……但咱们府里上上下下二百多口人,妇孺众多,这……这怎么走?” 他这话,算是说到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心坎里。 这才是最要命的症结所在。 逃?谈何容易! “是啊,表小姐。” 一旁的班头赵怀谦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他苦着一张脸,满是风霜之色。 “咱们脚下这地界,好歹是咱们自己的家。” “有高墙,有存粮,弟兄们拼了命,还能护个周全。” “可要是出了府……天大地大,哪里是我们的活路?” “万一那些官兵……他们不管我们这些百姓死活呢?咱们这点人,贸然带着家小出去,怕不是给那些疯人塞牙缝的。” 他的话糙,理却不糙。 这世道,人命比草贱。谁能保证那些所谓的官兵,就是来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乱世之中,兵即是匪,匪亦是兵。 李云舒闻言,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她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抚远县已是死地,粮草总有吃完的一天,高墙也终有被冲破的一日。到那时,我们与笼中待宰的猪羊,又有何异?” “舅父,您是聪明人。” “这支兵马,不管他们是谁,他们能杀进来,就有办法顺着来时路杀出去!” “我们借着他们进来时清出来的路,九死一生。留在这里,十死无生!” “九死一生……十死无生……”赵琅喃喃自语,心里尽是挣扎。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留在这儿,众人家小好歹都还活着,不用承担离别之苦,不是吗? 所以才更难抉择! 就在书房中气氛凝滞如冰,几乎让人窒息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无比的脚步声,伴随着守门家丁惊惶的呼喊。 “老爷!老爷!不好了!” “南坊里的官兵分流了!” “一半人好似正沿着来路往回退!退进了他们来时的几处院子!” 赵钟岳急问,“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另一半官兵似是还在往北走!看旗子,似是快到坊墙根了!” 赵钟岳和父亲赵琅对视一眼,皆大感不妙。 赵钟岳没忍住,先开口道。 “父亲,官兵怕是被那些疯子逼退了!” “我们该怎么办?” 他到底是年轻,也是嫡子,还没来得及去跟着赵家的商队走草原历练。 乍然遇上这种大事,难免沉不住气。 赵琅沉思,随即目光扫了一眼跃跃欲试的李云舒,和面色踌躇的赵怀谦。 “莫急,还有一半人马呢!他们只是分兵,还不是撤退!” 这话说的,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 南坊内的李煜也是没办法。 一场惨胜,将这些沙岭堡屯卒打回了原形。 路上几次小胜攒下的信心,已经溃散。 再逼屯卒们往北进...... 他们纵使不得不听命,也早已成了那惊弓之鸟,在尸鬼面前彻底失了镇定。 反倒不如让他们往南归,还能激起他们七分求活的欲念,分队守在院子里。 再在院门口清理过的巷道,仿照李松四人此前所见的那般陷阱。 仿照那怪异的王二,用绳索布置些许高低交错的绊绳网,也能护住己方退路。 这些院子既是己方来时路,不久后恐怕亦是归途。 有人把守着,总比没人强。 逃跑是没可能的。 屯卒们唯一的退路,西南角楼里,有李信堵着。 这些屯卒没胆子往上逃,李信占着甬道地利,也根本不怕他们往上冲击。 纵使退一万步,他们真的侥幸串联角楼的一伍守兵,袭杀了李信。 可没有城外接应,他们也出不去。 纵使侥幸出去了,也还需要马匹,才能逃得回去! 最绝望的是,哪怕逃回去,他们怕是也进不去沙岭堡...... 族长李铭借来的一什顺义堡屯卒听用,防的不就是这个? 这两叔侄,把军户们的退路,从头到尾都堵得死死的。 ...... 张承志激动地指着前方巷尾的高墙。 “大人!我们已经杀至坊墙近前了!” “过了这堵墙,再穿过坊间隔街,便是衙前坊了!” 没了屯卒拖累。 精简后,仅剩二十人的队伍,战力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即使不开口,他们也能凭借多年同吃同住的默契,融洽自如的和熟悉的同袍配合协进。 两三甲士并巷道而进,进退之间,却犹如一人。 哪怕是仅着皮甲的张氏主仆三人,他们动起手来,也是游刃有余。 掌握了尸鬼的命门所在,这上过战场的武官和勇卒,就不再畏惧与之单对单的狭路相逢。 洞悉了尸鬼直来直去的扑杀方式和头颅要害。 剩下的便只是冷静高效的重复——盾牌格挡,推击,然后由自己或后面手持长枪的同袍,将兵刃刺入空门大开的尸鬼要害。 ‘嘭——’ 亦或是干脆等着它自己送上门来,瞅准时机,一锤砸翻了事。 刀枪亦可。 这与战场上,对付那些为了家小过冬而死战的牧民,并无本质不同,甚至……更简单。 更何况,方才骚动,已把附近坊巷引之一空。 在其他尸鬼游荡过来填补空缺之前,尸鬼密度比之方才反而大幅下降了。 第143章 世上最近,却又最远的距离 等李煜在甲士们的帮衬下,扒上坊墙,往南坊和衙前坊之间隔断的坊街观望时。 百步开外,赵府内高达三层的藏书阁楼上。 站了几个人,俯瞰着这些官兵的动作。 “那是......” 这百十步,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 但那墙头内里,甲士背后竖起的几面认旗,却像针一样刺入她的眼帘。 青边白底。 黑边白底。 是卫所的制式。 是她从小看到大的东西。 一个疯狂的念头窜入脑海,她的心脏骤然一缩。 凭着这股近乎本能的预感,她越发觉得那旗帜上模糊的黑块,就是一个‘李’字! 视线死死锁住。 就连那墙头披甲瞭望的将军身形,都越发的眼熟。 李云舒不由喃喃道。 “是我家的人!” “还有......煜哥儿家的!” 一旁的赵钟岳闻声,诧异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 他只觉得,这凶悍的表妹,方才顿语的一刹那,竟是显得柔情似水...... 可这“正常”的一幕,却让赵钟岳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噫——!’ 他打了个寒噤。 心底童年小霸王的印象,再次顶替了李云舒方才姣好柔弱的仕女容貌。 仿佛是又被表妹,恶狠狠的给他脑仁儿来上了一巴掌......天灵灌顶! 他不由得连忙揉了揉眼睛。 这表妹,可不是什么姣好柔弱的仕女。 转头,赵钟岳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望向百步外墙头上的那个披甲小将。 兄弟,你摊上事了。 能和这么好武的表妹有缘,这人可真是有‘福’了。 女强......如何得振夫纲? 没办法,正如那些官绅士族一般。 哪个有钱公子,会不希望自己的妻,是个娇滴滴的大家闺秀? 对李云舒这个彪悍表妹,赵钟岳对她的感触,全是夹杂着童年阴影的避而远之。 如今尸乱,他这些时日也是进一步见识到了,何为两面性。 表妹李云舒。 在祖母面前宫裙飘飘,迤逦如娇俏秀莲,宛若风吹即倒,惹祖母怜惜。 但她扭头换了劲装,踩上院墙,却又是个拿枪戳人脑袋不眨眼的悍妇。 虽然还远远谈不上勇猛弑杀。 可是...... 一个闺阁女儿家的,却敢提刀砍人脑袋,着实让没亲眼见识过的赵钟岳,大受震撼。 像她这样的,往日找遍整个抚远县城,都不一定能再找一个出来。 赵钟岳,只盼着表妹这尊大佛早日“名花有主”,去“祸害”别人家罢,每次看见她,自个儿就心里虚得慌。 他这厢心底腹诽,一旁李云舒的心神,却早已飞到了那百步之外的坊墙上。 那身形,那轮廓,纵使隔着遥遥百步,也与她记忆中那个身影渐渐重合。 往昔少年郎,今夕已着甲。 稚嫩不曾见,独留乃凌凌。 她陷于城内,孤立无援的时候,却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了她想见的人。 眼眶,不自觉地就红了。 “煜哥……” 李云舒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与哽咽。 再眺望那小将身周,一墙之隔,坊墙外是群尸游荡。 方才,南坊内更是尸吼阵阵,刀兵奋战。 登高相望,如身陷重围。 他就那么孤零零地在墙头窥视坊街群尸,像极了一座风雨飘摇中的孤岛。 随时都可能被群尸吞没。 如何能让她不牵扯心思? 这世上最难的距离,便是他在那头,你在这头。 隔尸可望,又难相遇。 世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此。 隔着尸山血海,能看见你,却触不到你。 牵挂和担忧瞬间化作利刃,剜着她的心。 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窗外的景象。 那张原本还带着一丝女儿家情态的脸,此刻已冷若冰霜,只剩下纯粹的杀意。 赵钟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给惊得后退半步。 本着......亲属关系,还是尽了尽当哥哥的职责。 “表妹,你......这是怎么了?” 也没人惹她不高兴吧? 顺便再次瞥到南坊的官兵,赵钟岳又悟了。 哦—— 原来如此! 赵琅和赵怀谦也被二人的动静吸引回了目光。 赵琅不解问道。 “侄女儿,怎么了?” 李云舒也不客气,双手轻握,交叠于腹前,朝舅父揖了一礼。 “舅父,那南坊官兵,是我家的人!” “云舒敢请,劳舅父助侄女帮上他们一帮!” 闻听此言,得知官兵的身份。 赵琅的眼睛比之前更亮了。 “好!好——!” “舒儿,切勿如此见外!” 他连连应好。 此时此刻,那还是官兵吗? 不,那是他赵家的希望! 这李云舒家的兵,那不就是他那妹夫李铭的兵? 这是个顶好的消息! 第144章 娘家?本家? 同意二字,说出口轻飘飘,可真要做起来,却重若千钧。 赵琅双手负后,在窗前来回踱步,心里不由得犯了难。 好在这里有四个人,又何必他一个苦恼?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旁侧的三人。 “岳儿,舒儿,怀谦,你们都说说,可有想到什么法子?” 最好是既要行之有效,又不能危及赵府根本。 否则这接应,岂不成了引火烧身! 赵钟岳沉吟片刻,出了个主意。 “父亲,左近的高员外家底殷实,府内护卫也不少,不如将他们也拉上?” 人多力量大,总是好的。 哪知他话音刚落,一旁的赵怀谦便断然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世故与释然。 “少爷,恐怕是不妥!” 少年人还是想简单了。 人心呐?不足论! 赵怀谦的眼神幽深,像藏着往日里见过的人命官司。 “少爷,府内多建储库,饲有马匹,这都不是秘密。” 库房多,在外人眼中,何尝不是意味着赵府储备的米粮多? 旁人可不知,这赵府库房里堆得是盐?是茶?还是布匹绸缎? 他们只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们只看到赵府仓越多,则储粮愈丰! 他赵怀谦的心思,不也是奔着赵府物储丰沛,才第一时间逃来的吗? 虽说他也带些与赵氏亲族主支,抱团取暖的念头。 可是,作为过来人,他太清楚旁人的阴诡想法。 作为衙役班头,为了一斗粮杀人的事,往日里他也都没少见。 他们现今,巡视赵府外院、内院,又何止是单单防备那些疯人? 可能觊觎赵府粮物的周遭近邻,同样是他们的防备对象。 就连那左近高员外府,又何尝没在防备着其他生人! 只是衙前坊内的境况,让大家还没到那一步罢了。 各家各府的米粮,短期内都不成问题。 可是...... 马匹不一样。 但凡是想逃出去的,都难保不会把主意打到赵府的马匹身上。 为了出入塞外草原,赵家对马匹有着不可或缺的需求。 府内起码饲了马匹数十,其中甚至有十余匹战马,专供那些可靠的家生子,护卫骑乘,押送赵家的车队来往辽东边墙内外。 再蠢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 一骑当五步! 这并非指一骑能敌五卒。 而是指战马奔腾起来那股无可阻挡的冲击力,便是五个精壮步卒一齐冲阵,也未必能比拟其威力! 真到了不得已之时...... 群马奔腾,怎么着也能在百余尸群之中,冲开一条血路?! 这同样是赵琅的最后底牌。 真到了需要保留赵家种苗的时候,他也不会狠不下心! 只是,现在还没被逼到那一步罢了。 “赵班头所言不妥,仅凭我府内人单力薄。” “只怕我们连坊墙都靠不过去!更遑论开坊门接应?” 不待赵钟岳不忿,继续辩驳。 一个清冷的女声却打断了他们。 “舅父,表哥,赵班头。” 三人闻言,齐齐看向李云舒。 只见她站得笔直,神情冷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坊内尚有本县更楼,其上有鼓!” 更楼? 鼓?! 赵琅心脏猛地一跳,骇然地瞪着自己的外甥女。 “舒儿,你莫不是想?!” 击鼓?! 三人脑海中同时炸开了这二字。 那是报更的鼓,一击便可响彻全坊,甚至……半城! 这小女子,想闹得......可太大了些吧?! “是,舅父!” 李云舒迎着他震惊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甥女正有此意!” 三个男人脑中“嗡”的一声。 看着神色全不似玩笑的李云舒,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齐齐打了个寒颤。 三人皆脑中急转,一时无人再能接话。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全城数千疯人被鼓声吸引,如黑色潮水般汹涌而至的恐怖场景! 三人心底泛起冷意,不由打了个寒颤。 那已经不是单凭人力所能抗衡。 而是宛若洪流的天灾浪潮! “不可!!!” 三人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随即又相互对视,最终目光全部钉在李云舒身上。 尽管都已知晓,被赵家视之如贵的李家小姐,是巾帼不让须眉。 可也不能如此孤注一掷! 这馊主意,还不如直接放马引尸呢?! “咳!咳!” 意识到局面有些失态的赵琅,咳嗽几声打断了此刻尴尬场面。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骇然,声音干涩地劝道。 “舒儿不要心急,我看,不如......” 话到嘴边,他却又咽了回去。 赵琅颇为不舍的看了眼嫡子赵钟岳。 这可都是他这个做家主的,留给赵家嫡系血脉的保障。 可是,想想现在...... 官兵入城,似乎也就用不上如此死中求活的法子来求存。 这支官兵若真是将门李家的兵丁? 救下他们? 有着亡妹这一层姻亲关系在,此事对赵家有利无害! 这是一场豪赌! 用保命的底牌,去赌一个更大的生机! 甚至以后,他们倚仗这些官兵的地方,还多着呢! 咬了咬牙,赵琅狠狠道。 “驱马,设铃!” “以马为饵,诱开尸群!” 话音落下,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李云舒清冷的眸子在舅父决然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后退半步,颇为郑重的敛衽一礼。 “好!甥女全依舅父所言!” 她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神采。 击鼓之策,声势浩大,破绽百出,本就是险中之险,她岂会不知? 但若不言掀屋顶,舅父又怎会甘心开此一扇窗呢? 她眉间的一丝郁气,像被风吹散的涟漪般缓缓平复。 舅父没看出来吗? 未必。 雪中送炭?! 这是赵家卖给那坊外李氏武官的一个人情罢了。 赵琅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旁的书架,那冰冷的触感,反倒让他愈发清醒。 他重新抬眼,瞥向面色平复的外甥女,心中百感交集。 这丫头,心思玲珑,平日也算乖巧。 如今却是对自家人也使起手段来了。 也不对? 那南坊的李氏武官,和李云舒......好似也是自家人? 本家人和母家人之间,这外甥女儿终究还是歪了歪心思,偏到了那头儿。 也不知她图个什么? 赵琅不解。 也罢,也罢! 索性如了她的意。 这世道...... 本家人和母家人,最终还是要拧成一股绳,才好求条活路。 “此事,还需一个周详的章程。” 也罢,就当是卖这李氏武官一个人情,为赵家日后多留一条路。 赵琅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扫过其他三人,最终停留在关系最远的赵怀谦身上。 驱马,也是要出人......来做的啊! ...... 李煜可瞧不见衙前坊里,赵府某座阁楼里的人影。 现在登高眺望南坊官兵的,可也不止赵府一处。 但凡是在房顶上,又或是大户家宅内,还能艰难度日的人。 又有哪个没听见南坊那边的尸吼动静? 衙前坊内的更多人,也全然登高,看见了登上南坊坊墙观察的李煜。 这支官兵值不值得倚靠,还是两回事。 幸存的人们却又不敢喧哗,只恐在尸鬼环伺的境地,自寻死路。 他们只是悄做观察。 观察官兵到底有没有本事,在如今危机四伏的城内,杀尸救人。 届时,只怕才会有更多的变数出现。 第145章 一人死,换众人生 世事总是这般。 当你历经艰辛,百尺竿头尚差一寸之时。 却尴尬发现再难寸进。 所谓功亏一篑,不就是说的这种情况? ...... ‘嗖——’ 箭矢破空。 ‘噗嗤!’ 直入二十步开外的尸鬼头颅。 如李煜这般,张弓搭箭,清理尸鬼。 往往不是一时可成之功。 无他,单凭一人之力的效率,着实是慢了些。 眼见收效甚微。 他索性退了下来,召集甲士们就近搜取木梯。 “此巷左右近邻民宅,左右入院搜取木梯,与我一道搭梯登墙!” “喏!” 李煜单手所指,正是一旁的宅院门户。 这巷道内里,坊墙的邻院之中,同时搭梯上个七八人,还是勉强能展得开。 甚至,若是不惧引尸,遣人攀登屋顶,还能站的下更多弓手。 可却也没有必要。 站的越高,越显眼,被尸鬼发现的概率同样越大。 李煜所求,本就是寂静无声的猎杀。 况且,总要留人戒备尸鬼,封堵巷口。 ...... 李煜和数名持弓卸甲,准备登墙的亲卫叮嘱道。 “隔街尸鬼似是不下百众!” “诸位与本官轮替登墙,缓缓射杀之!” 李煜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用弓矢和尸鬼,做数量上的对耗。 看看是他们一人一壶箭带的多,还是那些尸鬼游荡涌来的速度快! 即便今日耗不净,那便明日。 大不了,再折返出城,于城外马车上取箭! 当下看来,似乎也只得如此? “喏——” 众人低声,小心应下。随即登墙,张弓射矢。 不要嫌办法笨。 却也是最保守稳妥的法子。 离成功看似仅一步之遥。 李煜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隔街尸鬼数量不少,若是引尸倚墙戮刺,却是极易酿成又一浪的尸潮。 尸鬼堆积之下,攀越一座不到丈高的坊墙,恐怕根本不在话下。 ...... 李煜一行兵勇,在逐渐攀附墙头,引弓搭箭削减尸鬼数量的同时。 ‘驾——’ 赵府终于打开了侧门,一人沿马道驱使着五匹驽马朝主街上走去。 赵琅自然是舍不得把全府马匹都挥霍一空。 这只是为了引尸而已,他们也不图什么冲开众多尸群。 何况马匹数量越多,所需驭马之人也就随之愈多。 送死的活计,哪里是那么好凑人的? “狗东西们,过来吃老子啊!” 原本应该在此处晃荡的尸鬼,早被一名机灵的家仆呼喝吸引着。 它们被引着沿府邸院墙,暂时吸引到了后巷。 在那儿,李云舒领着部分赵氏家仆,和唯二的李氏甲士。 他们持了长枪登墙,缓缓清理这些疯人,以防它们真的翻墙进府。 至于驱马之人选...... 当时赵怀谦瞧着家主赵琅冲他看过来,他心中早已咯噔一声。 但他却决计不会愿意,做那十死无生的弃子。 在家主赵琅开口之前,他便抢先躬身一揖,沉声道。 “老爷!不若由我遣人,去寻一将死绝户!” “若许以重诺,可以其贱命换其家人活路。” “如此,既能成事,又可为赵家保全人手!” “更能于坊间彰显老爷收纳流民的仁德,岂非一举三得?” 赵怀谦不愧是精滑的府衙班头。 他的一番话有理有据,还将一个送死的活计说成了彰显仁德的善举。 赵琅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赵怀谦和他手下的七个差役,终究也是一伙儿好手。 所以,赵琅最终还是缓缓点头,默许了他的提议。 快步疾走的赵怀谦背后发冷,却好在自己成功说服了家主赵琅。 ...... “兄弟,这事,哥哥我就全托付于你了!” “赵班头,包在弟兄身上,您就看好吧!” 他遣了个善于爬墙走梁的差役。 为了缉盗,本县捕头下辖的一班差役当中,有几个会些轻身技巧的,也不奇怪。 只是这轻身,算不得所谓轻功,只是提身而跃的一点儿粗浅法门。 能做到比旁人跳的远些,落得更稳更轻,这也就够了。 所谓的大盗,往往也就是比常人强的这么毫厘之差。 差役贴着墙檐,如狸猫般无声潜行。 他本想去就近屋顶躲尸的幸存百姓周遭,许以重诺。 可接连探查了数个屋顶,所见皆是空无一人,或是早已死去多时的尸首。 差役心中不由一沉。 暗道这差事比想象中更难,颇看运气。 若是走得远了,就连他自己也难免会有危险。 老马尚有失蹄,更何况他如今在房梁上,在尸鬼头顶穿梭呢? 又是一处左近屋顶,终于有了他所见的第一户人家。 可屋顶只剩下一呆滞麻木的小儿,对他压低声音的呼唤置若罔闻。 差役一拍后脑。 自己真是糊涂了,这家就剩他一个独苗,这痴儿还能用命换谁的活路? 直到他看到旁侧屋顶上,一个老汉死死瞪着他身上的吏袍时。 差役才小心绕开下面院巷内的尸鬼,凑近距离,再次开口。 “赵府老爷有一重托,需一人驱马向东出坊,一去不回!” “若出一丁,赵家愿接纳善待尔等家小!” 差役所指,正是近旁高门大户的赵府。 以一人之薄命,换全家得赵府收纳。 听闻赵府的重诺,老汉浑浊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不信。 但当他低头看到孙儿干裂的嘴唇时,那丝怀疑瞬间变成了决绝。 “官......官爷,当真?” 他声音嘶哑地问,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差役点头,“自然,那赵氏愿以祖宗灵位作保!”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老汉将孙儿交到儿媳怀中,沉重点头。 “小老儿......小老儿愿舍了命。” 差役不过才就近试着问了问,便被老汉应下了。 大灾之下,饥渴俱疲。 为了给仅剩的家小换个安稳些的环境,为了他们不被渴死。 终究是不得不心甘情愿的走上这条不归路。 “好!” “在这儿稍候,我这就回去唤人来接你们!” 差役点点头,折身沿墙而回。 赵府最精悍的十几个家仆,执着兵刃,张弓搭箭。 他们搭着木板翻墙过户,把这户一巷之隔的可怜人接入府中,也花不了多少功夫。 只是此前为何不救? 群尸环伺,赵府中人又凭什么大发善心,冒险搭救不相干之人? 盖因如今有所求,故可怜百姓方才有所得...... 第146章 五马赴公卿之礼 ‘叮铃——叮铃——’ 铜铃坠响! 凄厉而又急促。 ‘哒,哒,哒!’ 马蹄奔腾! 彻底敲碎了长街的死寂。 “驾——!” “驾——!” 只见一老汉两鬓见白,却涨红着脸,亢奋的在衙前坊主街上...... 大肆策马驰骋!横冲直撞! 一路向东! 五匹高头大马被黑布蒙住了双眼,五条缰绳并持于他手。 另有三两条粗绳,穿过马鞍,牢牢缚在中间马上的老汉腰间。 只要马群奔跑起来,他便会被裹挟其中,绝无挣脱的可能。 这既是驭马之法,亦是催命之索。 一介小民,哪曾想过这般被五马裹挟的‘公卿阵仗’? 老汉心知,这许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疯狂。 可那又如何?! 他的眼前,闪过孙儿那干裂起皮的嘴唇。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两天前,儿子出门打水时故作轻松说出的话。 ‘爹,我很快回来’。 回不来了……都回不来了! 他已经够机灵小心了。 可尸鬼尾随而至,还是没活成。 若不是他见势不对,当机立断。 赶忙催着儿媳,抢抱着孙儿上了房顶,全家都该早死了。 两天一夜,就那么熬在了房顶上,却不敢睡! 又饥,又渴......又乏! 却也只能是和儿媳强撑精神。 他们抱着孙儿,轮着打盹儿。 却连眼睛都不敢合拢,生怕一不留神就滚下去,自投尸口。 那不是活着。 那是熬着。 苟活如斯,生不如死! 眼看活不下去了啊! 既然活不下去,那便用这条老命,最后给孙儿搏个出路! 别无选择! 想到此,老汉眼中迸出最后的光,嘶吼着振动缰绳,挥舞马鞭。 “驾——!” 他眼里只有那洞开的东坊门,再也容不下任何事物。 虽是奔赴死亡,老汉涨红的脸上,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咧开,越咧越大。 直至远离了自家的屋檐,远离了赵府的高墙,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苍凉,却又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气与痛快! 老而思少,豪气英发! 鲜衣怒马来时客,老夫聊发少年狂! 人虽死,亦有不同。 病死于卧榻,虽死而撼。 老死于屋,喜丧奔走。 陷于阵中,不过一纸官文,并铜钱一吊。 独独这享公卿驭五马之死法,倒是这老汉一辈子也不曾敢奢望过的。 人之一生,璀璨虽不过一瞬,亦慰平生。 ...... 李煜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心脏一缩。 心中五分迷茫,三分惊惧,尚且还有两分的希冀。 他迷茫于不知陡然发生了何事,生此变故。 在此只能听见,却又看不到实情。 惊惧于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掌握。 尸群正在被调动,开始向东汇聚。 继而向北! 希冀于...... 这一切能因此往好的方向发展。 坊内更多幸存百姓,颤抖着爬上高处,便能看着那街道上纵马奔驰的老疯子。 众人眸中满是惊恐、麻木,以及一丝被点燃的,莫名的希冀。 固然有人心中阴暗,赌咒那老汉半途而猝,突围不得。 但更多的人,还是在麻木无措的绝望中,为这股敢于搏命的疯狂亦或是勇气而失神。 “驾——” 待老汉驭五马奔出衙前坊东门时,左右已各折一马。 两匹马先后发出了凄厉的哀鸣,被冲着坊门而来的尸鬼扑个正着。 老汉赶忙丢了它们的缰绳,放任其自生自灭。 “哼呜——” “噗......咴咴——!” 些许尸鬼正在马儿的哀鸣声中,大块朵颐。 ‘嘶啦——!’ 那是马儿皮肉被尸鬼暴力扯裂的黏稠撕裂声,伴随筋膜拉伸的‘咯吱’弹性音。 ‘噗嗤......咕叽——’ 这是尸鬼撕扯着掏入腹腔的闷响,混合马儿肠子被拽出时的滑腻蠕动声。 不消片刻,马儿的哀鸣戛然而止。 群尸贪婪环绕,旁人什么也再看不到,只余下了浓重的血腥味。 还有尸鬼‘吧唧…吧唧’的大肆咀嚼声,和‘咕咚’的可怖吞咽动静,在重返死寂的坊门旁格外清晰。 更多的尸鬼,还是沿着抚远县的南北主道,死死追着那奔逃的盛宴不舍。 老汉犹豫一瞬,想到了他被接入赵府的短暂片刻。 那飒爽灵俏的女娃,临走前的特意叮嘱。 亦或是恳请? ‘老丈,此去向东。’ ‘若能侥幸引尸鬼闯出坊去,烦请往北,切勿向南!’ ‘切记!切记!’ 这番话,成了他当下死死记下的念头。 于是。 出了坊门,老汉便调转马头,冲着北门方向不管不顾的飞驰! 最后...... 反正,没人听到那赴死老汉的惨嚎。 或许他半途被失蹄马匹的缰绳扯倒的时候,就已经好运的气绝了吧? 但那老丈死了,这是肯定的。 因为城中尸群逐渐平缓,再不复方才的躁动狂奔。 只是有些邻近的尸鬼,还在闻着那新鲜诱尸的血腥气味,缓缓游荡。 它们在朝着一处尸鬼淤积的‘尸堆’靠近。 去参与这场难得的饕餮盛宴。 这些马尸,也颇为可口。 李煜面前的坊间隔街,一切,又重归死寂。 但这死寂,却和方才的,截然不同。 街上原本不时响起的‘嗬嗬’嘶吼,已然远去。 第147章 心怯而隐隐 终究,李煜还是抵达了衙前坊。 虽然过程和他想的有些出入...... 不存在什么一路顺风,城池孤耸安在。 这抚远县留给外来者的,只有满城的尸潮血雨。 万幸,过程出了差错,结果终究还是对上了。 “大人......将军......” 一侧的房梁上,传来一人的轻唤声。 李煜猛地抬头,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目光锐利。 他看见是个身穿吏袍,脚踩皂靴的官府衙役,正露出身形打着招呼。 “你......是本县差役?” “唤我何事?” 李煜声音低沉,满是戒备。 那差役见他看来,顾不上回答。 只是闻声赶忙支应了一句,“大人稍待!” 差役先是紧张地左右探看巷道两端,确认此处已被李煜的人用弓矢刀枪肃清,再无游荡尸鬼。 他这才手脚并用地顺着墙根夹角滑了下来。 他三两步凑想到近前,却被亲卫移步拦下,不得再靠近李煜分毫。 差役也不恼,脸上反倒涨起一股激动的潮红,他隔着盾牌甲士,拱手作揖,声音都抖了。 “大人!赵府!是赵府老爷派小的来接应你们的!” 李煜紧绷的眉宇倏地松动,他上前一步,沉声追问。 “赵家?” 随即害怕出错,他更细致的追问道。 “可是坊中与我李氏有姻亲的赵家?” “正是,正是!” 差役用力点头,肯定了李煜的问题。 “这会儿,全府都盼着您了!” “请大人随我来,小的已经提前探好了路!” 他又急忙补充道。 “大人放心!兄弟们也不是吃白饭的!” 差役的自卖自夸暂且不谈。 事实证明,赵府那批走南闯北的家生子,确实也有好手。 “多亏了我们赵班头,早就发现了那些鬼东西的弱点,砍了头就死透了!” 赵府众人,能得知尸鬼的弱点,还是多亏了本县班头赵怀谦的提前报信。 当时那南城外的疯人,就是赵怀谦亲手下的刀,砍了头想邀功。 那鬼东西才没了动静。 在随后的日子里,赵府内的家丁也进一步验证了其真实性。 “我们仗着府墙高,引着那些疯人绕墙,还捅死了不少,给大人清出了一条干净路!” 这么些人,好歹仗着高耸的府墙。 居高临下,分而破之。 捅死个把尸鬼,不算太大问题。 他们现在也确实是这么做的,给李煜一行人提前清了条路。 ...... 赵府后墙上,少女踩梯,正踮着脚。 正满含期待的观望着不远处的街巷转角。 “吼——!” 墙下的尸鬼发出嘶吼,打断了她的眺望。 于是,她秀眉微蹙,看也不看,反手便将手中长枪向下捅去。 ‘噗嗤——’ 枪尖戳进了下面仰头抓墙的疯人眼眶。 那东西身子一僵,重又软倒,她随即将沾着黑血的枪尖拔出。 长枪在她手中转了个圈,枪头朝下,顺手就刺入了梯子旁的地上。 “煜哥儿!” 李云舒秀仪的姣好面容上,一抹恬静笑意如初绽的梨花,在她微扬的唇角缓缓舒展。 闺阁雅笑,淡不露齿。 她一直是记得的。 那曾经撒泼野丫头的模样,终究还是被她自己亲手,一点一滴的变幻成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新样貌。 ‘铿锵’作响的甲片摩擦碰撞声,由远及近。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 护持她安危的两个李家亲卫叔伯,便是如此着甲,不敢有片刻松懈。 还有赶马的伯父,被困在赵府,没了马车可赶,却也日日提着雁翎刀守在她附近。 马夫当初能和李云舒的乳娘婚好,也是百户李铭精挑细选过的可靠之人。 所以,李云舒确信,这只能是南坊那群披甲锐卒才能发出的动静。 那都是他们李家的人。 为首的不是为他遮风挡雨的父亲,而是族兄李煜。 这种危局,她能想到的外界援兵,其实无非就是那么两三个人。 可惜,兄长已经远去高丽,也不知近况如何。 在亲眼所见之前,李云舒怎么也没想到,来的人真会是他? 那违背朝廷礼法,不可言说的小小心意,在此刻已经又一次不可抑制的壮大生芽。 少女只觉得心房鼓涨,似是有些快了,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她羞怯地低下臻首,踩在梯子上的娇俏足弓也不自觉地蜷缩,又舒展开。 下意识想抚平微乱的鬓角,指尖却触到了持枪磨出的薄茧和汗渍。 再顺势看到手腕上粗糙的皮质护腕时,少女心中猛地一颤。 “呀!” 她不由的低呼出声。 那份闺阁女子的期待瞬间破功,露出了小女儿的慌乱姿态。 李云舒急忙再一低头打量。 一身骑马的劲袍,披着女工改过的合身皮甲,手上刚刚沾染刀兵,这般模样,完全称得上是英姿飒爽。 却......完全不复闺中仕女姿仪。 这哪里还有半分闺中淑女的柔婉? 自己还没穿上雅致的宫裙! 也未曾书画好红妆! 这如何能去见他?! 李煜领人转出拐角时,只瞥见赵府高墙上,一个娇俏的背影手忙脚乱地消失在墙垛之后。 只是在那墙头一众家仆和两个披甲亲卫的映衬下,那身影并不起眼。 李煜也只当平常事,并未多想,注意力重新放回当下。 他身后沙岭堡的李松几人,瞧见墙头的那两个熟悉面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是落回了肚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赵府墙头上,两个李氏亲卫还好好的活着。 那小姐的安危,众人心中就有了底。 “大人,这边请,随我绕至后门。” 引路的差役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招呼着这队被全府寄予厚望的救兵。 李煜并未立刻放松,锐利的目光扫过巷道深处,沉声追问。 “‘干净路’?沿途可肃清干净?如何引开的尸鬼,可能回流?” 差役拱手,“大人勿虑,我引大人所走巷道,本就都是坊内的大户人家墙围,尸鬼数量本就最少!” 但凡是还没沦陷尸口的大户人家,总会想办法把尸鬼引得离自家远一些。 哪怕会因此遗害他人,大多人也不甚在乎。 李煜颔首,他已颇为劳累。 着甲整日,张弓搏杀,他的确已是筋疲力尽。 可他还记着一事。 他头也不回,对身后下令。 “李贵,既然道路已通,速速带人,把末尾民宅的屯卒都收拢过来!” “趁着附近街巷尸鬼全无,即刻领他们沿我们的来路跟上,一道入那赵府休整!” 趁着尸鬼浪潮北移,南坊留守民院的几队屯卒,总算能撤离了。 将他们留在那儿用处不大,反倒可能把散乱的尸鬼重新吸引回去。 对尸鬼而言,空置归路,反而是个不错的选择。 没了活人的动静吸引,单靠它们漫无目的地游荡,来时路上的尸鬼便再难形成气候。 只是苦了南坊东北角的那些居民。 这下子,就算他们还侥幸活着,也彻底被坊内闻声汇聚而来的密集尸鬼堵死了生路。 李贵拱手。 “喏!卑职这就去办!” 交代完李贵,李煜又瞧向了张承志。 “张百户,还得劳烦你一道,李贵莽撞,我只恐他迷路而不自知。” 张承志也识趣的应了差事。 “大人尽管放心!” 这趟路,快去快回,风险才是最小! 李贵并张承志,又共计领了四人,便争分夺秒的原路折返。 他们一路清出来的路径,折返回去,也难保就真的毫无危险。 第148章 赵李见,多遐思 赵府的后门,比想象中要更为厚重。 那门板通体黝黑,漆色深沉,规格仅比正门稍逊,恰到好处地避免了喧宾夺主。 门板边缘内外包覆了铁皮,中央钉有铜钉加固,门轴粗壮,门闩更是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抬起。 此刻,这扇门正“嘎吱”作响,沉重地向内开启。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 没有巷道中若有若无的血腥与腐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烟火气,夹杂着草药、汗水与些微的紧张气氛。 大概是为了清疫,赵府内时刻不忘在仆役们的手炉中点着艾叶。 是为辟秽气,燃之以禳毒气。 这是当下坊内稍有家底的人家,所能想到的最后慰藉。 盼着以此庇护家宅。 再看这后院,数十家丁仆役手持各式兵刃棍棒,散乱在后院沿墙各处。 他们的眼神警惕,一些人还带着些许杀尸的紧张后怕。 当门彻底打开,领头差役身后的那队人马映入眼帘时—— 民间难以私藏的甲胄! 代表着官兵身份的认旗! 不少人才齐齐松了口气,眼中迸发出劫后余生的光彩。 院中为首的,是一位年过四旬的中年人。 他身着一袭锦袍,面容儒雅,只是两鬓已然斑白,眉宇间刻满了连日操劳留下的深深忧虑。 此人,正是赵府如今的主事人,家主赵琅。 他的身后,跟着班头赵怀谦,和赵府的少爷赵钟岳。 除了那位匆匆离去的表小姐,赵府内能说得上话的人,都已汇聚于此。 “将军!” 赵琅快步上前,对着李煜拱手一揖,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剧烈颤抖。 “总算......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语气急切地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头最重的问题。 “小老儿斗胆一问,不知朝廷的大军,几时可解这抚远之困呐?” 李煜侧身,虚让过这一记大礼。 随即,他上前一步,双手扶住了赵琅的手臂,正色道。 “赵老爷客气了。” “此行多有坎坷,我们还是入内再叙吧。” 说话间,他扶着对方手臂的手,不动声色地用力握了两下。 力道沉稳,全然不似是打招呼该有的意思。 赵琅身形不免一滞......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李煜那双略带沉重的眼眸,瞬间便领会了对方的意思。 这领头的李氏将官如此遮掩,却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般遮掩……难道说……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或者说,答案,不是他想听到的那样?! 这个认知如一块寒冰坠入赵琅心底,让他手脚冰凉。 但他脸上却丝毫不显,立刻侧过身,亲自作出引路的手势。 “对对,将军说的是,此地不宜久留!” “还请诸位随我入内堂休整,府中已为将士们备下了热水吃食。” 李煜却没有动。 他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来时的南方。 “我等尚有少许兵丁未至,需在此停留,接应一二!” 赵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了然。 方才在阁楼上,他们确实看到这队官兵并非全数抵达。 “好,好!” 赵琅连连点头。 “那老夫便全依将军所言!” “府中丁壮,可在此听凭将军差遣,助将军一臂之力!” 此刻,李煜表现的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悄然多问了一句。 “赵老爷,不知我云舒族妹,她人可还安好?” 女眷未在此地迎候,本是常理。 只是多问一句,多加确认一二。 提及李云舒,赵琅下意识地转头朝身后看了看。 “嗯?” 他这才发现,方才还跟在身边的外甥女儿,不知何时竟不见了踪影? 赵琅面露诧异,扭头问向近旁的赵怀谦和赵钟岳。 “舒儿方才不还在此吗?” 班头赵怀谦一脸无辜茫然。 “老爷,我……我也不知啊!” 这时,一旁的赵钟岳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方才李云舒匆匆跑了,别人不知道,反正他是瞧见了的。 于是,他上前一步,代他父亲答道。 “将军,表妹安好,还请放心!” 这队官兵毕竟是李氏族人,夸一夸表妹,总没有错。 于是,赵钟岳紧接着补充道。 “说来惭愧,这几日若非表妹身先士卒,与府中护卫一同登墙杀鬼,怕是这后墙也未必能守得这般安稳。” 他恰到好处地一顿,顺便为李云舒的失礼开脱。 “方才她还在墙上瞭望,却不知为何匆匆回了房,许是有私事要办罢。” “将军稍待,我们稍后便遣人去请表妹,与将军一同入堂相叙。” 李煜看着这年轻公子,不免多问了一句。 “不知这位公子是?” “嗯?哦!” 赵钟岳一愣,才反应过来,连忙拱手,恭敬地自我介绍。 “在下赵钟岳,赵府嫡子,是云舒表妹的舅家兄弟。” 李煜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拐了十八道弯的亲戚,还是不必刻意亲近,免得引人多想。 然后,他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墙垛后,那个手忙脚乱消失的娇俏背影。 莫非那是她? 李煜心中不禁莞尔。 小云舒还是一如既往的矛盾。 小时候那活泼性子的小人儿,记不清何时起,早早就学了那副端庄模样。 但是想起父亲死时,似乎也不过是一年前。 那时他们偶尔还有机会一起见面闲玩。 初时,私下立志要学做那闺阁仕女的小云舒...... 她总爱板着张小脸,故作矜持,不愿主动开口。 可若是李煜当真转身要走,她又会立刻跟在后面,换了一副委屈模样,自作可怜。 非要等到李煜回头,笑着开口相邀,她才会撅着嘴,‘勉为其难’地应下,眼里的欢喜却怎么也藏不住。 那过程中,族妹委屈又夹杂着渴望的小模样,着实有趣得紧。 李煜惯会以此逗她,也总是乐此不疲。 思绪只是一闪而过,李煜收敛心神,并未将这份怀旧流露于表。 他再次开口,声音一如平常。 “她无事便好,倒也不急于一时。” “赵老爷,赵少爷。” “吃食暂且不急,我麾下将士确实疲惫,还需烦请贵府的家仆,相助一二,随我的人往外接应。” 赵琅见李煜行事沉稳有底,心中大定,连忙应下。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这时候,最怕的就是遇上嚣张跋扈的武官。 那才真是赵家自投罗网的无妄之灾。 现在是谁想求谁办事,这个关系,他还是拿捏的清的。 缺了舅甥女李云舒在场调剂,他也不好舍了老脸,直接和这李氏武官现场攀亲戚。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道理,李煜懂,他赵琅也懂。 凡事要有度,方才不至好心办了坏事。 …… 不过,说心里话。 赵琅到现在,连外界情形如何,都不明了。 “李川,你领人去南坊门接应一二。” 再瞧着李煜已经在后门处,镇定自若的开始发号施令,令甲士带赵府仆役去外接应。 其余人则就地休整,恢复体力,却始终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戒备。 这些李氏亲卫,举止协作皆颇有章法。 赵琅心中愈发痒得厉害。 他真的太想,太想从这位年轻将军的口中,听到哪怕一句好消息了! 第149章 邻家有女初长成 一边,是年轻武官在等着亲卫收拢屯卒,前来汇合。 另一边,是少女闺阁,正在丫鬟帮衬下梳妆点缀。 颊上三分醉,眸边一弯春。 樱子红的口脂只染唇心,余色用绢帕晕开,活像枝头新破的棠梨冻。 镜中佳人睫毛微颤,似蝶翼般,带着一丝动人心魄的楚楚可怜。 她亲手在眉心一点朱红,刹那间,容光焕发,胜却万千粉饰。 丫鬟为她重新理好发丝,满眼惊艳,忍不住夸赞。 “表小姐,您这红妆扮好了,真是可人得紧!” 镜中的官家仕女缓缓起身。 发钗上的坠珠流苏却不见丝毫缠乱,足可见少女平日里锤炼的功底。 “走,随我去内堂。” 那女子踱步而出。 发间流苏与耳畔的明月珰叮咚相撞,清脆悦耳。 宫裙迤秀,步履生风。 丫鬟连忙低头应‘是’,只来得及瞥见那少女石榴裙下,悄悄露出的绣鞋尖上,一只颤巍巍的金蝶。 ...... “将军,请!” 赵琅右手一让,已将收拢完兵卒的李煜,小心引入了待客内堂。 “赵老爷,您也请!” 李煜略作谦让,二人便一同入座。 这等时局,礼数到了即可,过分执着于虚礼,只会凭白惹人烦躁。 赵琅环视一周,见丫鬟们正要上前侍茶,他当即摆了摆袖袍。 “你们都下去!” “去叫后厨多做饭菜,款待那些朝廷兵士!” 这世道,一口实在的吃食,比什么金银财宝都来得重要。 “是,老爷!” 赵琅几句话,便将内堂的闲杂人等清得一干二净。 有些话,他必须问个清楚了。 “这位将军,还未请教大名?” 李煜安然坐着,等着李云舒的到来,面上不见丝毫急切。 他不饮茶,不品糕,身姿笔挺,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对于赵府老爷的话,他似乎也乐得答疑解惑。 “本官李煜,添为顺义堡六品百户。” 赵琅点头,恭敬依旧。 百户武官,对赵家一介商贾,真不小了。 何况还是幽州李氏...... 一旁的赵钟岳和赵怀谦,也是心神大定。 这果真是李氏武官,那就好说许多了。 “老夫......敢问李大人一句......” 犹犹豫豫,喉头滚动,最后赵琅终究还是问出了这要命的问题。 “这......朝廷援军,几时能至?” 大户人家,困守府邸,有哪个不是抱着些许的侥幸? 若真是没了希望,府上的仆役丫鬟,又有哪个还能坐得住? 人心......顷刻崩散,也是难免的。 李煜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三张写满紧张与期盼的脸。 他身子向后一靠,微微抬头,望着雕花的房梁,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李煜嘴里轻声道。 “据本官所知......” “抚远县,没有援军。” 他顿了顿,补上了更直白的一句。 “或者说,我们,可能就是这里……近期唯一的援军。” 李煜心中估量着。 朝廷与辽东最后的一封文书往来,到了这时日,估计是已经断了。 如今出行艰难,那是多少条人命,也没法子从洛阳一路跑出山海关了。 李煜无从查证,可他就是敢下这个结论。 除非朝廷是想帮助尸疫进一步在天下扩散。 否则,阻断与辽东的一切陆路联系,是唯一且最正确的选择。 中原腹地百姓官绅也只能祈祷。 去祈祷边塞的守将意志,足够坚韧。 起码也要扼住山海关咽喉要地,倒也能把北地尸疫的传播,阻上一些时日。 但是南边境况,李煜就难做担保了。 江南离他实在太远,也就没有杞人忧天的必要。 “嘶——” 李煜的话,如九天惊雷,在堂内炸响! 赵琅三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连后槽牙都开始发酸,浑身冰冷。 更多的话,李煜也没敢说。 他怕真把这赵府主事的几人,给直接说崩溃了。 那对他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 就在这气氛压抑到近乎凝固之际。 “煜哥儿!” 堂外传来一声清丽女声。 众人闻声望去,有及笄佳人,正悄然立于堂外。 她不知已在那儿听了多久,此刻才下定决心,迈步而入。 李云舒轻抿朱唇,时隔半载,她终于以这副惊艳姿态,再次出现在了李煜面前。 李煜脸上泛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怀念,有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习惯似的调侃道。 “呵呵,云舒看样子近日过的还是不错。” “似是更俏人了些?” 少女正是碧玉年华之龄,一年一个样貌。 女大十八变,说的就是如此。 随着年岁日长,二人每年能见面次数也就越发的少了。 等到李煜继了亡父官位,就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再难有后院闲话的日子。 望着眼前巧笑倩兮的少女,李煜心中竟有些恍惚。 总角之交的烂漫时光,终究是在岁月中流逝了。 不知从何时起,他便刻意避开了与她的相见,只因族中长辈的提点,也为她未来的名节声誉。 也难怪族叔李铭总是视李煜为木头疙瘩,放心得很。 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 李云舒的打岔,缓和了堂内沉重的气氛。 “舅父和外祖母待我极好,自然是苦不了我的。” 李云舒摆了摆袖裙,浅浅一笑,虽动作含蓄内敛,却有喜意浮于嘴角。 她正言解释着自己的出现。 “煜哥儿,我听闻你们在商议正事,也能来顺势参详一二。” 一旁,赵钟岳表情有些怪异,悄悄缩了缩脖子。 他们几个人,不就是在这儿等表妹来一起参详主意的吗? 怎么搞得,她好像是恰巧路过似得? ‘完了,我好像在后院把表妹卖了个底朝天……’ 什么表妹登墙杀敌,身先士卒……他都说了。 现在表妹这副从容镇定的端丽仕女模样,不就是他好心办坏事了吗? 这反差会不会搞的太大了些? 赵钟岳一副纠结模样,生怕被秋后算账。 不等赵钟岳继续多想,李煜已经开口道。 “说的是,云舒来得正好。” “既然来了,就入座吧。” 他这话,颇有些反客为主的意味。 但李云舒却丝毫不见外,落落大方地寻了个位置坐下。 她也不推诿,毕竟本来也是该她过来一同商议的。 李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其实,他这位看似依旧娇俏可人的族妹,此刻手中直接掌握的力量,只是稍逊于他。 毕竟,李云舒才是沙岭李氏主家小姐。 李煜带来的那几个沙岭李氏家丁眼中,她这位仅剩的嫡出小姐,才是他们最优先的效忠对象。 若是算上那些可能倒戈的屯卒,还有赵府的家仆。 只怕,李煜在此地,已经算不得是最强势的一方。 只是,实情又果真是如此单纯加减那么简单吗? 第150章 浅谈噩耗 堂内三人全程旁观了李煜和李云舒的聊天打岔。 李云舒的到来,确如一缕春风,吹散了堂内些许凝重的冷意。 可这也改变不了他们心中那股彻骨的凉。 风停了,寒意便会重新聚拢,甚至比先前更冷。 府内确有水井可饮。 粮仓与地窖也有存粮可食。 这些都是能看见的底气,能让人在困境中不至于彻底绝望。 可谁都清楚,百多号人想活下去,远不止吃喝那么简单。 生火造饭。 寒夜取暖。 烧水净身。 哪一样能离得了炭柴? 往日里,城外有的是小民担柴贩卖,城中大户人家,何曾为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发过愁。 赵琅的思绪飘到了府中的柴房。 那里的木炭与柴禾堆积如山,看起来似乎能用上很久。 但他心里清楚,那只是错觉。 百多号人,每天单是做炊的消耗就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最多再过上两三个月,也许更短,赵府的柴房就会彻底清空。 届时,这偌大的赵府,连一顿热饭都将成为奢望。 坊内其他人家的仓存,也不过是或多或少的区别。 要么人口更多,用的更快。 要么就是苟延残喘的时间,比赵府多上十天半月罢了。 那之后呢? 一想到那般凄凉景象,赵琅便不寒而栗。 届时,除了拆屋取木,好像也没别的法子? ...... 城中但凡还喘着气的,哪一个不是日夜祈盼,盼着王师旌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收复这片......死地? 退一万步讲。 哪怕……哪怕来的不是官兵。 哪怕是哪路占山为王的土匪流寇,占据此城,作威作福。 只要他们能打破这死局,驱散这满城的行尸,恢复一丝秩序。 那他们依旧是全城的救星! 百姓们到了这个地步,求的只是活着。 从不从贼,又哪里还真的重要。 就在赵琅心绪翻腾之际,李云舒也已然顺从的入了座。 李煜的目光从族妹身上移开,再次落回赵琅那张布满忧愁的脸上。 那眼底的一丝柔和褪得干净,只是平静得可怕。 “赵老爷,事到如今,一些话本官也没必要瞒你。”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堂内每个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赵琅的紧紧攥着扶手的动作停住了。 赵钟岳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班头赵怀谦......依旧一脸的颓丧,尚未恢复精神。 李煜似乎觉得,方才那短暂的沉默,已经足够他们消化掉先前的坏消息。 他们真的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 不,他们只是被发散联想到的诸多恐惧感到麻痹了。 亲眼确认了李云舒安然无恙,李煜反而心中一定。 有些事,作为她的母家亲族,还是早些知道,才好早做准备。 “旁的地方,本官也不好说。” 李煜的语速很慢,像是在给他们留下思考的余地。 “但你我身处山海关外,幽州之辽东,确实是......难有援兵。” “为何?” 赵钟岳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辽东境内尚有诸多卫所,就算主力东征,也不至于……节节败退?”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没了说下去的底气。 作为一介商贾之子,他知道的有些多了。 可是想到他家有着李氏姻亲的身份,能知道些官场内人所众知的消息也不奇怪。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李煜的眼神已经将他剩下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那是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 像是在看一个还抱着不切实际幻想的孩子。 李煜没有理会尚显稚嫩冲动的赵钟岳。 李煜顿了顿,端起手边的茶盏,却没有喝。 冰冷的茶水,正如众人此刻的心境。 他看着茶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字一句的说道。 “朝廷大军东征高丽至今……”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几个字在空气中发酵。 “最后……本官至今也只知晓,传出个全军而殁的消息。” 这既是当初李氏族老们所言,就绝非空穴来风。 以李氏主支的能耐,可信度便不止六七分。 对将门李氏在辽东境内延伸出的消息渠道,李煜有充分的信心。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众人脑海中炸开。 赵琅三人脸色煞白。 就连刚刚落座,神情从容窃喜的李云舒,也骤然褪去了方才所有的笑意。 方才那抹因重逢再见而生的浅笑,早已凝固,碎裂,只剩下脸上的不敢置信。 李云舒袖裙遮掩下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服。 这个消息对她意味着什么,再明显不过。 她的亲兄长,沙岭李氏唯一的嫡子,便在那支东征大军之中。 可此刻,她甚至来不及为兄长的生死感到悲痛。 因为,他们还有更迫在眉睫的困境需要面对。 但凡不是个憨傻的,就该知道辽东边军主力尽失,意味着什么可怕的后果。 赵琅的脑中一片轰鸣。 他虽是商贾,却也久居边地,怎会不知这辽东走商的安危系于何处? 东征大军…… 那抽走的何止是字面上的人数? 那是辽东数十年的积攒! 是无数匠人敲打出的甲胄刀枪! 是广袤辽东土地上所有升斗小民的坚实壁垒! 如今,这道壁垒,没了? 一旁的班头赵怀谦同样想到了这一层,他的嘴唇开始止不住地哆嗦。 却也没人顾得上指出他的失态。 只因其他人也只是强忍罢了。 没了这些大军回援,难道指靠辽东境内剩下的那些卫所兵吗? 那不过是些平日里连操练都凑不齐人,只是拿了刀枪的农夫罢了。 等他们来抚远县剿灭这滔天的尸疫? 还不如让城内苟活的丁壮拿着锄头粪叉,亡命一搏来得实际。 反正二者的水平,基本都在伯仲之间。 甚至后者——身陷囹圄的百姓,求生的意志更强,绝境中或许还能爆发出更强的力量。 若是往常,在辽东承平之时。 这个消息一旦传开,整个辽东所有的大户人家,会在第一时间变卖家产,不计一切代价地举族内迁。 他们会疯了一样地朝着山海关的方向逃命。 整个辽东,此刻宛如被褪去了所有衣衫的柔弱小娘,被赤裸裸地暴露在荒野之中。 只能任由那些在秋后扣边的草原部落,肆无忌惮地驰骋、劫掠。 而现在…… 现在的情况,甚至比那更糟。 草原人或许还能通过献粮献财,来破财免灾。 尸鬼却不成。 对平头百姓而言,这噩耗的程度,大差不差,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北虏来了,或许还能破财消灾,甚至俯首称臣换取一条活路。 可尸疫来了,它们就只要你的命。 在场之人,皆无心去质疑李煜口中的消息。 有些话,既然是出自幽州李氏之口,只怕比朝廷文书还可信些。 第151章 舍与不舍 李煜所言,每一句都隐隐透着将门李氏的底蕴。 一介百户,知晓这些,已是匪夷所思。 赵琅,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脑中的轰鸣与恐慌压下。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可卫城驻军已经殁了个七七八八。 如今,他赵家都能算得上是这抚远县的‘高个子’! 哀叹无用,恐惧更不能当饭吃。 他浑浊的双眼扫过屋内众人,将每个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自家小儿......不提也罢。 他这个儿子,从小被养在深宅大院,性子软和得能被表妹从小欺负到大,虽证明品性不坏,却也少了份刚烈果决。 平日里对赵家这小门小户,也是件好事。 可真到了当下这般天塌地陷的时刻,还得是赵琅出面来拿主意。 终究还只是个未历风霜的小子。 眼下,赵钟岳只是双臂仍在止不住地打颤,面无人色,没有当场瘫软下去,已算对得起赵家的门楣了。 班头赵怀谦,他的反应就真实许多。 那双瞪大的眼睛死死盯在李煜身上,心下所思必然是颇多的。 赵怀谦脑子里早已翻江倒海。 此时此刻,还管他有没有朝廷援军作甚? 眼前,就是现成的援军! 尸乱以来,他这小小班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走在钢丝上讨活。 先是投靠赵府,他自认这步棋走对了,至少让他和手下兄弟们有了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现在...... 他们似乎,又该做一次事关生死存亡的选择了? 一旁的李云舒,贝齿轻咬着粉嫩的薄唇,指尖早已将裙服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她终是忍不住,问出了此刻心里最深的担忧。 “煜哥儿,我爹,他知道这消息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骤闻兄长噩耗的瞬间,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远在沙岭堡的父亲,李铭。 那个倾注了十多年心血悉心培养的继承人,如今生死不知。 这等打击,对父亲而言该是何等沉重。 身为女儿,父亲与兄长待她向来疼爱有加,为他们担忧,是情理之中。 可问题不过刚一出口,李云舒的脑中却如闪过一道电光,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 她抬起头,那双本是柔婉可人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碎的澄澈。 “......煜哥,我爹他知道,对吗?” “我爹......他没事吧?” 沙岭李氏亲卫跟随李煜一路而来。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没有现任沙岭堡百户李铭的准许,李煜又怎么能号令她家的家丁亲卫? 父亲李铭同为李氏百户武官,必然是知情的。 面对李云舒柔婉可怜,甚至透着些哀求的双眸,李煜不由心软。 他斟酌着用词,“云舒,铭叔没事,只是......” “他许是思及你们兄妹皆无音讯,心力交瘁,前些时日病了一场。” “也正因如此,我才得铭叔以重任相托,前来抚远县寻你。” 李煜不好再往下细说。 若是言明,族叔李铭受此打击,一夜之间鬓发皆白,形销骨立,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届时,不知眼前心头哀苦的族妹又会作何感想? 他们仍在险地,有些事情,还是得等她亲自回去瞧瞧才好知晓。 此时此刻,他要做的,只是让族妹和她的母族认清现实。 准备好接受他即将抛出的提议。 待李煜三两句安抚了李云舒。 一旁已经彻底接受了现实的赵琅,缓缓坐正了身子。 他整了整衣冠,仿佛要将方才的失态全都抚平,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言辞恳切地问道。 “李大人,老夫厚颜,可否借着舒儿的面子,称您一句贤侄?” 见李煜微微颔首,赵琅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了口气。 能拉上关系,便有得谈。 “贤侄,不管怎么说,咱们也算得上是远亲。” “既然辽东局势如此糜烂,敢请贤侄为我赵氏阖府上下,指条明路可好?” 赵琅虽家大业大,可他也想通透了。 日后有没有朝廷的援军,跟他们眼下如何求活,有冲突吗? 没有。 远水解不了近渴。 而最近的一条活路,这不就端坐在眼前吗? 一切的一切,所有的希望,都集中在了这位冒险入城的李煜,以及他身后那支官兵甲士的身上。 李煜轻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茶盏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在这寂静的厅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淡然答道。 “这就要看赵老爷,舍不舍得?” 赵琅见有戏,眼中精光一闪,赶忙追问。 “贤侄,敢问何为舍得?” “若不舍得,又是如何?” 李煜见时机已然成熟,便不再绕弯子,索性将一切都摊开来说。 “若赵老爷舍得,自是轻装简行,我带云舒与你一家老小即刻速速离城。” 人带多了,也是累赘。 就算是加上赵府家仆一齐护卫,也护不住全府上下那么许多人穿行街巷。 但凡有一人中途被袭,发出惨叫。 李煜等人在南坊所遭受的那种,被尸鬼浪潮围困冲击的前车之鉴,都还历历在目。 不过,如果赵琅真能狠下心来抛家舍业,他倒也乐得轻松,护着族妹和她的母族家小,尽快撤出这座死城。 只是,此举的隐患也是极大。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些被抛弃的赵府家仆们,能否接受这个结果? 家生子们,也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他们同样有父母妻儿,有自己的家小。 这等弃人离心的绝路,一旦走出,便再无回头之日。 即便是最好的结果,赵家安然逃脱…… 日后,也彻底失了重振旗鼓的底气。 他们这一家老小,只能沦为李氏武官的附庸。 从此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若是最坏的结果…… 说不得赵府家仆和外来的官兵,双方还要在赵府之内,先火拼一场! 人心,恐怕经不起这般考验。 赵琅想也不想,就否了这下策。 那旁边的班头赵怀谦,此刻瞳孔因恐惧而紧缩,眼神死死地在赵琅与李煜之间来回扫动,背心一片冰凉,似是发起了冷汗。 若是家主答应了,他可能就是现场唯一一个需要被灭口保密的‘外人’。 他看似在盯着赵琅与李煜,余光却已不受控制地瞥向了厅门的方向。 “贤侄,那若不舍呢?” 听闻家主此言,赵怀谦紧绷的身体才稍稍一松。 李煜也不恼,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将茶盏放回桌上,这才开口道。 “赵老爷,若您不舍,自是要竭力求活。” “……怎么个求法?” 赵琅有些不解。 他赵府上下,又有哪一天不是在竭尽全力地求活? 只是在李煜看来,赵府紧守宅邸,自扫门前雪的做法,还是有些短浅。 当然,他也理解。 赵府上下限于商籍,他们往往也求不了更多。 “自然是要趁此时局尚可挽回之时,联络坊内各户,串联共防。” “仿军中结硬寨、打呆仗的法子,以赵府为核心,步步为营,先将衙前坊清出,化作一块铁桶般的安身之地。” “如此,赵府上下,自然就进退自如。” 第152章 昭然若揭 自古以来,得人心的不只是真诚。 更多的是套路。 更何况是后世汲取了历史教训,总结出来的套路? 很显然,在这座尸疫横行的死城里,求活的方法绝不止两种。 起码南坊那个叫王二的军户,已经实践了独自猎杀尸鬼,也算是一条血路。 ...... 李煜端坐不动,目光平静地落在赵琅纠结的脸上,心中却是一片了然。 当生路只剩下两条,一条看似轻松却暗藏毁灭,另一条充满艰辛却有一线生机时。 人的本能便会驱使他们去权衡那条‘可行’之路的利弊,而忽略了去质疑‘为何只有这两条路’这个问题本身。 这无关聪慧,只是人性。 而此刻,这人性,便是他为赵琅精心打造的、无形的牢笼。 班头赵怀谦心惊肉跳地瞧着陷入沉思的家主。 他的一颗心,刚刚落下,又被高高悬起。 他此刻,无比后悔自己为何要出现在这里! 为何要听到这些足以要了他性命的谈话! 家主的沉思意味着什么? 是犹豫吗? 还是在权衡利弊? 这其中的分寸,真是让人难以分辨。 赵琅沉吟不语,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那轻微的摩擦声,在赵怀谦听来,却像是催命的鼓点。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律动,都仿佛在跟随家主的手指同步跳动。 许久,赵琅才开口道。 “贤侄所言,确是有理。” “不过......” 赵琅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浓重的无力感。 这种四邻互助的法子,抚远县内,甚至就在这衙前坊内,真就没人想到过吗? 不。 当然有人想到。 甚至,就在这衙前坊内,就有人曾经试图将其付诸实践。 可结果呢? 赵琅的眼神黯淡下去。 可症结在于,衙前坊内,根本没有一个真正能上得了台面,能让所有人都信服的人物。 那些抚远县内真正上得了台面的官吏,如今一个都不见踪影。 县令大人暂且不提。 就连那县尉、县丞也统统不见踪迹。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要么死了,要么就被困在了别的地方。 比如说...... 困在坊外的县衙? 还是在县衙周遭的官邸? 没了这些本县的父母官出面主持。 衙前坊内的大户,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用白花花的银子捐出来的员外郎。 这祸乱时节,谁又能比谁更高贵! 谁又凭什么对别人发号施令! 能在抚远县内非富即贵的大户人家,又有哪个真的没有一丝靠山背景? 谁也不服谁。 赵琅父子,虽然有着李氏姻亲的名头,可现在光凭这名头,却也诈唬不住所有人。 他堂堂的赵家家主尚且如此,一旁的赵怀谦,更只是区区一介班头,在那些高门大户面前,实在没什么牌面。 李云舒尽管有将门李氏的后台,可终究也只是女子。 既为女子,就注定她难以服众。 其他富户向辽东大小文武官吏投献小妾的,也不少。 说到底,就是没有人能牵这个头。 所谓的联合,所谓的共防,从一开始就注定会陷入无休止的内耗与争论当中。 所有人都在斤斤计较,执着于自家那一丝一毫的额外损耗。 毕竟,在这等绝境之下,有限的物资储备,确实已经成为了关系到谁能活得更久的关键。 “老夫其实……也不是没试过。” 赵琅的目光越过李煜,仿佛看到了当时众人费尽心思地互相联络,却又一次次无疾而终的场景。 “老夫愿意咬牙派出十名家丁,去合力清剿街上的尸鬼。” “可左近的高员外,却只肯出五个人。” “对街的钱老爷更是在书信里哭起了穷,全是诉苦。” 说什么自家家丁前几日为了守住院子,死了好几个,现在只能凑出三个人。 这样的联合…… 自然就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后来,随着一些大户人家,诸如钱府,因为各种意外而骤然失陷。 所谓联合据守,也就没人再提及了。 有些事,真的不是愿意去做,就一定能做好的。 ...... 对赵琅的当面诉苦,李煜也不意外。 商贾,商贾,贱籍也,重利也。 这和人的品质无关,而是习惯了如此处事,有时候就很难再改了。 在太平盛世是发家之本,在尸乱当下,便是催命之符。 “若是贤侄愿意出面主持大局,或许……或许就能大为不同了!” 赵琅期待的目光猛地亮起,死死地放到了李煜身上! 他,是李氏武官! 是朝廷亲授的六品百户! 这身份,就是最大的权威。 不说多的,仅仅是站出来,就足以让坊内所有民户、商户、军户俯首听令! 这就是大顺朝廷二百年江山,赋予官身的赫赫天威! 是幽州将门李氏,扎根辽东,用无数战功与鲜血换来的福泽威望! 两相结合,这衙前坊内,还真没人能比李煜更适合当这个领头人。 但李煜,志不在此。 他不可能抛下自己的基业,留在这座死城,陪他们一起受苦受累。 于是,他平静地开口拒绝。 “赵老爷,本官有护送云舒归家之事,必须要办。” “不可能留下。” 这番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像是一盆来自九幽的冰水,兜头浇下。 将赵琅、赵钟岳、赵怀谦三人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彻底浇灭,连一丝青烟都未曾升起。 “不过......” 就在厅堂内陷入死寂之时,李煜的声音再次响起。 “此次入城艰险,本官倒是顺路救下了本县卫所百户,张承志。” 张承志?! 赵琅眉头紧锁,在脑海中费力地搜索着这个名字。 片刻之后,他方才想起,卫城里似乎是有这么个姓张的百户? 第153章 走不得,留不得 赵琅嘴唇微微翕动,犹豫了一瞬,带着一丝不确定地问道。 “贤侄说的,可是抚远卫城里那个张百户?” 李煜赞许地点点头。 “正是他,赵老爷熟识此人?” “不,只是略有耳闻。” 赵琅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他斟酌着用词,试图表达自己的担忧,却又不冒犯李煜的推荐。 “此人太过……平庸。” “在卫所二三十载,毫无可言建树,怕是难当大任,镇不住场面啊。” “往日平庸,不代表如今无能。” 李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张承志这样能屈能伸之人,在官场熬着,又何尝不是种和稀泥的才能? 乱世之中,这人,远比所谓的刚正不阿更为有用。 李煜开口为几人剖析着局势。 “赵老爷,他没根基,才不会自立山头。” 若是张承志手下尚有数十兵丁听用,他也不会在同为百户的李煜面前,那般低声下气的委曲求全。 一个光杆将军,才需要依附旁人。 “他为人低调,才懂得明哲保身,不会轻易犯错。” 这世道,最先死的往往不是弱者,而是那些看不清形势的蠢货。 若是嚣张跋扈的性子,那才容易与人鱼死网破,将所有人都拖入深渊。 “更重要的是,他是朝廷经制的百户,当下也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这身份,就是一面旗帜。 一面能让所有人暂时放下计较与猜疑,汇聚过来的大旗。 赵琅依旧疑虑重重。 养虎噬身,都是寻常事。 更何况那是个六品武官,何故会愿意受人摆布? 尤其是他不过一介商贾,何德何能,敢与虎谋皮! 赵琅犹豫了,他谨慎的试探问询道。 “贤侄,敢问这张百户,现下......如何?”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李煜伸出手掌,先是比了个数,才解答道。 “其人所剩兵勇,仅三。” 李煜放下手。 “其人全家尽陷卫城,生死不知。” “麾下兵卒,亦难知悉城中家小生死。” 就这几句话,赵琅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了下来。 心,有了底。 他眼中的疑虑与警惕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是能掌握局面的通透。 三四个人,那就还在他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若是有十几、二十的甲士兵卒,那他赵府回头岂不随时就可成了那张府?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合情合理。 抚远卫官兵溃败如斯,死伤枕藉,城中尸乱滔天。 这张承志,能活到现在便是不易。 反正府内已经养了七八衙役帮衬,也不差再多上三四官兵。 这点人,不仅不是负担,反而是增强了防卫。 家小生死不明。 这便是最重要的一点。 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这张百户的命门。 唯他有所求,方可为所用。 若他想探?想救? 那便离不开依仗着旁人相助! 如此说来,恢复衙前坊的安宁,对张承志就是头等大事。 不走出这一步,他便难以图谋搭救家小之事。 为了救出家小,他便有求于赵府的粮食。 有求于赵府的人手。 更有求于赵府提供的这片瓦遮身。 把握好其中尺度,这人便会有心甘情愿的留下,与之同舟共济。 否则,强留于人,与人生怨,那终会酿成苦果。 想通了这一切关节。 赵琅心中大定,他明白,这不仅不是与虎谋皮,反而是雪中送炭。 双方可结善缘,互惠互利。 赵琅认下了李煜的提议。 “就依贤侄之言,老夫愿设法联系街邻各户,推举这张百户,来主持衙前坊的防务。” 不过他还有一个请求,不得不提。 那是属于一个父亲,必须要开口恳求的。 他浑浊的目光转向一直垂手立在旁边的儿子赵钟岳,眼中闪过一丝关切。 “贤侄可否带我这不争气的儿,一并归去。” 他想让李煜将赵钟岳带走,带出这座活地狱! 这才是他此刻必须要得到的保障。 保他赵氏血脉不至断绝无望。 李氏的兵卒,护不住上百人出城,总不至于连多护一个人都做不到吧? 就算不看僧面看佛面。 看在族妹李云舒的面子上,李煜也没有理由拒绝这还算合乎情理的恳求。 “自无不可!” 李煜答应得干脆。 对他而言,还算是举手之劳。 一旁的赵钟岳,闻言身子微微一震。 他并未像寻常任性公子哥那般闹将起来,更没有喊出要与全家同生共死的蠢话。 他只是默默地转身,撩起衣袍,对着赵琅跪了下去。 咚! 咚! 咚! 他朝着自己的父亲,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赵氏父子此刻虽没有任何言语,但一切尽在其中。 他活着,赵家就活着。 他死了,城中赵家即便还在,也跟亡了没两样。 嫡子的重要性,就在于此。 而悄然挪步站在角落,几乎被遗忘的赵怀谦,张了张嘴,喉头滚动。 最终却一个字也未能说出口。 苦涩的滋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心底。 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便是这般光景。 不过,这世道,能好好活着,就已经胜过了世间无数苦难之人。 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奢求更多呢。 赵怀谦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一丝自嘲的笑意浮现在嘴角。 ...... 李云舒忧心老父,归心似箭,却也是耐心听着这一切。 外祖母的宠爱,舅父的友待,那都是往日一点一滴攒下的情谊。 做不得假。 她也想带母家亲眷离去,可她心知这不现实。 这已经超出了李煜一行人的能力。 纵使她提出来,也只是在强人所难,陷所有人于险地。 将门子女,但凡晓些兵事。 便该知道取舍二字的分量。 对这些妇孺们而言,呆在这赵府高墙之内,活着的概率,反而比冒险出城更大许多。 起码在粮米柴炭耗尽之前,都是无恙的。 于是,便只能沉默寡言。 一边是父亲的期盼,一边是母家的情谊。 两边都割舍不得,却又不得不.......自私一次。 为此,她不得不心感愧疚。 是故,当李煜催促她换上劲装护甲之时。 知晓露馅,表情难免慌乱的赵钟岳,并未等到表妹的迁怪。 李云舒只是对他微微点头,匆匆而行。 她心下忧思,在换下裙装之前,要再去见赵老夫人一面。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后院的暖阁。 “舒儿来了?快坐老身身边来。” 一如往昔,赵老夫人待李云舒,始终带着对亡女的缅怀亏欠。 于是,便会想要加倍弥补。 李云舒依言坐下,握住外祖母那双布满皱纹却依旧温暖的手。 “外祖母,今日府外动静,是舒儿家中来人接迎!” “可......” 李云舒说不下去。 那些关乎生死离别的话,在这个一向对她慈眉善目,耐心以待的老妇人面前,她说不下去。 可赵老夫人不糊涂,府中事宜,自然也有贴身的管事妈妈向她通气禀报。 她只是轻柔地抚了抚李云舒的细嫩手臂,目光温和,带着看透世事的平静。 “舒儿,放心的回家吧,如今能归家比什么都重要!” “外祖母早就跟你有言,你父亲担忧,必会来接的。” 老夫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你瞧,如今果然是来了,只是来的......倒是有些早了......” 说到后面,赵老夫人已经是有些抽泣。 对她这个岁数而言,生死已是寻常。 唯独事关别离,却是割舍不下。 这一去,城中尸鬼横行,城外也是危机难测。 下一次……她们何时还能再见到? 或许,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第154章 先登当赏 支应完赵府的诸般事宜,李煜心头却未曾有半分松懈。 他顾不上留下共进饭食。 李煜转身前往后院厨屋。 目光越过庭院中或坐或立的兵卒,精准地落在一个正混杂在人群中,埋头用饭的身影上。张承志。 热腾腾的粟米饭混着杂菜汤,散发出久违的香气。 多日未见热食,此刻这碗简单的饭食,远比方才在城墙上那块救命的干饼要香醇百倍。 他正大口吞咽着。 李煜迈步走来。 周遭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不少正在用食的兵卒察觉到他的靠近,动作不自觉地一顿,忙不迭放下手中的粗瓷大碗,拘谨地站起身,不敢再言语。 对甲士而言,这是主家,或是上官。 尊重主将或主家,是必须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而对那些沙岭堡的屯卒来说,李煜不单是上官,更是那个督着甲士,在他们身后催命的魔头。 无论心中是敬是畏,那种源自地位武力压制的屏障,始终存在。 故此,李煜一来,围着赵府后院厨屋添饭的众人,立刻拘谨许多。 “张百户,有些话需与你商量。” 李煜的视线并未在旁人身上停留。 “你……现在方便否?” 话音未落,张承志已经猛地站起,一把就将没吃完的饭碗塞进了身旁张阆的手里。 他自己则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大人,卑职自然是方便的。” 他的腰杆下意识地弯了下去,带着一丝习惯性的谄媚。 “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经过这番共历生死的遭遇,张承志似乎真的将李煜摆在了昔日抚远卫千户那般高不可攀的位置上。 上下尊卑,被他恪守得明明白白。 隐忍也好,识时务也罢。 正因这一点,李煜才会自作主张。 把串联坊内幸存百姓,联防共守的活计,交到他的手上。 带回顺义堡? 不可能的。 一山不容二虎,一个小小的屯堡,何必要供着两个百户? 为了张承志这残存的仨瓜俩枣,不值当吃相难看。 李煜环视一圈,先是对着周围噤若寒蝉的兵士们温言道。 “你们继续用食,莫要管我。” “我此来,只是寻张百户有事,不干你们吃食的事情。” 言毕,他才转身,目光重新落在张承志身上。 “先随我来,这里不是谈事的地方。” “好,大人您请!” 张承志连忙侧身让请。 李煜也不挑拣,领着他拐入一道回廊,就在廊下亭子寻了处石凳,拂袖坐下。 有些话,他得和张承志事先说个分明。 “坐。” 李煜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是,大人。” 张承志依言坐下,却只敢坐半个臀部,身子绷得笔直。 他心中忐忑,完全不知李煜所为何故? 同时,一丝微弱的期待又在心底悄然滋生。 莫非是李煜于这城中,尚有所需? 若真是如此,自己便还有用处。 说来也是尴尬。 他张氏主仆三人,除了引路之外,真正算得上功绩的,也只有张刍那冒死的入坊一跃。 李煜当时还亲口允诺,会助张刍探查其家小境况。 这承诺,不知何时才能兑现? 还是干脆不管? 待张承志坐定,李煜平静开口。 “张百户,我便有话直说了。” “大人请畅所欲言,卑职洗耳恭听……” 李煜抬手,一个干脆的动作打断了他的客套虚辞。 “张刍,便是你之家丁,方才寻机与我相商,要将先登之功,记你名下。” “这是其一。” 这话确实是张刍在众人用食的间隙中,寻着机会,对刚走出内堂的李煜亲口所言。 在亲与忠,二字当中,他终究还是选了后者为先。 没人知道,他是怀着怎样一番挣扎,才做出的这般抉择。 李煜尊重他的觉悟,亦感......钦佩。 “这......” 张承志猛地一震,张了张口,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拒绝的话语就在嘴边,可心底深处,一股强烈的渴望却死死按住了他的舌头。 平日里,尽皆口言上下一体同心。 可当家丁真正用行动做到尽忠二字,又有谁能不为之动容。 这矛盾感,充斥着他的内心,颇为挣扎。 李煜再次摆手,止住了他将要出口的话。 “不急,先听我言。” “是,大人。” “我观你,也是个牵念家小之人。” 这一次,张承志没有再出言,只是沉默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份担忧,是他此刻唯一的软肋。 李煜便继续道。 “你也知晓,抚远县城中局势艰难。” 仅是穿过南坊,李煜一行兵卒,便折了近十人。 这一幕幕,张承志皆是亲身所历,心中除了无奈,再无他想。 他隐隐有种预感,李煜不会去卫城了。 至少现在,绝不会去。 “赵府,是我族妹的母族,故此,我不忍轻弃。” 此言一出,张承志的眼眸陡然亮起一抹神采。 李煜虚抬手指,点了点四周,坊内轮廓皆一一可见高层阁楼。 那都是坊内各府各院的宅邸。 “衙前坊中大户颇多,高墙耸立,各府方得拒尸鬼于外。” “也因着他们尽力清理了自家左近的尸鬼,周遭的小民百姓,才得以苟活了不少。” 这些百姓,不是军户,便是民户,不做他想。 “这功劳折兑之下,我决定给你个机会。” 李煜的声音很平淡,却像一道惊雷在张承志耳边炸响。 “一个有望救你家小于水火的机会。” 张承志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他不敢出言打扰,但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我已说动赵府老爷,允诺襄助于你。” “这第一步,便是由你出面,整顿衙前坊内残余军民。” “你,敢应吗?” 张承志心头一震。 这是机会吗? 确实是。 坊内的民户暂且不提,那些散居各处,不起眼的军户,许多人都是卫所里的熟面孔。 他们或许不认什么赵府老爷,但能不认他这个抚远卫的顶头上司,世袭百户武官? 还能反了天不成?! 整合了这些军户屯卒,他就不再是光杆武官。 重新编练什伍,清点人手。 若能再从那些大户府上搜集些刀枪武备,立时便可拉起一支队伍。 到那时,仿效那张刍言辞间赞不绝口的军户王二,设下陷阱,清剿尸鬼,救出各自的家小,又如何不能做到?! 至于那些坊内大户? 呵呵,唯商尔。 商贾贱籍,仅在家奴之上。 如今这时节,天大的背景,也都是虚的。 都不如一支近在咫尺,握着刀枪的军队撑腰,来得实在。 你道为何那赵府的老爷赵琅,如今忽然自信满满了? 不单是因为张承志的百户身份好用。 更因为抚远城西,沙岭堡与顺义堡的存在,已是板上钉钉。 那便是近在咫尺的外援。 既有近在咫尺的兵锋助势,谁能没有底气? 这两处屯堡的兵丁会不会再来,甚至能不能再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煜此来,已经向全城幸存者证明了——朝廷的兵马,还存在。 抚远左近,唯有他们这支力量,是所有人看得见摸得着的。 这就足够赵家借势,去威慑坊中其余的富户。 你的靠山远在天边,音讯全无! 而我的亲族,近在眼前呐! 你......敢赌吗? 别人敢不敢赌,张承志不知道。 但他此刻,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猛然离凳,单膝跪地,声声恳切。 “卑职,敢!” “感念大人为卑职奔走,牵线搭桥。” “在下愿与赵氏通力合作,靖复坊内,以安军民!” “此后......卑职亦为大人所驱驰,绝无二话!” 看着拜伏在地的张承志,李煜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看吧,这就是他选中此人的缘故。 此人识时务,懂进退,知取舍。 这便够了。 至于那句追随之言,是真心还是假意,李煜此刻并不在乎。 嘴里的空话,哪能当的了真? 交给时间吧,它自会验证这一切。 但求他能留在此地,做些实事。 有赵氏为基,再有张承志为其爪牙。 不管今后如何发展,都能为以后省去许多麻烦。 有赵氏在此为基,李煜该得回去与族叔商量商量,复城的大事。 城高墙深,粮秣充足,武库皆存。 这座抚远卫城,可要比各处屯堡都强上许多。 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城中那数之不尽的尸鬼。 可是换个角度去想,若是没有这些尸鬼清道。 这偌大的卫城……又岂能轮得到他区区一个百户,就敢生出觊觎染指的念头? 男人啊,不管时局如何,总会寻着法子,想去成就些许力所能及的事业。 李煜亦不能免俗。 第155章 良驹诱心 万事开头难。 可开了头,便再无回头的余地。 在赵府安歇一夜,恢复体力,明日再走,似乎是更稳妥的选择。 但李煜等不了。 他担心西南角楼里的李信六人。 还有城外的李义八人。 唯恐他们夜晚难熬,导致城外退路尽失。 再加上尸鬼游荡不定,南坊内的退路拖得时间越久,再次碰上尸鬼的概率就会变得越大。 迟则生变,唯有他们真正踏出抚远县城的一刻,李煜这颗悬着的心,才能真正落回实处。 “整理衣甲,勿要耽搁了!” 所以,李煜只能是等到众人用完餐食,便催促着收拾武备,准备出发。 甲士们开始重新披挂早已褪去的扎甲。 一行人的构成,与来时相比,并未有太大变化。 核心依旧是那些李氏甲士,以及那些如惊弓之鸟般的沙岭堡屯卒。 此番入坊,屯卒折了九人,减员已近三成。 若非心中还残存着一丝对家人的牵挂,恐怕早已有人会生出赖在赵府,苟且偷生的念头。 或许,这念头已经生出。 但他们却又畏惧军法,畏惧李煜的目光......故而不敢如此。 哦对了。 不止张承志主仆三人留了下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名军户,张旺。 虽是屯卒,但他毕竟是本县军户,张旺心下也不愿离开。 心中那一点微末的侥幸,如同风中残烛,顽固地燃烧着。 万一家人无事呢? 万一还能团聚呢? 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屯卒,跟着谁,都是卖命。 跟着李煜去往未知的屯堡,或是跟着自家百户张承志,在这赵府之中,似乎并无太大分别。 生于斯,长于斯。 在世人眼里,若终将埋骨于此,也能算是种不错的归宿。 ...... 士卒们在后门内院默默进行最后的整备。 李云舒则是仍在与她的母族亲眷做最后的告别,后院压抑的啜泣声隐隐传来。 李煜站在廊下,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天空。 此刻似是已至申时,但他仍耐心等待着。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由远及近,带着明显的迟疑。 是赵钟岳。 他似乎已在李煜身后站了许久,几番欲言又止。 此刻,他终于鼓足了勇气,趁着这片刻的空闲,低声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大人。” “其实,我家中尚有马匹共四十余。” “其中,可充作战马的,便有十数匹。” 李煜的身形微微一顿。 他闻言转身,颇为诧异的瞥了赵钟岳一眼。 四十余匹马? 他曾在城墙上远远眺望过赵府的马厩,规模确实不小。 但他以为在这尸鬼围城之下,这些牲畜或许已经成了果腹之物。 却未曾想,赵府竟依然保留如此数量的马匹! 其中甚至还有十数匹可充作战马的良驹?! 这自然不是寻常富户的体量。 但这坊内大户不少,累加起来,又得共计饲了多少匹马? 李煜的心头,猛地一跳。 这......还真让人舍不得...... 舍不得就此空手离去! “哎……” 李煜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其中蕴含的情绪复杂难明。 他暗暗自讽,自己也是俗人,便难免会起贪念。 救出了人,已是万幸,竟还觊觎这些身外之物。 李煜再瞧赵钟岳露怯的样子。 心中突然想到一个人。 赵琅。 那个一直都看似恭顺的老人,方才必然是特意叮嘱了赵钟岳。 让他务必在此时,将这份家底透露给自己。 他究竟怀的什么心? 似乎也不算难猜。 李煜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对方的话语,看似随意地问道。 “不知府内草料,还能支应这么多马吃食多久?” 赵钟岳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李煜会问得如此直接。 他垂下头,仔细回想片刻。 才给出了一个不甚确定的答复。 “在下记得,应是还能支应月余。” 是了。 今年虽有尸灾,却非天灾。 寻常天灾,尚有预兆,能让人提前准备。 而这场尸灾,来得太过突然,迅猛如山崩海啸,未给任何人留下反应的时间。 否则,依赵府体量,储备足供马匹一年半载的草料,都是绰绰有余。 人,亦是如此。 月余...... 李煜心下思量。 其他人家,府内马匹肯定要少许多,草料消耗可能再慢一些。 但是正常时节,日常储备草料至多也超不过两三个月的量。 存的更多,根本就没有必要。 再说了,等到人都没得吃的时候。 杀马吃肉,也是迟早的事情。 李煜若真想取马,最长也拖不过三月。 等到城中活人都断了粮。 届时,坊内剩余的这些马...... 纵使,张承志与赵琅联合,真的组织坊民,靖平了这衙前坊内的诸多尸鬼。 收集各户存粮以供幸存军民吃喝。 但无草可食的马儿们,迟早也得活活饿死在抚远县城内。 总不能,把活人的吃食,分给马? 人与人之间,多的还是算计。 赵琅这是在借儿子之口,向他传递一个清晰无比的讯息。 我赵家有马,这坊内,加起来更多。 但你若是想要......必须要尽快。 否则...... 这些马匹自然就留不住! 这是一种无形的催促。 不伤和气,却又像一根看不见的钩子,精准地勾住了李煜心中最炙热的渴望。 哪个武人,不曾有过统帅铁骑,纵横疆场的梦想? 骑兵! 便是这个时代最恐怖,也最触手可得的战争机器。 尤其是全甲具装的重骑。 只要有一千...... 不! 只要一百! 李煜就敢纵横驰骋在这辽东之地! 骑兵哪儿来? 当然是先要筹集了足够数量的马匹,才能训练兵丁骑行冲杀。 方能把兵卒从骑马步兵,转化成真正的骑兵。 而就算是卫所内的军屯农夫,骑上一匹战马。 他所能发挥的作用,也是成倍增长。 最直白的比较,一个沙岭堡屯卒,单对单应对一个奔跑嗜血的尸鬼...... 尚无无伤必胜之把握。 但他若是骑了马,这屯卒纵使驱马冲撞,亦能轻松斩尸鬼于马下。 如那驾马引尸的老汉,凭着五匹驽马并驾齐驱,至少在坊内主街陆续撞飞了不下数十具尸鬼,这才能冲出坊外。 与单薄的人体比起来,奔驰的马匹与之碰撞,其势锐不可当。 当时直到那老汉驭马奔出坊门的时候,两匹伤痕累累的外缘驽马,才承受不住伤势,被源源不断的尸鬼拖住脚步。 那若是......能换上戎车呢? 如那春秋战国之时,最最古早的重装单位。 畜马......铸造战车。 百乘成军,便可仿若钢铁重锤,在平原横冲直撞,连尸潮都未必不能活活撞出一个豁口。 李煜,心下难免遐想颇多。 这,恐怕便是赵琅想要的效果。 第156章 敬请见证...... 李煜的心思,早已飘出了眼下的衙前坊。 可他此刻却是忘了,就在他心下遐想之时...... 每一日,都有无数人的命运,或已走向终结,或正在走向终结。 而有些人的故事,已在不知几日之前,便谱完了最后的悲歌。 ...... “王家列祖列宗在上!” 上林堡。 一场最后的祭祀,正在悲壮地进行。 堡内,王氏宗祠。 祠堂内烛火摇曳,光影昏沉。 浓重的檀香混杂着血腥与绝望的气息,凝滞在空气中,令人窒息。 “王家列祖列宗在上!” 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在死寂的祠堂中回荡,带着泣血的悲鸣。 族长,百户武官王宗维,跪在蒲团的最前方,身后是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族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堡内还活着的,基本都聚在此地,团结共守。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麻木与死寂。 “今族人困笼于此地,唯死而已,出宅相搏……亦死。” 声音中的颤抖,泄露了他内心的崩溃。 他们被困住了。 堡外是披甲的边军疯兵,堡内是昔日的邻里反目。 “不孝子孙,无能保全宗庙,厚颜唯乞先祖庇佑。” 王宗维重重叩首。 额头与宗祠内冰冷的青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 又一下。 沉闷的声响,是这个家族最后的脉搏。 “然——我等死则死矣!但求魂归九泉,不为此邪所摄魂灵!” 他猛然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亮。 相比变成那种失去神智,撕咬亲族的怪物。 他们更希望选择有尊严的死亡。 “伏惟......诸祖见证!” 最后一声呐喊,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诸祖见证——!” 身后的族人,齐齐叩首,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赴死的决然。 祖宗祭祀,为活人带来的勇气,在此刻得到了最悲壮的体现。 他们试图相信,族人们纵使身化尸傀,魂灵亦可由祖先牵引。 上至九天。 下归九泉。 魂有归处,死......便可受。 宗祠外的嘶吼,也随着活人的临死反扑越发嘹亮亢奋。 这便是,上林堡王氏宗族,最后的一场‘全族’祭祀。 ...... 事实上,无人知晓的灾祸源头,早已沿着那道蜿蜒的屏障疯狂蔓延。 辽东的所谓边墙,既是大顺朝廷所修补改道之后的关外长城。 墙体之上,修有宽阔平整的巡城道,贯通始终。 这条道,亦是行军步道。 它能便于大顺军队沿墙驰援封堵,以人的脚力,去追堵来去如风的轻骑。 其存在的初衷,是便于大军据此堵截北虏劫掠的归路,毕其功于一役。 这是人力与智慧的结晶,是中原王朝位于辽东的坚盾。 那么...... 当尸疫在不知何时,阴差阳错地传到了边墙最东段的某个墩台之上。 又会发生什么? 答案,已是不言而喻的。 大顺所设之辽东边墙,制度森严。 均五里建一望台,置一伍。 五名兵卒,守着一座孤零零的烽火台。 望台伍长可称燧长,或称台长。 他们的职责便是观望敌情,一旦发现,立刻燃起烽火。 狼烟会不断传导至边墙后方的驻兵屯堡。 诸如李煜所驻顺义堡,李铭所驻沙岭堡...... 驻堡武官,会在烽火传来之后,提前组织军民准备守城用的滚木礌石,封堡自守。 同时,他们也会点燃自己堡内的烽烟,将敌情将至的消息,传递给更后方的军事重镇。 诸如边塞县城,以及抚远卫所这样有着大量屯兵的卫城据点。 再由卫城或县城燃烟,最终传导给屯兵在辽东某处重地的边军营兵精锐。 起码......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层层递进,构成一张严密的军事情报网。 辽东边墙上,再均隔数十里,设一墩楼。 楼内驻兵,根据墩楼大小,少则一什,多则半百兵额。 墩楼设一百总,亦可称墩帅。 墩帅其下辖周遭的望台什伍,再加上墩楼本部人手,基本能凑足最少五十人的兵额,多则可达百人。 即使辽东边军精锐尽出征伐。 边墙上的瞭望驻兵,依旧得坚守于岗位,戒备辽东北方羁縻部落,与各部草原部落的异动。 他们是整个辽东军民的眼睛。 ...... 可现在,当尸鬼悄然而至。 一座望台上,区区五名戍卒,如何能挡? 挡不住。 唯一的选择,是燃烟。 然后顺着墙顶的步道,向墩帅所驻的墩楼撤退集结,以图坚守待援。 驻边官兵,往年遭遇小股游骑突袭时,都是如此做的。 如今,面对这闻所未闻的敌人,他们也只能遵从本能与条例。 于是,尸鬼的数量,在边墙上,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滚起了雪球。 ...... “嗬嗬——” 一个燧长带着残兵,狼狈负伤逃向墩楼。 他身后跑得慢的,逐渐被奔行追击的尸鬼扑倒。 “噗通!” 紧随而至的,是撕咬! 哀嚎! “啊——” 戛然而止! “先别关门!等等我们!” 最终,幸存者逃入墩楼。 可这也不是终结...... 驻墩守兵,不久便会遭受内外夹击,殁于此地。 于是,它们沿着官兵败退的脚步,顺着那条平坦宽阔的边墙步道,一路往西。 畅通无阻。 真是莫大的讽刺。 这条专供大军驰援的步道,如今反成了辽东军民的催命符! 它将一个个望台、墩楼,像串糖葫芦一样,串联起来,喂给那些越攒越多的尸卒。 一个陆地上包裹辽东地区的死亡包围网,正在悄然落下。 很快,辽东烽烟燃遍各地。 东南西北,处处狼烟。 这是小股敌人袭扰? 还是北虏大举入侵? 无从判断! 知情者尚可封城自守。 而一些因为各种缘由,导致并不知情的文武官吏,依旧按照旧例行事。 他们不断派出各处游骑,四面而出,探访情势。 这些精锐的斥候,一人双马,本是军中最灵敏的触角。 如今,他们却成了最致命的瘟疫传播者。 他们的活跃,会带动尸鬼游荡的脚步,进一步加剧尸疫的扩散范围。 何况…… 北地边墙,途经辽东诸河的上游。 总有在墙顶追逐中失足的尸鬼,从墙体上坠落。 顺着山坡翻滚,最终坠入下方奔流的河水。 尸体顺河而下。 漂过一个个毫无防备的村庄,一座座沿河取水的城镇。 如此一来,尸疫蔓延整个辽东,也只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第157章 旋旗倒垂 “吼!” 又是一声无意义的嘶吼短暂撕裂死寂,随机迅速被死寂吞没。 抚远县城早已重归寂静。 当失去了活人的动静,那些游荡的尸鬼便会重新陷入漫无目的的状态,等待着与下一个‘有缘人’的相遇。 尸鬼,就是这种不讲道理的东西。 至今,无人能洞悉它们的行动逻辑。 李煜手下的甲士懒得研究,这些边塞莽汉更信奉一个真理——能被刀砍死的,就不是问题。 相比起研究这些死而复生的怪物,他们更擅长用手里的刀,让它们再死一遍。 李煜的目光扫过队伍,最后在后方两个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人无欲则刚,一旦有了牵挂,便容易动摇底线。 “贞儿,跟着舒姐,莫要怕。” “死死咬着嘴里的手帕,不管什么事儿,都不要出声。” 李云舒压低声音,安慰着身旁紧牵着手、瑟瑟发抖的稚龄少女。 “嗯......嗯......” 那少女口中塞着块儿秀帕,闻言只能用力点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慌。 她紧随着李云舒的脚步,在这片死寂中穿行,瘦弱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真像一出诱拐良家女子的犯罪现场。 实际上,这不是赵府的奴婢侍女,而是赵琅妾室所生之赵氏女。 李云舒说,是外祖母安排来路上照顾她的表妹,权当丫鬟使唤。 但李煜私下觉得。 可能也是赵老夫人爱女心切,想给这孙女寻个活路。 不谈情分,只说现实。 如今沙岭堡的甲士皆以自家小姐马首是瞻,李煜自然要给族妹这个面子,没必要为这点小事与她争执。 再考虑到女子出行确有诸多不便,有个丫鬟照应也属寻常。 为这点小事与族妹争执,实无必要。 何况,赵琅更是为此变故付了筹码。 李煜的视线,又落在了赵钟岳身侧的两个壮硕家仆身上。 赵琅大概是怕李煜因赵老夫人的变故而反悔。 那两人手持钢刀,警惕地护着自家少爷,眼神里透着一股在刀口上舔过血的狠厉。 这便是赵琅的‘加码’。 说是家仆,其实就是赵家走私商队曾经的护卫。 骑马、射箭、刀枪武艺均有涉猎。 这水平,已然不逊于许多营兵。 更是甩了那些屯田的军户八条街。 只是他们不善战阵配合,惯于游斗。 斩杀尸鬼时,比之武官家丁到底缺了些进退有序的凌厉。 像这两人一样,在赵府中效命,却又因故了无亲眷的仆役,自然是极少数。 所以才说......这两人,是赵琅特意挑出来的。 不管何时,无亲无故,最是飘零。 李煜若能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去处,收服其心,不过是旦夕之事。 这似乎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又像是场赌博,双方赌的,还有这两个家仆的忠心。 贞儿虽是妾室女,好歹也是赵家骨血。 这已经是赵琅能开出的最高价码。 毕竟是个女子,不值当的。 女儿家,终究是续不了他赵氏血脉。 这份无言的交易里,更多的是赵琅为人父的些许心软,以及一点在家族传承面前,让人不易察觉的私心。 用两个忠心能打的护卫,换一个妾生女的活路,再给自己的儿子添一层额外的保障。 更是无声的默契,机会给了,能不能收心,那就是李煜的事情。 赵琅绝不会给任何口头保证。 若是李煜无法收心,正好留给赵钟岳当个保命底牌,也是有利无害。 他清楚,无论是顺义李氏还是沙岭李氏的甲士,对赵钟岳的保护,恐怕都做不到以命相搏的程度。 两个还算可靠忠用的家仆,也可算是赵钟岳生命安全的额外保障。 …… 出城的官兵队伍离了衙前坊,赵府的家丁便无法再提供帮助。 李煜一行人,又一头又扎进了南坊。 当头是一伍甲士开道。 事关重大,屯卒已经用事实证明,他们根本压不住阵脚。 进城与出城截然不同。 出城时,走在前面反而意味着生机。 走在前面,逃出生天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于是,那些屯卒只得跟在队尾,被隔绝在核心队伍之外。 虽是一队人马,却又分作一前一后两部分,沿着来时路折返。 …… “大人,是百户大人……他们回来了!” 西南角楼上,负责瞭望城内的一名屯卒,赶忙冲了下去,急切地向李信汇报。 李信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了角楼,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屯卒,探身向城内望去。 只见城内坊市,正有一行人穿梭其中。 李信不做他想,队伍中的认旗足以宣示来人的身份。 李信一把抓住身旁屯卒的衣领,眼中爆出精光。 “快,去取令旗来!黑边白旗!” “我们得让城外的人知晓,准备在外接应我军出城!” “是!小的这就去取!” 屯卒一听出城在即,激动得险些腿软,转身就朝下跑。 本来,李信这一伍驻兵,手里是没有令旗的。 他手里只有认旗。 百户的规模太小,一般都只有一杆供百户武官所用令旗,李煜将之都留在了城外马车上。 不过,抚远县的角楼里却是存放的有。 这东西,县内驻军平常预警示敌,都是必需之用。 有了这些,他便能和城外李义以旗号联系。 很快,屯卒将角楼内的数面令旗捧了上来。 “大人,令旗皆在此!” 考虑到天色,李信从中挑了面黑边白旗。 玄旗,在此时不够显眼,容易与城墙阴影融于一色。 青旗同理。 而且,令旗颜色可让人区分紧急程度。 玄为最,青为次,白为缓。 白色,最适合当下撤出之用。 李信不想让城外的李义误判局势,以为城内已是绝境,惊慌之下做出错误判断。 李信回忆旗号,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坟起,猛地将令旗伸出墙外! 他手腕翻转,旋旗倒垂,左右摆动三次。 旗面向内,急速在旗杆上缠了三圈! 随即,他猛然松腕! 旗帜如脱力般轰然坠下,舒展开来! 周而反复。 此为军中旗号,信讯为‘倒卷帘’。 ‘旗偃为退,扬为进。’ 是大顺军中常见的撤退旗号。 意在告明城外李义,已经到了筹备撤退之时。 第158章 归路众生相 一下,两下,三下。 沉稳而有力。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挥舞于这死寂的城池上空,显眼异常。 李信反复做着这一切。 直至城外的车阵方向似乎有了些许动静,他才停了动作。 李信并未立刻放下令旗,而是手持旗杆,如一尊铁铸雕像般伫立在角楼的垛口后,目光来回在内外梭巡。 他既要兼顾城内接应之需,亦要留心城外讯息。 身后的屯卒们更是大气不敢出,只是顺着李信的目光,紧张地望向城外。 那支小小的队伍,此刻承载了他们全部的生机。 “有回应了!” 一名眼尖的屯卒忽然压低声音惊呼。 李信猛地转头,望向城外。 只见远处那片车阵围护当中,一杆印着‘百户’字样的黑边蓝旗被高高举起。 紧接着,举旗者左右挥舞了三次,作为收到讯息的回应确认。 这表示,已收到指令! 是李义! 他们看到了! 李信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双臂的酸麻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他立刻回转过身,将令旗靠在墙垛上,继续紧盯城内进展。 …… 出城容易吗? 在戮尸经验积攒颇多的李煜眼中,反正只是有惊无险的程度。 这条已经被他们来时清理过的街巷,此刻已经少有尸鬼出现。 尸鬼的数量,是以城中原有的居民数量为基础,感染转化而来。 换言之,它们不是凭白刷新出现。 杀了一部分,被引走一部分。 如今的南坊西北角这片街巷,在短时间内,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一片尸鬼活动的空白区域。 放眼整个南坊,能与之比拟的安全区,恐怕就只有那个名叫王二的军户家宅周遭了。 不过那人杀尸如疯魔,坊内少数侥幸存活的人,其实也根本不敢接近他的居所。 数十人的队伍行进,终究做不到完全的寂静无声。 沉重的脚步声,甲叶碰撞的金属摩擦声,还有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声。 在有限的范围内,他们这支队伍,本身就是一个无可抑制的噪音发生器。 所以,某些猛然在转角出现的尸鬼,依旧能带来足够的惊骇。 “吼——”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便是李煜所定义的‘惊’。 甲士们已然习惯。 一具衣衫褴褛的尸鬼猛然扑出,干枯的手爪直指队伍最前方开路的甲士。 甚至不等那尸鬼扑近,队伍中的李贵已然抢先一步。 李贵手中沉重的棱锤划出一道沉闷的弧线,带着虎虎风声,后发而先至。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铁锤精准无比地砸中了尸鬼的头颅。 李贵先尸鬼一步砸瘪了它的脑袋,尸鬼的身躯也就没了动静,软倒在地。 当先一伍的甲士,毫不在乎地从那具尚在抽搐的尸骸旁跨过。 他们全然当那毫无威胁的尸骸不存在。 举手投足之间,充斥着对如今境况的从容适应。 那方才骤然咆哮冲扑的疯人尸骸,即使已经一动不动...... 但那扭曲的肢体,干瘪破裂的头颅,狰狞的死相,依旧散发着浓郁的恐怖气息。 这番景象,倒是把李云舒身边,被她唤作贞儿的丫头吓得不轻。 在经过那具尸骸时,小丫头的脸色瞬间煞白。 “呜......” 她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不由自主的的把小脑袋埋在李云舒的手臂上,撇过头去,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李云舒低头看了她这副可怜的模样一眼,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她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终究是无法逃避的。 早一些适应,总比晚一些好。 虽是女子,身处如今这世道,却也不能再对这些东西太过畏惧了。 再之后...... 是赵钟岳主仆三人经过。 “呼——” 赵钟岳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但尸骸散发出的腥臭被他顺带吸入鼻腔,反倒是加剧了心头恶心的感觉。 他在两位家仆一左一右的簇拥下,强自镇定地迈步,准备跨过那具尸骸。 这也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直接地感受尸鬼带来的压迫。 此前,他与那些怪物始终保持着一墙之隔。 高大坚固的院墙能带来无比充实的安全感。 尸鬼在墙外徒劳地抓挠嘶吼,隔着墙头看去,甚至显得有些痴傻可笑。 但当真正直面这些嗜血癫狂的亡者时。 赵钟岳这才切身体会到...... 隔着院墙看戏,与此刻直面亡者,是何等天差地别的感受。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颤与恐惧,是每个人都必须亲身经历的考验。 纵使理智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东西已经重新归为一具死尸,再无威胁。 却又无法抑制的幻想它仍会骤然诈起,就在他的身边! 心脏在狂跳,呼吸在不自觉的加速,手指在不住的痉挛张合。 他想抓住些什么,用来保护自己,又或是用来阻挡那想象中的威胁。 最后,赵钟岳也只能麻木的攥紧双拳,死死咬住牙关。 他身边有这么多身披铠甲的军中猛士。 他是安全的。 他不停地如此在心中告诫着自己。 事实证明,他确实是安全的。 起码现在...... 他是。 不时环顾队伍前后境况的李煜,将这些人的反应,巨细无遗地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自己的族妹身上。 停留的时间,只比旁人多了那么一两个瞬息。 尽管这动作微不可察,但李煜自己心里清楚,他此刻的心中,泛着一丝新奇。 这位在他印象中,一直颇为矜持柔弱的族妹,如今表现得如此镇定。 至少,她不会被一具尸体吓得脚步虚浮,身形僵硬。 赵钟岳自认为自己表现得还算体面? 不,他错了。 他那过分挺直的背脊,与走路节奏完全不符的紧绷双肩,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在李煜眼中,这些早已将他内心的慌乱暴露无疑。 再反观李云舒。 作为女子,她在赵府与此刻的表现都足够出彩。 李煜的目光,落得最多的,还是她那紧紧牵着赵氏女,白皙而纤细的手指。 她就是用这双手,领着赵府的仆役杀退尸鬼的吗? 李煜有些恍惚。 这双手,在他的记忆里,干得最多的活计,还是刺绣与拨弄琴弦。 说起来,他的家中,至今还留着几方李云舒当年绣的试手之作。 从最初的针脚歪七扭八,到后来的图样像模像样。 最后,竟能绣出栩栩如生的飞鸟游鱼。 其中付出的苦功,可想而知。 就在这时,李云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再次瞧见前面的李煜回首。 她没有羞涩或躲闪,反而对着他,又无声地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却又充斥着莫名意味。 每次,她都是这般。 一如方才,李煜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随即再次转回了头,继续在前领路。 明明没有任何语言上的交流。 却又仿佛已经完成了某种重要的交集。 这种感觉,似是让人舒心。 第159章 撞了南墙再回头 官兵入城前一日。 西岭村。 “官兵......走了......” 一个汉子瘫坐在石头上,声音里满是失魂落魄。 “那只是我们没追上!” 另一人嘶哑着嗓子反驳,可脸上尽是失魂落魄的迷茫之色。 这几个壮着胆子,结伴从熊儿岭下来的汉子,终究是晚了一步。 望山跑死马。 他们藏身于熊儿岭,瞧着山下过路的官兵队伍,好似近在咫尺。 但是,等他们真的下定决心去追,却又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双方的距离根本来不及追赶。 孙四六仰头望着渐渐昏黄的天色,心中一片惆怅。 “天色不早了,我们得早下决定。” 他抬起手,指了指山脚下那片死寂的村落轮廓。 那是他们的家。 手指在空中顿了顿,又无力地垂下。 他继而又回指山上的熊瞎子洞。 “进村?还是......回去?” 入夜之前,他们只能来得及选择一处。 下山后的每一刻,他们都走得小心翼翼。 那些疯魔的鬼东西,可不会与他们和平共处。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焦臭味,像是官兵焚尸后留下的余韵。 此行全仰仗着山下过路官兵引尸,戮而焚之的福泽。 李煜率人把周遭尸鬼短暂清空了,几人才得以暂时无恙。 众人皆是沉默。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挣扎与恐惧。 下山的路上,他们并非一帆风顺。 他们甚至碰上了一个‘熟人’。 ...... “那是......村东头家的老二......” 有人认了出来,声音都在发颤。 看样子,这一大家子人,最后只逃出了这一个。 可他最终,还是寂然倒在了半途,又以另一种可怖的姿态‘活’了过来。 只是,化为尸鬼之后。 面对这嶙峋陡峭的山坡,它走不快,更跑不起来。 这么些嶙峋的石头陡坡。 正常人小心谨慎都不见得好走,更何况是莽撞的尸鬼? 没有自己打着轱辘滚下去,就已经算是它运气好。 他们当初能推着独轮车,偕老带幼摸上山的小路,还得绕到熊儿岭的另一头去。 这儿,单单就是嶙峋的石头路,不时还得手脚并用,上下攀爬。 若不是熟悉地形的人,谁晓得,这地方能叫做上山的路径? 几个汉子对视一眼,心中发狠。 他们没敢靠近,只是用手里的长棍与草叉,试探着远远伸了过去。 “推…推它下去!” 孙瓜落咬着牙低吼,可他握着草叉的手却抖得厉害。 “别怕!它上不来!” 孙四六大喊着给自己和同伴打气,用长棍死死抵住尸鬼的胸口。 “一起用力!” 众人这才回过神,七手八脚地将棍棒叉子一齐捅了过去。 合力一推! 那张牙舞爪的尸鬼一个踉跄,狠狠滚了下去,直到从崖壁摔落。 下面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似是摔了个七零八落,却因草木遮挡,瞧不真切。 可一想到那尸鬼生前的身份,众人心中又是一阵不是滋味。 这意味着什么? 还用猜么? 进村,现在成了既想去做,却又心怀畏惧的话题。 背井离乡,哪是一句话就能轻易定下的? 他们总要亲眼去看看,总要撞了南墙,见了棺材,才能彻底死了心。 才能下定决心,踏上那条注定布满荆棘与死亡的流浪旅途。 “得进!” 孙瓜落猛地低喝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不想就差这一步,就走了! 孙瓜落紧了紧手里的木草叉。 他家也就这玩意儿能充当护身的武器。 好歹够长,也够结实。 其他人有的拿斧头,有的就是单纯的粗木棒。 最好的一户,也不过就是一把老旧的猎弓,外带几根杂毛箭。 孙瓜落环视众人,压着嗓子嘶喊。 “我三嫂一家子都没上山,你们家呢?” “你们家也总有人没出来!” “不去亲眼看看,你们能甘心吗?!” 他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众人心里。 有人羞愧地低下头,有人惆怅地长声叹息,也有人,眼中燃起了一丝意动。 最后,是孙四六的一席话,敲定了他们接下来的去向。 “说实话,我不觉得全村都死绝了。” “咱们各家各户都有存粮的地窖!” “前些年鞑子打过来的时候,不也有人靠着藏在地窖里,硬生生熬过去的吗?” “鞑子都找不到,没道理那些疯子就能找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渐渐亮起了光。 没错! 孙四六,这个平日里不起眼的汉子,自从灾祸发生以来,已经用一系列正确的决断,救了他们这些人的命。 他的意见,在众人心中,分量越来越重。 因为越来越多的人觉得,他总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就够了。 何况,他说的在理儿! “干了!进村!” “那就进!我二伯家没上来......我总得去瞧瞧!” 一个又一个汉子表态支持。 血亲加上近邻,这关系已经足够紧密。 谁还没有些值得记挂的人呢? “那就......进吧?” 剩下一两个原本沉默的汉子,也在这股浪潮的裹挟下,犹犹豫豫地点了头。 脱离群体,独自一人走回头路? 其实也不见得能安全到哪儿去。 说到底,还是他们心里同样抱着一丝侥幸,只是被恐惧压制着,不敢承认罢了。 如今有人带头,有人给了理由,这便成了顺水推舟。 ...... “那是?” 走到了村口,远远就瞧见一排黑乎乎的东西堵在路上。 “是拒马?” 作为边地民户,他们对这些官军常用的东西并不陌生。 平日里设卡的官兵,哪个不带着这木头玩意儿? “确实是!” “肯定是那些官兵留下的!他们来过!”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有人激动,有人欢喜。 这拒马,就像是一剂强心针,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然而,等他们凑近了,一个发现又给所有人泼了盆冷水。 孙四六蹲下身子,仔细瞧着地上的印痕。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拒马,望向村里那条熟悉的土路,路上满是浮土与落叶,根本没有车轮碾过的痕迹! 一股凉意从他心底升起。 或许是那天驾着牛车从县城死里逃生的经历,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刺激。 他现在对车辙印这种东西,变得异常敏感。 “都别乐了!官兵……他们恐怕没进村!” 几个村民的雀跃声戛然而止。 孙四六指着地上的车辙,“车辙只到这里,然后就转向了,根本没有进去的印子。” “没……没进来?”一个汉子脸色煞白,“那村里岂不是……” 官兵没进村肃清。 这个事实,意味着村子里还是可能有危险。 短暂的死寂后,反倒是有人松了口气。 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重重吐了口气,安慰解释道。 “没进来……或许是好事。” “怕什么,靠自己吧!” “你们忘了前几年遭灾,那些路过的兵痞是怎么刮地皮打秋风的?” “现在这样,至少……至少家里的东西还在。是死是活,全看咱们自己的命了。” 大顺的官兵,在他们这些百姓眼中,其实也不都是什么好货色。 杀良冒功,趁乱勒索。 这都是有些武官切实会干的缺德事儿。 这些缺德事儿,村民们不光听说过,甚至还有人见过。 所以......官兵没来得及进村,或许反而是件好事。 孙瓜落第一个挺着草叉,推开拒马,就大步往村里进。 一边走,一边回头招呼着孙四六。 “我不管你们,我肯定是要去瞧瞧三嫂家的情况。” “四六,快过来帮兄弟一把。” “真要是有疯子,我用叉子顶着,你趁机帮忙把他腿打折!” “会传染又咋了?” “腿给他打断,还能追得上谁?” 无知者,方无畏。 唯如此尔。 第160章 断骨缚亲 杀人...... 对这些边地民户而言,也从来不是敢不敢的问题。 而是有没有那个必要。 有些困难时节,村民客串拦路土匪,也不是不会发生。 不久前,他们合力将那个发狂的同乡推下悬崖,其实就是那么一回事。 为了活命,杀人从来算不上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只是,这些村民想不明白。 眼下这些伤势跟诈尸没什么两样的疯子,究竟还算不算人? 杀人的法子,对它们到底管不管用? 而且,为何一定非要杀了朝夕相处的乡亲?! 正是这份犹豫与不解,让他们选择了最蠢笨,也最费力的法子。 ...... 在探查了三户空无一人的房屋后,队伍的气氛越发压抑。 又推开一扇门,还是空无一人。 一个汉子终于泄了气,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扔,颓然道。 “不找了!根本没活人!再找下去,天黑了咱们都得折在这儿!” 孙四六指着不远处一栋院子,安慰道。 “抓紧时间再看看,天黑之前……我们就走。” 直到他们走到第四家的院子,事情才迎来了转机。 “当心点,这门是从里头闩住的。” 孙四六压低声音,指着门缝里的木栓。 众人心头一紧。 从里闩门,意味着屋里可能有人! 是活人,还是……已经疯了的? 几人交换了眼神,合力‘嘭’地一声撞开房门。 屋里空荡荡,但一股骚臭味却与别处的腐臭有异,甚是明显。 “分头找!看看地窖!” 一个汉子眼尖,很快发现了通往地窖的活板门。 他刚要上前,一阵微弱的哭泣声从门板下传来。 “有……有人!是活的!”汉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陆家妹子?是你吗?”孙瓜落试探着喊了一声。 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惊恐的抽噎。 “别怕!是我们!孙瓜落!还有四六!我们从山上下来的!” 地窖里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挪动杂物的声音。 许久,活板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张沾满灰尘和泪痕的年轻女人的脸露了出来,正是这家的陆氏! 有活人!村里真的还有活人! 这个念头激励着他们。 也让他们在面对这些已经‘疯了’的亲友时,多了一份不切实际的幻想。 若是没有这次成功的激励。 几人也不会挨个走家串户的坚持到现在。 ...... 孙瓜落撞开三嫂家门扉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血腥和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很静,静得让人心慌。 “三嫂?”孙瓜落的声音发颤,握着草叉的手沁出了汗。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嘶吼。 一个身影冲了出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来不及细想。 身体的反应,完全是下意识的自保。 ‘噗——’ 一声闷响。 孙瓜落手中的草叉,已经深深插入了那具尸鬼的胸膛。 它胸前本该柔软的两团脂肪。 尸变多日后,有些缩水干瘪,变得紧致……与下垂。 孙瓜落情急之下奋力一刺,竟被那两团死肉死死卡住,一时半会儿根本拔不出来。 草叉的尖刺,扎的有些深了。 他想抽身后退,却发现自己和那具尸鬼被一柄草叉连接,不敢松手。 一个在草叉这头拼命向前顶,一个在那头疯狂向前扑。 他和它,分别在草叉两头角力。 局面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嗬嗬——” 但她…… 或者说它? 那具尸鬼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饥渴难耐的试图伸长手臂,抓向眼前最能激起它原始本能的血肉源头。 “四六,快来!” “砸她的小腿,使劲儿砸!” 孙瓜落的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声音里透着一丝颤抖的惊惶。 “我......我来了!” 幸好,孙瓜落身后还有他,还有其余几个同乡。 一群村民虽然各有各家要去察看,但抱团行动,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底气。 于是,结伴挨家挨户探访亲友的下落,便成了理所当然的选择。 此刻,只是轮到了孙瓜落的三嫂家罢了。 ‘嘭!’ 孙四六不敢有丝毫马虎。 他抡圆了手中的粗木棒,对着尸鬼的小腿迎面骨,狠狠砸了下去。 木棒与骨头碰撞,发出的声音沉闷又令人牙酸。 ‘嘭——!’ 又是一记重击。 直到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传出,孙四六才松了口气。 缺了条腿发力支撑动作的尸鬼,再也无法维持平衡,陡然摔倒。 但它依旧顽固的希望获得血食。 进食。 这个念头,似乎已经成了这些染病疯人仅剩的唯一欲望。 孙四六看着被串在草叉上,断了腿也不消停的鬼东西。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艰难地开了口。 “瓜哥,节哀。” 是的。 它,就是几天前还温声细语,说要等孙瓜落三哥回来,再一起上山避祸的三嫂。 从眼下的结果来看,她恐怕没能等到自己的男人。 还是尸疫先来了一步。 传入这座不起眼的小村庄。 而她,没来得及逃。 屋里的陈设还算整齐,没有太多打斗挣扎的狼藉。 与其他几户人家中,那些散落的残缺肢体相比。 这里的情形,竟算得上一种不幸中的万幸。 她家的门窗完好,显然不是被外面的尸鬼破门而入。 她不是被当场咬死的。 看情况,妇人起码没有太过受苦。 “四六,你看她胳膊上。” 另一个汉子压低声音提醒。 孙四六的目光随之落下。 那尸鬼的小臂上,果然还包着一块染成暗红色的布条,隐约能看到布条下狰狞的伤口轮廓。 “是……被人咬了?” 孙四六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这是……受伤,染了疫病发狂? 这意味着,她不是被当场咬死的。 她受伤后,自己包扎了伤口,然后,在孤独和恐惧中,慢慢变成了这副模样…… 这个念头,让在场所有汉子的心都沉了下去。 虽然这些人看样子,应该是死了的。 可它们还会动,还会嘶吼。 在瓜哥眼里,只要还会动,就不能算是死透,就还吊着那么一丝虚无缥缈的指望。 不管怎么说,她......它...... 现在有些让人为难。 孙四六不得不再次开口,向失魂落魄的孙瓜落问出那个残酷的问题。 “瓜哥,都伤成这样了,还......绑吗?” 他指了指那胸口的三个血窟窿,又指了指那条扭曲变形的断腿。 “绑!” 孙瓜落的声音沙哑,大口喘着粗气。 “三嫂她......还会动,会动就有指望!” 第161章 各有命途 第一次和这种癫狂的鬼东西近距离接触,面对的还是村里的熟面孔。 乡野汉子们,眼下所能想到的处理办法,就是挨个控制起来。 村子里还能剩下的尸鬼,都是各有‘缺陷’。 如孙瓜落三嫂那般躯体完整的尸鬼,少之又少。 反正,先把绳子什么的绑起来,再堵好它们的嘴巴。 然后,就近关在它自家的屋子里,锁好门。 大概,在他们每个人的心底,都还隐隐抱着一丝微弱到可笑的期望...... 他们在等待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转机。 至于之前发现的那两个只剩下半截身子的乡邻,以后……真的还有可能被治好吗? 这个问题太过沉重,没有人敢去深思。 他们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本能地进行着一场笨拙的‘施救’。 只是,在大多数时候,因为各种各样的不得已。 他们反倒是把这些被困在房屋中的个别尸鬼,折腾得更加破破烂烂。 甚至是......断肢断骨。 回想起那妇人胸口深可见骨的窟窿和被砸断的腿,不少人心里到现在都直犯嘀咕。 他们嘴上说着都赞同‘绑起来’,可心里或许也隐隐明白,这所谓的‘施救’已然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 就算以后真有了神药,这副残破的身躯,真还能救回来? 所有人的心里都直犯嘀咕,谁也没有底气。 要说他们的努力有没有成效? 似乎是有的。 他们的努力也并非全然无用。 从地窖里救出的陆氏,虽因连日躲藏而形貌狼藉,却也是眼下村内唯一确认的活口。 只是,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将影子拉得老长,给整个村庄镀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色。 孙四六一行人,就近寻了他们中某人的住所。 那日人去屋空,屋里收拾得干净,反倒没有尸鬼肆虐后常见的满地狼藉。 至少,还能住人。 几人疲惫地坐倒在地,谁也不想说话。 孙四六木棒上的血迹已经发黑,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腥味。 “明天……还找吗?”一个汉子哑着嗓子问。 孙四六看向孙瓜落,后者正失神地望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和血污的手。 良久,孙瓜落才闷声道。 “找,陆氏不就藏在地窖里活下来的么……” “再者说,万一呢?” ‘万一呢?’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们。 要问……他们到底图个什么? 或许,就只是图个心安。 在他们看来,官兵已经来过,染疫的人几乎都被官兵引走,杀了个干净。 村口的拒马是唯一的指望。 在他们心里,那拒马就代表着官府的态度。 虽然没进村,但终究是来过了。 代表着瘟疫肆虐的风头可能已经过去。 这和往年闹大疫的情形很像。 官兵会设卡封村,等里面的人死完了,再放把火一了百了。 逃得性命的村民,只要熬过最凶的十天半个月,差不多就可以下山,继续去侍弄自家的田地。 保住秋天的收成,才是活下去的头等大事。 顺便在这期间,重建家园...... 瘟疫就是这样,有时来得快,去得也快。 再加上亲手救出了活人陆氏,这更让他们坚信,只要没被当场咬死,只要躲得好,就有人还能活下来! 一切本该如此。 ...... 西岭村村民搜救各处家宅的第二日傍晚。 又是一轮新的血色夕阳渐落。 同样的夕阳,在数十里外的县城,将冰冷的城墙映照得如同泣血。 孙氏村民依旧在满村狼藉中,与极个别的受困残尸做搏斗。 李煜领着甲士们也才堪堪护着人撤出县城南坊。 李信频频望向坊内,观察到坊内旗号,逐渐逼近西坊门。 他赶忙朝一旁仍在暗自庆幸的屯卒吩咐道。 “速速下去开栅门,把大人他们都放进来!” 李煜率人入城之后,这角楼甬道栅门自然是关了的。 否则,万一尸鬼自此涌入角楼甬道,岂不是自找麻烦? 很快,就轮到李云舒,在李煜的谦让下向角楼的甬道口走去。 “云舒,你先上去。” “我带人先留在此督视,确保万无一失。” 既然都走到了这一步,李煜自然是不希望多出意外。 唯有他亲自盯着,方才放心。 但李云舒只是推了推手边的赵氏女先行。 “贞儿,你先进去吧。” “嗯......” 被李云舒主动松开手的少女懂事的‘嗯’了一声,随即怯生生的走进了面前颇为阴暗的甬道。 李煜瞧着她像是有些怕,却也壮着胆子独自往里进。 看她并无寻常贵女的哭闹畏缩。 赵府的妾生女,日子想必过得不算奢靡,总归是被磨去了娇气。 所以...... 这丫头一路走来,表现的都还不错。 李煜倒是有些信了那赵府老夫人的话,这丫头确实是有在路上给李云舒当个帮衬丫鬟的能耐。 李云舒自己并未跟着进去。 她却是留了下来,就站到李煜身侧。 “煜哥,我有话想和你说。” 他们并排看着逐个通过栅门的屯卒,与周身拱卫戒备的十名甲士。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近不远,恰好方便对话交谈。 李煜也不恼,一边瞧着二十余屯卒依次入内。 一边轻声回应着李云舒,“嗯,我在听。” 虽然李煜并未转头看向身旁劲装女子。 但李云舒心下知道,他正好好听着自己的话。 “煜哥,我们真的还会来这儿吗?” “我想听实话。” 李煜听得出来,她的情绪似乎颇为低沉。 语气低柔,听着倒也像是在......撒娇。 一如那赵氏女对李云舒的亲近,李云舒对李煜,何尝又表现的不亲近? 李煜心下想着。 她大概,是觉得不会再与困在城中的母族亲眷相见了? “确实可能会回来,我不骗你。” 听着,似乎像是在应付糊弄她。 可恰恰是这举棋不定的犹豫,才是李煜的真实想法。 “不过......这恐怕还需要我与你爹商讨之后,才能确定。” ‘呼......’ 李煜说完话,明显能感觉到身旁少女的轻轻舒了口气。 李云舒的郁气散了不少。 这不怪她。 赵府的女眷,心思终究还是细腻感性了些。 她们郑重其事的离别倾诉,难免让李云舒有了此生再无相见的担忧,也难怪她此刻会如此低落。 “走吧,该我们了。” 等李云舒回过神来,李煜已经在催促她进入甬道了。 屯卒们动作不慢,已经走尽了。 城墙底下,只剩下他们两个,还有那些眼巴巴等着的李氏甲士们。 不管是哪个屯堡来的李氏家丁,他们现在都很识趣。 有些事,今时今日的境况下,或许已经算不得秘密。 只是有的人还被蒙在鼓里,犹自不知罢了。 第162章 缒城断桥 甬道内并不长,光线昏暗。 李煜踏上角楼中层的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内显得沉重而有力。 他登上角楼中层,站稳身形。 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李信身上。 李煜登楼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口头称赞了李信的守御之功。 “李信,做得好!” 五六个人,在明知周遭群尸环伺的绝境下,蜷缩在这座孤塔之内,每一刻都是煎熬。 能管束住这些人,压制住他们内心的崩溃与骚动,不另生枝节,本身就是一份功绩。 李信抱拳揖礼,不敢称功。 “此乃卑职本分!” 但倒在东侧步道门户路障外的十几具尸鬼,却又无声昭示着他起到的作用。 接着,他几乎是一口气,将角楼内的所有近况飞快禀明,字字清晰,条理分明。 “家主,我已于方才,通过此地令旗与城外的李义取得通讯。” “他们已知晓我等动向,应已在做撤退的接应准备!” 李煜顺着李信所指,看向南墙步道门户之外。 虽然被墙垛挡着,不能直接看到。 但李煜心知。 那意味着,李义所率车阵,还牢牢地钉在城外原地,并未妄动。 毕竟,能安稳通过城外护城沟的路径,除了瓮城吊桥以外,几乎没有。 抚远县如今唯一的生路,依旧只能通过他们入城时打下的‘独桥’,进出内外。 所以,城外守着车阵与马匹的八人,以不动应万变,便已是上策。 李煜走前一步,左手轻拍李信臂甲,以作信任。 “很好。” 这简单的动作,似乎充斥着信任的意味。 “稍作休整,我等便一鼓作气,杀将出去!” 他的声音并未刻意压低。 反倒像是有些刻意,让周遭得以安心喘息的兵卒们都能隐约听见。 这便是以安其心的道理。 有了希望,他们就不会惫懒,不会在关键时刻因恐惧而动作变形。 总能为接下来的短暂路程,少生些枝节。 角楼空间有限。 因为人数众多,有些屯卒只能待在角楼上下的驻兵室,静静等待下一步命令。 而中层,依旧是被那些倚为军中支柱的精锐甲士所占据。 但不管何时何地,维持军心,似乎早就成了李煜身为武官的下意识行为。 ...... “降绳缒城!” 一声令下。 早先登城所用绳索吊篮,俱在。 “把女眷和铠甲,都用吊篮坠下去!” 抚远县西段城墙,视线之内,一望而空。 城墙上,此刻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空旷。 此情此景,若非脚下还残留着干涸的暗色血迹,几乎让人错觉回到了……和平往昔。 若是忽略他们来时屠戮留下的尸骸,城墙之上确实已经重新变得干净清朗起来。 那些原本在城墙上晃荡的身影,似乎是一齐跃进了城中。 正如李煜之前所见,尸鬼们并不会因为所谓的高低差而产生所谓犹豫。 城中的巨大动静,足够令它们痴狂。 尸鬼...... 不知道还有没有作用的大脑,往往只会促使它们的身躯采取最直接,最快捷的路径。 或许,直到下一批尸鬼从城中某个角落,再度无意识地游荡登墙。 抚远县的这片城防才会重新被那些蹒跚的“人影”所占据。 但此刻,这无疑是个绝佳的窗口期。 然而,李煜的视线,却颇为忧虑地投向了北城的方向。 尸鬼被引开,固然是对他们此行进出,好处颇多。 可换个角度,当尸群汇集,它们在城中单一区域的破坏力,也将在另一方面被几何倍数地放大。 比如,原本能够阻挡数十零散尸鬼的院墙,如今或许就会被密密麻麻的尸鬼冲垮。 它们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莽撞怪物。 抚远北城之一市一坊,或许会因此引尸之举,真正的成为城中绝地。 即便是攀行于房顶墙围之上,可能也不再能保证北坊与西市百姓的安全。 因为......尸群甚至可能冲垮房屋。 一丝沉郁压上心头,却又被他迅速斩断。 ‘且如此,活着,再言其他。’ 李煜的思绪,最终只剩下这冰冷的决断。 旁的事,纵使他想到了,也无力改变城内那已然注定的现状。 这崩坏的世界,本就像个摇摇欲坠的草台班子,太多事情只能对付着,凑合着,先熬过眼前再说。 ...... “家主!” “小姐!” 城外驻留的三个甲士,瞧着李煜和李云舒安然无恙,焦虑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李煜回头,目光扫过护城沟。 那几面依旧平稳地架在木桩之上,构成‘桥面’的结实立盾,映入他的眼帘。 他略作思量,还是下令道。 “李义,令人把立盾都重新收回来。” 家小业小,一针一线,都不能轻易浪费。 若是有人好运,真的登城摸索到此处,踩着他们留下的两列木桩,或许也能逃出生天? 大概是察觉到身旁族妹投来的目光。 李煜看向那座盾桥的视线稍作停顿,沉默片刻。 心底怕她误会,自己是在断她城内母族生路。 他便又多解释了一句。 “天色不早,已经来不及启程。” “我们只得倚着车阵,原地宿夜。” “若是不收立盾,万一城墙上有尸鬼复来。” 李煜的语气平静,似是在自言自语。 “难保它们不会顺着这桥,悄无声息地爬将出来。” 而且,今晚若是凑巧过了桥,便是他们赖以为屏障的宿营地。 留着桥,无异于自陷险地。 六架偏厢车,此刻被排列成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势。 车阵开口的一侧,则依靠着平直的壕沟为天然掩体。 一个简单,却也是眼下最有效,足够容纳庇护所有人的宿营地。 往昔若是有位老将恰好路过,只怕是会对李煜这般迁就驻扎,大呼‘此人扎营不通兵事’。 李云舒的目光,不自觉越过那几面立盾,最后望向身后那片死寂的城郭。 眸底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清明和坚定所取代。 她转身看向李煜,轻轻摇头,唇角随即泛起一抹浅淡却不失暖意的笑容。 “煜哥说得对。” “是该拆了,以防万一。” 她不是会纠结于此的女子。 留下这座桥,或是拆掉它,对城内母族如今的境况而言,都再也起不到分毫的改变。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正是因为舅父他们不愿,或者说是不敢冒着巨大的风险突围出城。 才会在今日,将自己的子女,将赵氏的未来,交托而出。 第163章 东征残师——始 夜色渐深,宿营地燃起的篝火,是这片死寂黑暗中唯一的暖光。 辽东军民挣扎求活,偏远山民尚得安居。 但深陷高丽的朝廷大军,故事其实也仍未结束。 ...... 早早陷于高丽的朝廷大军,其主力大军自然是早已不复存在。 这是不得已的事实。 后营覆没,后路被断。 主帅刘安暂设于平壤府的西路军后勤转运营盘,根本没办法把后方囤积的粮草成功送至汉城。 绝了补给,后援。 纵使一军主帅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再辖制众军。 随后,刘安所率之西路主力,仅少数残兵得以突围幸存。 并一路自汉城溃回平安道治所......平壤府。 西路军之所以未曾死守汉城,只因当他们察觉真相时,已为时过晚。 尸疫,早已在城中百姓间悄无声息地泛滥开来,将坚城化作了内外交困的死亡囚笼。 刘安本人,不久后殁于城中大乱。 西路主力两万余人,主力大半皆殒于汉城内外尸围交困。 内外尸困,又丢了主帅,突围成了这些残兵败将的唯一生路。 ...... 而与之不同的是,东路军彼时尚且安在。 东路军本为偏师,总兵力不过四五千人,堪堪一营人马。 自跨江以来,东路军借道高丽东部宁安道,沿山脉丘陵,直插京畿道东侧之江原道。 目标直指江原道治所,江陵府。 原定布置,东路偏师要与主帅刘安所率西路军主力,东西互为呼应,齐头并进。 西路军取汉城,东路军取江陵府。 最终南下合师于高丽最南端之全罗道,彻底扫除倭兵。 同时,偏师还要为西路主力牵制可能会存在的倭人主力。 东路军南下所行,环境艰险,丘陵山脉俱多。 若无高丽使者引路,朝廷军队根本不可能由此而下。 东路军前后与小股倭人交战十数次。 等到东路军总兵收到刘安费尽心思传来的预警消息,已经事实上成了主帅刘安的绝笔信。 ...... 数月之前。 “报——!” 东路偏师大营,一名斥候亲兵跌跌撞撞地闯入。 他手中高举着几封书信。 “总兵大人,在前方山谷猎获信鸽数只!” “......全都绑有西路军的急信!” 彼时彼刻,东路偏师,距离江陵府,尚有百里。 盖因山地难行,进度慢于西路主力,也属正常。 偏师总兵,是辽东边军之中......并不起眼,素来算不得核心人物的,孙邵良。 毕竟,东路军任务杂,功劳小。 此中只有苦功,恐怕是捞不到什么战果。 但凡有点儿能力的辽东武官,都不会情愿被发配到东路偏师。 收到主帅信件,总兵孙邵良只得急忙召集麾下营兵校尉及屯将招来议事。 ...... 总兵官孙邵良手底下,无号校尉与屯将之类的将官,加起来也有不少。 为首的,是四名无具体封号的营中校尉,此为千人将。 其后则是十数名屯将,乃营兵中五百人之将。 与西路军初时的困境不同。 东路军补给路径走的是另一条路线。 过鸭绿江......自宁安道咸兴府,向南中转。 所以,东路后勤补给,眼下尚未断绝。 尸疫传播,在东部山区丘陵,比之西侧平原总归是要慢上许多。 东路军所杀之倭人,也尚且俱是逃亡的活人。 不过......这些小部倭人,其实皆已迷失于此中复杂山野。 就算东路军不来,他们恐怕也很难走出这高丽东部的连绵山陵。 信件所言,太过骇人听闻。 故此,孙邵良在召集了营中将官之后,便急于开门见山。 “诸位,本官今日收到西路刘帅急信!” 这几封信件,内容皆一模一样。 其实,所有东路偏师现下可能推进到的高丽重镇,刘安都曾令人飞鸽而去。 直至他最后......意外身死。 如此时局,刘安也只能广撒网多捞鱼,尽力把手中的讯息转告给东路军。 刘安之初心,寄希望于能保全东路军退回辽东,为东征大军保存最后一分元气。 不至于......全军覆没。 ...... 大营之中。 总兵孙邵良举起一张信封,摆在了桌面。 “此乃刘帅亲笔所书!” “上有印记,有疑虑者,尽可查看。” 左近亲兵立刻持着信封,转递了下去。 一名屯将率先拱手。 “大人言重,我等岂敢怀疑刘帅亲笔。” “不敢......卑职不敢......” 亦有人纷纷应和。 话虽如此,当亲兵呈上信件时, 众将口上推辞谦让,手上却也不停。 他们默契地依次传递,神情严肃地仔细验看了信封上的印记。 军法森严,事关全军,容不得半点马虎。 其上乃幽州牧大印,并刘安作为皇室宗亲的私印。 众将视之无误,方才敢信服总兵孙邵良所言。 “大人,我等察验完毕,确乃刘帅所书无疑!” 军令如山,朝廷法令,要高于上级的空口无凭。 指挥营兵,靠的是虎符,军令。 而非所谓的将官威望。 营中的督军和监察官,可不会放任这些武夫私自操持兵权。 条条框框,定的分明。 朝廷举国之力供养编练的营兵,纸面上总计才不过十余万。 其军纪终归是要超脱糜烂的卫所兵不少。 孙邵良见所有人都信了信件来源,才敢取出信纸,宣读其上......疯言疯语。 没办法,真正亲眼所见之前。 谁看了这封信,都会怀疑,东征主帅刘安,是不是疯了? ‘本帅亲眼所睹,倭人携疫,死亦诈起!’ ‘西路大军后营已溃,北归退路断绝。’ ‘全军陷于汉城孤城,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刘安的目的,并非在场武官下意识所浮起的念头...... ‘求援?’ 不,他只是为了劝退。 劝东路军速速还师,或可有生路可言。 汉城内外,尸乱不断。 纵使再添三万军进来,怕是也解不开如此危局! ‘......至此,本帅方才锥心彻骨地想明白。’ ‘自我大军踏入高丽境内之初,我西路主力的结局,便已注定!’ ‘此非战之罪,实乃不测之邪疫所致!’ 从他们一无所知的踏入高丽境内之初,西路主力的结局便已经注定! ‘......高丽君臣欺君罔上,妄报假讯,皆已为本帅斩首!’ 他们前脚才兴高采烈地在大顺天军助力下重归国都,汉城。 在西路军后营总兵独身而还,惨死尸变之后。 刘安怒急,不管真相如何,干脆把高丽君臣杀了了事。 顺便以一国之王室来祭旗。 提振陷于汉城尸围后,低沉的士气。 ‘收得此信,即刻班师,勿要南下!’ 待孙邵良念完。 一名屯将立刻失声道。 “刘帅他……他把高丽国主给斩了?!” 一名年长的校尉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 “刘帅持节东征,代天子巡狩,确有临机处置下国之君的权力……” “可,可那毕竟是一国之君,就这么斩了?” 其他人也惊疑不定,各抒己见。 “我军尚需高丽向导引路,这如何是好?” “这......” “能肯定所言不假吗?” “会不会是倭人假传飞讯,乱我军心?” “总不能......帅印已经被倭人缴了?!” 一言不发的监军,也插了句话提醒众人。 “若此信为伪,而我军贸然撤退,便是贻误战机,乃是动摇国本的死罪!” 随着众人依次猜测。 东路军武官们的争执疑虑,不再放在高丽君臣的生死。 而是...... 转到了信中所言,‘泣血复生,击首而死’,是何缘故? 以及,究竟是否要退军? 这有没有可能...... 是倭人伪造的假消息? 东路偏师,五千将士的命运,此刻,竟是悬于这一纸‘疯言疯语’般的帅令之上。 第164章 东征残师——归 一名性急的屯将按捺不住,抱拳躬身,嗓音都带着几分焦躁。 “大人,您拿个主意吧!” 这一声,打破了帐内死寂。 武官们争议归争议,可现场唯一能拿主意的。 自然是东路军主将,总兵孙邵良。 至于监军,勉强算是半个。 角落里,那位始终闭目养神的监军,则像是入定的老僧,与帐内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文武不和,内外对立。 这基本就是大顺王朝的惯例。 所谓内外,就是内廷宦官,和外廷文武的不和。 阉人监军,天子家奴,名为监察,实为爪牙。 他们与外廷文武,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天下的钱粮就那么多,内廷多刮一分,外廷便少一分,早已是水火不容。 这就造成了对立。 而历代大顺皇帝,也乐得如此。 内外制衡,方为帝王心术。 若真是内廷外廷团结一心,文武官吏和睦相处。 皇位上的人,屁股哪还能坐得安稳? ...... 孙邵良沉思,一言不发。 手指,在桌盘上缓缓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帐内烛火摇曳,将他脸上的阴晴不定照得格外分明。 许久,许久。 他霍然起身,双掌重重拍在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本官决意,遵令撤军!” 作为辽东总兵中的边缘人物,孙邵良深知自己根基浅薄,行事只能如履薄冰。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孙邵良心中有自己的计较。 抗命的风险实在太大! 只要,自己手中留着主帅刘安的这封亲笔信。 留着他这上面的两枚印记。 这便是铁证! 纵使撤军之后,发现一切都是倭人诡计。 东征失利,那也怪不到他一个偏师主将的头上。 最大的一口黑锅,还是得失了印记的刘安去背。 毕竟,是他下的令。 回去交钱打点一番,最多就是罚一罚。 顶多降到千户,起码罪不至死。 再者说…… 孙邵良瞳孔微缩,一个念头在心底炸开。 倭人如何能拿到主帅大印? 西路军主帅大印,能被倭人使用? 什么情况下,倭人才能拿到大印? ......恐怕只有主帅刘安被杀,甚至被俘的前提下。 其背后蕴含的意味,比之西路军尽殁也没两样。 若真如此,他们继续南下...... 岂不是从齐头并进,变成了孤军深入?! 那顷刻之间,怕不是就要步上西路大军的后尘! 前后利弊一权衡,撤军,是他自己唯一的生路! 撤军。 若成,则有保全偏师之功。 不成,有帅令在手,也可免去杀身之祸。 人还活着,总比死了的强。 当然,这些想法,绝不能对眼前这些眼巴巴望着他的下属道明。 “咳!”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如电,扫过帐下众人。 “刘帅必定事态紧急,方才如此大量的放飞信鸽!” “纵使信上说的泣血复生不是真的。” “再者,诸位想想,若信中所言为假,只是倭人设下的伏兵之计。” “刘帅身陷重围,理应是急召我军西援,合力破敌!” “何故要我们火速班师,不得南下?” 这话,直击要害。 这其中疑点重重。 东西两路,本就互为犄角,有守望相助之责。 帐内武官们闻言,脸上的疑虑顿时消散大半。 孙邵良语气一沉,加重了砝码。 “本官只怕......瘟疫或许做不得假。” 一听此言,武官们也是开始赞同的点头。 “大人所言极是!” “有理!” 瘟疫,是足以让人谈之色变的天灾。 它很纯粹。 纯粹到...... 一场大疫,便可让数十万大军凭空消亡过半,史不绝书。 信中所言之莫名‘邪疫’,让众人心中不安。 有人暗自猜测,许是西路军陷入高丽大疫。 至于病症如何? 信中所言泣血,或许是对的。 至于死者复生?被大部分人选择性忽视。 或许,他们只是不敢退。 若退回去...... 岂不是把这他乡之瘟疫,带回自己的家乡? 防疫,除了熬,没别的法子。 把熬不过去的人都熬死,剩下的人才能烧尸回返。 虽说残酷了些,却也没别的好法子。 孙邵良见火候已到,这才将视线转向角落。 “监军大人,您意下如何?” 闭目养神的监军,这才慢悠悠地撩开眼皮,嗓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 “咱不管那许多,既然刘帅有令,将军要撤,那便撤。” 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袖,话锋一转。 “不过......咱可也提醒过了,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若这信是假的,致使战机贻误,咱家定会原原本本地禀明陛下,治你个不察之罪!” 这番话,听着是威胁,实则不过是撇清干系的场面话。 一个被发配到偏师的监军,既捞不着油水,也混不上大功,无非是内廷斗争的失势者。 武官们虽面上恭敬,心底里却并无多少畏惧。 只要这阉人不从中作梗,便已是烧了高香。 要说真正有权有势的。 早早就去了主帅所在西路主力,当个监军,躺在功劳簿上领功捞钱两不误。 当然,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毕竟监军代表了陛下的脸面。 只要监军不拖主将后腿,武官们便算是谢天谢地。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位监军,其实也还算是中上之姿。 孙邵良面色不变,对监军的敷衍之词毫不在意,只是微微颔首。 这些皇家奴仆,对谁都是这么个心高气傲的德行。 媚上而欺下,宫廷内监,一直就这么个传统。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自然也就无所谓对方的观感。 搞定了最后一环,孙邵良转身面向帐下众将,声调陡然拔高,下达了最终军令。 “既如此,全军听令!明日拔营,班师归北!” “责令前出斥候,不必再往江陵府查探,即刻归队!” 帐内所有武官精神一振,齐齐抱拳,甲叶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喏——” “我等谨遵将令!” ...... 就这样,本该南下的东路军,在距离江陵府不过百里之地,突兀地调转了方向。 他们向着来时的路,那座位于更北端的咸兴府,再度归去。 倘若他们当时再坚持一日,抵达江陵府。 或许,这五千人的命运,将会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光景。 第165章 头脑互搏 翌日清晨。 抚远县城外,天色微明。 壕沟里十几具残缺的尸骸,在干冷的空气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腥臭。 只是这种味道实在是闻得久了,众人早就没了感觉。 睡了一夜,愣是没人觉得有异。 李煜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而疲惫的脸。 “整备锅灶,套马回家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也足够传到营地每一个人的耳中。 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狠狠烙在每个士卒的心口上。 那原本死寂的,哀叹命途多舛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被瞬间点燃了。 一个胡子拉碴的屯卒汉子,正慢吞吞地喝着热水暖身,动作僵硬。 听到这两个字,他手上的动作骤然凝固。 汉子下意识地望向西边,那是家的方向。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猛地低下头,用粗糙的袖子狠狠抹了把脸,仿佛要抹去所有的疲惫与绝望。 因利势导,心甘情愿。 督促士卒,有时根本不需要什么慷慨陈词。 一个归家的念想,便胜过千言万语。 营地里,沉闷的空气被彻底搅动。 脚步声变得轻快,手上的动作越发麻利,昨夜的拖沓与沉重荡然无存。 套马...... 装车...... 活着。 这就是活着! 土里刨食的军户,骨子里最明白这个道理。 有家要回,有婆娘孩子要念,有热炕头要盼,这身子骨里就总有一股子榨不干的力气。 这便是牵挂。 是他们活着的价值。 若是了无牵挂,要么是身负血海深仇的狠人。 要么就是烂命一条的泼皮无赖,仿若孤魂野鬼。 武官们,最擅长的就是让这种无用闲人,在某时某刻,干干净净的‘消失’。 所以,屯堡中久而久之,自然就只剩下顺民......和亲族。 西归的路线,自然是原路而返。 官道第一站,是西岭村。 第二站,是那座被他们简单封了门的失陷官驿。 再之后,便是沙岭堡。 是李煜带着李云舒,归返向族叔‘讨债’的目的地。 路途不算遥远,可再快,也不是两日可至。 如今的夜路,无人再敢轻试。 李煜没有催促进度。 是故,车队走的不是很急。 他们只做寻常赶路,保存士卒体力,以便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哨骑前后间断轮替。 二十余甲士,个个都能兼任。 马匹充裕,也谈不上什么劳累。 一如之前,李煜第一天选定的目的地,是当初那村外戮尸的坡地。 熟悉的地形,熟悉的地利,不占白不占。 那片山坡足够广阔,只需稍微挪一挪扎营的位置,错开当初的埋尸地,便没什么可忌讳的。 死人,总比活人和活死人,都要来得安分。 ...... “是官兵!” 村口,一栋完好的屋舍里。 负责留守观察的村民,探头观望,死死盯着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和大纛旗帜。 “官兵回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抑制不住地发颤,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颤音,似是引他有些不可避免的激动。 却又隐隐暗含着恐惧担忧。 官兵,官兵。 这两个字,在他们这些惶恐无措的百姓眼中,从来不是什么救赎。 收割草民的镰刀,会不会就此落下? 不见真章,鬼才知道那身官皮底下,藏着的是人是魔。 院子里,孙四六与几个同样忙活着的同伴闻声,立刻停下了收拾村中余粮的动作。 一个个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凑到墙边、门后,寻找着可以窥探的缝隙。 他们的动作,像一群受惊的老鼠。 然而,不光是他们在窥探。 ...... 当先锋哨骑抵近西岭村口。 队伍中的李贵,瞳孔骤然一缩。 不对劲。 当日引尸经历,惊心动魄,他至今还对此地印象深刻。 何况家主还特意将带不走的拒马,围堵在这村口路径。 李贵的视线越过左右田垄,落在村口的位置。 那里,本该有他们撤离时特意留下的拒马。 现如今,却是空无一物。 不,也不完全是。 李贵抬眸望向村中。 可见村庄内的小路上,有拒马被挪移了过去。 那是孙四六等人,为了安全过夜。 它们被重新布置,与几把破损的农具、石块、烂木头混在一起,将村口第一排屋舍的左右路径,堵得严严实实。 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简陋却有效的防御工事。 李贵出言提醒左近同袍。 “小心些,村里应该是有人来过了!” 拒马内移,分明是筑巢久居之态。 但整个村庄死寂一片,连一丝活人的动静都无,这般反常,反而更令人心悸。 这些人,还在不在村里。 也不好说...... 在孙四六等人的注视下,当先三骑之中,有一人驭马折返了回去。 ...... 车队在村口百步之外,缓缓停下。 李煜抬起一只手,整个队伍行进的韵律戛然而止。 原本还算轻快的车轮吱呀声和马蹄踏地声,瞬间被一片死寂取代。 有人来过,这是肯定的。 尸鬼不会去特意挪动所有的拒马。 但此刻,一众兵卒都在村口外瞧着。 没有炊烟。 没有鸡鸣犬吠。 甚至没有一丝活人的声息。 只有风,呜咽着穿过破败的屋舍,带来一股淡淡的、混杂着腐朽与尘土的气味。 “披甲,执盾,弓手上弦。” 李煜的声音很低,只对他身边的几名亲卫下令。 “去村口几户探探。” “保持距离,不要轻易进村。” “喏!” 几名甲士迅速翻身下马,检查着身上的皮甲和武器,动作干练,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随即,又在同袍帮助下,取下马车上的扎甲,利落地披挂。 查探是必须的。 李煜的眼神深邃幽冷,隐隐泛着杀意。 当下最忌讳的,便是给旁人机会......死死咬住他们的尾巴。 若是流民也就罢了。 可若是……本就与官兵不对付的山贼流寇,甚至是别的什么人。 光李煜能想到的法子,就有不下于三种,能耗死他们一行。 他脑海就曾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驱引尸鬼,在必要时把它们当做‘武器’,祸水东引。 等‘敌人’尽丧尸口,再派人引尸而走,逐个处理这些没头脑的尸鬼。 就可不费吹灰之力收获‘敌人’的兵刃铠甲。 他能想到,别人自然也能想到。 迟早会有人,学会如何利用这场灾祸。 所以,确认这些人还在不在,有没有威胁。 这都是必要的。 第166章 小民困境 风声在村中巷道里打着旋儿,像野狗在低声呜咽。 一声突兀的呼喊,打破了这片死寂。 “军爷!军爷别误会!” 瞧着顶盔披甲的兵卒摸索了过来。 屋里的村民,终于有人彻底坐不住了。 这人没忍住,赶忙出声喊饶,却又不敢露面。 生怕被这些官兵给割了头,充作功勋。 “在这边!” 声音是从左手边的某间屋舍里传出来的。 这令甲士们锁定了他们藏身之地。 他们没有半分惊慌。 前出甲士身体骤然下沉,半跪于地。 手中盾牌“嗡”地一声挡在身前,与身后补位甲士的盾牌,形成一道紧密的铁壁,谨防暗箭。 冰冷的铁器寒光,齐刷刷地锁定声音的源头。 空气中,只剩下甲片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他们沉稳得可怕的呼吸。 屋里的人似乎被这阵仗吓破了胆。 可带队的李义并未急着上前。 他拿不准屋里人的底细,亦要提防这会是诱敌之计,内有埋伏。 李义抬手止住身后同袍脚步,冲着房舍大喝。 “我等乃朝廷官兵!” 他顿了顿,语调骤然拔高。 “尔等若非匪类,还不速速出来相迎!” “给汝等三十息,若再不出,我等便攻将进去!” “届时,生死勿论!” 攻进去? 自然是假的。 首先,这违背了家主的命令。 其次,纵使披甲,但若是步入狭窄屋舍,陷入近身缠斗。 一个不慎,折损了人手,得不偿失。 李义只是试试,能不能把这些人诈出来。 这样也能省下许多功夫。 ...... ‘吱呀——’ 院门被一只颤抖的手推开,发出短促的异响。 “这就出来!这就出来!” 一个身材干瘦的汉子,高举着双手,一步步挪了出来。 他脸上堆着卑微到骨子里的笑,那笑意却比哭还难看。 汉子停在那些拒马和杂物堆成的路障之后,与五名甲士隔着数步的距离。 那片障碍物,此刻反而成了他唯一的心理慰藉。 他一脸怯意的瞧着院外围拢过来的五名甲兵。 口中,还不忘为他们这一行人开辩。 “军爷,军爷明鉴!” “小的......草民等都是本村百姓,前些日子遭了疫病,才、才躲起来的,绝无半点恶意呐!” 他的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屋里剩下的人也失去了负隅顽抗的勇气。 院里的汉子,还有一妇人,他们低着头,畏畏缩缩地走了出来。 他们衣衫陈旧,补丁满身,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麻木,像是被吓坏了的鹌鹑。 李义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他的眼神没有太多波澜,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人数和状态。 ‘八人,七男一女。’ ‘......威胁不大。’ 他先是回首朝李泽嘱咐道。 “回去禀报家主。” “村中确有活人,共计八名。” “我带人在此看守。” 李泽重重一点头,没再多问一个字。 他收了盾,转身便朝村口方向快步跑去。 脚步声在余下众人独留呼吸声的沉静中远去。 而李义的眼神,却在李泽转身的刹那,变得愈发幽深。 他看似在盯着眼前的八个村民,余光却始终锁定在李泽离去的方向,等待着家主的最终号令。 留? 还是...... 杀! 方才在村口,家主李煜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杀意,虽一闪而过,却被他这常年侍奉左右的亲卫,精准地捕捉到了。 李义不多揣测家主的心思,也无需理解其中的缘由。 对他来说...... 家主指向哪里,他便斩向哪里。 杀个把人而已,还真算不得什么。 只是,时机和地点都有讲究。 若当着车队里那么多军户的面,直接动手,终究不妥。 遮掩事实,不管何时何地,都是必要的。 就算抛下那些军户且不说。 怎好让云舒小姐,瞧着家主令他们草菅人命的一幕? 有些事,只有彻底不被摆上台面才是最好的。 刚好。 这些人亲手设下的路障,此刻反将他们困在了这一院之地,插翅难飞。 还能......遮蔽村外视线。 是故,这些人就只能听天由命。 ...... 孙瓜落的牙齿在打颤,这些官兵的表现,可不似良善。 他此刻已是六神无主。 孙瓜落死死低着头,用只有身边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四六……咋、咋办啊?” 孙四六的喉结,用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也没辙。 官兵来得突然,他们躲都没的躲。 这院子四周设了阻碍,是他们专门清出来的落脚点。 里面堆放着他们从全村各处搜刮来的粮食和还能用的工具。 山上的亲眷,还等着他们把这些能救命的东西给运上去嘞。 让他们舍弃这一切跑路,他们舍不得,也跑不掉。 除了躲在这里,祈祷不被发现,他们别无选择。 可现在,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再说了,瞎跑一通,万一撞上那些染疫的啖人贼,下场兴许还不如现在。 好歹......官兵们还是会说话的活人。 而不是那种半死不活的恐怖样子。 “咳……” 孙四六猛地咳嗽了一声,似乎是要掩饰什么。 他借着躬身的动作,嘴唇微动,往外挤出个气音——“等”。 这个字,总算是让慌乱的其余几人,心中有了一点儿安定。 原本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瞟的眼神,瞬间找到了焦点,齐齐落在了孙四六的身上。 有人拿主意,别管好坏,起码比没主意强。 要说几人最怕的。 还是官兵‘治疫’。 这个词,对他们这些挣扎在最底层的百姓而言,就是死亡的同义词。 官兵的‘治疫’,从来都不是救人,而是连人带病一起铲除。 往年瘟疫,官兵们‘治疫’有个最简单的法子。 把整村整户的人杀净,一把火毁尸灭迹。 他们的房屋、家小、过往的一切,都能烧得干干净净。 尸骨无存,灰飞烟灭。 如此一来,瘟疫自然就‘治’好了。 什么问题,也就都没了。 这便是乡野小民,所能联想到的最坏情况。 ...... 纵使尸乱如此。 上不敢信任官兵,下又难团结自守。 小民之困苦,尽在如此。 第167章 清汤大老爷 “家主,村口一屋,有八人藏身!” “七男一女,皆已被我们控制住了!” 听了李泽所言,李煜眉梢一挑,诧异道。 “仅有一女子?” 这个男女比例,倒是颇为古怪。 随即,他回头向其他人交代道。 “李松,在此地护好你家小姐。” “李贵,再带五人,随我去一看究竟。” “喏!” 被点到的两人抱拳揖礼,自无半点异议。 在李云舒没有明确反对的前提下,李松等沙岭李氏家丁,还是乐意继续听从李煜号令的。 不光是因为李煜的武官身份。 也隐约涉及到如今大顺很......传统的民风习俗。 女子当不得家,唯寡妇除外。 好在。 效忠主家,和听命上官,二者在此刻也难得的并不冲突。 李云舒从厢车上探出身子,向李煜叮嘱道。 “煜哥,小心些。” 终究是这女子的态度。 才是真正左右沙岭李氏家丁如今恭顺态度的风向标。 “嗯,不必忧心,只是些乡野小民罢了。” 李煜安抚了一句,便驭马入村。 ...... 其实,如果只有男子。 李煜难免会怀疑这是伪装平民的贼匪。 唯有加上老弱妇孺,这些人的村民身份,才算有了些可信度。 是故,七男一女的搭配,依旧让他疑虑。 “家主,便是他们了!” 领头的李泽,牵着李煜胯下的战马引路。 入了村中,仅是过了一个拐角,便看到了那些人。 李煜一眼便断定,这伙儿人就是平头百姓。 那脸上的惶恐和无措,怕是做不了假。 还有其中的七名男丁。 他们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繁苦农活的磋磨痕迹。 不论是隐隐有些弯驼的身形,还是皲裂手指上明显突出的骨节。 都与那些过了今天没明天,一心只顾及时行乐的贼匪,有着天壤之别。 这样的手,不是积年老匪该有的。 “大人,大人明察!” “我等都是本村良民!” 村民们也一眼就看见了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官。 纵使再没见识,通过李煜与众不同的甲胄,也能意识到他在这些官兵中地位不低。 “肃静!” 李义适时喝止了他们的喊饶声。 嘈杂的大喊大叫,除了可能吸引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的尸鬼。 对双方都没有半点益处。 被李义这么一吓,村民们立时就闭上了嘴,噤若寒蝉。 “挑个你们之中领头的出来,本官有话要问。” 李煜挥着马鞭,指向众人。 听了他的话,其余男女,均下意识望向一人。 有时候,负责拿主意的,跟领头的,在旁人的下意识反应中没什么两样。 孙四六懵了。 他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孙四六举起手指向他自己,微张着嘴,不敢置信。 那反应,仿佛是在向同伴们无声地发问...... ‘我什么时候成了领头的?’ 这动作,倒是让有些汉子抿了抿嘴,后知后觉地转过了头。 不过,已经迟了。 一个小小的诈言,李煜已经锁定了这伙人的主心骨。 能被几人这样下意识依赖。 纵使不是领头之人,那起码也得有个狗头军师的特殊地位。 这时,孙瓜落心下一横,转过视线,他自己先一步站了出来。 “大人,我就是领头的!” 李煜不置可否。 只是将马鞭指向了孙四六所在,淡淡道。 “那边的汉子,你也一并上前。” 孙四六还能有什么法子呢? “没问题,军爷!” 他只能往前进了两步,认命地凑到了拒马跟前儿。 似是打算隔着路障,听面前的武官究竟有什么话要说。 这也决定了,他们还有没有必要,最后挣扎一下! 他自以为动作隐蔽。 殊不知那微微岔开、重心下沉的双腿。 在李义这等武夫眼中,已是下盘发力的前兆。 若不是李煜扬起了手,无声制止了亲卫们下一步动作。 兴许近前的李义,就会抽刀,架上孙四六的脖子了。 但......有戒心是正常的。 “本官问,你二人一起来答。” “尔等何人?何处来?往何处去?” 这是最后一步查验。 如果是乡野百姓,起码对前两个问题都能马上给出明确的答案。 唯独那些山上落草的匪寇。 这种人往往不敢言明出处,总要犹豫一瞬,回忆下山脚下的村子到底叫个什么名字。 这细微差异,便是官差们屡试不爽的验身之法。 当然,也难免会有误判。 冤案冤杀,也就因此屡见不鲜。 “我等是西岭村民......” 孙四六和孙瓜落几乎异口同声,立时答出。 生怕慢上一秒,就惹得骑马的将军不快。 ...... 二人意思大差不差,李煜也听了个明白。 这些村民逃得早,成功上山躲藏。 两日前目睹山脚下的一场厮杀,他们便壮着胆子下山查看。 后面的,也就无非是趁着村内靖平,赶紧搜寻生者,搜集物资。 “......草民们就想搜集些物什,带到山上,全家老小就能多熬上一熬。” 两人说的悲惨,突出了他们如今境遇的贫寒落魄。 大概就是怕这些官兵起什么劫财之心。 “好了,本官已经听得明白。” 李煜止住了二人的辩白。 继续听他们废话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本官现下给你们个机会。” “若要跟上,便一起走。”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脸上虽说都有一些意动,却没人吭声。 就算是全家死绝的那女子,也装的像个鹌鹑。 危难之下,和这伙陌生官兵之间的信任,根本就不是这一时能搭建起来的。 这种即想得到庇护,又感到畏惧的矛盾感,充斥着他们的内心。 “大人明鉴,草民等家小还在山上困守。” “怎忍抛下家小离去!” 至此,李煜才真的肯定了他们的身份。 并心下断定,没有威胁。 先前于村口浮现的杀意,此刻已然褪去。 无故屠戮这些在绝望中苟延残喘的百姓,绝不是他所愿意的。 与己无争之时,他还算是个‘好人’。 李煜勒马,带队折返,村外的车队也没什么余力贪图这些村民的物资。 最简单的原因,放不下。 不过,他在临走前,还是给领头的孙四六和孙瓜落两人,丢下一句劝告。 “此疫,祸及天下,尔等也该早思出路。” 李煜顿了顿,补充道。 “抚远县满城尸疫肆虐,尽是吃人的尸鬼,尔等小民切记勿要靠近,白白送命。” 随后,他再不言语,拨马便走,只留给那一院村民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第168章 归约 瞧着那队官兵头也不回地离去,一行人马很快便消失在了村口。 那股悬在脖颈的凉气终于散去,孙四六紧绷的身体一软,险些没站稳。 可心底,却莫名涌上一股失落。 他悄悄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失魂落魄的陆氏。 那女人呆呆地哀思,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孙四六扯了扯孙瓜落的衣角,悄然道。 “瓜哥,我们……是不是该让陆氏跟他们走的?” 陆氏一家老小,恐怕都死绝了。 独留一个女子在这儿,怕是不比跟着官兵能好过多少。 不管是被吃绝户,还是有人起了歪心,这都很难说。 现在...... 陆氏怕是还没功夫收拾自己,瞧那邋遢模样,还散着异味,哪个男人会起心思。 孙瓜落却摇头,声音压得极低。 “四六,你糊涂了?” “据说能呆在军营里的女人,可就只有一种......” 孙四六不解。 女人就是女人,还分什么几种? “是什么?” “营妓!” 两个字,如冰锥般刺入孙四六的耳中,让他哑然无语。 “......” 是啊,他们甚至忘了问,这伙官兵究竟是何来历。 哦,也不是真的忘了。 只是……不敢问。 村民们心头的失落,很快被现实的紧迫冲散。 “继续干活吧,争取天黑之前归置好,明天我们就拉着东西上山!” 至于李煜临走前的奉劝,孙四六牢牢记在了心里。 这印证了他最深的担忧。 孙四六比谁都清楚,抚远县就是他眼中,周遭疫病的爆发源头。 这一切,都是因为当日那个痴楞的憨子。 不过,官兵们自西而来, 又向西而回。 摆明了西归的模样。 孙四六若有所思,或许日后真到了走投无路那一步。 往西走,是他们唯一能找到官兵求援的方向。 ...... 夕阳的余晖将村落的毫无人烟的屋舍,染成一片凄凉的血色。 同时,也映射在上百里之外,洒在了另一片死寂的林子里。 “哎——” 一个面容憔悴的男人蜷缩在高高的树杈上。 他与冰冷的树干紧紧相贴,汲取着最后一点安全感。 孤身一人,这是他唯一敢栖身过夜的地方。 夕阳穿过碎叶,斑驳的光影落在他半边脸上。 赫然是当初顺义堡派出的夜不收之一,李炜。 他和另一名同袍,本来任务目的不同。 好在,边墙与上林堡都在北方,二人可结伴而行,互相有个照应。 可此行的结果,却是一场让他痛彻心扉的噩梦。 当初,他们先是去了更近的上林堡。 花了一天半的功夫,轻装简行的两人便能远远瞧见那上林堡拔地而起的黑影。 “不对劲,堡外有不少人影!” 彼时,上林堡已陷入尸围。 堡墙上空无一人,想来是不敢站人,生怕引得墙下那些杀不死的怪物暴动。 离得远时,二人还看不真切,以为是兵丁在堡外加固工事。 ‘吼——’ ‘嗬嗬——’ 可随着距离拉近,那非人的嘶吼声如浪潮般涌来。 几只脱离尸群,四处游荡的尸鬼已然注意到了他们! 他们,也终于看清了这些‘人’的惨状。 它们的共通点,就是面皮皆已被啃噬的面目全非。 身上肢体还算完整,没有太多缺胳膊少腿的情况出现。 但此时此刻,这反而是坏消息。 因为它们仍旧能利用完好的肢体,奔跑! “是尸鬼!” 这些尸鬼身上一色的红色底衬麻衣。 不少人.......尸,外面还罩了红色棉甲! 那根本就不是夕阳晕染上的颜色! 更不是血染的黑红! 这样的特征,太明显了,明显的让二人不做他想。 “他们.......它们是边军!” 这个发现让两人如坠冰窟,只敢远远眺望片刻,便惊骇欲绝地匆匆离去。 甩开几只追来的尸鬼后,二人才敢停下喘息。 李炜声音发颤。 “怎么办?边军……莫非是全殁了?” 那堡外的尸鬼,粗略一扫,至少有一多半都穿着边军的服饰! 在辽东,除了新郎新娘,身上带红衣红袍的,只能是边军! 另一人沉默半晌,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然。 “边墙恐怕情况危急,若是不去探探,只怕不妥。” 艺高人胆大。 能当好斥候的,往往只有两种人。 要么胆大包天,要么稳妥至极。 李炜沉默几息,再抬头的时候,眼神已经不复迷惘,同样下定了决心。 “干了!再去边墙探探!” 在回返和继续北进两条路中,他们选择了最危险的那条。 其实,他们本应分出一人回去禀报。 可…… 出于某些原因,李炜没有这么做。 “阿炜,你的任务完成了,回去吧。” 另一位夜不收沉声道。 上林堡情况探明,他可以复命了。 李炜听罢,几乎没有犹豫便摇了摇头。 他指着死寂的周遭林野,沉声道。 “不,现在野外太危险了,如果只你自己去,必然是带不回消息!” 单人出行,当下连过夜都是难题。 夜晚多了尸鬼的威胁,就必须要有人守夜看护马匹,才能万无一失。 否则没了马,在这危机四伏的野外就已经丢了半条命! 这绝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为什么北上的一条道,李煜派来的却是两个人? 这还不明显吗! 进,只能同进。 退,也只能同退。 闻言,另一位夜不收沉默了。 他攥紧了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感性和理性的冲突,私心和公心的对立,都在心中剧烈焦灼。 他妥协了。 但眼神仍旧清醒。 “好吧,但是......” “阿炜,你记住,若真到了危急关头,我们两个,至少得活一个回去!” “得回去给家里个交代!” 李炜重重点头。 “这是自然,冉哥!” 这是自小就同住一院的堂兄堂弟。 二人,不是亲兄弟,却也不差多少。 夜不收这行当,可不是纯靠战场上摸爬滚打,自己寻摸出来的。 那是父辈们用命换来的经验,再加上手把手传下来的本事,一点点教出来的。 上了阵,也多是父传子、兄带弟,靠着血亲间的信任才能在刀口上活命。 所以,这一大家子到了这一代,就同时出了他们两个夜不收。 这是一大家子的幸运。 因为斥候的军饷待遇,仅次于堡内李氏家丁。 他们已经是顺义李氏族人之中,日子过的最好的一批人了。 此刻,却也是不幸。 二人身死,便意味着自家香火断绝。 是故,才有了‘至少活一个回去’的血泪之约。 “……至少得活一个回去!” 堂兄决绝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却化作一道惊雷在李炜脑中轰然炸响。 “呼!” 回忆戛然而止,伴随着一声粗重的喘息,蜷缩在树上的李炜猛然睁开双眼。 冰凉的触感从脊背传来,他才发觉后衣已被冷汗湿透。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摸到了刀鞘,才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稍稍心安的下一刻—— “嗬——” 一声如梦魇般的嘶吼,仿佛贴着树干,从下方某处幽幽传来。 李炜瞬间绷紧了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这梦,似是冥冥之中,敏锐的感官于睡梦中在向他预警。 第169章 薯粮盛世? “止步,安营!” “李松,着人给你家小姐去支个营帐。” “喏!” 此前不是不能支营帐,只是一直没什么必要。 和性命比起来,宿夜的些许疲累反倒都不算重要。 三日以来,李煜根本就不曾彻底卸甲。 如今这世道,杀机四伏。 纵使他卸了沉重的鱼鳞甲,可内里的棉甲或皮甲,确是始终不敢褪去的。 夜里裹着,还能抵御几分寒意。 但...现在队伍里有了两个女眷,情况自然又有所不同。 李松领命,当即让人腾出一架偏厢车,用篷布和支架在车上搭起一个简易车帐,供二女歇息。 李煜向二女叮嘱道。 “云舒,你与赵氏,且安心歇息。” “若有所需,再遣人来寻我。” 帐外不远侍立的甲士,自然是一直守着此处,禁绝闲人靠近。 李云舒还以让人心暖的浅淡微笑。 “煜哥,你也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呢。” “嗯,我晓得。” 李煜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随后转身离去。 去巡看营地周遭的简易木栅,和应对尸鬼的预警陷阱。 这儿早就被当日那场声势颇大的尸群给裹挟了个干净。 想重新充斥尸鬼的身影,起码也得过些时日了。 所以,防务上难免要比之之前的严阵以待,要简单不少。 这些布置。 稍微能阻一阻尸鬼,给守夜的兵丁争取到反应和杀尸的余裕就够了。 除了并排的车阵,这营地根本就是光秃秃的。 一顶多余的营帐也无。 本就不大的营地,兵卒们围拢在几处篝火四周歇息。 没有太多遮挡,跳动的火光便能映照内外,让黑暗无处遁形。 也就不存在什么被尸鬼摸黑袭营一说。 ...... 次日清晨。 天刚微亮,一抹鱼肚白挂在天边。 官兵们便已经就着温水,吞咽了几口饼子,结束了早食。 归心似箭。 这四个字,是此刻所有人内心最真实的写照。 行进路上,亲卫李川带人骑着马,一直在队尾游弋驻足。 直到落后了车队足有两三里地,他们这才追了回来,向李煜禀明。 “家主,卑职看的清楚,那些人并不曾尾随!” “他们似乎是拉着车,往山里去的。” 因为不熟悉路径,李川也只能是通过那些村民的行进方向大致判断。 李煜微微颔首。 “好,不必再探了。” “归队吧。” “喏!” 李川领命退下。 见此思彼。 李煜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远处山巅。 山上藏有百姓。 这一点,他牢牢记在了心里。 在这场滔天大祸面前,缺乏自保能力的乡野小民,若想活下来,躲进深山,或许是为数不多的一条出路。 李煜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他们未来的模样。 仿照塞外的女真山民,在山中寻一处易守难攻的谷地,开垦坡田,困居自守。 依山而居,猎耕而活。 只是…… 这山间贫瘠,坡地陡斜,寻常的麦粟又能有多少收成? 躲入深山,固然能暂避尸祸,但之后呢? 山中求活,谈何容易。 怕是难以养活太多人。 李煜眉头微蹙,思索着有什么现有作物不畏贫瘠,又能扎根于坡地。 一个平日里的零嘴之物,忽然跃入他的脑海。 红薯。 其实官吏们也知道。 大顺民间有这么一句话来形容红薯,‘正粮交税,薯做主食’。 纵使没有这肆虐的尸疫,大顺曾经的盛世也早已是过眼云烟。 如今,民间就有百姓,纯靠这红薯续命。 平日里,那些还吃得起饭的人家,也会在自家坡地上种上一些。 烤熟了,那股子泛着焦香的甜意,是难得的零嘴。 也挺受欢迎。 而真正吃不起饭的,便只能无视那不停放屁的窘迫与羞意,啃薯过活,熬过一个个饥饿的日子。 这东西,不算稀罕。 即便是顺义堡的军户,堡外各家各户的田边地角,也都会种上些许。 只是,朝廷收税,只认米麦。 这产量巨大却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官库里反倒是寻不见一颗。 不过,这也只是后话了。 等今年收完这一季秋粮,来年过了冬,李煜也就打算改种红薯。 想用最少的地,养最多的人,当下没什么太好的选择。 ...... 行至申时。 官道旁的驿站,慢慢映入眼帘。 队伍中,不少士卒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沉重了几分。 这亲手被他们封上院门的驿站,看到了它,就像找到一处归家的标志。 只要再熬过今夜,明日一早出发,傍晚前,便能赶回沙岭堡。 家,就在眼前了。 离着官驿尚有百步之遥,李煜再次抬手,喝令道。 “止!” “喏!” 号令传下,左右亲卫,立刻将他的意志传达队伍前后。 “全军止步——” 马蹄声与车轴声响戛然而止。 李煜驭马前行,目光落在官驿的院门上。 几日前,李松曾带人,亲手用麻绳将门环捆住。 地上摆了匕首和血布示警。 那布条上的血渍,现下已经干涸发黑。 可纵使如此,也确实没什么蠢人会来挪动这些颇具骇人意味的标识物。 还好。 好歹是没把官驿里的尸鬼,放出来祸害四方。 相应的,这里其实算是今夜最佳的宿营之地。 至于如前在官道扎营,此刻在李煜心中,竟是变得不妥了起来。 这大概便是女眷在侧的诸多忧心作祟。 李煜沉思片刻。 官驿周遭平坦的视野,根本没什么地利可依。 近遭的林木,也早就被此地原本的驿卒砍伐一空,用作日常烧柴过冬之需。 在这片开阔地伐木立寨,构建一个临时的环形营盘,耗时耗力。 还是干脆杀了里面的尸鬼,攻取这座驿站。稍作清理,再据墙而守来的简单。 现成的,总比自己造要容易许多。 当利大于弊,就是值得。 而这一切,都要趁着太阳落山之前完成。 第170章 引尸入瓮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车架都在微微发颤。 ‘嘭——’ 紧接着,是更多、更密集的撞击声! “嗬嗬——” “吼!” 伴随着嘈杂的嘶吼。 ‘砰,砰,砰......’ 纷乱的手臂胡乱地拍打着护板。 这便是亡者对生者的热烈相迎。 指甲在坚硬的木面上刮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留下一道道泛黑的血痕。 它们曾经是驿卒,是往来商客,是这方土地上活生生的人。 如今,只剩下被饥饿与杀戮本能驱使的躯壳。 然而,迎接它们的,并非开阔的官道。 “稳住,它们出不来!” 那是一道由厢车组成的弧形壁垒。 尸鬼们被环着院门外侧,呈凹形摆放的车阵所拘禁。 这里,是李煜为它们精心准备的屠戮场! 这凹形车阵宛如一座院门外的小小瓮城,便于守军收割着‘城内’尸鬼的性命。 又一头尸鬼冲出院子,却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个结实。 ‘嘭——!’ 它踉跄着向前栽去,一头猛撞在护板上,巨大的力道让它头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可车架上固定的木板,却纹丝不动,连一丝裂隙都未曾出现。 这每一面护板,都是由上好的榆木和柞木所制。 木质坚韧,纹理紧密。 在制成库门之初,木板夹缝内里便嵌有井状铁条,加固门防。 蘑菇钉打满了交接处,将木板与铁条死死铆合,浑然一体。 若不是为了方便拆卸,分割这些门板时,难免损坏了一部分包边的铁皮,让边角处露出些许木茬。 它们作为临时的防御工事,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缺点。 不止是坚固得令人心安。 分量也恰到好处的轻便。 天气若是再冷上一些,到了滴水成冰的严冬。 木头冻得如同石块,像这样的木制护板,其坚韧程度,甚至和寻常铁板也没什么两样! 尸鬼的力道再大,终究也只是血肉之躯。 凭它们肉体凡胎,想要徒手破坏等同于官府武备库门的防御,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惜。 这样的规格,除了官府武备的库门,也就只有少数不惜工本的大户人家才用得起。 若是,大顺的百姓家家户户,都能有如此坚固的门墙。 这场滔天的尸疫,又怎会蔓延至此。 ...... 有着院门作为天然的隘口,尸鬼根本聚不成有效的冲击阵型。 它们只能三三两两地从院门踉跄挤出,随即被站在护板后的兵卒,一枪捅倒。 枪多,尸少。 有些尸鬼甚至还未冲到车阵近前,便被数杆长枪贯穿。 而那些侥幸凑近的尸鬼,与面前屯卒仅一墙之隔。 这极近的距离反而让长枪难以发力,不好俯身下刺。 一些屯卒对这样的窘境感到手足无措。 李煜立于车阵之上,眼神平静地扫过左右暗自慌乱的兵卒。 他喝令提醒。 “勿要俯身露躯!” 需知,那些尸鬼伸直了手臂,就等着拉人入口。 “交叉刺击!左右援护!” 命令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卒耳中。 一名屯卒面前的尸鬼正扒挠着护板,位置刁钻。 它挥舞的手臂更是遮挡了头颅要害,让人难以下手。 听到上官提点,他心头一凛,强忍着直面尸鬼的惧意,不再理会近前的威胁。 而是朝着左近同袍跟前的尸鬼刺去。 ‘噗嗤——’ 枪尖顺着侧面耳廓,一直捅入那尸鬼脑中。 手腕轻轻一搅,枪杆微震,那脑袋内里,便已成了一团浆糊。 至于他自己跟前的...... 那位被解围的同袍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口中低喝一声。 “谢了!” 作为报答,那人手上立刻调转枪头。 为伸出援助之手的同袍,同样清除他面前一墙之隔的尸鬼。 这便是所谓援护。 你杀不了的敌人,自有能杀的人动手。 单个士卒需要做的,仅仅是刺枪,收枪,再刺枪。 军阵之利,就藏在这简单而冷酷的循环往复之中。 当千万人动作恍如一人,自会无坚不摧。 长枪的攻击距离,借助微妙的车阵弧线,已经不存在太多的攻击死角。 一个人的死角,却是另一个人的最佳攻击点。 ‘这可比在抚远县里,与尸鬼面对面的搏杀,轻松多了。’ 随着第一轮交叉齐刺建功,屯卒们的紧张与惧意迅速褪去。 这些披着兵皮的农夫,唯独打起顺风仗,才会士气高昂。 呈现出来的,便是一种冷酷的效率。 刺枪,收枪,再刺枪。 只要屯卒们拥有充足的试错空间,他们也能显得游刃有余。 ...... 官驿内涌出来的尸鬼数量,还不到他们人数的一半。 当最后一头尸鬼的头颅被长枪贯穿,钉死在地上。 方才尸吼喧嚣的战场,陡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吸——’ ‘呼——’ 空气中,只剩下屯卒们粗重的喘息,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腥臭气息。 至此,官驿内行动自由的尸鬼,已经是尽了。 李煜当即下令,进行最后一步清理。 “李贵,李松,你二人各带一队,入院左右分行。” “屋舍,房角皆不可遗漏。” 李煜犹豫一瞬,还是继续提醒道。 “茅厕......也勿要遗漏。” “喏!卑职...领命。” 李贵抱拳领命,嘴角却难免憋着一丝笑意。 当夜那场因茅坑闹出的笑话,至今想来还是颇有意思。 “喏!” 李松虽对这特意的交代感到不解,却也郑重领命。 第171章 官尸 两支甲兵分左右绕出门后影壁,踏入官驿。 一股混杂着血腥、腐朽与秽物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院门的影壁后方,一片狼藉。 倾倒的桌椅,破碎的瓦罐。 还有......被拖拽啃噬的不成样子的骨骸。 白惨惨地嵌在黑红色的污迹里。 甚至叫人都看不出这到底是几个人的尸骨。 显然,为了逃出官驿,困在其中的活人,在此地经历了一场绝望的逃杀。 最终功亏一篑。 尸多人少。 ‘新人’尸变之前,竟是先被啃食了个干净。 “跟我来!” 李贵对此视若无睹,只是拎着盾锤,踩着地上发干的黑污,径直往东侧厢房拱门走去。 另一边,李松也领着人,默不作声地走向西侧。 他们的动作小心而安静。 直到摸到了一户厅堂门前,一人猛地踹开屋门。 ‘砰!’ 木门洞开,扬起一阵灰尘。 屋内并无活物,只有倒毙在床榻或桌案上的尸首。 衣着完整,死状安详,皆是绝望之下的自尽。 一间,两间,三间…… 搜检的过程,枯燥,且压抑。 每一扇被踹开的门后,大多都是空的。 只有少数勉强还算安宁的死者遗骸,受房门庇护,不受尸鬼啃噬。 这样的屋舍,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更像是一座座未经扰动的墓室。 一切都显得那样冰冷而死寂。 让人心底阵阵发毛。 这种在已知和未知之间反复横跳的感觉,最是消磨人的心志。 李贵的队伍行至后院,一个年轻甲士凑近了些,低声问道。 “贵叔,家主为何特意交代......那茅厕?” 李贵诧异一看,原来是李泽。 他脸上还没来得及泛起的斥责怒气,瞬间化为了一抹古怪的笑意。 “你小子不知道也正常,当时你还在堡子里守宅。” 李贵空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管何时,官邸肯定是要有人留守的。 尤其不能只把女眷抛在宅中,否则会发生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总有些迷了心窍的人,色胆包天。 眼看这后院清理得差不多了,李贵也就打开了话匣子。 “当时,也是清剿官驿。” “就是李胜前些日子留守的那处地方。” “有个弟兄闹肚子,一头扎进茅厕里,半天没出来。” “最后一阵鬼哭狼嚎的惨叫,把外头的弟兄们都惊醒了。” “我们还以为他被尸鬼从茅坑底下给拖进去了,几十号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把那茅厕围得水泄不通。” “连火把都备好了,就等他尸变冲出来。” 李泽的好奇心完全被勾了起来,追问道。 “结果呢?” 李贵‘啧’的一声,咂了咂嘴,神情愈发精彩。 “结果?” “结果是他没掉下去,茅坑里掉了个尸鬼。” 李贵也不拖沓,干脆一股脑全说了。 “那尸鬼在底下扑腾,把陈年的粪水不停溅到他屁股蛋子上,那小子还以为自己屁股被咬烂了。” “他摸黑一摸屁股,满手湿滑冰凉,当场就吓尿了,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才叫得那么惨。” “等他被我们从里面拖出来,就落了个‘茅将军’的诨号。” 众人闻言,忆起当日那人被救出时屁滚尿流的糗样,终是忍俊不禁。 ‘噗嗤’的笑声接连响起,方才那股紧绷压抑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说笑间,他们已到了后院的最后一间茅厕外。 这种腌臜之地,自然是最后一个搜检。 一股更为刺鼻的恶臭传来,李贵皱着眉,示意两人上前。 当先那人一脚踹开那简陋的木门。 门开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狭小的空间内,一个身影正头下脚上地栽在茅坑里。 双腿还在外面无意识地蹬踹着,发出‘扑腾扑腾’的闷响。 “……” 众人面面相觑,神情精彩至极。 原来还真有不开眼的尸鬼,一头扎进了这人类最古老的陷阱里。 “给它个痛快。” 李贵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 ‘噗嗤’一声,冰冷的长枪顺着木板间的缝隙刺入后颈。 那蹬踹的双腿猛地一僵,随即无力地垂下。 一切,重归平静。 …… 与此同时,李松那边却有了不同的发现。 西侧的厢房一路清理过来,并无太多变故。 直到他们抵达最里侧,一间明显比其他客房更为宽敞雅致的屋子前。 房门紧闭。 从门缝看去,内里竟被一张沉重的八仙桌死死抵住。 “怪了。” 李松眉头紧锁。 尸鬼没有神智,断然不会做出如此章法的防御。 “破门!” 一声令下,几名甲士合力猛撞。 ‘哐当——!’ 桌子直接被撞翻,房门向内敞开。 屋内的景象,让门口的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尸鬼,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屋子正中的书案后,趴坐着一具尸体。 那是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面色死灰,但并未尸变。 他一手握着细毫笔,另一只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早已凝固了血污。 凶器,便是地上的一把文人佩剑。 他身下的地面,一滩暗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竟是割腕自尽。 而在他面前的桌案上,除了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函。 桌面的镇纸下仍旧压着一张纸。 上面还用他自己的鲜血,写下了一行绝望的字迹。 这人情急之下顾不上磨墨,竟是全以血书。 ‘国之将亡,妖孽横行……愧对君恩,唯死而已。’ 字迹潦草,仍可从中明鉴其心中郁郁。 似他这般的愚忠之臣,临死前的悲愤与不甘,溢于纸上。 李松心头一沉,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封未曾开启的信函。 信封上,赫然写着‘呈沈阳太守张大人,钧启’几个字。 这是一封,注定送不出去的绝笔信。 “清点完毕,官驿已肃清!” “速速禀报大人,西厢房发现官员尸首,并有书信一封!” 两支队伍很快在院中汇合,向李煜复命。 李煜接过李松递来的信函,目光落在那血书之上,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有立刻拆开那封火漆完好的信,而是先将其收入怀中。 随即转身,不怒自威的双眸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清理尸骨,能烧则烧,若厨中无柴无油,便就地埋了。” “尽快把厨房,厢房清扫出来。” “不要耽搁造炊,和今夜休憩!” “喏——” 命令清晰下达。 各什伍的队率不敢怠慢,立刻带着手下兵丁行动起来。 方才还死寂沉沉的官驿,瞬间充满了人声与劳作的动静。 直到此时,李煜才独自一人走到一处干净的台阶上坐下,从怀中取出了那封信。 夜风微凉,吹动着他的发梢。 李煜指尖轻轻一挑,剥落火漆,缓缓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第172章 生耶?死耶? 李煜第一眼便看向了落款。 信纸的末尾,是三个颇为潦草不清的字迹。 力道之虚,仿佛失血过多的主人连握笔的力气都已耗尽。 落款名,刘德璋。 抚远县...... 看到最后两字,李煜的瞳孔微微一缩,不由喃喃出声。 “县丞?!” 此前赵琅曾困惑的县中官吏下落。 此刻,竟是被他无意中寻到了其中一人。 县衙中的核心班子,其中真正有品级的官身并不多。 仅有三者...... 县令,及其麾下县丞、县尉。 一县之地,最紧要的两人,便是县令与县丞。 是故,大顺百姓也称之为‘大老爷’和‘二老爷’。 县令总领全县除军务外的所有行政事宜,为七品文官。 而这八品的县丞,是名副其实的二把手,在他手中进一步将本县的行政权力细分。 主管钱粮、赋税、户籍、文书等具体事务。 在某些时候,其权势甚至不弱于县令。 若是县令一职恰巧空缺,也基本都是由本县县丞暂代所有事宜。 这便是‘假县令’。 也就是暂代的意思。 至于不怎么起眼的县尉...... 各地打仗平乱,自有卫所武官兼祧。 因此,只能管理衙役的县尉,只是小小的九品。 负责治安、缉捕、监狱管理,维系地方治安。 还远到不了能被称呼为‘三老爷’的地步。 李煜心中感叹。 还真是世事无常。 抚远县的二把手,竟悄无声息地自尽在这荒野官驿,令人唏嘘。 让人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他的目光看向信上所写内容...... ‘吾本布衣,为太祖第七子,辽王一脉,第八世孙。’ ‘在下得先皇恩赏宗亲,方得以落魄布衣之姿,保举一县之丞......’ ‘先皇圣恩福泽,下臣不胜感激涕零。’ 开篇,仍是那股子充斥着文人气的笔法。 平平无奇。 刘德璋只是揭露了他作为大顺太祖皇帝,膝下第七子,辽王一脉的落魄宗亲身份。 其余的,没什么有用的讯息。 刘德璋的宗亲身份并不稀奇。 天下姓刘的,现在多的是能和皇室拉上关系的平民百姓。 出现这种情况。 主要归因于那些针对大顺宗亲,间断持续了上百年的‘推恩令’。 一个经久不衰的阳谋。 低端的天下大赦,是简单粗暴的赦免罪囚。 高层次的天下大靖。 则是间歇性地提拔施恩于底层宗亲,将其安插进各地基层官僚体系。 这才算更具实际意义的天下归心! 这从某种程度上,也导致了大顺一朝,基层候补官员人数的充裕。 ...... 建国之初,王爵多有封地。 到了当下这一代女帝,这种实封王爵,早已经被分化的没了踪迹。 只剩下各处王府所在城邑的象征性封地。 这已是中央朝廷为防宗亲铤而走险,留下的最后保障。 它确保了封王嫡系子孙,即便落魄,也始终有一只‘铁饭碗’,不至于沦为真正的无产者。 大顺朝一连几代皇帝的努力,成功把宗亲们忽悠的找不着北。 以至于等那些封王们反应过来。 他们的庶子分脉,泛滥成灾,早就止不住了。 这些落魄宗亲。 混得好的,能出将入相。 混得不好的,子孙后代去当乞丐也毫不奇怪。 这种现状,使得大顺王朝宗亲的上下限都极为极端。 然而,有一点是确定的。 作为受领皇权恩惠的实际受益人。 这些不起眼的刘氏宗亲,往往是官场中,对大顺皇室支持立场更坚定的拥趸。 刘德璋自称‘布衣’,那他的父祖,以前显然就混的不怎么样。 但他看样子又读得起书,家境贫寒倒是也不至于。 被征召举官之前,刘德章的家世更可能是偏向于商户一类的富裕平民。 李煜现在对这位县丞在信中的各种忠心勠力,长叹短嘘,不再感到意外。 天下崩坏,最心痛的一批人,就数他们这些受惠宗亲了。 反倒是李氏武官,平日大都不怎么关心幽州以外的局势。 这些刘氏宗亲,本来躺平就能幸福美满。 如今,反倒是看不到希望...... 这种极端的落差,并非人人都能承受住的。 刘德章的自尽,固然是他身陷官驿、受困囹圄的绝望体现。 其性情或许刚烈,但更深层地,还是其对局势发展的彻底悲观。 他选择割腕这种慢性且痛苦的方式了结自己。 与其说是求死,不如说是对眼前绝境的无声控诉,以及对未来苦难的提前逃避。 信纸至此,血迹晕染成片,模糊不清。 李煜目光细致,凭借着残存的笔迹和字形,艰难地辨认出了后续的内容。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下官巡视春耕之末,有民连夜奔逃至官驿求告。’ ‘言贼人生啖乡亲四邻,肆无忌惮,死伤者众,求驿卒援手。’ ‘事态紧急,下官不敢怠慢,立刻令人点起火把,于门外照亮。’ ‘终得见其真面目……’ “下官大声厉喝!其人乃亡......” ...... 信中描述。 刘德璋怎么也想不到的是。 这摸黑来官驿求助的汉子,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火光里。 在火光照映下,瞧着却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本该属于活人的眸子里,空洞无神,却淌出两行鲜红的血泪。 血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浸透了脖颈的衣衫。 早已染红了一片。 火光摇曳,映照在他嘴角,竟泛着一抹死人才有的青灰色。 刘德璋当场惊骇大喝。 “汝尚生否?!” “人耶?!鬼耶?!” 还口称什么贼人袭村。 这汉子分明连半点人的模样都没有! 村汉却木讷得很,稍作解释,便只是一个劲儿重复他所求援救。 “大人玩笑了,小人能言能语,自是活人。” “求大人,请速速援救我等家小......” 村汉似乎无法理解这些人的惊恐。 刘德璋的声音都在颤抖,指着那人身后。 他强忍惊惧,厉声打断。 “那你身后拖着的是什么?!” “活人岂能拖着自己的肠子奔走,却恍若未觉!” 村汉愣住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一道狰狞的豁口撕裂了衣衫,花白腥臭的肠子早就从中流出。 腹中肠胃,竟是被他拖行了一路......而不自知。 宛如一条长尾,甩之不脱。 难怪...... 逃命的半道上,汉子渐渐觉着越跑越是轻快。 原来那不是错觉,是真的! 他后知后觉,喃喃自语。 “肠子……我的……所以……” 他的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种茫然的恐惧。 “我该是死了的?” 周遭的仆役、驿卒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握着腰刀棍棒,却无一人敢上前。 村汉继而大悲,口中带上悲戚之意,复又恍然大悟。 “对!” “我是该死了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噗通’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 看到此处,李煜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头顶。 握着信纸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单薄的纸张被他捏得发皱。 第173章 借印还魂? 县丞刘德璋的崩溃,当时经历了几个阶段。 迷茫。 惊惧。 震惊。 以及,最后彻底的绝望。 这场尸疫,在他面前的第一次展示,就是如此的惊心动魄。 惨烈到足以击溃任何凡人的心防。 以至于...... 当那腹穿肚烂的村汉再次起身时。 “鬼……” “鬼啊——!” 一名正收敛查验尸体伤势的差役,喉咙里挤出半声变了调的尖叫。 他的声音卡住了。 因为那起身的村汉,就近扑了过来。 只一瞬间,差役的尖叫就变成了被扼住的‘咯咯’声。 一蓬血花,在昏暗的火光下爆开。 温热的,溅到了旁边另一名驿卒的脸上。 那驿卒伸手一抹,满手猩红。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再看看那个被扑倒的同伴 同伴的喉管已经被活生生撕开。 鲜血汩汩地冒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身躯还在兀自抽搐着。 而那‘村汉’,正埋头贪婪地撕咬着。 这一幕,彻底摧毁了在场所有人的意志。 在场的其余差役或驿卒,全然丧失了抵抗之心。 “跑!快跑!” 他们大呼着‘鬼啊’,引着那具尸鬼一哄而散。 黑夜之下,人影迅速被黑暗吞没,只余下越传越远的惨叫与嘶吼。 到了次日天亮。 驿站内,越来越多的活人被撕咬,逐个尸化。 刘德璋的内心早已麻木。 恐惧消失了。 只剩下深深地绝望。 这绝望,彻底掐灭了他最后一丝挣扎求活的意志。 他转而提笔,以血为墨。 在自我安慰式的书写中,等待后来者的评说。 明明信封上写着所谓的‘张太守,钧启’。 但信件内里,却全然只是他对这场变故的倾诉和猜测。 ‘等到傍晚,最后的惨叫声也消失了。’ 仅仅一日,官驿内的活人,大半都成了行尸走肉。 尸疫的爆发太过突然,太过凶猛。 导致此地驿卒,和护卫县丞的差役。 根本没机会摸索出斩杀这些尸鬼的方法。 县丞刘德璋,就更不知晓了。 护卫衙役,早在昨夜就跑散了,不知是死是活。 这间专供驿丞办公的书房,成了刘德璋的藏身之所,也是他的囚笼。 县丞?驿丞? 他恍惚间,似乎从这职位的读音里听出了某种宿命的谶言。 驿,疫,遗亦也...... 他更加确信,这里,就是自己的死地。 ‘......此乃天罚!是我等失德!天怒啊!’ 信纸末尾的字迹,已经彻底失去了章法。 后面的话,也毫无逻辑可言。 李煜甚至能透过这些血字,看到那个叫刘德璋的县丞,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如何的疯癫。 他疯了! 是被这颠覆人伦的吃人世道,活生生骇疯的。 当然,李煜也想过另一种可能。 信件后半段的混乱内容,或许也混杂了失血过多导致的幻觉? 他不得而知,也不想深究。 但是...... 李煜缓缓将手中的信纸放下,那股从脊背升起的寒意,此刻已经转为一种异常的冷静。 恐惧是无用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告诫自己。 如那村汉一般的模样,他似乎也曾听过。 和那锦州左近的官驿内,涉水借宿的行商们,状况颇有相似。 或许又是个巧合。 李煜想通此节。 脚步,随之迈开。 刘德璋是出城巡农的县丞。 那么,代表他身份的官印,定然会封盒随身携带。 此刻,那东西十有八九,就放在这官驿内的某处院子。 官印。 两个字在他脑中闪过。 沉甸甸的。 一个小小的印玺,自然不能真的代表官身。 可拥有官印,却是行使官身权力的佐证。 在这秩序崩坏的当下,谁又能真的查验身份? 一个念头轰然炸开。 李煜的思路豁然开朗。 抚远县丞刘德璋,死了吗? 是的,他死了。 曾经的抚远县丞就真切的死在这里,死的寂寂无名,无人知晓。 可他...... 也许可以依旧‘活着’。 就活在文书里,活在官印下。 成为一个符号,一个名义! 字迹? 不重要。 因为百姓大多本就不识字。 他们辨认不出笔迹的真伪,也无法考究文书的源头。 曾经,少数的乡绅,因此才掌握了地方的话语权。 可现在...... 境况大为不同。 更何况,官府下发的文书副本,本就不是由县丞亲笔书写。 那些文吏,那些刀笔小吏,才是真正执笔之人。 真正识得县丞刘德璋的笔迹之人,更是少之又少。 百姓们真正认得的,还是那方方正正盖下的朱红印记! 县丞的铜印并不大,仅有六七分宽,甚至还不足一寸。 其上只会刻下‘抚远县 县丞印’六个字。 但是...... 只要有官印加盖的文书,就是官府县丞出具的权威政令。 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李煜隐隐有种预感,这或许在以后会派上些用场。 比如。 若是再入抚远县,这枚官印...... 便是一把钥匙。 一个拱卫县丞的驻守武官,这条文书在名义上似乎就很合适。 即使露馅也无妨。 一个不存在的县丞‘刘德璋’,随时可以合情合理的再死一次。 妙!妙啊! 第174章 父女终见 抚远左近的官驿,连同其中埋葬的秘密与尸骨。 被车队远远抛在身后,最终化作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黑点。 里面也确实没什么可值得留念的。 官印,油盐,布帛,重要的东西都被统统搬走装车。 经过今日的最后奔波。 此时此刻,他们已经回到了沙岭堡。 熟悉的堡墙映射出的成片黑影,不觉得丝毫阴森,反倒是叫人有种心安的亲切感。 堡门轮值的一伍顺义屯卒,更是拦也不拦。 为首的队率,在瞧到李煜面貌的时候,就躬身行礼,连盘问的流程都省了。 他们拦谁,也不敢拦自家百户不是? 马车与女眷先行入堡,李煜却抬手叫停了身后的甲士,对守门队率沉声道。 “以防万一,后续之众皆在此地互作查验,确认无恙后方可入内休息。” “不可将疫病之险带入堡中。” “喏,大人!” 队率应声揖礼。 待李煜领着甲士入堡。 “尔等止步!......” 守门兵丁独独是把那些队尾的屯卒拦下,叫他们互作查验。 “煜哥,我先去看看我爹!” 李云舒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音。 她甚至等不及马车完全停稳,便灵巧地跳了下来,踉跄一步站稳。 她撂下一句话,便急匆匆的往老父宅院的方向奔去。 李煜望着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背影,并未出声阻止。 那份思亲心切不难理解。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李义吩咐道。 “马车不必去管,各自归甲。” 若是把自家人的扎甲落在马车上,那便是不该有的疏忽。 “但车上那一方封盒,千万小心,勿要遗落!” “是,家主!” “卑职这就去取!绝不离身!” 李义能感受到李煜对那小木盒的重视。 ...... 李云舒走的很急,把李煜、家丁,乃至那赵氏女和表兄赵钟岳都甩在身后。 她穿过熟悉的巷道,直奔屯堡中心的官邸。 守在门口的几个顺义堡军户见有人冲来,正想阻拦。 为首的伍长下意识伸出长柄枪杆,试图横栏,口中喝道。 “站住!何人……” 话未说完,他们才看清了来者的面容。 那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却也能从眉宇间看出贵气的少女。 这样的贵女,本该是步履端庄。 可纵使是疾行之间,亦是裙衣飘飘,不失姿仪。 军户们一时不敢下手强阻,甚至连抬头再看都不大敢,只怕冒犯。 只见那贵女身形一侧,如风中扶柳般从枪杆与门框的间隙中闪身而过。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竟是带艺在身! 军户们心头一惊。 再想阻拦时,那道身影已掠过庭院,只留下一缕淡香和他们僵在原地的错愕。 李云舒眼里全然没把这些人放在眼中。 她此刻像一只终于寻到归巢路的豹猫,敏捷而焦急。 “爹!” 一声呼唤,音颤不止,带着归家游子的所有委屈与思念。 院内,正对着夕阳发呆的老者身躯一震。 那声音…… 他愣愣地应了一声。 “诶——” 一个单薄的音节,即是回应,亦是叹息。 他又做梦了? 随即,他突然反应过来似乎不是幻听。 这不是日复一日的枯坐中,因思念过度而产生的臆想。 因为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舒儿?” 坐在石凳上的李铭略一转头,视野中便闯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唯见一少女,如寻到归途的幼鸟,归巢而泣。 “舒儿!” 李铭空落落的内心,终于有了一处着落。 他每日在此枯坐,总是遥望东方。 心下想的,无非就是自己的一双儿女,何时得归。 “停下!” “快停下!” “这位小姐,您不能就这么往里闯啊!” 后面追着跑的守门屯卒,这才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 他们是顺义堡调来的普通军户,哪里识得这位官家小姐。 只得硬着头皮不断喊阻,盼着有上官能来救场。 然后...... “退下!” 一声断喝,不怒自威,饱含老将余威。 赶来的军户汉子被李铭这一声吼得心头一颤,动作僵在原地。 “此吾女也!” 他们尽被这气势所夺。 “......是......小人这就告退!” 几人不敢多言,只得躬身行礼,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谁叫他们不是本地人,对李云舒压根不熟呢? 再怎么说,她大小也算是个官家小姐。 往常,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目睹其真貌的。 几人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庆幸。 身为顺义堡调来的外人,他们举止谨慎,不敢肆意乱为,生怕惹恼了上官。 到时候,一句话状告给李煜,这一伍同袍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明明是父女重逢的温馨一幕。 但作为局外人,他们心里却只觉得后怕。 幸好,幸好他们没真的动手阻拦。 ...... 自顺义堡来的一什屯卒,每日一伍轮值堡门,一伍轮守官邸。 他们是李铭弹压堡内流言蜚语的利器。 再怎么不好听的话,也必然需要有人口口相传。 既然如此,堡内宵禁戒严,不给他们串联的机会便可。 而且,李铭在沙岭军户之中,也有他的一部分支持者。 自李煜率人出发以来,靠着这些人维系堡内安稳,倒也还算是安然无事。 毕竟,沙岭堡内剩下来的军户汉子,大都也属于老实巴交的普通人。 他们连沙岭李氏的族人都算不上,只是依附于堡内主官的附庸。 而非沙岭李氏宗族的附庸。 自然不可能会和百户李铭暗地里对着干。 剪除那些同宗同族的族裔,李铭尚且需要假借李煜之手,以安抚人心,免激众怒。 但是底层军户,仍可被百户大人随时一言定其生死。 实在是躁动不得。 李煜当初就在门口杀鸡儆猴的做法,确实是在沙岭堡内激起一阵轩然大波。 尤其是死者家眷,哪能不恼? 这段日子里,堡内的底层军户,甚至还曾听从百户李铭的命令。 跟随顺义堡来的屯卒,一道镇压逼退过几户上门哭闹寻事的沙岭李氏亲族。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是的,不重要。 因为他的女儿,他的舒儿,现下确确实实的回家了! 夕阳的余晖,将相视的父女身影拉得老长,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李铭的声音沙哑,强作镇定,却不可避免的透着一股失而复得的颤抖。 他低声喃喃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第175章 老酒醉心 李铭一只手紧紧抓住女儿的肩膀,另一只手想要抚摸她的头发。 却在半空中停住,不住地颤抖。 此刻,他有种不愿醒来的犹疑。 他甚至不敢再用力,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泡影,一触即碎。 若这,只是一场叫人不愿醒来的梦…… 浑浊的眼眸中,泪水终是没能忍住,顺着脸颊的沟壑滑落。 “爹,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李云舒伸手用袖角轻柔擦拭父亲的泪痕,声音哽咽。 离家之前,父亲还是满头黑发,精神矍铄、不怒自威的百户武官,是全家人的倚靠。 现在...... 面前这茶不思饭不想的老者,心中郁郁,身形明显消瘦了许多。 原本合身的衣袍,此时竟然也显得宽大空荡。 更何况那突兀的两鬓白发,陌生的差点儿让李云舒不敢相认。 这还是她的父亲吗? 这才过去了多少时日? “爹,大哥他......” 李云舒颤声问了出来,话一出口,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后续的言语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李铭抚了抚她的肩膀,动作轻缓。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 “哎——” 这一声叹息,包含了太多东西。 有悲伤,有无奈,有认命。 唯独没有释然。 “你都知道了?” 李铭不做他想,除了李煜那小子,还能有谁? 随即,他唇角微微松动。 “也好,也好。” 这起码说明,李煜和李云舒之间,两小无猜的情分还在。 一些实在话,也总算是没想着去欺瞒于她。 做父亲就是这么的矛盾。 一方面不想女儿为此噩耗所累,与他一样的忧愁难过。 另一方面,却也不乐意让一个外家男子,欺瞒自己的女儿,哪怕是为了她好。 二者既显矛盾......却又互不冲突。 李铭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宛如尘埃落定的死寂。 “锦州宗祠内,族老们亲口所说,做不得假。” 若是连这个消息都认为不值得相信,恐怕就只剩下亲眼所见这一个法子去验证。 高丽? 现下是不可能再能过去的了。 但凡他还尚存理智,就该知道这尸疫是从何而传。 李铭都不敢去想象,那江畔之东,能覆没整支大军的危局。 如今又该是个什么样的炼狱之景? 他们该感谢奔腾不息的鸭绿江。 起码不用面临高丽八道尸海成堆涌入辽东的窘境。 ...... 父女稍作倾诉,慢了一步的李煜和赵钟岳便联袂而至。 官邸内的守卫工作,也被那些回堡的沙岭李氏家丁接手。 至于顺义堡来的屯卒,眼中是藏不住的喜意。 随着自家百户的回返,终于也差不多到了他们期盼的回家日子。 ...... 正堂之内,众人分主次落座。 李铭先看向赵钟岳。 “小侄见过姑父大人。”赵钟岳起身行礼,恭恭敬敬。 因着李煜在场,李铭也不好同样称呼赵钟岳为贤侄。 妻侄和族侄,若不分亲疏,反倒不美。 否则这赵李二人,未免有些...重合? “岳儿也长大了,如今竟也是个男子汉了。” 待他们叔侄寒暄完。 李煜这才出言。 “铭叔,小侄不辱使命,成功将云舒带回。” “不过......” 他顿了顿,才揭晓了折损。 “沙岭军户,此行亡殁达十三人之多。” 这已经是李铭当初所出屯卒人数的三成。 而且这三成之中,不计伤者,只有纯粹的阵亡率。 已经不低了。 这已经达到,甚至早就超过了屯田军户所能承受的伤亡极限。 当你相识相熟的面孔一个个消失。 恐惧终将轮到自己消亡的心理压力,会击垮士卒的内心。 精锐与乌合之众的区别,不只在于甲械,更在于忍受己方伤亡的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极限。 以卫所兵的素质而言。 这放在平时,已经是一个足以让队伍在半路就崩溃的伤亡数字。 即使现在未散,可他们的胆气也是曾被尸群吓破了的。 “哎,贤侄辛苦!” “老夫近日,自会给他们家里交代。” 李铭声音迟缓,语气淡然。 大悲大喜之下,他的精神依旧显得萎靡。 但神色中的麻木,做不得假。 对于这十三个军户的死,李铭似乎真的……不甚在意。 无论沙岭堡军户最终存活多少,都已经无法传承下去。 失子存女,处境依旧尴尬。 他所能做的,唯有设法将余部,和李云舒牢牢绑在一条船上。 至于那些军户的性命,已经成了可以忽略不计的代价。 换回了女儿,便是值得。 看到赵钟岳意外出现的一刻,曾让李铭心中闪过一丝念头...... 可否过继妻家子弟? 但这念头刚起,便被他自己掐灭。 赵氏嫡支一脉单传,那自己岂不还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说到底,他承担不起放李煜鸽子的弊端。 空头大饼固然好画。 但对方有武力讨还的能力时,最好还是要老老实实的兑现。 这样对大家都好。 更何况...... 一道清脆欢快的女声打破了堂内的沉闷。 “煜哥,这是我珍藏的女儿红,你尝尝!” 李云舒亲手端着一个酒盘,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她为三人依次斟满酒杯。 口中所唤,却独独只李煜一人之名。 这其中意味,还用猜么? 李铭心中暗自叹气,心中泛起一阵阵苦涩。 是他主动把这孽缘往前推了一步。 事到如今,小女情窦初开的年纪。 哪里经得住这般生死间的恩情? 她只会是越陷越深。 自己又能如何? 苦口婆心的劝告?义正言辞的厉喝? 没用了。 有些禁忌,一旦真正踏出一步,就不是他作为父亲再能挽回的了。 英雄救美,在穷酸文人的话本里确实俗的不能再俗。 但若少女恰好感性怀春,这法子却又禁不住的好用。 不是因为英雄救美这件事本身。 仅是借此看到了心中人不畏生死的付出。 是故,它才最是攻心之计。 心若不止,如何能禁! 是他亲手模糊了李煜心头亲情、友情、爱情之界线,这后果便不好再改,否则便可能反噬己身。 李煜接过酒杯,对李云舒温和一笑,随即一饮而尽。 “好酒!” “煜哥儿喜欢就好。” 李云舒的眼眸亮晶晶的,满是笑意。 李铭暂且放下心事,嘴中也是起了馋意。 他默默端起自己的酒杯,鼻尖闻到一股醉人的醇香。 这酒......闻着可真是香醇。 他端杯轻抿,心下却在出神地想。 这坛好酒,到底是他什么时候得来的? 连他自己都记不起来了! 不对! 等等! 刚刚说这酒,叫什么?! ‘女儿红,女儿红......’ ‘舒儿......她方才说的是,女儿红?!’ 嗡—— 脑中仿若一声嗡鸣炸起。 李铭猛然抬头,视线越过酒杯,死死盯住那方端盘上的酒壶。 他嘴唇微张,怔怔地看着依旧在和李煜巧笑嫣然的女儿。 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迷惘。 虽然早有预料,可真的看到这一幕,他还是一阵后怕。 他怕的不是其它,正是对那世俗礼法的畏惧! 第176章 朝夕之分 女儿红。 这种酒严格来说,并没有局限于某处的产地。 亦不限其品类。 又或者说,天南海北,都有各具特色的‘女儿红’。 甚至家家户户所出,酿造口味,所添原料,皆有不同。 称得上每一坛酒都是孤品,都有它独特的韵味。 大顺朝有条件的官家,民家。 在子女出生时,父母便会埋下一坛酒,以示宠爱和期许。 若是男子,便叫做‘状元红’。 女子,即为‘女儿红’。 说它们单单是酒水也不算对,更是蕴意着家庭传承的文化内核——婚嫁,亦或出人头地。 唯有如此人生大事,才值得起坛。 这闺阁女子出嫁的酒,被李云舒掘起。 其中蕴含着什么样的隐意,李铭不禁无言。 ‘呼——’ 李铭重重呼出一口浊气,胸口却依旧憋闷得发慌。 他试图舒展紧锁的眉头,可眼角的肌肉却不听使唤地抽搐着。 甘醇的酒液划过喉咙,带着一股泥土的芬芳和岁月的醇厚,却浇不灭他心头的焦灼。 命数如此,命数如此啊! 也罢。 就当是……就当是彻底摒弃了幽州李氏的宗族身份。 从今往后,只有顺义李氏,与他沙岭堡李氏。 仅此而已。 李铭在心中为自己寻找着最后的借口,这念头带着一种自欺欺人般的开脱。 ...... 在场分明四人,却是分成两组,各说各话。 一边,是李云舒与李煜。 少女的眼眸中,盛满了倾慕与欢喜,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 如此,只要他还在听,那她便有说不完的趣话。 另一边,是赵钟岳与李铭。 寒暄之后,有的只是自顾自饮酒沉思的沉默。 李煜与李铭之间,那份未曾言明的约定,此刻就如那醇香的女儿红,摆在了明面上,再无退路。 李铭看出来了。 李煜,亦有所感。 而赵钟岳,这个局外人,这个旁观者,却将此间的秘密看得更是格外清晰。 他既不瞎,也不傻。 有些事情,一旦最初就在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便只会越看越清,越想越明。 可是想起父亲的交代,赵钟岳心下也难免发起了愁。 他时不时抿一口酒,借着这个动作,目光装作不经意地扫过对面的李煜。 心下在想些什么,就只有他自知了。 出城之时,赵氏女贞儿,究竟为何要加上她? 其中另一层内情,父亲也曾有过交代。 虽然并未说透,但是如何抉择,父亲还是却是交给了他自己。 是赌一把? 还是退而求其次? 借着当下的些许亲缘情分,安稳过活。 全凭赵钟岳一念之间。 ...... 李煜要走了。 走的果断,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的忧心。 在酒过三巡之后,他便干脆地起身告辞。 “铭叔,多日离堡,侄儿也得先回顺义堡去稳一稳军心了。” 对于沙岭堡,他似乎已经胜券在握,再无担忧。 反倒是他的基本盘,顺义堡,更需要赶快回去瞧瞧情况。 “煜哥!” 李云舒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眼中满是不舍。 她想跟去。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强烈。 她迎上了父亲那双迷醉下竟是带着一丝哀求的眼睛时,什么话都咽了回去。 想跟,也跟不了。 李铭怕了,怕了再把女儿不明不白的陷入死地。 他得亲自护着她,才能安心! 李云舒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重新动作端秀的坐下。 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终究是孝义占了上风,让这女子妥协。 但她心在何处,似乎也不难猜。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赵钟岳,却趁着最后的机会,突然站了起来。 他却是对着即将转身的李煜,微微躬身,光明正大的说出了口。 “大人,我与妹妹,可否一道?” 李铭瞧了瞧这侄子,却也不多说什么。 他既然已有想法,那作为姑父,便不需太过指手画脚。 赵钟岳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敛袖躬身,对着李煜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文礼。 左手在外,右手在内,拇指微扣,四指并拢。 举至胸前,躬身一礼。 礼毕,他才继续道。 “时逢大疫乱世,我想与家仆一道,投入大人麾下,尽些绵薄之力。” 出于某种......念想。 赵钟岳决定带着妹妹,并着两个家仆,一道跟随北上。 唯有此刻,正是他这逃亡的赵氏嫡子手上筹码最多的时候。 以后这两个家仆,会如何对待已然落魄的主家? 那可就真的,只能纯靠他们自己的良心。 赵钟岳已经没有让他们继续长久附庸于他的资本。 父亲常言,‘人心是会变的。’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他必须尽快将这份仅有的筹码,变现成安身立命的资本。 不管是当个幕僚佐吏,还是其他。 跟着李煜,瞧着反倒要比姑父李铭更靠谱些。 没有别的原因。 只因沙岭堡情势不稳。 再次与李铭这位姑父会面,赵钟岳心下竟是隐隐有些失望。 他老了,看起来也太憔悴。 这种衰老不止是面容,更是精神上的颓丧。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与憔悴,让他看起来就如同一棵被风霜压弯了腰的老树,随时都可能折断。 赵钟岳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 相信这位姑父,还能在这愈发混乱的世道里,长久庇护他和妹妹的周全。 一个,是锋芒初露,行事果决,正冉冉升起的朝阳。 一个,是精气耗尽,日薄西山,只余下残晖的夕阳。 哪个更有吸引力,就很明显了。 李煜颔首。 他没理由拒绝。 正好,堡内都是粗人。 赵钟岳再怎么说,也是个能识文写字的文化人,仅这一点,就难得可贵。 第177章 河尸 若事事都能按人心中预想,有条不紊的进行下去。 那这世上就不会有意外情况出现。 纵使谨慎如诸葛,尚有上方谷的一场大雨,搅动天下。 ...... 马蹄踏在北归的官道上,溅起细碎的尘土。 李煜一行人沉默地催动着马匹,队伍拉成一条长线,归心似箭。 “家主!家主!” 哨骑隔着老远,便焦急的压着声音呼喝。 李煜抬手,马队即刻停下。 赵钟岳与他的妹妹贞儿策马跟在队伍稍后的位置,两个家仆紧随其后。 那赵氏女虽不起眼,却也是个会骑马的。 赵家府内马匹成群,她自幼耳濡目染,自然不差她一匹心爱的枣红马驹。 只不过,逃出城时。 别说赵氏女的马驹,就连赵钟岳最喜爱的坐骑都没敢去提。 人尚不能得活,哪还顾得上马? 李煜策马迎上,喝问道。 “何事,怎如此焦急?!” 不怪他心中一紧,归堡便在今日。 这时候再横生枝节,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 “家主!卑职在前方三里,亲眼所见!” “河水中有尸鬼顺流而下!” 李煜一愣,随即他眼眸微瞪,想到了什么。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瞬间传遍四肢。 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预感。 他急忙再次确认道。 “你所见那河......莫不是引流至堡外护城河的下游支流?!” 哨骑慌忙应答。 “正是啊!家主!” 李煜这下可以说彻底阴沉着脸,眼神变得骇人。 支流下游尚如此,支流上游的顺义堡又待如何? 如此一来,顺义堡的情势就不好说了。 他挥起马鞭,大喝道。 “哨骑再探,后队缓行,前队与我轻装急进!” 驮着扎甲的驽马和板车,被三个骑卒护着,仍旧缓缓行进。 其余六七个骑卒,则跟着李煜策马狂奔,卷起一路烟尘。 赵钟岳兄妹、主仆四人,主动靠向了后队的辎重,也不跟上添乱。 他们留下来一起护着马匹甲胄,便已经是帮了大忙。 ...... 顺义堡内,近日又是另一番压抑景象。 李顺、李忠、李昌连日商讨对策。 李忠最先开口,讲起了堡墙情况。 “昨日尸鬼顺河直达堡外,我已将西侧官道哨卡的李盛所部召回。” “现在,李盛正带着人沿堡墙加强守御,来回巡视尸鬼踪迹。” 当第一头尸鬼出现在护城河里的时候。 那个用来预警和迟滞尸鬼的哨卡,就彻底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什长李盛是老人了,经验丰富,让他重新回到堡墙上巡守,是眼下最稳妥的安排。 李忠顿了顿,又补充道。 “今晨,我又前往东侧李胜所部驻扎的馆驿。” “李胜干得不错,从收拢的流民男丁里,挑了一什还算堪用的老实汉子。” “我一并带回来了,补充人手。” “李胜提拔的领队什长居然还是个流民,似乎是叫薛伍。” 至于李胜所部驻扎官驿。 除了从中抽调的一什流民丁壮,充作戍卒以外,其余人等仍旧固守在原处。 家主离堡前曾有交代,要继续收拢流民。 流民就像是打不死的小强。 官道上只要出现一个,就意味着山林里还有不知多少人在谨慎藏身。 顺义堡和东侧官驿,就是这片黑暗土地上仅有的两点灯火,自然会吸引那些走投无路的飞蛾。 顺义堡的居住人数,因此渐渐趋近于饱和。 短短时日,就连李胜所守官驿处,也积攒了三十余个无家可眷的独身男丁。 外患已生,三人绝不想再生内忧,所以官驿处的独身男丁仍旧只能丢置在原处。 李胜也是率着一什屯卒,继续看守着那些人。 权当是顺义堡拒守尸鬼接近的外围屏障。 这种事情,还是得等家主回来定夺才好。 李顺听完,没有说话。 他专心看着堪舆图,手指在图上那条代表河流的曲线上缓缓划过。 他的眉头紧锁,思考着当下极其棘手的问题。 “恐怕是河流上游的村镇屯堡,亦或是更上游的边墙失守。” 他的声音很低,却让在场的另外两人心头一沉。 “只有这样,才会有尸鬼顺着河水,越来越多的一路漂下来。” 尸鬼的出现频率,当下还不算频繁。 这和关外辽东的人口密度,不无干系。 起初,只是偶尔在护城河的连接沟渠里,发现一两具浮尸。 屯卒们还不以为意。 后来,变成了三四头,不定时的顺着堡外护城河与河流连接的沟渠,抵近而来。 数量不多,对屯堡城防的威胁也很有限。 但数量确实在增加,也是不争的事实。 它们更多时候,还是在水里无序的扑腾。 守卫的兵丁发现后,便会出堡,等它们挣扎着靠近岸边,就用长枪干净利落地结果。 清理打捞,才是麻烦事。 更重要的是,它们的出没,也极大影响到了堡内的军民士气。 这两日以来,负责堡内事务的三名亲卫,只能采取收缩谨守之策。 大量屯卒和流民家庭中新编的戍卒男丁被调上堡墙轮值。 箭塔上十二个时辰都有哨兵瞭望。 堡内也多设了两伍巡丁,日夜巡逻,维系堡内安定。 李昌瞧着舆图上,护城河与河道的连接沟渠沉思。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李忠都有些不耐烦了。 最终,他才指着舆图上的那处连接点,郑重道。 “虽然家主尚未回返,可我们也该下决心了。” “填渠吧!” 李昌的声音沉重。 这不是个小工程。 起码也要近百人的男丁出行作业,再加上约莫两日光景。 这样的大规模调度,已经有些超出了三名亲卫的应守本分。 “护城河如今已经成了拖累。” “不光影响我等堡内家小的安定,更影响到外出樵采,还有和李胜所部的来往联系。” 护城河,这道曾经的守护天堑。 如今,引尸的作用已经渐渐大过了它守御的作用。 利弊之下,该做取舍。 当下,河水的确还能迟滞那些尸鬼爬上岸的动作,给守军提供反应时间。 但若尸鬼的数量再增加呢? 十头?二十头?甚至更多? 或许,这条护城河,反倒会成为一个巨大的陷阱,让他们所有人,困死其中。 第178章 治标不治本 李顺打断了李昌。 “那堡外良田,你且作何打算?” 李昌一时语塞,复而思虑。 二人意见不一,僵持不下。 这填渠堵河的方案,终究只能是纸上谈兵。 良田。 是啊,良田。 护城河经过这么多代人的修缮疏通,早已不仅仅是防御体系。 它如同一条主动脉,分出无数细小的沟渠,如同毛细血管一般,滋养着堡外那上千亩赖以为生的田地。 堵塞其源头,固然能拦下尸鬼。 可堡外的大片田亩,也会同样失去水渠内稳定的水源供给。 地旱田死,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到时候,今年的春耕就是白忙活了一场。 李昌皱着眉头。 现下这种情况,难道要派人出堡,一桶一桶地去河边打水浇地?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掐灭。 所耗人力功夫且不谈。 几十上百的男丁,赤手空拳地暴露在毫无遮蔽的河岸边,弯腰,取水,再直起身,挑着水担走过漫长的田埂。 这根本就违反了他们想要隔绝尸疫于外的初衷。 这无非只是水流引尸,和活人引尸的区别。 本质上却并无不同。 李顺的视线从李昌的脸上移开,他更深层的忧虑,在于人心。 若是堡内堡外的人员流动变得频繁,问题就不再是简单的劳力消耗。 相比起看得见的尸鬼,他更怕看不见的疫病。 倘若有男丁在外劳作时,被尸鬼抓伤......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道血痕。 他为了不被同伴抛弃,为了不被当成疫源剪除,极有可能选择隐瞒。 回到堡内,他怀着侥幸如常生活,与家人同吃同住。 那堡内最终将是何等可怖的场景? 只怕早晚步上西风堡和高石堡军民的后尘。 李顺不待李昌反驳,便为此事定言。 “事关重大,非一人可断,非一时可决。” “我看,还是留待家主决断为好。” 当然,李顺并非一味地拖延。 接着他也提出了对当下局面的应对方案。 “填堵非当下可为,但防范却刻不容缓。” “不若先派一队人马,去河渠扎营。” “于水渠窄处,横设缆绳,密布锁链,再缀以尖锐倒刺。” “如此,即便上游再有浮尸漂下,也会被缆索所阻,难以抵近我顺义堡外。” 李昌心中暗叹。 此法并未根除尸鬼水患。 不过是将风险从堡墙之内,转移到了河渠驻军的头上。 但这确实是眼下能庇护屯堡,又不必大动干戈的法子。 “再禁绝军民饮用堡外河水,如此也可暂保无虞。” 三人对于泡过尸鬼的河水,究竟有没有疫毒,暂时无从得知其答案。 在这种事情上,赌不起。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饮不洗。 屯堡内有水井,一时也不愁无水可用。 李昌紧锁的眉头,在听完李顺的布置后,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随即点头。 “好,那就先用此法应急!” 虽然李顺所提方法,是治标不治本。 可这个法子简单易行。 最重要的是,它不涉及对屯堡根本体系的改动,更不需要调动上百人进行伤筋动骨的大工程。 对李顺、李昌、李忠三人来说,代管权限之内,能够拍板决定的事情仅限于此。 又或者说,这是他们作为亲卫,自认为不能逾越的行事红线。 代管,代官。 所谓‘代官’,他们可以修修补补,可以处理日常琐事。 却绝不敢进行任何有可能伤筋动骨的改动。 终究是只能管小事,而不敢触大权。 他们最先图的一定是维持现状,而不是积极进取。 这就是多权分化,缺了主心骨的弊端。 缺了家主决断,几人各说各有理,这便是处事拖沓的根由。 大事,无人敢立时拍板,唯恐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沦为千古罪人。 小事,又多是些修修补补,无关痛痒,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 李煜临行前的安排,终究还是暴露出了它内在的缺陷。 不算致命,却让整个顺义堡的运转,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民主’迟钝感。 ...... 马蹄奔飞。 卷起的烟尘在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土龙。 “驾——” “驾——” 一名斥候哨骑从队伍前方的高坡上折返,纵马疾驰而来,坐骑的鼻孔中喷出滚滚的白气。 “家主!” 他的脸上混杂着尘土,眼神却透着一股兴奋。 “卑职沿途观察,前方河岸边上,发现一处新立的营寨!” “远观悬旗,应是我顺义堡兵卒所驻扎!” 无故在堡外扎营? 李煜的心头微微一动。 尚有余力外出扎营分兵,看来堡内尚且安稳。 不过终究还是得真正见到营寨驻留之人,才能确定结果。 李煜闻听,手上一拉缰绳,驭马加速向其所指而进。 “那还愣着做什么!” 李煜的声音不高,却也压过了呼啸的风声和杂乱的马蹄声。 “快,引路!” “好事还是坏事,去看看便知!” ...... “官道上有动静!” 当李忠听闻哨兵汇报,有一众骑兵在官道上裹挟着烟尘而来。 他第一反应就是兴奋。 他都不用爬上箭塔,去仔细分辨来者的旗号。 这个时节,还愿意往鸟不拉屎的顺义堡跑的骑兵。 除了自己人,没人会过来没苦硬吃。 况且,来者的方向,正是沙岭堡所在。 那么身份就不用多想,应是家主率亲骑折返而归。 “你们继续盯着水渠,我去外面迎一迎。” 在这儿驻扎的人手,足有四个什的男丁,足可见重视。 两什屯卒,负责轮替,定期清理河渠网绳锁链拦截的‘水鬼’。 两什流民新编戍卒,负责放哨,做炊,打杂。 与好歹经受过一定军事训练的屯卒相比。 这些新编戍卒多是刚放下锄头的民户百姓,正面厮杀尚派不上用场。 便由着他们一点一点地加固营盘,承担放哨、做炊等杂务,倒也人尽其用。 就这么着,一两日的光景,营盘已初具雏形。 比如现在。 倚着河渠一侧扎营,其余三面也挖了拒尸的粗浅沟壑。 四面各自设了木栅为隔,刺桩斜埋。 就连木质寨墙,他们也正在着手从沿河一面建起。 哨楼分别立在营盘斜对角,共计要立起两座。 一座已经建好,另一座还正在搭建。 起码基本的守御功能,这处营盘已经具备。 河渠表面头,也拉上了绳索。 河渠底下,也有水性好的潜下去,提早打了几处木桩缠绳结网。 这些准备,都是为了防止尸鬼浮在水里,无声无息的溜去顺义堡。 第179章 乾纲独断 “卑职,恭迎家主!” 李忠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策马而来,悬着的心彻底落定。 他立刻上前,躬身拱礼。 他身后的那些新编戍卒们,先是茫然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随即在李忠那声‘家主’中惊醒过来,意识到这来的是个更大的官儿。 也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有些手忙脚乱的躬身作揖。 李煜审视着这处初具规模的营寨。 木栅、刺桩、沟壑、哨楼。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起来吧。” 李煜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单手虚扶。 他走向李忠,声音沉稳。 “堡内安好?” “回禀家主,堡内一切安好!” 李忠起身,恭敬地垂首道。 “只是……” 他欲言又止,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李煜心下暗明,迈步向营内走去,“边走边说。” 亲骑们则纷纷下马,熟练地接管了营寨外围的警戒。 李忠紧随其后,低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飞快道来。 从河渠中发现浮尸的惊惶。 到李昌与李顺二人间的争执。 再到最后定下的扎营结寨、拉网拦截之策。 李忠都说得清晰明白,不敢有丝毫遗漏。 李煜静静听着,忽然开口,吐出四个字。 “做得不错。” 李忠闻言,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顿时落了地。 他最怕的,便是家主怪罪他们处置不当,或是嫌他们太过保守。 李煜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解释道。 “凡事有舍有得,我临行前的安排,本就有缺,怪不得你们。” “能做到这个地步,已是难得,无需自愧。” 凡事哪得尽善尽美? 促成当下境况的,也离不开李煜对堡内留守人事的安排。 如此,他就没有立场去责怪属下办事拖沓犹豫。 “带我去渠边看看。” “是!” 李忠引着李煜,一路来到营寨临水的一面。 河渠之上,数道粗犷麻绳横贯两岸,绷得笔直。 水面之下,亦有锁链为骨,辅以绳索,交错成网。 而在那绳索铁网交织最密之处,赫然还挂着几具人形的物体。 那正是顺流而下的‘水鬼’,还没来得及收尸。 它们被泡得通体浮肿,肤色惨白,宛如发胀的面团。 有的被缆绳拦腰截住,随着水流上下起伏。 有的则被铁网上的倒刺挂住了残破的衣衫和肉身。 四肢无力地在水中摆动,仿佛某种诡异的水草。 还真是像极了‘水鬼’。 一股恶寒,便会顺着所有初见此景之人的脊梁骨向上爬。 李煜目光冷冽,他盯着那些浮尸,沉默了片刻。 “上游源头,可曾查探?” 李忠躬身道。 “不曾。” “我等实在无力顺河探查,兵卒们不敢擅离家小。” 军户屯卒顾念家小,这是优点,也是缺陷。 “不过,看情况应该是和上游的屯堡村镇,脱不开干系。” 这些地方有一个共同点,便是人口聚集。 若是沦陷,其中尸鬼数量便少不了。 李顺几人还没有自大到领着屯卒去送死的地步。 稍不留神,甚至可能把别处的尸群引回来。 届时,可就成了无妄之灾。 ‘呼——’ 李煜收回目光,长呼一口浊气。 境况还算不差,这点波澜还在他接受之内。 好歹留守几人配合得力,也是编练了一些流民丁壮。 当下堡内人手,看样子比之前要更充裕些。 “我传你几条要务,你且记下!” 李忠精神一振,立刻挺直了腰杆。 “家主请吩咐!” 李煜将此行最大的情报收获,与之分享。 “其一,尸鬼所经之河水,煮沸依旧可饮。” “为以防万一,生水,仍勿取用。” 李忠瞪大了眼睛,心下却是一松,大喜过望。 他们守着这滔滔河水,却要每日派人折返堡内运水。 明明渠水就在眼前,却是碰都不敢轻碰。 其中的艰辛和不便,不言而喻。 “其二,营外多掘蹄坑,亦可阻尸鬼奔行。” 不论是拒马、木栅、寨墙。 说白了,都是为了设法阻止尸鬼奔袭的威势。 从而给活人留出反击的余裕。 不起眼的蹄坑,却在实战中证明了它比刺桩更实际的用途。 在外围广设蹄坑。 能更有效的减缓尸鬼冲势,可以变相提升营寨工事的耐用性。 也能削弱尸鬼给活人带来的压迫感。 奔跑疾行,和迟钝瘸步。 二者所能带给士卒的压迫感,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而且留给士卒的反应时间,也大为不同。 李煜交代完这些,便转身与李忠暂时告别。 “此地既然已经设营,切勿轻易变动,继续守着。” “我这就要先回屯堡,到时再言其他。” “喏,卑职谨记家主教诲!” 李忠揖礼,于营门送别骑队。 一个已在运转的防御体系,不宜轻易插手扰动。 这会破坏原本得之不易的平衡。 口中得来终觉浅,唯有自察方得真。 李煜心知,他现在需要做的,是立刻回到屯堡坐镇。 虽然有些事李顺等人已经有了决断。 但更多安排,还需通盘了解后再行定夺。 ...... 当李煜率人合着后队一道赶回顺义堡时。 城墙上的屯卒先是揉了揉眼睛,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大人回来了!” “大人回来了!!” 李煜的出现,短暂冲去了不少人心头的阴云。 百户府邸。 李煜高坐主位。 堂下以李昌、李顺等留守之人为首的亲卫分列两侧,气氛肃穆。 他不做拖延,先将此行最重要的有关‘沸水可饮’的情报公之于众。 随后,李煜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李顺身上。 “我离堡之后,堡内又收容了多少流民?如今可还有余力?” 李顺立刻禀报。 “回家主,新入流民又二十余户,皆已安置。” 这么说来,先后已经有四十户挤入了这顺义堡。 “只是堡内居所已至极限,实是无力再接纳更多人了。” 答完问话,李顺揖礼退回。 李煜闻言,指节轻轻叩了叩扶手,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这才抬眼看向李义,下达命令。 “李义。” “卑职听命!” 李义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明日,你亲率两什屯卒,去官驿,将李胜他们接回。” “官驿,即刻废弃。” 李义一愣,没想到家主如此果决。 李胜经营多日的官驿说弃就弃。 但随即他反应过来,堡内人满为患,赶忙重重点头。 “喏!” 李义领命之后,便再次退回亲卫之中。 那官驿本就是对流民的一处筛选接纳,和暂时安置的临时据点。 当下现状是。 根据李顺禀报,顺义堡已无力再收容更多流民,这是一个残酷但必须接受的现实。 再把官驿处维持下去,也就没了意义。 至于那些独身汉子,到时再行安置即可。 李煜心下已经有了计较。 既然河渠需要值守,何不把这些人打发过去。 总是养着他们,也不是个事情,总该派上些用场。 而且,李煜有意开始往沙岭堡转移人丁。 同样是被东征征调,沙岭堡男丁至少也是缺口数十。 再加上外出这次伤亡。 沙岭堡屯卒正丁,只怕是缺损近半了。 正好从流民中调拨一些过去,分担人口压力,同时加强其守备能力。 想必族叔李铭没理由拒绝这种好事。 等到李煜下次再亲往沙岭堡之时,有关抚远卫城的事宜,也该提上日程。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眼见家主回归,三言两语便将堡内安排得井井有条。 原本那种议而不决的沉闷气氛一扫而空。 李顺看着这一幕。 只觉得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被彻底搬开,整个人的肩膀都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他也终于鼓起勇气,将那根一直扎在心头的刺提了出来。 李顺从亲卫中走出,拱手谏言。 “家主,种种迹象表明,屯堡北侧必有所失。” “您看......是否该再遣人去探查?” 李煜摆手,“此事押后再提。” 北侧上游,关联着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敏感之地——北地边墙。 当初两名夜不收的折损,正是李顺始终不敢自作主张,顺河探查上游情形的根源。 因为若是专业的探马都不能逃回报信。 说其中没有猫腻,那必然是假的。 盲目的再派更多人手过去,只怕也不一定能讨得了好。 但有些事,不是装作鸵鸟就可以埋头不见的。 或许,真的是该到了需要面对的时候? 第180章 乾裕三年 亲卫们散去之后,独留李煜走出厅堂,望着阴沉的天空遐思。 沸水、流民、北侧的未知威胁…… 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人喘不过气。 在这乱世之中,所有人,上至王侯,下至走卒,都不过是无根的浮萍,不知会被时代的洪流推向何方。 放眼天下,这辽东一隅都只是乱世的一角缩影。 细细算来。 今年天下大疫。 却不过才是新皇继位的第三年,是为乾裕三年。 李煜心下咀嚼着这个年号。 乾者,《易经》首卦,象征‘天、阳刚、君主、健行不息’。 年号首字,便是为了强调皇权至高无上的权威。 哪怕...... 龙椅上坐着的是个女帝。 裕者,丰裕也,包含着物阜民丰的希冀。 乾裕二字,更多的,还是老臣们希望在新君继位之际,为之宣扬盛世愿景。 所求的,无非就是安抚民心。 给予天下万民,一个新君新气象,恍惚新皇盛世将临的观感。 即使登基三年之久,天下诸多百姓却也不曾知晓那皇位上的人...... 乃女子为帝。 除了年号,天下的平民百姓对深居皇城的帝王,很难再有什么更直观的了解。 如今这年号听来,更像是一种讽刺。 ...... 此时此刻,洛阳皇宫,也是一样的孤寂。 当朝大顺女帝刘令仪,本是先帝嫡长女。 生母乃先皇皇后,即当今太后所嫡出。 宫内事宜,自有当今太后为其包揽站台。 这让刘令仪在继位之初,便得以站稳了脚跟。 起码不用担心仿前朝旧事,‘为帝者,竟易溶于水’。 朝堂之上,大司马赵权的支持,背后意味着整个禁军体系都在向女帝靠拢。 中央朝臣,和地方藩王,往日在地方多有矛盾。 再加上宫内宫外的多方妥协,最终酿成了这么一个史无前例的嫡女继位。 严格来说,大司马赵权并非太后母族,与前嫡长公主刘令仪甚至没什么交集。 对他的大力支持。 有藩王私下猜测,莫不是先帝头上有些绿意。 也对。 小宗继位的难得机会,就这么被一女子给摘了去。 自认有望荣登帝位的藩王世子们,心中郁气难平之下,造谣都是寻常事。 如今天下大疫,更是朝不保夕。 而南方那些被尸疫围困等死的藩王,寄回洛阳的绝笔信中。 除了求援,最多的便是歇斯底里的唾骂。 骂她女子登基,阴阳倒错,才致使天降此等大祸,天下崩乱。 反正他们都快被尸疫给围死了,哪还顾得上什么口德。 ...... 而这些咒骂的源头。 当朝女帝刘令仪,此刻正静坐于御书房内,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迁都事宜在朝堂通过后,真正的执行却并不顺利,进展缓慢。 迁都不单是朝堂的迁移,更是事关宗亲、禁军、粮秣、武库...... 这一切国之重器的大规模迁徙。 单单只禁军家眷,臣僚家属,人数都要以十万计。 再加上所需民夫劳役,一支迁都队伍,人数最少也有数十万之多。 所幸,事关性命,迁都涉及的前期准备都在进行。 朝臣们已经有人去往并州、益州,为迁都事宜打基础了。 剩下的,就只能是等待。 皇宫之中,越是风雨欲来,反倒越是平静。 刘令仪面前,每日都不可或缺的摆着两物。 一为,传国玉玺。 二为,平寇都督刘世理当初日日发还的书信。 她纤长的手指抚过冰冷的传国玉玺。 这正是那刻着‘受命于天 既寿永昌’的和氏璧。 正因为有了它,顺太祖刘裕,才得以名正言顺的登上帝位大统。 只要它还在。 即使是当今女帝登位,天下士人也得捏着鼻子认下。 因为。 这块玉,其存在本身,就是天下人心中抹不去的至高魔咒。 它就是天命的实体象征! 是例证历代帝王乃真命天子的唯一佐证! 可以说,谁拥有传国玉玺,谁就在法理上即刻拥有了‘天下’! 但此刻,这象征天命的玉玺,却镇不住那席卷南北的尸疫阴霾。 至于那一摞遗留积攒的书信。 更是女帝刘令仪现下每日必要翻阅的重要文书。 上面都是事关尸疫,以及平寇大军覆灭的前因后果。 盛放书信的木盒,上面甚至还有先帝亲批的‘悬河’二字。 刘令仪的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 ...... 平寇都督刘世理,为刘氏宗亲,却是武举入仕。 从一营兵校尉,一路熬到了官拜都督职衔,暂督杨、徐二州平倭军事,加镇东将军衔,持节。 要说刘世理心里不感动,那恐怕是假的。 他从各方面来看,都是大顺皇室最忠实的拥趸之一。 先帝和当今女帝,都是他的恩主。 刘世理能够顺风顺水的升职,固然是靠他的个人能力打基础。 更重要的,还是他的一个小习惯。 喜欢给皇帝写信......几乎有空就写。 ...... 先帝在时,刘世理积累功绩,再加上宗亲的可靠背景,成功升任徐淮东镇总兵。 从履历这方面来看,他就是靠剿灭徐州沿海盗匪升的官。 身为总兵,他已经自然地获得了上达天听的路子——奏折。 于是,他就开始给皇帝坚持不懈的‘写信’。 小到今日吃了什么餐食,好不好吃。 到走路骑马时,偶尔的摔跤受挫。 ‘臣今日巡营,坐骑忽惊,致臣滚鞍下马,幸沙土松软,未曾伤筋动骨......’ 大到他打算明日整军备战,要做的军事调整和部署,准备如何破敌平贼。 甚至就连行军所见的当地风土民情,以及路遇州府的田稻长势。 就没有他不敢往里写的。 千古以来,选择这么一条赤心坦途来自证忠诚的鬼才...... 非惟罕睹于今,实亦鲜闻于古。 初时的一两次奏折。 先帝还只是给刘世理分享日常琐事的废话末尾,耐心的回批一个‘阅’字。 然后重新发还。 等到了第十次八次。 ‘令仪,你来看,’父皇抖着手里的奏折,语气中满是哭笑不得。 “这个刘世理,又给朕上了这么一篇琐碎文章!’ ‘……他把朕当成什么了?听他诉苦的玩伴吗?” 先帝不耐烦的开始回信,申饬他浪费国帑,消磨光阴。 一般人,到了这一步就该收敛了。 但不可否认,先帝从那时起,心底就记下了刘世理这人的名字。 因为翻遍朝堂,都找不到第二个像他这么事无巨细都要往上写信的坦荡大臣。 第181章 悬河将军 私下里,先帝在彼时的嫡长公主刘令仪面前,称其为‘悬河将军’。 取自‘口若悬河’之褒意。 那年幼小的嫡长公主刘令仪,也是这时起,第一次在心里记下了刘世理的大名。 刘世理,竟是将给皇帝写日记,当成了每日必做的功课。 受了先帝申饬过后,他仍没有停下。 刘世理还在执拗的坚持。 他把每日所见所思,汇编成文,往朝堂上递。 当时刘世理身为四品的徐淮东镇总兵,再怎么样,纸张笔墨也都挥霍的起。 长久下来,先帝不得不承认。 刘世理这人,他就是个真真的官场愣头青,也确实很烦人。 但偏偏,刘世理身为总兵,其能力又足以平定治下贼盗,根本无需朝堂插手。 所以,虽然刘世理的奏折像个聒噪的唠叨鬼。 但每次一堆军机大事的奏折里头,独独就他的不用操心。 最差的结果,无非就是顺道在日记末尾求点必要的援兵。 反正,刘世理在徐淮用兵,总是不至于大败。 这份又烦人又省心的感觉,叫先帝是又爱又恨。 ‘天下官吏,唯有此人。’ ‘让朕觉得他就在眼前,看得见,摸得着,是个活生生的人......’ ‘而不是一个只存在于奏折上的空泛人名。’ 这便是先帝离世前,亲口与如今的太后所言。 皇宫案牍库攒下的刘世理奏折,几乎能给他凑出一本‘刘世理人生记传’。 长久的坚持,几乎让刘世理和先帝成为了‘笔友’。 先帝通过这日记一般的频繁奏折,清晰的了解了刘世理作为武官的能力见解。 甚至在案牍库亲笔红批一处木箱,上有‘悬河’二字,专门存放刘世理的奏折,留作一桩趣事。 如今,这‘悬河’案箱,就放在刘令仪身侧。 新帝登基。 刘世理的唠叨对象,自然而然的换到了女帝头上。 依旧还是这份自明心迹的‘真实’,让女帝也最终对他委以重任。 一连两帝,皆为重臣,这已经是殊为不易。 可如今,斯人已逝,只余下这满盒的故纸。 无声记录着他对那场吞噬一切的灾疫,从最初到最后的一知半解。 ...... 刘令仪御案上的信纸,是宫人特意从‘悬河’案箱里的信纸中整理过的。 这一封封信,便串联起了刘世理领军出征,至最终兵溃身死的百日绝路。 前后一连历经百日。 这信件,也就积攒了将近百件。 虽然难免有些许信使,在半途驿站连人带马的遗失,却也不影响前后串联。 没人知道,刘世理在最后时刻是怎么想的。 但刘世理的亲卫,带着他最后月余积攒的手信,成功突围,逃回洛阳京师。 也是这些原本没来得及送出的亲笔信。 为洛阳君臣,揭晓了隐藏在徐扬倭乱外貌之下的恐怖内核。 这其中艰辛苦难,言语已经不足以为之形容。 主将陷于阵中,尸首未能抢回。 本该处一体斩立决。 但是。 鉴于亲兵们是在履行刘世理的最后命令,也就变得情有可原。 也因此,带信逃回来仅剩的三十余名平寇都督亲卫,得到了女帝的特赦。 刘令仪眼前的第一封信,已经可以追溯到...... 乾裕三年,开春之初。 二月初十,平寇大军自虎牢关驻地拔营。 刘世理当时还是意气风发,正是壮年当盛。 ‘陛下明鉴,先皇龙驭上宾之前,微臣便奉命归京,征募良家子,组建新军。’ ‘前后将近三载,全赖朝中司马赵大人鼎力相助。’ ‘幸得禁军精锐填补官伍,全赖如此。’ ‘虽是新练之军,却也可堪精锐之号。’ ‘唯差一场磨砺,让他们经历血与火的考验,即可蜕变为天下强军。’ 出征之初,刘世理对女帝在信中尽是坦荡自信。 这本是先皇用来扫平外虏的新军,如今被新帝用来荡平江南倭乱。 在朝野看来,这根本就是杀鸡用了牛刀。 刘世理心里,七成得胜的把握还是有的。 之所以不敢夸下海口,说十拿九稳。 只因剩下三成余地,也是他基于谨慎所致。 兵者,凶也。 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行军打仗,向来就没有十成十的胜算一说。 刘世理本就是徐州剿贼得升,剿倭可以看做是他发家的老本行。 ‘……虎牢关屯驻新军,先帝定额五万,尽数俱是营兵标准。’ 这支新军,洛阳朝廷耗费国库及内帑存银,花了三年。 可谓是集天下之力供给一军。 ‘如今人数实额,足有四万三千余。’ ‘其中,甲兵已近七成。’ 披甲率居然足有近七成之高。 这些,刘世理对女帝在信中都是直言不讳。 放眼天下,仅次于披甲率八成以上的洛阳禁军。 远胜于披甲率连五成都不足的各镇边军。 即便是幽州举全州精锐的征东边军,单以披甲率,也不能与之比较。 至于披甲率连两三成都达不到的卫所兵,就更别拿出来献丑了。 就是这样一支被所有人看好的军队,最后却一败涂地。 可谓是惊掉了满朝臣工的下巴。 刘令仪继续翻看,后面是一沓日常问候的信纸。 一如刘世理以往的习惯一般,都是他在行军路上所见所闻的繁琐杂事。 一直到三月二十,刘世理终于做好了先期东进南下的各处调度。 ‘微臣调令沿途卫所诸卫,派兵为辅。’ ‘我军分作三路齐进合围,新军并卫所辅军,已逾十万之巨。’ 这数字还是说的保守了。 卫所兵加上充作辅军的民夫壮丁,单是这些人恐怕就不下十万。 单就此役的实际调度人数,说一声二十万大军也毫不夸张。 ‘第一路,由偏将军孙文礼所率。’ ‘沿黄河而进,半途转道,南下淮河,驻合肥,东出靖平长江沿岸。’ 看信的同时。 刘令仪的指尖,轻轻划过御案上摊开的舆图。 信中的文字,在她脑海中化为了一条条鲜红的进军路线。 ‘第二路,由微臣亲率,南下襄阳,顺长江而下,进驻南昌。’ 这南昌,便是刘世理步入死路的开端。 ‘臣据南昌,再挟鄱阳水师为助力,统筹徐扬全境围剿。’ ‘第三路,分作两支,令两位总兵官各自统帅。’ ‘这两营偏师,自长江中游南下,一达永州,一达衡州。’ ‘二人汇合交州土兵,可以此三地为基,合围南下广州,彻底阻断倭人西扰深入内陆之态。’ ‘最终,徐扬全境呈三面合围之势,臣势必要赶倭人全数下海。’ 刘世理的先期布置就是这些。 其中内核总结之后,无非就是十六个字。 ‘东锁水路,西截陆路,正面压迫,三面合拢。’ 这几乎是一张天罗地网。 目的便是将仿佛无头苍蝇一般,肆虐徐扬各处的倭人流寇,彻底锁死在徐扬二州境内。 而后聚而歼之。 免去这些数量不明,活动范围却是每日渐广的倭人,进一步扰动其余各州民生安定。 给朝廷今岁的秋后税收,带来更大的不利影响。 第182章 一步错,步步错 刘世理的后续信件中,谈及另外两路比较少。 他作为中路主帅,自然是更专注于记录中军亲历的琐事。 ...... 乾裕三年,四月。 平寇大军早已兵分三路,各自开拔。 刘世理统帅中军营兵近三万,目标直指荆州襄阳府。 中路大军借由襄阳水师战船,顺流而下,直抵南昌。 沿途收拢卫所兵,及鄱阳水师。 至南昌,汇聚可战之兵,合兵总计已近五万。 当是时,徐扬两州四处狼烟告急。 这当中有倭乱,匪患,民乱......以及某处尚不为人知的尸乱。 事实上,在各地流言四起的情况下。 刘世理很难去仔细分辨其中真假。 ‘微臣南下路途,扬州各地狼烟四起。’ ‘有人言库仓皆遭倭人劫掠放火,库存粮秣物资尽数烧毁。’ ‘亦有人言,有女自称白莲圣女,无当老母,救世度人。’ ‘实际上却是在行造反之事。’ ‘又有消息,言倭人尽数散作小股,越过扬州边界,深入交州腹地作乱。’ ‘扬州乡野小民深受其害,不乏整村皆亡之事。’ 凡此种种,以扬州为最,徐州次之,堪称群魔乱舞。 交州、广州也被殃及鱼池。 中路大军只能是捉大放小。 以南昌大营为中心,南下荡清城镇四野为主,优先驱逐歼灭被发现行踪的倭人大部。 至于沿途村落的零散战事,则是交由各地跟进的卫所援兵清剿。 这本是老成持重之举,并无不妥。 无故分兵会给倭人可乘之机。 可刘令仪指尖微颤。 她如今已然知晓,正是这看似合理的安排,为日后埋下了滔天大祸的根源。 刘世理当日的信件,是这么说的...... ‘我军先锋自豫章郡南昌府南下,出奇的顺利。’ ‘抚州府无事,守军坚守未失。’ ‘于是大军再往南下,延平亦无事。’ 延平府是个好地方。 退可回南昌,进可至福州府与泉州府二港。 同时也将上岸倭寇分割南北,使之不得相援。 ‘微臣以为,中军大营可南迁至会稽郡延平府,阻断上岸之南北倭贼串联,分而剿之。’ 如此一来,徐扬两州的一整个大包围网。 就可以分割变成两个相对较小的包围圈,集中在吴郡和南海郡。 这对于早日结束局部战事,恢复江南民生,是件好事。 ...... 刘世理的计划,出奇的顺利。 上岸倭人,多以侵袭缺乏防守的村落和逃窜为主。 完全是在绕着大城重镇走。 许多州府的卫所守军,固守待援,根本毫无战事。 一些所谓的告急狼烟,往往多是所谓的粮库失火所致。 到底是真的失火? 还是在毁灭证据? 真相早被掩埋,刘世理根本无从探查。 但大城无事,别处却已经有一股暗潮在悄无声息地积蓄力量。 刘令仪面色平淡的继续翻看。 一连数日,刘世理只是忙着将大营南移会稽郡。 终于,有了新的变化。 ‘陛下,我军先锋南下与泉州府、福州府守军成功会合!’ ‘但......沿途所探倭人踪迹,微臣觉得匪夷所思。’ ‘此地登岸倭人,越是官道坦途,却越是躲避。’ ‘他们似是有意走小路躲避交战,沿途四散抢掠村落补给,根本不留接应退路。’ ‘似乎......似乎不曾考虑过离岸撤退之事?’ ‘或许,他们是没想着再活着回去?’ 与其说他们是贼寇,倒不如说是一往无前的死士。 这便是刘世理,对倭人登岸的第一次起疑。 他们的所作所为,不符合以往海盗一贯的劫掠方式。 首先,深入内陆就是其中大忌。 倭人必然知晓,大顺内地的军队只多不少。 他们若是只在沿海劫掠,尚可来得及退回海路逃跑。 若是深入内陆,只会被越聚越多的官兵所吞没。 连命都保不住,跨海劫掠还能有什么意义? 纵使是卫所兵,若是汇聚数万。 仅仅是其中卫所武官汇聚的家丁数量,就非常可观,远不是小股倭寇所能抗衡的。 其次,倭人即使劫掠,也该是集中力量,以某些繁华城镇为目标,发起突然袭击。 因为只有这些地方,有足够的金银细软,供他们搜刮。 可是他们也没有这么做。 登岸之初,此地倭兵尚且团结一心。 他们与福州府、泉州府守军短暂的隔城对峙,做围城态。 结果到了晚上,倭人便趁机弃营,深入内陆。 此后,倭军随即散作一股股流寇,四散而逃。 从上千人散成数股百人小队分头而行都是常事。 甚至会以十几人为单位而逃。 与其说是正常军伍,倒不如说是按武士家族分头逃命。 他们根本就无心恋战。 福州府与泉州府守军次日追了一小股倭贼一阵,斩获男女上百。 可他们也不敢真的远离驻地。 于是取得一定足以上报朝廷的战果之后,又双双退了回去,坚守本分。 刘世理出征的前两个月,所见所闻,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顺利。 似乎倭寇只会闻风丧胆,尽数奔逃。 平寇大军在会稽郡,好似连一场像样的大战都不用打,就能平定此处倭乱。 但当时的刘世理并不知晓。 福州府、泉州府之所以无事。 只是单纯因为,东瀛南端的长崎港,距离此地确实太远。 因此,这里本就不是倭人逃亡的首选目标。 而且,若是倭人整船染疫,‘死船’顺势漂流至此的概率也是极小。 更多的漂流‘死船’,被一峡之隔的东番岛群做了福州府的天然海屏,将‘死船’阻隔在外。 所以...... 当时能第一时间有目的地划船逃到此处的倭人,往往都是活人。 到了出兵的第七十余日,也是信使照常送回洛阳的最后一封信。 刘世理当时,已经决心自延平大营继续北进。 与原定前往合肥,继而东进应天的北路军,优先合围清剿吴郡沿海的富庶地区。 这里作为大顺的粮税重地,优先级自然比交州与扬州的交界处的南海郡更高。 当日做出这个决定,刘世理是这么写的。 刘令仪再一次,看到了那个将一切带入深渊的致命误判。 ‘微臣左右思量,怀疑倭人于泉州府登岸西进,不过是声东击西。’ ‘以敢死之士,深入交州,牵动我军追击。’ ‘其主力或许是借由苏州府、台州府等地登岸掳掠。’ 这是基于他一贯对海盗的了解,进行的合理推论。 论及沿海之富庶,确实无出苏杭之右者。 所以,倭人的此番大举侵海,其目的确实是有这样的可能性。 ‘是故,微臣决心留下一营,配合南路军两营兵马,封锁倭人退路,徐徐清剿。’ ‘明日,微臣便亲率余众北上。’ ‘......直指台州府、明州府、杭州府等地。’ ‘与原定应天南下之北路军,合围倭兵于浙东,聚而歼之。’ 刘令仪的手指,逐渐挪移到扬州吴郡。 刘世理到目前为止,一路都是稳扎稳打,无可指摘。 从此时的讯息来看。 此次倭乱仅仅只是波及范围极广,几乎牵连整个东南沿海地区。 甚至就连青州半岛沿岸,也有少许异况。 但倭人造成的破坏,却是属于雷声大雨点小的特殊情况。 登岸倭寇宛如四窜的臭虫,只是无组织无纪律的往内陆偏远村落烧杀抢掠。 威胁谈不上很大,却又单纯的膈应人。 第183章 三十日倒计时 其一,是为此处早有他们盘踞的据点。 其二,则是为了利用通倭的铁证。 死死拿捏住当地那些道貌岸然的沿海大族,逼他们提供掩护与收留。 长久以来,倭人与当地海商大族的关系。 就如毒蛇与农夫,彼此利用,也彼此提防。 这些海商大族,会从东瀛大名手中,购买战败的武士作为奴隶。 用这些真倭,去带领劫掠同行的假倭。 上可烧毁对头的船队商铺。 下可屠戮村庄制造混乱。 甚至能一把火烧掉走私亏空的官仓,伪造成倭寇劫掠的假象。 需知,海商即是海盗。 东南沿海的巨额利润,便是如此被少数几个大族用血腥的手段,死死攥在手中。 官商勾结之下。 吴郡苏州、明州外围的那些隐秘私港,便是倭人最熟悉的登岸之处。 甚至部分巡海水师的武官,都已被重金绑上了他们的贼船。 有此基础,倭人由此登岸,这些人同样就是包庇他们的助力。 当然,后续彻底失控,再做冲突厮杀,这已是初时倭乱愈演愈烈的后话。 ...... 看到此处,刘令仪手中剩下的,是记录着中军最后三十日绝境的信纸。 纸张上,血迹斑斑。 这其中有突围之都督亲卫所溅鲜血,亦有尸鬼污血渗入信封。 甚至,其中还有平寇都督刘世理本人留下的残血。 血迹都早已尽数干涸,只为信纸点上了斑驳印记。 刘世理自延平府北上,第一站便是温州。 信中如此写道。 ‘微臣率主力,顺沿海州府一路扫荡。’ ‘将倭人所有能靠岸的海船尽数逼退或焚毁,断其归路!’ 他的战略很清晰。 大军沿温州、台州、杭州、苏州的路线沿海北上。 自扬州会稽郡到吴郡沿海,尽数封港。 把适于大船靠岸的良港重新控制在朝廷手中。 倭人便绝了海途归路,也断了后援增兵的可能。 他们陷在内陆,就是无根之浮萍。 被大军剿灭只是时间问题。 因为,他们连海路补给都将再也得不到。 没有后续兵员,这些倭人围剿起来,杀一个便少一个。 刘世理要的就是困杀,更要杀到他们胆寒。 如此,沿海至少可保二十年太平。 况且,内陆乡民们也不傻,他们会跑会躲。 倭人若无向导,单靠劫掠偏僻之地,并不足以供养大军。 以徐扬两州各自上千万之人口基数,其中包含的大量卫所驻军,淹没这些零散倭人,只是迟早。 余下的纸张越来越薄,刘令仪口中的叹息也越发频繁。 纸上所记,已经是大军自虎牢出师的第八十日左右。 四月三十。 ‘前锋兵抵温州,臣听闻乡野村落遭难,胜于往昔。’ ‘更有甚者,城中谣传,北方有死者诈尸伤人。’ ‘臣亲问温州太守,其人猜言,或是倭祸恐慌所致胡言乱语。’ 倭人作乱,作为温州太守,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坚壁清野。 收拢近郊乡民,封城自守。 至于探查倭乱动向,这可就难了。 南方久无大战,压根不存在边军夜不收那样的斥候精锐。 大多时候,各府太守,只能是派些人骑着马四散出去。 他们在外看到了什么,那便回来汇报什么。 消息传递迟缓,更靠缘分。 至于传递消息的信使,几时能回来复命,又是难说。 ‘臣虽不信鬼神之说,然流言可畏,已命人暗中查访其源头,以防有心之辈借此动摇民心。’ ‘既然如今温州未失,臣便遣人封守海港,大军继而进援台州。’ 刘世理坚信,他距离倭人主力,应该是越来越近的。 既然会稽郡诸州无事。 那么...吴郡的苏州、杭州等富庶之地。 那里,就会是倭寇真正劫掠的目标。 如此,刘令仪手中的信纸,已至最后十五日。 ‘兵至会稽郡北端之台州,微臣只觉,民间气氛愈加惶恐。’ ‘台州太守言,倭人残暴,屠灭乡民所致。’ ‘倭乱扰民之害,以至于此等境地!’ ‘当夜,虽是有些犹疑,但台州太守私下,还是将一些实情与臣再次提及。’ ...... 五月一日当夜,台州太守私下叩门,寻了刘世理私话。 有些实情,连一府太守都不敢当众说出口,只怕民心崩毁。 只能私下里一股脑的汇报给刘世理决断。 台州太守的声音都在发颤。 “都督,下官三月之初闭城至今,曾往吴郡明州派了五波信使,俱未归还。” “后来,下官又派人往吴郡严州、杭州联络……” “四月,下官与吴郡杭州联络断绝。” “旬日前,吴郡严州也再无消息。” ‘自那以后,台州以北的吴郡多府,与下官皆再无联系。’ 飞鸽也好,信使也罢。 台州府往吴郡派去的,都成了只出不进。 倒是有民间逃难百姓,越加大肆宣扬诈尸之说。 为了城中民心安定,台州太守只能是出面否定这些歪理邪说,极力阻绝谣言在城中流传。 可私下里,他这个佯装镇定的太守,也很是踌躇煎熬。 台州如今,就宛如一座信息孤岛。 若非还能和会稽郡南方的福州、温州等地相通。 他甚至要怀疑,是不是台州已经被藏于乡野的大量倭兵,四下团团围困。 “都督……若说那些断了消息的吴郡州府,在最后的信中,有什么共同之处……” 台州太守死死盯着刘世理,一字一顿地挤出那句话。 “信中皆曾提及乡野诈尸之事。” 白日里口中说着不信,但现在,刘世理却从台州太守脸上分明看到了畏惧之情。 ...... 当夜此事,刘世理也只是当做一桩怪谈写了上去。 没有多想。 台州府,与扬州北部的吴郡诸府信息断绝,或许是乡野四散的倭寇所致。 次日,他照常在信中记录今日的所思所想。 ‘臣上次收到长江下游吴郡诸府告急,已经是大军自南昌开拔之前的事情了。’ “自那以后,下游州府告急求援的书信,反倒是日渐稀少。” ‘想来,或许是北路军孙文礼将军,已经隔江南下镇江,开始着实清剿吴郡倭寇。’ 这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军事推断。 三路大军,按计划合围,一切尽在掌握。 偏将军孙文礼上次的来信。 就言明了北路军自合肥出兵,沿淮河东进淮安,再准备南下扬州,直入吴郡。 若是不出意外。 最快五月底,中路军与北路军,就可以在扬州吴郡的杭州府会师。 届时,一张阻断登岸倭人逃海的包围网,也就将在会稽郡到吴郡的广袤沿海构建而起。 尤其是整个吴郡,会在近十万大军的合拢下,成为倭寇的葬身之地。 清剿吴郡之后,中路军与北路军就能继续合兵南下。 可配合南路军及交州土兵,将会稽郡南部的南海郡化作第二个倭寇坟墓。 第184章 百日终殁 因为她早已看过了结局。 此去一行...... 再不复还。 倒数第五日,中路军自台州齐出,北进明州。 刘世理治下新军两万六千余。 豫章郡及会稽郡两地,卫所辅兵合计一万五千余。 四万大军,齐力北上。 旌旗招展如林,队伍在官道上绵延数十里,龙蛇起陆。 声势浩大,士气高昂。 这些新军兵卒,俱是关中子弟兵。 关中,乃大顺太祖得传国玉玺的龙兴之地。 关中王师,自秦统天下以来,就以耐劳苦、听号令著称,天下论及纪律严明无出其右。 此行南下,新军之中,不知有多少热血男儿渴望获立军功。 用敌人的首级,换取自己的功名富贵。 斩甲一首者爵一级,可抵田产,可免粮税! 这是根植于关中男儿骨血里的古老传统。 首级记功。 尽管历经多代,曾简化为割耳,发牌等形式。 但当年,随着太祖天下一统,宇内靖平。 为了避免兵卒滥杀百姓,杀良冒功。 顺太祖之后的几代帝王,又将之改了回去,开了历史倒车。 所谓悬首记功,更便于查验其生前身份,于是开始重新推行于营兵禁军之中。 甚至也影响到了边军。 筑京观,也重新成为边军夸耀武功的一种方式。 ‘今日,臣闻先锋营回禀,哨骑北经一村,民众俱狂!’ 刘令仪的指尖微微一顿。 来了。 ‘其人身躯伤残破腹,虽赤手空拳,亦追击不休。’ 无论如何。 追击朝廷官兵,就是明目张胆的叛逆。 先锋营的官兵们非但不惊,反倒狂喜。 这哪里是乱民? 这分明是老天爷送上门的功勋! ‘乡民冥顽不灵,追至营前尚不悔改,前锋总兵无奈,下令万箭齐发!’ 与其说是无奈,倒不如说前锋总兵官是与麾下兵卒一样狂喜。 ‘箭雨之下,乱民尽为所戮。’ ‘已记斩首功。’ 刘令仪闭上了眼,仿佛能听见那日士兵们的欢呼。 谁能想到,兵卒的悍勇善战,反倒成了最大的弊端。 若先锋营是卫所兵,这次相遇,顷刻便被这些嗜血的狂人不计代价冲垮也不奇怪。 那么,刘世理就能提前警觉,大军退守台州,尚有一线生机。 可先锋三千关中子弟...... 他们闻战而喜,守营与之酣战。 三千甲兵击百余乱民,最后仅伤数人,战而胜之。 他们甲胄坚固,刀锋锐利,箭矢充足。 那些乡民狰狞的面目,在他们眼中,不过是移动的功劳簿。 营盘的阵脚,根本不曾动摇分毫。 乱民百余,僧多肉少。 以至于营外乱民尽数倒地之后,士卒们出营争相斩首记功。 他们尝到了甜头。 不但对这些死状可疑的乱民不恐惧,反倒更是跃跃欲试,期待更多的建功机会。 吴郡尸疫的真面目,就在这一片狂热的‘告捷’中,向刘世理展露了它最不起眼,也最致命的一角。 第四日,大军据守营盘,驻足不前。 ‘臣以小观大,深感不安,吴郡各州,或有不察之变故。’ ‘许是倭人投毒,致使乡民神智狂乱。’ ‘亦或……是有妖人邪术,蛊惑无知小民。’ 刘世理在信中如此写道。 他想到了那些关于死士的传闻,某些奇毒,能让人悍不畏死,力大无穷。 又或是使人精神亢奋,无惧伤痛,皮肤涨红,神智昏沉...... 等等说不清道不明的邪异功效。 但这更大的可能性,其实只是对一些类似罂粟或毒菇一类的罕见致幻物,进行了一定的运用。 以往多见于死士。 无论如何。 民众发狂,死态凄惨,这桩桩件件都透着股不祥的意味。 上百个乡民,仅凭血肉之躯,就敢冲击三千甲阵? 刘世理活了半辈子,闻所未闻。 这一日,先锋营一名校尉以‘南下水土不服,突发恶疾’为由。 悄悄埋了几个死于营乱的‘病死同袍’,除此以外,一切好似都无事发生。 北人南下,水土不服,一切听起来都没什么异常。 第三日。 刘世理不敢继续拖沓。 身为三军主帅,原定南下的北路军孙文礼部,他也不能不管。 ‘臣思虑再三,决定改道西北,直抵杭州府。’ ‘不管倭人有何毒计,大军当务之急,是与北路军会师再言其他。’ ‘届时近十万大军汇聚一堂,任何鬼蜮伎俩,在煌煌天兵面前,都将灰飞烟灭!’ ‘臣已下令,扎营取水,必要小心仔细,谨防倭人投毒。’ 刘世理已经足够小心谨慎,思虑周全。 在刘令仪看来,作为一军主帅,他的布置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只是,他面对的,早已不是常人所能想到的范畴。 第二日。 刘世理一如平常,把今日异况写入信中。 ‘据臣估算,先锋营今日入夜之前,该是进抵山阴县,杭州府不日在望。’ ‘然……微臣今夜心有疑虑。’ ‘不知为何,先锋营已逾半个时辰未派人回报行踪。’ ‘臣已连夜加派斥候,沿途寻觅其踪!’ 行军之时,一日三报是底线。 前锋若有斩获,更是要快马加报。 音讯断绝,往往只意味着一件事。 最坏的事。 ...... 刘令仪手中,已经只剩下了最后的薄薄一页纸。 轻飘飘的纸张,在手中却宛如千钧之重。 这是刘世理,最后一日的记录。 也可谓是绝笔所书。 ‘……臣已探明原委。’ ‘据幸存的先锋营校尉泣血回报,山阴县城早已是一座死城!’ ‘先锋营以为城中无备,长驱直入,欲取县城为营。’ ‘却不想城中街巷,皆是游荡的亡尸!先锋营入县之后,便遭到了围攻!’ 那泣血校尉于帅帐言罢,泄了心气,瘫倒在地再无声息。 这校尉失血颇多,他能坚忍一夜而还,已然是难得可贵。 只是无人知晓,其尸变也只在顷刻。 不幸。 刘世理与营中数将,猝不及防,遭其骤然诈起抓咬...... ‘有生人泣血者,便已染此邪疫。’ ‘老臣不幸,为前锋溃逃校尉,尸诈所伤。’ 刘世理不傻,相反,能统兵数万,他比绝大多数人都有能力。 是故,他从这先锋营校尉的惨状上,就能猜到真相。 信上的字迹,潦草而惊惶,力透纸背。 字迹红黑,用的也不知是不是墨里夹杂了血? ‘那些东西,根本就不算‘人’了!’ ‘先锋营三千将士,已于昨日,遭山阴县十万‘民尸’围噬殆尽!’ ‘今日,’ ‘今日……’ ‘先锋营的将士们,亦诈尸复归!!!’ 斥候们冒着黑夜探查,起初非但没能连夜带回消息。 反而像是不断被投出的诱饵。 提前将那‘山阴军民’汇聚而成的尸群,引向了中军大营! 这一日出现在刘世理面前的。 是身上贯穿了数杆‘顺’字大纛的‘先锋营将士’,以及它们之后数量更以万计的‘亡尸’。 早起做炊,人声鼎沸的中军大营,已经不可避免的成为它们瞩目的目标。 通过信纸,刘令仪也能体会一二,刘世理当时内心的震惊与惶恐。 这位百战之将,在出师百日的关头,才终于明白了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晚了!’ ‘一切都晚了! ‘臣实不该率军由南向北!臣悔不当初!悔之晚矣!’ 此行一开始的目的就错了。 他们需要做的根本不是平定倭乱。 而是尸乱! 仅一字之差,竟差之千里! 他带领大军,如今一头扎进了吴郡这片早已失陷的人间炼狱。 北归洛阳? 不可能了。 只因大军根本就冲不过遍布尸鬼的吴郡疫区。 往南逃? 也晚了。 它们近在眼前! ‘臣率军仓促守营,辅兵崩溃者众。’ ‘亡者之尸逾万,便是无边无际!’ ‘营盘……只能稍作延缓……’ 木垒营盘,面对这样数量的尸潮,也只能是延缓大军被冲溃的速度。 ‘实乃天要亡我!’ ‘臣……请陛下勿要再派兵南下!’ ‘抛弃徐扬两州,谨守关隘,方为上策!’ ‘江南沿海以不可守,我大军再难北归,老臣惟愿陛下珍重......’ ‘罪臣,刘世理绝笔觐上!’ 第185章 悬河公传 南路军进展平平。 这两营兵马和交州土兵,都对杨徐惊变一无所知。 刘世理的中路军,后来干脆就是了无音讯。 不乏有朝臣上谏,怀疑平寇都督刘世理私心作祟,挟兵自重。 这种事确实很敏感。 尤其是当今陛下是女人的时候,尤为可怕。 就曾有人提及,需提防刘世理拥立江南的某位藩王上位,与洛阳朝堂划江而治。 只不过,刘令仪想到了皇宫的案牍库。 想到那‘悬河’木箱内,快要放满的刘世理日记。 她就第一个不信。 再说了,南下兵员俱是关中子弟。 自立是不可能自立的,就连反叛也没有丝毫机会。 徐扬两州,还没人能裹挟得了这数万新军。 事后来看,确实如此。 ...... 刘世理彼时放下毫笔。 看了看自己手掌上好似并不起眼的伤痕。 心中明了,他已经别无选择。 不管这是毒是疫。 他此刻或许也已经染上了。 不然没法子解释那校尉尸身的诡异诈起。 这么多亡尸行于人间,总不至丝毫没有根由。 生人必然是通过某种途径,逐渐被它们所同化。 除了伤口与死亡,好像没什么别的可能? 这也算是刘世理亲眼所睹。 那校尉死前,除了泣血与周身惨烈伤势,确实再无异常。 于是,他对帐外的平寇都督亲卫标营统兵校尉,下了一道特殊的命令。 “本帅自知罪无可恕。” “今日,本帅亲自督阵殿后。” “至于你,本帅临阵提拔你为果毅校尉。” “即刻率亲卫营南下台州,转至延平府,往西去!” 延平府尚有一营精兵,逃至此地汇合,方有一线生机。 “往西逃去荆州或交州,继而伺机北归洛阳!” 南路军两营甲兵与交州土兵,都可以阻挡这些亡尸一二。 平寇都督亲卫标营统兵校尉震惊不解。 但他于公于私,都仍旧希望刘世理能回心转意。 “大帅——!您活着就还有希望!” 可刘世理意志已然坚定,不曾动摇。 纵使抛去染疫不谈。 就凭他葬送了这支新军大半,他就没有脸面再活着回去了。 刘世理将一旁放信的小木盒,一把塞给亲卫标营校尉。 “这里面,俱是本帅近日亲笔所写书信。” “你一定要带回去,面呈给陛下!天下苍生,全系于此!” “如此,也可保你等活命!” 最终,这位火线上任的果毅校尉,还想再劝。 却对上了刘世理那双默然的眼眸。 他明白了。 “卑职……领命!定不负大人所托!” 随后,刘世理抓紧最后的时间,将一些他看好的年轻将校送走。 而且。 当时有可能与他一同染疫的帅帐将官。 全数被刘世理以不容置喙的军令,扣留在了帅帐之内。 不管愿不愿意,他们都只能和刘世理一起死守到最后一刻! ...... “顶住!保护刘帅!” 四万大军,有溃,有撤,也有留。 刘世理登上帅台,环顾全营。 营寨北门早已被亡者之师摧垮,它们仍在由此缺口涌入外围营盘。 内营寨墙,也有多处缺漏。 关中子弟被尸群冲散,兀自苦战不休。 一些角落,箭楼,尚有活人反抗的厮杀惨叫。 但大体上,零星的惨叫声正被浪潮般的嘶吼声迅速吞噬。 帅帐周遭剩下的,便是聚在他周身的千百残兵。 刘世理突然觉得,眼睛有些发痒,微微刺痛。 “刘帅,您......” 一旁的一位总兵官,略带惊恐的指着他的脸。 刘世理抬手,轻轻擦拭,竟是染上了血。 我......在泣血? 刘世理终于肯定了,他确实是染了这邪病。 与很多久经沙扬的将帅一样。 刘世理虽是壮年,却也攒下不少毛病。 南下扬州三月有余,更是夙兴夜寐。 身子骨已大不如前。 他的身体情况,远比外表看起来的坚强要脆弱许多。 也罢。 百战将军阵上亡,这也算归宿所在。 所以,刘世理很平淡的用衣角擦了擦手上血泪。 “无妨,本帅只是活不久了。” 周遭兵将皆一时黯然。 确实。 在这尸山血海之中,是战死还是病死,又有多大分别? 他们或许活不过下一个时辰,担忧疫病反倒是奢望了。 大营内遍布了纵享血肉盛宴的数万亡尸。 如此想来,他们倒也无需担忧自己有病死诈起的可能。 这种情况下,能在群尸口中留有完好尸骨就已是幸事。 “擂鼓!助威!” 刘世理大声喝令,既然舍身为饵,就要做的更彻底些。 ‘咚——’ ‘咚——’ 帅帐前的几面聚将号鼓,随之击响。 ‘呜呜——!’ 鼓号声中,谱写了这支大军最后的疯狂。 ...... 鼓声一直响了两个多时辰。 其实,帅帐周围剩下的将士们,只在前仆后继的尸潮面前,坚持了半个时辰。 等到最后一位甲兵,也被亡者淹没。 帅帐前的聚将鼓,依旧响彻不绝。 大概只是那鼓前,犹自泣血的行尸走肉,仍在为之践行的心中执念罢。 最后的最后。 刘世理看向周遭被鼓声吸引逗留,却又对他......也可能是它,不感兴趣的‘同袍将士们’。 练兵三载,其中倾注了多少心血? 他又如何能对这支军队,没有些许的留恋呢? “诸位同袍,是老夫对不起诸君!” 堂堂三军统帅,督杨、徐二州平倭军事,镇东将军,刘世理。 他的一生功业,最终却定格在了这扬州无名之地的悲壮鼓声里。 徘徊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仍自激荡。 ...... 中路军当时的一营亲兵,最终只完整的回去了三十余骑。 可见突围之惨烈。 好在,他们将江南真相与刘世理的手书证据,俱都公之于朝堂。 总算是免去了朝臣们对沿海局势恶化的误判争议。 在这些铁证被真正带回揭露之前。 甚至还有人,认为亡者行军依旧是无稽之谈。 女帝刘令仪,事后下令追封刘世理,为‘悬河公’。 知‘悬河’二字由来者。 视为褒奖,其殿军之英烈,乃厚赏恩赐。 更是刘世理身为臣子,侍奉两代帝王,全然君臣相得之美谈。 不知者,只能从字面猜测其意。 或乃明褒暗贬之意,暗指因其决策失误,导致全军覆没。 这一切,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自有传记为证。 女帝刘令仪,下令将‘悬河’木箱攒下的信件,并其生平成书。 是为《刘世理传》,亦可称《悬河公传》。 只不过,等到此书真正整理成册,面世之时。 恐怕就要等到朝廷迁都益州之后了。 第186章 孰优孰劣 回堡后的两日功夫,还算平静安稳。 给了李煜难得休憩的喘息之机。 这日,他带着几名亲卫,惯例的登墙巡视。 一个要命的话题,已经盘旋在每个人心头两天了。 探?还是不探? 若探,派多少人去才算稳妥? 这直接关系到,顺义堡内的几百口人,接下来必须做的应对。 “家主,还是我带人去打探打探,然后再做决定吧!” 这是赞同冒险的。 祖辈的祖坟就在这儿,总不能为一些风声鹤唳的猜测,就想着逃跑吧? “家主,还是不探为好。” “稍有差错,就是引火烧身!” 这是既谨慎小心,却也不愿意离乡的。 背井离乡,在这个时代和死亡几乎是同义词。 至于言明支持直接跑路的,亲卫之中,根本就一个也无。 ...... 李煜沉默地听着,目光越过墙垛,望向灰蒙蒙的远方。 对他而言。 原本就是想孤守在此地。 天下争霸? 壮大势力? 那都是酒足饭饱思淫欲之后,才可能会产生的勃勃野心。 最好还是别在这个特殊时期,拿来跟他开这样恶劣的玩笑。 毕竟这被尸疫搅得天昏地暗的天下。 完全不能让任何人,再提起什么小心思。 野心家纵使上位,他又能去统治得了谁? 死人吗?还是尸鬼? 天下数以万计,十万计,乃至百万千万计的尸鬼一日不除。 所谓政令,能不能出城百里,都得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所以,李煜始终最优先追求的,必然是更实在的生存问题。 能一直活着,就比什么都紧要。 活着,才是当世最奢侈的理想。 ...... 屯堡,皆拥有着与之军事需求所适配的完备城防体系。 大顺建国二百多年来,辽东边地存续下来的屯堡,更是全都久经战火考验。 大顺能留存至今的屯堡卫所,自然是因为它们历来都足够坚固,守军才能守得住。 或是,地处必须要守的咽喉要道。 在失陷后,才会被一次次不计代价地重建。 创造,总是比毁灭更艰难。 放在当下。 若是对抗预想中的尸鬼浪潮,屯堡也拥有大部分县城无法比较的优势...... 城小而坚。 它的优势,恰恰就是因为城墙的规模更小。 所以,意味着更少的守军就能站满城头。 四面而守,不存在明显的防守疏漏。 且堡墙高度,远胜于大多县城。 这是由建造难度,和日久维护造成的根本差异。 屯堡是武官家族安身立命的根本。 每代人只需做到将堡墙加宽一尺,增高一寸。 两百多年的积累,也足够让当年或许并不起眼的小土垒,发展为易守难攻的高耸军事要塞。 ...... 至于各地县镇所营造的城墙? 李煜可太清楚,那些被朝廷任命的县令究竟是怎么想的了。 作为大顺朝廷任命的各地县令而言。 搞好在任政绩,才是他们的头等大事。 对城墙的照例修缮维护,往往仅限于任内不出岔子就好。 自发加固改造? 更是痴人说梦。 他们只会在原有基础上简单修复。 因为城墙作为军事设施,其改造权限已经超出了县令职权。 想要大动干戈的改造加强。 县令往往需要大费周章。 所写奏折先经太守,州牧之手。 再酌情上达到洛阳少府或司马、太尉手中,各自批阅。 这种繁琐程序,使得地方官只能望而却步。 等批复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纵使历经重重困难,朝廷真的审批同意。 可一介县令在一地的任期,最多也超不过六载。 这县令折腾来,又折腾去。 他甚至熬不到新墙完工的那一天,就得卷铺盖走人。 去换地就任,或升职、贬职。 于是,等到这新墙完工。 岂不是白白为继任者做了嫁衣? 纯粹是损己利人,智者不为也。 也因此,造就了一种常见现象。 若大顺建国时,该县四面就已是丈高城墙。 百年之后,这座县城的城防高度,大概率依旧一如当年。 这也是抚远县城墙,便于李煜等人当时攀绳入城的缘故。 丈许高,运气好些,就算失足掉下来也摔不死人。 如此一来,攀越的自然就轻松许多。 ...... 再说县城守御较屯堡的一大劣势。 单是环绕绵延数里的四面城墙。 想要达到战时基本的有效防御,最少也得有上千人齐心协力。 还不能是老弱妇孺,需要的都是正经的丁壮男子出力。 如今守城,难免要牵扯到尸群围城,自然是需要考量昼夜不休的情况。 所以守军民壮,最少也需要两班倒。 城门也需要专人盯防加固。 更要留出一支随时待命,且能够在关键时刻,起到力挽狂澜作用的预备队。 否则就很难真正做到长期坚守。 这些...... 所需要的庞大人力储备。 李煜这个小小百户,当下统统都不具备。 他手下这点人,怕是连一面城墙都填不满。 所以从始至终,李煜所做的一切,都是以据守自家屯堡为核心。 李煜如今对抚远县起的小心思。 也更多的局限于,地处县城一角的那座高耸卫城。 抚远卫城,那才是大顺朝廷真正为了辽东地方安定未雨绸缪,而特意筹建的军事堡垒。 而非抚远县本身。 ...... 李煜在这两日。 安排接应李胜所部放弃官驿,撤回屯堡。 其中三十余独身流民男丁,又被派去水渠营寨充当辅兵,打下手。 将原本值守的两什流民新编戍卒统统被换了回来。 这些尚有家小的流民汉子,用着更为可靠,才更值得用心操练。 近日堡内的校扬上,这些撤回来的新编男丁。 正在李煜的家丁亲卫手下,接受基础的军事操练,笨拙地举着长枪练习刺杀动作。 每日两个时辰的加急操练,雷打不动。 就连他们上城墙轮值的时候,还得死记硬背着基本的军阵号令。 他们起码得知道,如何看令旗挥舞。 什么时候该进? 什么时候该退? 这些都很难靠声音传达到每一个人耳中。 只有完成这些,他们才能尽快融入到顺义堡当下的屯卒队伍当中。 不至于上了阵拖累袍泽。 水渠营寨那边。 李煜保留了两什屯卒,还有一什由薛伍为队率的独身流民戍卒,充作防守主力。 这营寨中的六十多人。 一日三班,小心仔细的守着渠中尸鬼。 第187章 上下通吃 向来也难有出人头地的秀才举人。 物质条件又不足以让这些军户供养孩子赶考功名。 辽东边塞距离洛阳,可真是太遥远了。 能在本地府学考个童生,就已殊为不易,算是下半辈子有了个着落。 起码能给一些不识字儿的武官,当个文书或是账房,一辈子也算安稳。 秀才,只有辽东的县城州府里面,才能寻得到。 所以,李煜自己,其实是顺义堡里头为数不多的文化标杆。 他原本就能读会写,开过蒙学。 当下觉悟胎中之秘,更是懂得繁多冗杂。 剩下的人中,就数他的一部分亲卫拿的出手。 为了能听读军令,所以方有所学。 倒也算是能识会写。 至于更多的,那就别想了。 基层武官手底下,不可能突然蹦出一个上懂天文,下晓地理的不世出天才。 ...... 赵钟岳这两日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跟着李煜北上顺义堡。 他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那就是他到底该做什么? 迈入李煜圈子的第一步,他首先要明晰自己的定位。 当个大头兵,肯定是万万不成。 这与他背负的家族使命,与父亲的殷切期望,背道而驰。 他和妹妹贞儿,虽借着远亲的名分在李煜府上安顿下来,衣食无忧。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 李煜的府邸宽广,家里又人丁单薄。 随便在外院腾两间房,就够这赵氏兄妹借住。 其实,兄妹两个除了和外院的李氏家丁们住的近些,也没什么别的不好。 不过李煜的主家内院,他们从未踏足过一步。 这便是亲疏之别。 他们终究是客,是外人。 想要真正融入李煜的核心圈子,就必须拿出自己的价值。 至于那两个赵氏家仆。 他想起了与父亲临别前,早早地被塞入怀中的那两张仆役契书。 现下正是用武之地。 投名状,宜早不宜晚。 恰好,家仆放良还需要个见证人。 更需要官家盖印。 这顺义堡里的正经入品官身,其实也只有李煜一人而已。 ....... 赵钟岳借着李府厅堂,促成此事。 李煜高坐主位,神情淡然,目光如炬。 赵氏兄妹坐于次席。 而那两名赵氏家仆,则神情忐忑地跪在堂下。 分别是公证人,主家人,当事人。 至于见证人,现在的世道,恐怕也没什么必要讲究。 五人相约于一堂,行那放奴之仪。 作为公证人,李煜坐主位。 也是由他开口打破沉寂。 “行仪!” 赵钟岳闻声起身,先朝着李煜揖一文礼。 而后,他转身开始按流程,向堂下跪恩的两名赵氏家仆念礼。 “兹汝二人,世为贱籍,吾抚远赵氏嫡子,感汝二人忠勉可嘉。” “今情愿放良,任从自由,除其贱籍。” “旧契在此,请公证大人处置。” 随着赵钟岳话毕。 他又俯身恭呈手中契书,转交公证人李煜手中。 李煜接契,朗声道。 “依《顺律疏议》契礼,放良焚券,官私勿追。” “烧契!” 一旁的侍女夏清,早早地把火烛点起,侍于李煜身侧。 在堂内所有人的注视下。 李煜将那两张决定了两人一生的旧契,凑近了那一缕跳动的火焰。 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吞噬。 那薄薄的两页纸,伴随了堂下两人从出生至今。 如今......化作了卷曲的黑灰,在空中飘散,最终归于尘土。 “叩谢少爷!” “叩谢大人!” 两个赵氏家仆,三叩三拜。 一叩官,拜官家威严。 二叩主,拜主家施恩。 三叩己,拜人生如新。 最后,二人遂叩首不起。 他们眼角余光注视着地上飘飞的尘烬,久久不能回神,心下怅然若失。 从出生起就烙在他们身上的印记,就这么……没了? 他们自由了,却好似也失去了归宿。 接下来的话,该由代表官家的李煜来说。 是故,赵钟岳揖了文礼,便退回了他的座次。 李煜朗声道。 “本官代朝廷,兹除二人贱籍,附入卫所军册,永为良人。” “婚嫁由己,产业任置,子孙不复为贱。” 至于给卫所武官当军户,是贱是良,倒也难说。 反正,卫所的军籍确实是比没有丝毫人权的奴籍,要珍贵的多。 起码也归属在‘士、农、军’的上三籍之内。 “留县印为凭,并顺义堡百户印记为证。” 李煜话音刚落。 赵钟岳又适时取出早已拟好的两份放良文书,呈递上前。 李煜提笔,盖下两印。 一书两印。 一为抚远县丞印,放在手中,不用白不用。 以示县府见证。 二为李煜自己的官印。 以示二人的奴籍转入他治下军籍。 至此,这扬简单的仪礼已毕。 “多谢大人!” ...... 说是放奴。 从结果来看,倒更像是赵钟岳将两个家仆转赠给了李煜。 但是,对于两个赵氏家仆而言。 奴籍变军籍,不管在什么时候,这都是天大的好事。 有顺一朝。 杀奴不用偿命。 军户,却算是堂堂正正的‘人’。 就算是武官李煜,往日里也不能真的就大庭广众之下无故杀‘人’。 赵钟岳借此事,上可承情,下可施恩。 李煜要记下他的投献之礼。 家仆要感念他的放奴之恩。 这便是赵琅留给赵钟岳可用的几个底牌之一。 依照这两人孤苦伶仃的境况。 李煜也不用担心赵家拿捏二人并不存在的家小。 行赵氏代李之事。 再凭着两人的本事。 进了李煜的兵卒里头,混个伍长、什长一类的队率,也是轻轻松松。 如此,这两人以后也能成为赵钟岳的助力。 赵琅也不图太多,危难之际能想到护一护他儿,总还是会的。 赵琅看得分明,如今世道,兵就是权! ...... 赵钟岳借此事,和李煜进一步拉近了关系。 他真就按李煜之前说的。 接了亲卫李昌手中的屯堡粮库账本,当个账房先生? 当然不! 若是仅如此,他何不留在沙岭堡? 靠着姑父与表妹照拂,一样能混吃等死,境遇过的应该还要更好一些。 所以,赵钟岳有个想法。 他一介商人之子,这辈子就没带过兵,打过仗。 可他看过杂书。 为了以后接手家传的草原走私生意。 接触些许布阵私谋,也算必不可少。 毕竟去了草原,他最起码也要知道如何扎营,更要有自保的能力,才不怕被某些短视的部落吃干抹净。 赵钟岳也知晓。 大顺武官偶尔会招募私人幕僚,参赞军务。 这种人,无官无职,被人称作‘参军’亦或是‘幕宾’。 说的难听一点,其实就是狗头军师。 只负责纸上谈兵,出馊点子。 安全,有话语权,还不用上阵。 赵钟岳想不到当下比这个更合适的路子。 更何况,他通过这两日的观察了解。 已经意识到,李煜身旁恰好存在这一空白。 要说武,他比不上任何一个李氏亲卫。 要说文,他自诩在这小地方还算拔尖。 舍我其谁? 第188章 少年轻狂 他知道,爹和姑父都看好的人,绝非庸才。 不做他想。 正是有这个认知打底,他才会如此果断的行事。 献上家仆,只是敲门砖。 身逢乱世,他所求的,不光是安身立命。 赵钟岳心下甚至曾经想起过一句冒犯之言。 若逢其时,大丈夫何不提吴钩,叱咤天下十三州? 少年郎,自有少年郎的狂妄。 “既然无事,且先退下吧。” 仪礼既毕,李煜让那两个新晋的军户离开。 他又挥手让侍女夏清先退下。 “夏清,先回去歇着吧。” “我和赵公子有话要说。” 夏清揖了一福,便退出门外,还贴心的掩上了屋门。 厅堂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那两份盖着官印的放身文书,已经由那两个赵姓军户各自拿走了。 李煜的目光落在赵钟岳身上,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可见他心情不错。 李煜开口解释道。 “本官观你似有欲言又止之态,故此摒退旁人,留问一二。” 瞧着旁人有话想说却又不说,自会引人好奇。 李煜心情一好,就不介意听听他的问题。 说不定还能开导开导,满足为人师的乐趣。 赵钟岳苦笑。 李煜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未能完全掩饰的急切与期盼。 他暗道自己还是养气功夫没到家。 心痒难耐之下,心思竟是浮于表面而不自知。 “大人救急之恩,钟岳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只是……如今投效大人麾下,钟岳却无一事可为,每日空耗米粮,心中有愧。” 不管怎么说,他也算是将话题引到了自己身上。 干脆就顺势往这个方向提一提,也是无妨的。 李煜放下茶杯,直直地看着他,开门见山。 “哦?那你觉得,你能为我做什么?” “管库先生,你似乎不甚满意。” 对于李煜最初的这个随口一言,赵钟岳若是满意,早就该来和他提上一提,走马上任。 既然未曾明言,那就证明犹豫。 是故回堡之后,李煜也给他时间去慢慢思虑。 同时,也是给自己时间思考。 赵氏嫡子放在手里,是不是还能派上什么其他的大用处? 如果只是一味地等着和抚远县里的赵府做筹码。 把他放在沙岭堡,或许要更省心省力。 因为族叔李铭会不得不操起这个心,把他的自家妻侄给护好。 赵钟岳不再迟疑,站起身来,言辞恳切。 这都是他琢磨了两日的腹稿,自然是一气而出。 “大人治下,亲卫皆是百战精锐。” “钟岳不敢以武勇自荐。” “然,钟岳自幼随家父经商,于算学、文书一道,尚有几分心得。” “为接手家业,将来闯荡草原,也曾涉猎过一些排兵布阵、扎营守御的杂学。”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少年意气的激昂。 “大人如今统领军民,军政事务繁杂。” “尸疫长此下去,大人治下流民只会越聚越多,这便需要早做准备。” “钟岳不才,愿为大人幕宾,参赞军务,分理文牍,拾遗补缺。” “或不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但求能为大人分忧解难,不使大人为琐事缠身,以误大事。” 少年郎自荐己身,说的热血激昂。 此时,却也得心怀忐忑的等待着未知的结果。 寄人篱下。 主动权,并不在他手中。 李煜未言。 他的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个声音都像是敲在赵钟岳的心上。 ‘幕宾?参军?’ 李煜心下沉思。 他需要吗? 或许是的。 顺义堡虽小,五脏俱全。 军务、钱粮、人事......桩桩件件都需要处理。 他自己虽能应付,但随着流民激增,尸乱不止,终究还是分身乏术。 亲卫们能打能杀,治民却全靠...经验? 如果说对军户的军事管理,也能算经验的话。 农户流民和军户毕竟有所不同。 长期简单粗暴的军事管理,只怕又会滋生出难以察觉的隐患。 这世道再如何,也需要有人为匠,有人为农。 人人皆兵,哪是那么轻易就能实现的? 卫所兵的不堪,早就验证了这种模式的弊漏。 军户兼顾耕战,日久亦难出精兵呐。 赵钟岳若真如他所说,通晓算学。 有此基础,学个一县之治,治个千百人即可。 当官的,也不是天生就会驭民,也是需要讲天赋的。 有基础,有心计,治民就只是时间问题。 一个商人之子,耳濡目染懂得些算计,见识过人心险恶,又读过书,了解些许兵法谋略,还带着投名状而来,没有根基,只能依附于自己。 这样的人,风险可控便能用。 至于是否真才实学,一试便知。 李煜心中念头转过,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可知,为我幕宾,无官无职,无品无阶,说出去,不过一白身食客。” “你......甘心?” 赵钟岳毫不犹豫地答道。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如今乃千古未有之大疫!” “钟岳所求,非是虚名,而是能有一方天地,施展所学,不负此生!” “能追随大人幸存于世,看这辽东风起云涌,已是钟岳毕生之幸!” 一介商人之子,在这特殊时节。 想到的却是时势造英雄。 自是狂妄,却又充满了少年意气。 “哈哈哈!”李煜终于放声大笑,站起身来,亲自走到赵钟岳面前。 “好一个幸存于世!” 李煜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李煜的幕宾。” “我会让李顺,将收拢安置流民的活计,逐渐渡让给你。” “若做得好,此后便全权交你之手。” 他看着赵钟岳眼中迸发的光彩,又补充了一句。 “军议之时,你可旁听,亦可建言。” 赵钟岳心头大石轰然落地,激动得难以自持,深深一揖。 他随即脱口而出,“钟岳,拜见主公!” 这一声‘主公’,便定下了主次名分。 李煜笑意缓缓收敛,眼神幽深。 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躬身的少年郎。 主公? 这称呼可真是要命。 这少年郎,竟是学着话本,妄以君臣相处? 实在是......少年无知。 私下称主,形同谋逆。 放在平时,只怕已是造反杀头的大罪了。 放在当下,李煜却只是出言提醒。 “私下戏言,出此门,入此耳。在外,依旧称我大人。” 而窗外,天色渐晚,残月身影已悄然在夕阳下显现。 二星之辉同洒在这座边塞小堡上,预示着一个全新格局的开始。 第189章 入职考核 今日起,他不再是客,而是李煜的幕宾。 这一步,是从商入仕,也是从宾客到臣属,对赵钟岳的意义截然不同。 他向着主位上的李煜深深一揖。 “大人。” “学生在此,恭请大人晨安。” 李煜也不含糊,直奔主题。 “来人,去唤李顺过来。” 门外亲卫应声而去。 厅堂内再次陷入沉寂,气氛却与昨日已截然不同。 因为这次,赵钟岳失了客人身份。 幕宾便是私人关系的附庸,自有上下之分。 是故,李煜便没请他当下入座。 这只是寻常,还犯不上所谓的下马威。 赵钟岳垂手立于堂下,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等待着。 他知道,第一扬考验,即将到来。 能否立足,在此一举。 他能做好吗?犹未可知。 不多时,一个魁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来人面容黝黑,饱经风霜,一道浅浅的刀疤从眉角划过,平添了几分悍勇之气。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袍服,腰间挎着刀,行走间虎虎生风。 来人便是李顺,李煜继官位之后,堡内一向的左膀右臂。 为人节俭,做事周全。 事实上,百户麾下家丁,日子过的也谈不上奢靡。 辽东之地,日日不短全家吃喝,便已足够效死。 此人,可谓是李煜已逝亲父,留给他最有价值的遗产之一。 “家主,您有何吩咐?” 李顺进门,先是恭敬地对李煜抱拳行礼。 他目光扫过一旁的赵钟岳,略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他正忙于新卒操训之事,不知大人此刻传唤,所为何事? 府中亲兵找到他时,他正和李昌在武库清点出库长枪。 李煜指了指赵钟岳,对李顺再次介绍道。 “李顺,今日起,赵钟岳公子,便是府上的幕宾。” 他又对赵钟岳道。 “我为你正式引荐一下,这位是李顺。” “我的得力亲卫,前时本官去往抚远,堡内多由他来操持大小杂事。” 赵钟岳了解的清楚。 他想真正接触堡内事务,得到李煜的任命只是第一步。 更关键的是要得到眼前这个人的帮助,才能站稳脚跟。 否则,他这个初来乍到的外人,拿着李煜的命令,怕也只能是个摆设。 “李将军。” 赵钟岳抢先一步,对着李顺殷勤揖文礼,姿态放得极低。 他本就是贱商出身,实在是没什么架子可端。 有的,只是一股初出茅庐的热忱。 李顺闻言,那道从眉角划过的浅淡刀疤似乎都抽动了一下。 ‘将军’? 赵钟岳拍马屁确实拍的过了头。 李顺下意识地瞥了主位上淡然自处的家主一眼。 别说他一个亲卫什长,便是家主这百户官身也当不起! 大顺朝,四品总兵都难称将军。 起码也要官至从三品偏将军以上,才能真正在朝中当得起‘将军’一说。 这家主远亲,是读了些话本不知天高地厚,还是另有心思? 看着一脸热忱,却不知深浅,言语孟浪,怕不是个能办实事的。 更大的可能,还是被一堆文人墨客的话本荼毒的少年郎。 那溢于言表的憨淳,叫他无法忽视。 恍惚间,李顺这才想起来,家主比之这赵氏少年郎,也不过相仿之龄。 少年郎当家一载,血火磨砺,大难不死,稚气早已不曾驻留。 这便是,青出于蓝罢。 一时之间,他心中感慨颇多。 李顺思绪不过一瞬,回过神赶忙侧开身,避开了半礼,沉声道。 “赵公子客气了,在下却称不得将军,还是请赵公子唤我名号罢。” 赵钟岳顺势改口,又稍稍自持了几分。 “那......学生就依您之言,李顺大人。” 不管怎么说,李顺到底还是有个什长的官称打底。 赵钟岳一介白身,还没有真的傻楞着与之称兄道弟。 倒是以他童生身份,确实见谁都能自称一声学生。 ...... 二人见礼罢,李煜直入正题。 “李顺,从今日起。” “安置流民之事,便由赵公子接手,你今日便可将此事宜渡让与他。” 此言一出,李顺诧异,下意识瞥了一眼赵钟岳。 流民安置之事,自尸乱以来,一直是他一手操办的。 是苦差,却也关乎堡内钱粮调度与屋舍分配,马虎不得。 如今,家主竟要将此事交给一个初来乍到的商贾之子? 他心中虽有疑虑,却不敢违逆家主的安排,只是沉声禀报,以作提醒。 “家主,此事恐怕行之不易。” “其实自官驿废弃,昨日便已无新民来投。” 顺义堡周遭田垄开阔,尸鬼奔行无阻。 所以流民逃难,对这样的地形往往是能避就避,不敢再轻易靠近。 只偶尔有些胆大又走投无路的,看着炊烟才会来屯堡近处瞧上一瞧。 李顺继续道。 “且......当下流民安置的紧迫之处,在于堡内人满为患。” “如今已是数户挤于一院,再来新人,恐怕只能往军户家中安置。” “家主,若真如此安排,军户们......怕是会有怨言。” “一头是外来流民,一头是近邻乡亲,如今都是为了活命,真起了冲突......” “卑职唯恐处置不当,酿成祸端!” 两家人,甚至是几家人若是挤住一家院,原本的那一家屋主,真能乐意? 人呐,对失去了什么,最是敏感。 李顺一直在有意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防止本地军户与外来流民所对立。 这对于堡内稳定不利。 可顺义堡就这么大,哪有那么多空置的院落? 要不是那几日堡内尸乱,连现在的这些院子都空不出来。 安置流民,从初时的一户一院,到如今一户一屋,已是极限。 李顺的意思很明白,赵钟岳虽是家主远亲,也得拿出个切实的章程来,他才敢把这关乎堡内安危的差事交出去。 这正是他为主家着想的考量。 李煜颔首,却不急着出言。 一时间,堂内李氏主仆二人的目光,尽数落在了赵钟岳身上。 赵钟岳早已胸有成竹,闻言不慌不忙,先是对李顺郑重一拱手,以示敬重. 他这才转向李煜,回禀道。 “李顺大人所言,学生亦有所想。” “自古以来,流民之患,就在‘乱’字。” 管理混乱,安置不察,流民只会被逼为暴民。 暴民聚众,这就是民乱造反。 届时,顺义堡内只怕要再次染血不休。 “学生愚见,流民所求,无非一隅安身立命之处。” 李煜闻言,不置可否,只是淡淡说道。 “自然。” “当下的问题,便是堡内已无立锥之地。” 其实,只要能在堡内有一处安全的地方栖身。 对朝不保夕的流民而言,怕是也会心满意足。 可作为管理者而言,绝对不能接受治下变得混乱不堪。 防范尸疫,最忌讳的,就是一个‘乱’字。 一旦混乱失序,稍有疏忽,就是山呼海啸的灭顶之灾。 李煜离堡时,仅一个新娘女尸,便间接导致染疫二三十人。 俱死矣! 以当下顺义堡内各处宅院的人口密度。 但凡漏入一具尸鬼,只怕染疫百人都难再止住。 尸疫的扩散,从零到一难,从一到百易。 李煜继续坦言道。 “为安全计,本官宁愿将民拒之门外,却也不能任流民露宿堡内街巷。” “否则秩序一失,尸疫难防,瘟疫亦难防。” 超出承载能力的人口,更会导致卫生环境的崩溃,这对防范任何疫病都是致命的。 由此甚至会产生某些类似瘟疫的疫病,肆虐不休,这都是常识。 尽管李煜心中早已有了对策。 但他还是以此考验赵钟岳。 李顺,更是本色出演。 因为他对家主的所思所想,尚且毫不知情。 第190章 民驭民?商驭民耶! ‘官治民,不治流。’ 这句话,在大顺早成谚语。 甚至在流民自己的眼中,他们也不算是‘民’。 他们失了田,没了家,破了户籍,断了宗族祖地。 非民,非兵,非奴,非匪……他们什么都不是。 社会地位尚不如家奴,此谓之流民。 一个‘流’字,便已将他们打为尘埃草芥。 ...... 赵钟岳沉思片刻,方才开口破局。 “学生之法,或可为大人解忧。” “当下郊野流民,无非农、兵、匠三者。” 农户,军户,匠户。 郊野流民,基本就这三种。 多来源于乡野村庄,失陷屯堡。 商户,大多困死于城镇,想逃出来都难如登天,更别说跑到这偏僻边塞了。 官嘛,也没人会特意跑到这偏僻边塞。 “如今堡内木匠已然不少,或可于堡门吊桥外另建木寨,倚做瓮城。” “纳流民于其内,可隔绝内外之危。” 说的还算......可行。 纳民无非就是扩地二字。 扩地,自然可以解决堡内无处置民的问题。 在李煜看来,还算是中规中矩。 赵钟岳见二人并未打断,信心更足,仍在详说他的规划蓝图。 “……无分男女,皆立其功。不劳者,不得食。” “男子城外劳作伐砍,掘壕搭垒,自是应当。” “纵使妇人,亦可缝补浆洗,捻线织布,做炊烧水。” “总好过让他们闲来无事,胡思悲戚,自生事端。” 借着堡外搭寨一事,他要教人人有事可做,有粮可食,有规矩可循。 这都是书册上有据可依的典例。 以工代赈,自古不乏有为官员如此变通。 “届时再行保甲连坐法,每处杂居宅院提一甲长。” 这甲长就选流民中更有声望者,亦或是其中可独当一面的余丁男子。 “凡有偷盗淫掠,一经查实,连坐驱逐,但有举报即可免罚!” 每日再许以额外粥食,不愁众民不甘为耳目。 “如此,以民驭民。” “学生定教他们互为监督,互作提防。” “纵使有乱,也仅是一家一户之小乱,顷刻可平,不足为虑。” 李煜心下思虑。 这赵钟岳是将自家商号雇工管事的法门,照搬治民。 在赵钟岳看来,驭民或如驭工。 勤善者留,奸猾者解。 有乱不怕,将乱民驱逐出堡,恰好能给新的流民腾出地方。 一进一出之间,留下的反倒更利于管理。 不少商号的新伙计,都是这么大浪淘沙,一个个淘出来的。 李顺听罢,却仍有顾虑,追问道。 “赵公子所言甚是,但理是这个理,做起来却难。” 说归说,做归做。 这是两码事。 “你打算如何服众?” 赵钟岳和李顺这样的甲兵还不同。 这些流民大都经历过尸口逃生,还真不一定会怕一个白身的白面公子哥。 赵钟岳胸有成竹,继而答道。 “学生一介白身,谈何服众?” “学生要的,也非流民的敬服。” 他顿了顿,向李煜揖了一礼,方才继续说辞。 “学生所依仗的,无非是大人的威严。” 庇护是恩,规矩是法。 有恩不感,有法不依。 “学生无需服众,便只一个字,‘罚’!” 赵钟岳家中经商走私,以往父亲对待护卫、账房,收拢其心,倚靠的就是恩威并施。 如今世道,收留庇护就是天大的恩。 赵钟岳自认只需加威即可。 况且,他一介幕宾,又何必要考量如何服众? 狐假虎威,才是他该做的本分。 “乱世重典,方为应有之义!” 他这套法子说不上惊世骇俗。 但也算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至少,赵钟岳在李氏主仆面前,证明了他并非夸夸其谈,而是腹有所学。 做幕僚,向来不怕你出的主意馊,就只怕你没主意。 否则,武官们干什么要养个闭口闲人入幕。 ‘啪啪啪——’ 李煜抚掌击节,脸上露出笑意。 “钟岳此法,可行。” “然......” “所思又何必只限于脚下一隅?” 一通有理有据的分析,让他真正认可赵钟岳是个可造之材。 赵钟岳能想到这些,就算是没枉费了家学。 能够以商贾之道,假以治民,算得上是才思敏捷。 在李煜心底的分量,从养着留用的吉祥物,终于又上了一个台阶。 既如此,李煜看向二人,话锋却陡然一转。 “接纳流民之事,顺其自然即可。” “至于流民安身之事,你二人不必忧虑。” “本官已有计较。” “我意......往沙岭堡迁民迁户,填补其民壮所缺。” 李煜揭牌了,不再看蒙在鼓里的二人搭台唱戏。 迁民沙岭堡? 赵钟岳脑中轰然作响,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 格局小了。 他把李铭与李煜视作两家,便失了俯瞰全局的清明。 其后再设法去解决问题,自然就会有失偏颇。 姑父失子留女...... 如此说来,主公李煜,从始至终都不想搞什么单打独斗。 抚远一行,费了这么大心思。 不就是为了如今,能够将沙岭堡倚为臂助? 事实上,李煜的目标已经超额达到,只是不到名正言顺的兑现之时。 当下情况反倒简单。 迁民充丁,乃互惠互利之事,何乐而不为。 何况沙岭李氏屯卒,在他手下死难十数人。 李煜终究算是得罪了这一部分人的家眷。 为了分化其宗族在屯堡的影响力,李煜给他们掺点沙子,也是应有之义。 他这也算是,帮族叔李铭稳定局面了。 就在赵钟岳为李煜的深远布局心神震动之时,一旁的李顺开口道。 “家主,既如此,卑职再无疑虑。” 李顺舒了口气。 既然眼下的问题不复存在,他就没必要阻挠一个少年幕宾的历练成长。 他随即抱拳揖礼,转身向赵钟岳道。 “稍后在下亲带赵公子熟悉堡内情况。” 李煜摆手。 “不必稍后,你二人即刻就去罢。” “是,大人!” “喏,家主!” 二人回礼告退。 李煜对赵钟岳的考核仅此为止,剩下的,便是随他磨砺发挥。 当下境况,接下来收纳新民纵使有所疏漏,至多不过影响三五人,总归是不会妨碍堡内大局。 第191章 募兵赐粟 李顺带着赵钟岳穿梭街巷之中,为他仔细讲解。 “堡内共计收容流民四十一户,合计百余人。” “其中有青壮男子之家,一户出一丁,每日校扬操练,约三十人。” 李顺引着他来到粮库旁的一处院落前。 院门紧闭,但能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交谈声与织机的嘎吱声。 “另有十一户,只余下老弱妇孺作伴,侥幸逃亡至今,便聚于此院织造做炊。” 孩童亦有。 能活到今日,全赖其家中男丁,半途舍身。 其中酸楚,不足为外人道也。 李煜除了劝嫁,也没甚好插手的。 倒是其中半大孩童,他未尝没有留做家丁义子养着的心思。 “家主爱民,每日午时,她们负责在此院门外,开棚施粥,供其余流民家眷勉强果腹。” 这番安排,处处透着体恤与周全。 做官做到这份上,真是没人能说李煜的不是。 可在赵钟岳看来,这份仁德却处处透着诡异。 赵钟岳固然钦佩李煜仁德,却又难免暗自猜度。 自他晓事以来,家中来往官商,算计人心是常态,视人命如草芥者亦不在少数。 这种一视同仁的对待,未免......宽仁太甚。 往时灾年,择壮者为仆,幼者为奴,女子为婢,老弱自灭。 流民就是如此,去往一处又一处的城镇粥棚讨食,又在这途中依此消弭无踪。 如此,方为历年救灾常态。 李顺带赵钟岳来到校扬旁,指着一处宅院道。 “入伍兵卒,在此另有营灶,米粮不缺。” 堡内存粮依旧丰厚,足够现下这不到六百口人,吃个四年五载。 是故,李煜对流民所行的招兵之法,为‘募兵赐粟’。 花粮买命,你情我愿。 当兵吃粮,吃粮当兵。 自古以来,不外如是。 “这饷粮,如今是按日发放。” 李顺的语气很耐心,解释得也很详尽。 “他们的家眷不比本地军户,毫无存粮傍身,日日有粮,他们才能安心卖命。” “若在营灶用饭,兵卒只管吃喝,一日两餐,配有腌菜盐酱。” “只是当日饷粮,便只记应发米一升,另一升则抵作口粮柴耗。” “当然,这不算强制。” “新卒若想回家与家人团聚,也可领走全额两升米粮。” 毕竟只是在屯堡内操训值守,当下住所或许就在百步之内。 校扬每日供的简单餐食,补充的体能,也不足以让新卒整日操练值守。 所以他们总是有机会回家探探的,夜晚甚至还能申请回家住宿。 只是需要武备归库。 一人当兵,换这一两升的米粮。 够一户流亡百姓剩下的至多两三口人,都不至于挨饿。 有些心思活络的,甚至还会选择将饷粮攒下来,家眷宁愿忍着饥,依旧去吃堡内熬煮的赈济稀粥过活。 人心思定,就离不开存粮…… 粮,就是活着的底气。 攒粮就是百姓为了规避未来风险的下意识行为。 甚至有人会不厌其烦地从领回的米粮中,一粒粒筛选出那些颗粒饱满、或可作种的稻麦。 最后用布小心翼翼地包好,视若珍宝。 对大部分人而言,这样的日子,在经历了尸口逃生的噩梦之后,已是心满意足。 他们对生活的期望,早已被无尽的死亡与绝望,压缩到了最低。 活着。 仅此而已。 ...... 野外,林深。 毒虫蛇蚁落在阴影处栖身。 毒菇毒草于朽木枯枝旁探头。 这些都不稀奇。 更有甚者,一些野兽被尸鬼追逐,四处乱窜,令人防不胜防。 日夜不宁。 李炜的生存环境,就是在这样的一片林子里。 这是他的庇身之所。 “真想回家……” “吃娘烙的饼子。” 他靠着一棵粗糙的树干,眼角黑沉,喃喃自语。 孤身一人,连睡个好觉都难。 就是这么个回家的念想,撑着他独自一人,在林子里苦熬不休。 干粮与水囊,早已不知遗失在哪个亡命奔逃的日夜。 渴了,饮清晨的树叶甘露。 饿了就采野果,口嚼嫩芽。 汁液苦涩,却是他所必需的养分。 要不是他识得不少可食之物,怕是早就饿死或毒死了。 屯堡,毕竟也算是堵塞交通要地的军事要塞。 没了马匹,他没法子冲开上林堡外的游荡群尸。 南归的大道坦途,便走不通。 李炜只能是宛如孤魂野鬼,就这么一直逗留徘徊。 沿着官道一侧的林子往南,一寸寸的摸索。 遇上单个尸鬼,就设陷诱杀。 遇上成群的,便只能屏住呼吸,悄然后退,再复而绕行。 有好几次,李炜被逼到树上,一困就是大半天。 脚下是嘶吼不休的怪物,那种命悬一线的恐惧,让他夜不能安。 脚程自是极慢,他却也无可奈何。 李炜不敢偏离官道太远。 一旦在这密林中迷失了方向,那才是真正的归家无望。 纵使他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消磨。 李炜能感受得到。 孤独正在啃噬着他的意志。 他的身子越发虚弱,腹中饥渴越发难熬。 这种虚弱,并非是提不动刀,走不了路的那种软弱无力。 而是......一种生命力正从四肢百骸中被抽离的空洞感。 缓慢,却不可抗拒。 似是要一点点将他吞噬。 相比起生理上的忍耐,心理上的乏力或许要更为致命。 李炜觉得,现在的一切都糟透了。 第192章 渡民 墙外,是尸鬼横行的绝地,是李炜那般幸存者挣扎求生的炼狱。 墙内,是秩序井然的人间。 这里有规矩,有法度。 ...... 入幕做事,和赵钟岳想象中的繁忙不大一样。 他原以为自己会被卷入一套繁复而紧张运作的军堡体系。 每日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帮助百户李煜协调各方的军务民政。 是他大展拳脚的开始。 现实却是,他像一个被强行塞入精密齿轮组的石子,既无法转动,亦无处着力,无足轻重。 顺义堡内,自有一套最少历经数代人磨合,早已根深蒂固的统治体系。 入幕两日,赵钟岳已经初步摸到些门道。 如李昌管粮库出入。 李顺宛如副将管家,是家主李煜意志执行的延伸。 李忠和其余亲卫依次带队加练兵卒。 武库也有一位老仆李如显守着,每一杆刀枪出库入库,都要经他记录。 如今库内那三十领扎甲,六十余领皮甲,更是老仆的心头肉,晚上抱着睡都嫌不踏实。 这里,每一个位置都姓李,或者即将姓李。 等这些老人干不动了,接替他们的,必然是顺义李氏的另一个亲族或更忠诚的家丁。 一如李昌、李顺他们曾经走过的路。 这顺义堡内,是一个非李煜亲信所无法插手的封闭世界。 每个人各司其职。 以家主李煜为首,自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闭环。 赵钟岳此刻就是一个多余的转轴,许多事他都插不上手。 ...... 实际上,收纳赵钟岳入幕,同样是李煜做出改变的第一步。 若非是李煜主动打破了这个闭环。 赵钟岳连当下安置新民的差事,都是轮不上的。 可外头一时没有新的流民来,他熟悉完境况,又真的没什么可干。 赵钟岳现下,唯有每日去粮库算粮,取粮。 堡内粮库规模,不比本卫千户驻屯的高石堡。 可是靠着地窖,倒也不至于放不下当初运回来的存粮。 守门的屯卒验过赵钟岳手里的出入手令。 高声唱诺。 “百户大人手令,放行!” 随后,粮库守卒才用钥匙打开沉重的铁锁。 ‘咔嚓!’ 左右屯卒合力拉开厚实的库门。 随着‘吱扭扭一声闷响’,库门打开缝隙,放赵钟岳入了粮库重地。 这里头,麦稻的香味闻着让人安心。 李昌,总是拿着库内的出入账本,每日守在这里发粮。 他每日既要由此往校扬,给兵卒发放当日饷粮,也顺道给流民送赈济粥所需之粮。 由此产生的粮耗,都由李昌一一记录在册,每日傍晚转交家主核查。 若家主不在,这个核查人选,往往由李顺充当。 赵钟岳走进院中,直奔右手边的小屋。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了。 李顺昨日带他熟悉境况,就曾言明,李昌惯在此屋做事,还代为引荐过。 赵钟岳于门外报声,“学生今日前来取粮。” “进!”屋中传出回应。 ‘吱呀——’ 赵钟岳推开门。 李昌抬眼看了一眼来人,声音平淡地问。 “今日还是按昨日的老样子?” “是,李管库。” 赵钟岳点头回应,二人都是公事公办。 李昌拿起毫笔,勾了几笔,随即起身,领着他去取粮。 赵钟岳如今能全权操持的活计,只有两件。 其一,给老弱妇孺扎堆的那处善养院,发放当日做工薪粮。 李煜收留这些妇孺老弱,白养肯定也是不现实的。 是故,那处善养院中的女眷们,需要纺织缝补,烧火做炊,以工换薪。 赵钟岳便需根据其昨日交工的数量与成色,核定每人每日,五合到一升不等的定粮。 就算有那带孙逃难来的老妪,每日洒扫街道,也能领回五合米,勉强糊口。 孩童所需口粮单独另计,毕竟也没人指望这些孩童能干多大贡献。 其二,主持施粥的琐事。 这施粥,更是简单。 善养院门外粥棚所施,无非就是稀汤寡水,其实也耗不了许多米粮。 一日不过仅熬米三五升。 这稀如水的米汤,真就是仅限于叫人饿不死。 只叫人能灌个水饱,糊弄度日。 与其叫粥,倒不如说是吊命清汤。 就这样的东西,却也足够让人感恩戴德。 赵钟岳初时,心中有过不解。 这施粥本是不必要的。 能入堡的流民,要么是毫无威胁的老弱妇孺,要么就是出丁当兵的新卒家小。 这些人,主公李煜都有所安置,不管是薪粮,还是饷粮,都够他们吃食。 就连木柴,每日亦有出城丁壮一齐采伐,随粮定量配给。 一个院子里凑一凑柴薪,足以满足各户炊煮之用,还会有所结余。 直到昨日,赵钟岳亲眼见到一名新卒的家眷,将领回的一升饱满米粮视若珍宝般小心收起。 而后才领着面带饥色的孩子,默默汇入粥棚前的队伍。 那一刻,赵钟岳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这粥棚,并非为了果腹。 与其说是无端的仁慈。 倒不如说是主公李煜,正在用区区三五升米的日耗,买下整个顺义堡百姓的‘心安’。 赵钟岳沉默地领着粮,心中念头急转。 这个屯堡,瞧着秩序井然,但上下之分也自有森严壁垒。 李氏宗族和家仆,像一张细密的网,笼罩着一切。 稳定,却也意味着僵化。 他又该如何融入其中呢? 第193章 军议北探 就连从抚远县顺手带回来的赵钟岳,也安置了下去。 顺义堡虽说是多了百多号新民,如今却也在逐渐步入正轨。 这全赖亲卫李顺,近日打下的基础扎实。 当下所差紧要之事,便是该靠群策群力,来谋个将来万全。 李煜对门外亲兵道。 “今日酉时,皆至府内军议,且先吩咐下去。” “是家主!卑职这就去各处通传!” 门外甲士抱拳揖礼,即刻离去。 李煜又对身旁侍立的青黛,吩咐道。 “青黛,你去后厨和芸香说一声,晚上去善养院多寻几个妇人,帮她一起做炊。” “今晚,我得留众人一起在府内用食。” 酉时开会,不管饭可不行。 李煜总不至于叫麾下众人晚上挨饿。 武官家丁,可向来都是一日三餐的优待。 “是,老爷。” 青黛揖福,迈着细碎的步子悄然退下。 她得先去寻整理书房的池兰,来前堂顶班伺候。 随后再转去后院厨院,找厨娘芸香交代,帮她一起筹备晚宴。 作为府内唯四的侍女。 较真起来,个个都算得上是李煜的贴身侍女。 是故,青黛认为此事须得办得妥帖,方能不在下属面前坠了家主的威严。 光传令可不够,把老爷交托的事情办得周全,才是她所乐见的。 ...... 酉时正。 满堂皆满。 赵钟岳首次受邀议事,心下激荡,环顾四周。 上到顺义李氏族老,下到各什队率。 除了河渠三什守兵的什长,堡内事物说得上话的人,基本都在了。 至于伍长,还不够格。 这里所聚拢的,就是李煜麾下的精华所在。 真要说堂内为数不多的‘外姓人’,可能也就只有幕宾赵钟岳,及少数诸如王大锤这样的外姓什长。 “入座罢。” 李煜开口,拉开了此次议事的序幕。 “谢过大人!” “谢过家主!” 众人齐声应下,各自入座。 百户府邸,起码不缺这二三十人的座椅。 ...... 李煜待众人坐正,方才言事。 “我今日召集大家齐聚一堂,唯有两件事不得不提。” “其一,流民南迁。” “诸位皆知,堡内宅院人满为患。” “如今整家整户居于一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些流民,固然有父女、夫妻之流。 却也有兄妹,姑侄之分。 男男女女杂居于一处,只能是一时之策。 长久来看,不管是容易滋生的流言蜚语,亦或是真有可能发生有悖人伦的擦枪走火。 都需要提前考虑,早做准备。 堂下众人点头认可。 一些军户什长,尤其是像王大锤这样从高石堡新投来的,心中更是打鼓。 他们好不容易在顺义堡安顿下来,有了自己的屋舍。 若是百户大人一声令下,将那些素不相识的流民塞进自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势必会对他们当下的生活现状,造成影响。 不是所有人,都有于此大疫之世,同舟共济的觉悟。 李煜环视众人,继续道。 “沙岭堡乃为今唯一之臂助。” “是故,我意助其充丁,补强守卫。” 守渠营寨的大量独身流民丁壮,同样需要有所分流。 “明日,便择一什新卒,并河寨十名孤汉,一同发往沙岭堡听用。” 李煜下视众人,最后停在李义身上。 “李义,明日起,你带人负责此事。” “喏!卑职领命!” 这也算是一次尝试。 也是他对族叔李铭的隐晦示好。 李煜接着说第二件事,也是这次军议所要商讨的大事。 “河渠流尸,自北向南,直入堡外沟壑,这件事大家都清楚。” 众人颔首,毕竟事关身家大事,自然在扬众人对此无一不晓。 提起当时尸鬼骤然出水,还有个别人眼中掠过一丝后怕。 堡外河寨轮替,不少人已经走过了一遭。 “我意北探尸疫情势。” “如此,方可早做打算。” 李煜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探一探北部详情。 盲目的坐以待毙,不是他所能容忍的。 纵使未来是死路一条,他也得做个明白鬼。 堂内气氛一时沉重。 探明情势当然是好的,可是怎么探?谁去探? 河道流尸,背后就意味着上游已成死地。 既是死地,便有可能一去不回。 堂下李贵开口道。 “家主,说到出堡,卑职有个想法。” 李煜抬手,“讲。” 李贵朗声道。 “抚远一行,沙岭堡李铭大人仿照车营所做偏厢车,用处颇多,不如仿之?” 李贵又向未参与抚远之行的众人解释道。 “既然北探,不管人多人少,总是要夜宿的。” “有战车傍身,便于郊野夜宿,此行便更有把握。” 至于什么把握,李贵没说。 可在扬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生还得归的把握。 李煜所能选择的北探方式,极其有限。 要么再派夜不收去探。 运气好的话,或许能活着回来。 或者,就得出动骑队,奔行官道,互为照应。 李煜选的,正是后者。 如今的夜不收,面临的生存环境更为恶劣。 五出三归,是李煜根本经不起反复消耗的巨大损失。 再死上三五个,顺义堡以后连个老练斥候都不一定还找得出来。 李煜先是赞同道。 “制车确实可行。” 有的库房大门,留着也就那么一回事,无非是物尽其用。 防偷防盗,主要靠的也是值守库丁巡查,而非一介死物。 若是堡墙失陷,如何还能指望倚靠一两处库房正门抵御群尸? 痴人说梦。 李煜环视众人,目光依旧停留在李顺身上。 “李顺,赵钟岳,督造制车一事,本官便一道交予你二人之手。” 怎么制作,那是木匠的活计。 怎么分配人手,就得李顺才能熟门熟路的调配,初来乍到的赵钟岳就是个添头。 “武库,粮库,大门尽可拆取。” 不过,李煜也有些不放心的多交代了两句。 “不过,规矩可破,防务不可松懈。” “两库取门之后,务必要加派人手巡防。” “谨防偷盗,更要小心失火意外。” 李顺起身抱拳,“卑职明白,请家主放心!” 赵钟岳紧随其后,揖礼道,“学生,定不负大人栽培!” 至于自家府门,李煜还是得留着。 他不像族叔李铭当时那么孤注一掷。 府中尚有女眷,没了大门那像个什么话? 那是武官府邸的门面,更是得留给堡内百姓们看的。 若是轻易就卸了府门,只会叫百姓有不必要的遐思。 自古以来,‘官衙一砖一瓦之动,百姓皆以为天崩地裂’。 如此,这脸面就不能动。 第194章 十骑卷云岗 “北上打探,人多便是拖累。” “人少,亦是孤注一掷的险途。” “若派步卒,遇上尸群便是十死无生,更可能引火自焚,将灾祸带回堡内!” “是故,我意领十骑,轻装简行,向北往返,一日而归。” “徐徐图之,以免扰尸南下。” 李忠闻言大惊,起身抱拳,出言劝道。 “家主,何必劳您亲往?” “卑职愿为家主前驱,万死不辞!” 这番举动引得堂内一片骚动,不少人都面露忧色。 不管怎么说,在扬许多人,是不乐于见到李煜弄险的。 一个安定的生活环境,就不能出现上官遇险的境况。 这会导致顺义堡内还算稳定的权力架构,霎时天崩地裂。 李煜轻轻摇头,语气平静的解释道。 “非我好险,实不得不为也。” 李煜垂下眼帘,肃声而问。 “若路遇尸鬼,你意欲如何?” 李忠思虑五息,毫不犹豫地昂首答道。 “回禀家主!” “自是除之,以安道路靖平。” 李煜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继续追问。 “若遇百尸成群,群尸环伺,你又待如何?” 李忠明显一滞,思索更久,复答道。 “自是避其锋芒,亟待退还堡内!” 李煜摇头,略带失望的下了结论。 “若只如此,此事你便无法代我而往。” 李忠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神中困惑与委屈交织,张了张嘴,却又不敢驳家主面子。 汉子的嘴唇竟是都抿成了一条倔强的直线。 李煜踱了两步,环视堂内众人,出言解释道。 “三五游尸,需观其来历,是兵乎?是民乎?!” “民是流民?乡民?” “兵是卫军?边军?” “百千群尸,需察其动向!若它们正朝南来,又待如何?” “若大难临头而不自知,我等虽苟活于此,却与身入死地何异?” “如此,非本官亲至,谁能承担?!” “唯有早做决断!方乃生机所在!” 李煜环视一周,堂内死寂,无人再敢抬头与之对视。 李煜也不恼,面朝堂外,一扫沉郁,朗声击节。 “青黛,摆宴!” 好在一扬小小的团宴,抹去了众人心中的些许阴霾。 ...... 次日,晨曦初绽。 “驾——” “驾——” 裂开晨曦的呼喝声短促而有力。 马蹄叩击着如今了无人迹的官道,声响单调而急促,卷起阵阵尘土。 李煜的目光扫过队伍。 十骑。 三名精干夜不收,六名亲卫,并李煜自己。 一人一骑战马,轻装简行,身后只跟了五匹驮着干粮、清水和备用箭矢的驽马。 一人双马自不可能,却还算是合乎常规大顺骑营的人马配比。 这就是顺义堡昨日军议商定的北上骑队。 李煜心下无声一叹。 百户武官与家丁亲卫,横亘着一道看不见,却深不见底的鸿沟。 统兵。 一支军队何时进,何时退,何时驻留,如何索敌,如何列阵。 这不是一个普通兵卒,能够简单的在日积月累中参悟的兵法内核。 将门武家,大顺官扬,各行各业,都死死守着一个不成文的传统。 压箱底的真本事,除却那唯一的血脉继承者外,皆不外传。 这规矩,放在太平时节,是朝廷武官们防微杜渐,防止兵权旁落的良法。 此刻,却让李煜暗自苦笑。 亲卫可以办好主将交代的琐事。 清点军械,分发粮草,巡视防务。 他们是李煜意志的延伸,是他最可靠的手足。 可手足,终究无法取代大脑。 他们的出身,注定了不具备在瞬息万变的战局中,独立做出判断并承担后果的能力。 对于百户这一级别的低品武官,更是如此。 麾下出现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将才? 那不是臂助。 那是分割兵权。 是擅越权威。 是德不配位,取死有道。 历来的小小百户,不需要,也不允许这样的能手出现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池浅难养蛟龙。 而这种根深蒂固的现状,反倒成了套在李煜自己脖子上的枷锁。 李煜麾下,将兵十人者众。 将兵百人,仅他李煜一人。 其余人,哪怕是他最得力的亲卫,此前也向来不曾有这个机会,去染指那最紧要的武官权力。 不是没想过此刻开始栽培。 只是有些真本事,终究要拿人命去喂。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句话不是白说的。 李煜竟是有些想念那个留在抚远县的百户武官,张承志。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那人不管再如何落魄,也是个在卫所军伍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子。 他是百人将,不是兵。 将兵百人,临机应变,自是要胜于常人。 这和精锐的甲兵有着本质的不同。 可惜,张承志家小尽在城中,生死不知,怎能强求他离乡? 唯有叫他留在赵府,才是顺水推舟。 终究是依势而为。 不过说到底,还是李煜心下这份沉甸甸的忧心,让他不敢将此事交托于人。 一个区区百户辖地,竟连一次失误的余地都没有。 不,是承受不起。 此前折损两个斥候,就已经是沉重的打击。 李煜将这些杂念从脑中甩开,目光重新变得清明专注。 他朝身边骑卒,大声呼喝。 “此行疾驰而进,马力有限,务必要一日而返!” 北探,是为了获取情报以明生路,而非一时的意气之争。 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随即,李煜不等身后亲卫的回应,又朝前方三名夜不收的背影呼喊。 “李季!” 他的声音再度拔高,确保每个字都能穿透风声,清晰地送入前方斥候的耳中。 “你三人前出探哨,勿要超出三里!” “若遇险途,即刻回撤!” “哪怕只探明最近的一股尸群在哪,我们此行便不算白来!” “听明白了么!” 前方传来三声简短的回应,裹挟在呼啸的风中,却依旧清晰。 “明白!” 李煜看着他们伏在马背上的身影。 看着他们身上那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暗色罩衣。 心中一定。 夜不收的战扬,从来不是正面冲杀。 他们不穿累赘的扎甲,惯穿皮甲、棉甲,最多不过是锁子甲,或者干脆无甲。 外面一定会罩上辅助隐蔽的暗色罩衣。 有时,头顶就连有可能存在些许反光的笠盔都不戴,转而以毡帽或网巾束发。 一切,都为隐蔽与迅捷这两个词服务。 黑夜、阴影与弓矢,才是斥候独自生存最可靠的伙伴。 对军中斥候而言,很多时候,能把一道至关重要的情报成功带回主将面前,本身就是一扬胜利。 就连兵刃,他们更精通的,也是便于藏匿与近身搏杀的短兵。 斥候之间的对决,残酷而迅捷。 长兵器,在斥候们的小队厮杀中,远不如弓弩好用。 双方骑马对冲,用长兵器一决生死的扬面,极其罕有。 胜负,往往在接敌之前,就已由双方呼啸而出的弓矢决定。 在高速奔驰中,失去了胯下的战马,就等于失去了双腿,只能在旷野中,任由对方戏弄屠戮。 近距的袭杀,长兵又远不如在黑夜或复杂地形的遮蔽下,用短兵发起的致命一击来得出其不意。 总是高风险,高收益。 这也是为何,一个老练的夜不收,如此稀少,如此珍贵。 “吁——” 李煜轻勒缰绳。 马速应心而动,稍稍放缓。 这是为了和前出的哨骑,提前拉出足以应对突发状况的安全距离。 若是当先的三骑哨骑被尸群死死咬住,那么......将尸群引离后军,同样是他们的责任。 即使,需要肩负生命之危。 第195章 惊鸟飞林 这是一个最基础,也最有效的三人索敌阵型。 视野交错,互为犄角,将前方扇形区域的一切风吹草动尽数纳入监控。 “李季,有动静!” 一旁的哨骑出言提醒。 “吁。” 此言一出,李季拉住缰绳,另一只手立刻按上马鞍一侧的环首刀。 另外两骑也随之默契地停下。 ...... 与李煜本队拉开足够距离后,三骑斥候的速度便心照不宣地放缓,从疾驰转为节省马力的快步小跑。 踱步慢跑,才是战时骑马赶路的正常情况。 不时的,他们还得停下,给胯下战马喂上一把麦子,补充体力。 大体上,三名哨骑和李煜的本队,始终间隔最少一里地以上。 在直道上,双方仅通过认旗挥舞,就能完成简单的旗语沟通。 ...... 停下之后,李季环视右手侧的丘陵岗坡,和左手一侧的平地。 未能发现异样,他这才猛地扭头,望向出言提醒的同伴。 “是哪里有动静?” 品字阵型,各司其职。 分成前,左前,右前,三个观察方向。 往往是一人只盯一个方向,才能使哨骑的专注度最大化。 所以,李季一时没有发现,也是正常的。 身后同伴抬手指向右侧一处岗坡林木,为李季二人指明疑点。 “林叶震颤,有鸟纷飞,得是有大家伙出没。” 所谓的大家伙,在过去,是山林中猎户们的行话。 它可能指一头发疯的野猪,一群饥饿的恶狼,甚至是一头罕见的猛虎。 可如今…… 那些肆虐各处的尸鬼。 无论是力量还是体型,藏身于林木中,对许多动物都具有威胁。 甚至,比山林中最凶猛的野兽,更加致命。 当然,也可能是某些幸存百姓,冒险在其中穿梭。 到了如今,这种情况早就不再罕见。 尽管山林中有这样那样的弊端,可总会有活不下去的人,钻进去求那一线生机。 由此导致的弊端则是...... 在林中潜藏的东西走出之前,谁也不知道,是人?还是尸? 亦或者干脆就是群饿狼? 尸鬼终究是一块烂肉,对野兽而言,即使能吃,恐怕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真想要吃顿鲜活大餐,还是得着眼于生人。 所以,骑队即使被狼群暗自注视,也不是不可能。 李季沉思。 转身向后方将认旗高举,左右挥舞,往复三次,打出‘停止前进’的旗号。 保险起见,他看向其中一个同伴。 “张九儿,回去跟百户大人说一声,这段路上得小心着点儿。” “岗坡上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可能有东西跑下来。” 或许会造成威胁。 “你回去把情况禀明大人,我二人留守,静待大人决断!” 堡内夜不收,自然不全姓李。 张九儿家在顺义堡扎根至今,全靠他家代代相传的过硬技艺。 能干成夜不收的军户,不管跑到边地的哪个卫所屯堡,都是香饽饽。 “好,季哥,我这就去!” 张九儿打马调头,策马奔驰。 这种情况,仅靠简单旗语交代不清,就得全靠哨骑来回奔行传话。 ...... 辽东山脉丘陵,平原田垄,淤泥沼泽,三者的存在并不冲突。 好消息是,大多屯堡所在,不是依山傍水,就是为了平原屯田。 所以,这个季节在官道奔行,倒不用考虑淤泥陷马的窘境。 李煜领亲骑勒马缓行,始终留意着周遭动静。 不多时,便见前方官道上烟尘扬起。 李煜驻马远眺。 待回来报信的张九儿抵近禀明前因后果。 李煜方才指着远处问道。 “你所言此地群鸟飞林,可曾途中听到过什么动静?” 张九儿立刻摇头,不带迟疑。 “大人,未有狼嚎虎啸。” 李煜点点头,追问道:“那你以为,林中是何物?” 张九儿复又抱拳,说出他的猜测。 “大人,若不是巧合,那岗坡林中,估计就是有人,或尸。” 只能如此解释。 总归必然是有什么东西穿行其中。 李煜的目光扫过回报的张九儿,随即投向远方天际,那里果然有数个黑点在盘旋。 他没有立刻发问,而是沉吟片刻,回想张九儿方才所言,这才开口确认道。 “你刚刚所言,飞起的可是乌鸦居多?” 鸦叫独特,在群鸟中最是醒目。 张九儿抱拳点头,“回大人话,正是乌鸦!” 李煜右手手指轻拍佩刀,抬头望着天空徘徊群鸟,心下有了猜测。 八九不离十,是尸鬼。 “乌鸦食腐,寻味而来。它们惊飞却不远去,或是在盘旋等待。” 群鸦受惊飞离,却徘徊不止。 这是林中有食,却又具备威胁。 乌鸦足够聪明,这怕不是在等机会,看这蠢笨尸鬼会不会自个儿在坡上摔死自己。 因此徘徊不舍离去。 以李煜的想法,唯有如此可能了。 尸鬼虽是不死不活之物,但终究是血肉之躯,身上总免不了腐朽之处。 例如手臂被啃食殆尽,那手骨残肉有所腐烂也是应有之义。 再怎么说,血肉若是没了血管输送养分,维持最基础的活力。 那此处血肉枯萎糜烂,就是应有的道理。 这也是尸鬼出没,往往伴随着腐臭味的缘故。 当然,这臭味其实也和不少人死前肠腹中的谷道秽物,脱不开干系。 这种气味,对乌鸦而言,无异于美味的大餐召唤。 这扬疫乱,对远离人烟的飞禽走兽而言,或许根本就无足轻重。 身旁众人不敢插话,都在等着李煜决断。 李煜的目光从天上鸟群收回,重新看向张九儿,下达了新的命令。 “传令回去,让李季他们后撤,与我部汇合!” “岗坡上的东西,我们不去招惹。但……” 以防万一。 “收拢阵型,前后拉近,小心而行。” 李煜这是要抱团。 猜测终究也只是猜测。 乌鸦徘徊,也不代表就一定是为了食物逗留。 也不能排除,它们只是单纯的和其他鸟儿一样,被某些东西惊飞。 岗坡上若是尸鬼还好,若是一群被惊扰的辽东饿狼,狼群的威胁在郊野绝不亚于尸群。 那些畜生有智慧,懂配合,最喜围猎落单之人。 辽东狼群,一贯凶残,会食人。 每年入冬之后,肉食匮乏,狼群闯入村落食人的惨事,也算不得新鲜。 它们可是真切凶恶得紧。 第196章 山涧群狼 他猛地一拉马缰,胯下战马嘶鸣一声,调转马头朝着来路奔去。 马蹄卷起干燥的尘土,很快便在官道上化作一个远去的黑点。 李煜身后的亲骑们也一样听到命令,立刻开始收拢。 原本拉长松散的骑队,将驮马护在中央。 为减轻战力核心的战马负重。 诸如肩甲、腕甲等扎甲部件,都分担在驮马身上。 骑卒们动作娴熟,在颠簸的马背上轮流取出各自的甲胄部件,迅速披挂。 众人能够在行进中着甲,全赖马镫借力。 ...... 官道前方,李季与另一名哨骑正四下戒备。 他们听见了张九儿打马回奔的动静。 李季的心头一松。 这么快回来,定然是百户大人有了决断。 不多时,张九儿的身影由远及近,急促的马蹄声如鼓点般敲在心头。 ‘吁——’ 张九儿勒住战马,急促地说着。 “季哥,大人有令!” “后撤!” “与本队汇合!” 李季闻言,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准备拨转马头。 ...... 李煜骑马缓进,视线扫过两侧林立的树木,又抬头看了看天边依然盘旋的黑点。 距离越来越近。 鸟群数量不少,它们似乎在上方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漩涡,迟迟不敢落下。 他心头思量,那岗坡上的东西,究竟是何物。 而就在李煜的队伍收缩阵型,等待哨骑回归本队,继续北行的同时。 岗坡上的景象,远比李煜所猜测的更为复杂。 ...... 林木深处,并非只有单一的威胁。 在李煜视线不及的山坡阴影里,一扬殊死搏斗正在进行。 那是一群灰褐色的辽东狼,在头狼沉默的带领下,正拼命地在密林中穿梭。 它们夹紧了尾巴,一味低沉的‘呼哧’跑动不停。 如今世道,竟是连狼群也不再敢轻易嚎叫。 它们的皮毛在树枝间刮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狼群并非是在捕猎,它们的身后,数个身影正跌跌撞撞地追逐着。 这些身影不时可笑地撞树摔倒。 可细细看去,却透着一股执拗的狠劲,它们正是尸鬼。 随着尸鬼足迹踏足山林,狼群起初也曾试图捕猎这些呆傻撞树的‘直立两足猎物’。 总有饥饿的时候,会让它们铤而走险。 尽管那些血肉口感干瘪,但总胜过空腹。 头狼曾带领它的子嗣们,利用山林地形,巧妙地围堵住一个落单的尸鬼。 它们分工明确,几头年轻的健狼扑上前,咬住尸鬼的四肢,将其牢牢压制。 头狼则瞅准时机,锋利的犬齿直取喉咙,试图一击毙命。 尸鬼的反应,却让它们大出所料。 咽喉被撕咬开的尸鬼,并没有立刻倒下。 ‘嗬...咕嘟......嗬嗬——’ 它抽搐了几下,喉间依旧发出含糊不清的嗬嗬血泡声。 原本压制尸鬼四肢的健狼本以为猎物濒死。 为了避免临死反扑,群狼下意识松口后退,只等猎物咽气。 可尸鬼失去了束缚,随即猛地挣扎起来,力气大得惊人。 喉管破损,稠密的黑血从中涌出,可只要脊椎未断,这怪物就不会真正‘死去’。 两头健狼想要重新扑咬,压制它的四肢。 却被尸鬼狂乱的动作甩飞出去,其中一头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 尸鬼的脑袋有些不受控制的甩动,可它的身躯依旧在挥舞着手臂,胡乱抓挠。 于是,狼群被迫与尸鬼又一次展开厮斗。 辽东狼的尖牙利齿,在尸鬼身上留下道道伤口。 甚至啃下它的一块块血肉。 但尸鬼不知疼痛,它粗糙的指甲和残破的指骨,也在狼的身上留下触目惊心的抓痕。 有头年轻的辽东狼,因过于莽撞,被尸鬼扑倒在地。 尸鬼并不锋利的爪子活活撕开了狼的腹部,腥热的鲜血溅射开来,瞬间染红了林地。 “嗷呜!” 有狼急嚎,扑咬欲救。 可尸鬼扑倒猎物之后,鲜活的血肉,令它陷入一种专注的啃食状态。 即便狼群的其他成员扑上来撕咬,竟将其腹中内脏扯出。 尸鬼也全然不觉,只是痴狂地撕扯着身下的猎物。 头狼在远处凝视着这一切。 它那双在阴影中闪烁着绿光的狡黠狼眸,此时却流露出一丝恐惧。 它曾是这片山林中最顶尖的猎手,它的智慧和经验让整个狼群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得以繁衍。 然而,眼前这些行动怪异的生物,彻底颠覆了它一贯对‘猎物’的认知。 这让头狼心头涌起一股深切的不安。 狼群的捕猎本能,在这些不生不死的怪物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它们不再是辽东狼群食谱上备选的菜品,而是某种依照头狼智慧,所无法理解的全新威胁。 “嗷呜!” 头狼发出了一声不同于以往的低沉嚎叫,那声音中带着命令,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警示。 它的狼子狼孙们,此刻也全然失去了猎食的从容,它们只是不甘和报复。 终于......头狼伺机从尸鬼身后主动出击,撕扯拽断了它的脖颈。 结束了? 不,这只不过是个开始。 打斗的动静,濒死之狼的惨嚎,以及最重要的,浓郁的腥甜味道。 这一切,如同黑夜中的灯塔,为狼群引来了更多不速之客。 “吼——!” “嗬嗬——” 影影绰绰间,更多的身影由外涌入。 它们......全是尸鬼。 头狼惊慌失措,它怕了。 ‘嗷呜——’此时头狼的嚎叫不复往昔,只有宛如被人踩了尾巴根儿似的一股子慌乱。 狼群放弃了反击,放弃了捕食,只顾着在林间仓皇奔逃。 身后的尸鬼们,虽然速度不及狼群,但它们不知疲倦,也无需休息。 那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声,在林间回荡,紧紧地追随着狼群的踪迹。 狼群与尸鬼的追逐,不知何时起,就已经在岗坡密林中展开。 正如其他地方被动物引动迁徙的尸鬼一样。 ...... 官道上,收缩完毕的骑队披甲执锐,缓缓抵进。 空气中,除了泥土的清新味道,似乎还隐约飘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异味。 距离太远,没人能说得清这么一点儿异味的来源是什么。 李煜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队伍立刻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空气中,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便只剩下各自急促的心跳。 ‘嗷呜——’ 突然,密林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那声音带着恐惧和绝望,打破了官道的宁静。 紧接着,是某种重物在灌木丛中翻滚,枝叶断裂的动静。 亲卫李忠策马从后方靠近,他的脸色严肃,压低了声音提醒李煜。 “大人!” “是狼!” 第197章 狼奔尸追 那股诡异的味道,钻入鼻腔,愈发浓烈。 是尸体腐烂的恶臭,混杂着野兽的腥臊。 两种味道泾渭分明,却又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令人闻之欲呕。 他心头那股不安,如同荒草般疯长,几乎要冲破胸膛。 岗坡上的东西,正在朝他们这个方向靠近! 李煜沉声下令。 “全员戒备!” “刀出鞘,箭上弦!” ‘呛啷’声连成一片! 内圈护着驮马的骑卒们长刀出鞘,弓箭上弦,冷冽的寒光在暮色中闪烁。 外圈的骑卒更是压低了身子,做冲杀姿态,长矛微微放平,随时准备策马迎敌。 就在这时,远处的林中灌木,猛地一阵晃动。 一头灰色的辽东狼,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它的后腿被生生撕开一道巨大豁口,森森白骨清晰可见,腹部的抓痕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流淌。 那狼已经濒临死亡,却依然挣扎着,它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对生的渴望和对身后的极致恐惧。 它冲出林子,并没有功夫搭理远处官道上的骑兵,只是本能地想要跨过这片平坦之地,逃到另一片林子中。 然而,它的脚步只迈出几步,便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 一群狼,不,是一群彻底丧胆的败犬! 它们夹着尾巴仓惶地从林中涌出,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狼群无视骑队,径直往南亡命奔逃。 连向来凶悍的辽东狼都变成了这般丧胆的败犬,可见它们在林中遭遇了何等恐怖…… 群狼奔驰在平地,一个劲儿的朝着更南方的山林逃去。 李煜见此情景,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念头。 几息过后,他瞳孔骤然一缩。 狼群南逃…… 腥臊味……有了。 那腐臭味呢? 腐臭…… 被撕咬至死的狼…… 唯一的可能性昭然若揭! 是尸鬼! 有尸鬼自北而来,狼群便往南逃! 这些线索在他脑中瞬间串联! 李煜不敢再有丝毫拖沓,厉声下令。 “别愣着了!调转马头,准备随时撤离!” 李煜注视着那林外的狼尸,心中闪过一丝不甘。 他只盼着,林中群尸不要太多才好。 离上林堡还差三十余里,他今天多想去看一眼那里的真相! “家主?” 李贵,打断了李煜的遐思。 李煜的脸色,已然沉如寒铁。 终究还是求生的理智战胜了探寻真相的欲念。 “传令!” 李煜猛地勒住马缰,发出一声暴喝。 “放弃阵型,全员向南,与狼尸拉开距离!” “快!!” 天知道这群丧胆的畜生在林子里到底引动了多少尸鬼! 敌情不明,再继续逗留就是赌命了! 首先,要趁尸鬼还没追出来,拉开足够的安全距离,再行观察。 李煜再次暴喝,声音中已带上了一丝沙哑。 “快!!” “拉开距离!” 有人也已经想到了,面色微变。 有的人还没有想到,略有迷茫。 可听从命令,是在扬众人下意识的动作! 骑卒们不敢耽搁。 “驾——” “驾——” 众人赶忙驾驭缰绳,策马起奔! ...... “吼——” 嘈杂的嘶吼声,已经隐约传入耳中。 这下,所有人都已经知道,被甩在身后的岗坡密林里,究竟还藏着什么了。 行至一里开外。 “吁——” 李煜勒马驻停,整个骑队随之一道停马。 趁此间隙,不少人下意识回头张望。 只见远处的岗坡林外,正有一群身影奔涌而出,目标明确的奔向同一处。 放在当下,除了群尸噬狼,不做他想。 那具林外的狼尸,为群狼,也为骑队争取到了拉开距离的时间。 李胜后怕道,“家主,尸鬼数量看着不少。” “我们杀尸?还是......?” 李胜虽未言明,但撤退二字,到了嘴边又霎时收回。 其中退意,并不难猜。 言到此处,众人齐齐看向为首骑将,皆待李煜决断。 李煜不语。 只是一个劲儿的远眺等候。 林至此处,已经拉开一里有余,借着日光,尚能以目视分辨人形。 在李煜等人能看到尸鬼的同时,不排除尸鬼也能看到骑队的可能。 然而,并没有尸鬼向官道上靠拢。 它们‘嗬嗬’低吼着,奔聚撞作一团,然后又起身争抢着狼尸血肉。 那具狼尸,早已被尸鬼们撕扯的四分五裂。 鲜血喷洒满地。 热血的诱惑甚至让有的尸鬼趴下舔舐泥土,这些令尸鬼暂时无视了远处的身影。 也可能,只是它们不知道还存不存在的判断力,没办法在这么远的距离上,分辨人影和树影的区别。 无论如何,骑队暂时是安全的。 他们还有时间,进行思虑。 李煜头也不回,最终问了众人一个问题。 “尸鬼自北追南,此处距离顺义堡约四十余里......” “若尸鬼一日南行十里。” 这话,引得众人深思,随即后怕。 山林之中,动物的行动,难以预测。 在动物,又或是飞鸟鸣叫的吸引下,这完全有可能。 目前来看,谁也说不清,这些南下的尸鬼数量究竟多少。 李煜心下犹豫。 是仅有这些? 还是......仅为尸潮先驱? 第198章 心神震颤 唯有战马焦躁不安的响鼻声,和骑士们身上皮甲叶片,偶尔因身体的细微晃动而碰撞出的轻微脆响。 风中,似乎裹挟着一里开外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汇聚在远处。 汇聚在那些簇拥争抢的扭曲身影。 一片压抑的沉默中,李胜座下的战马焦躁地刨了一下蹄子,马铠的金属撞击声显得格外刺耳。 他终是耐不住这凝重的气氛,驱马向前半步,打破了沉默。 “家主,不如将其引而杀之!” 年轻人的血气与无畏,在他身上显露无遗。 对于他们这些在刀口上活命的亲卫而言,解决麻烦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用手中的刀,将麻烦本身彻底斩碎。 当然,李胜也并非全无头脑。 他清楚,还有另一个选择。 全队即刻回撤,退守顺义堡。 依托堡寨外早已挖好的陷阱沟壑,利用加固过的层层工事。 以逸待劳,等着这波数量不明的尸鬼自己撞上来。 借助地利,步步为营,层层削弱。 是着眼于当下,还是拖延于未来? 是攻是守,是进是退,一切决断,皆系于家主一人。 李煜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抬右手,掌心向下,虚虚一按。 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静待手势。 这一个动作,便堵住了李胜所有尚未出口的问询。 无人看见,李煜兜鍪的阴影下,那双眼睛里早已掀起滔天骇浪。 他的瞳孔在急剧收缩。 视线死死锁在尸群中几处格外扎眼的鲜亮之上。 那衣服...... 那血色? 一个最可怕的猜想如毒蛇般钻入脑海,瞬间噬碎了所有理智! “驾!” 一声暴喝,毫无征兆! 探寻真相的冲动,压过了所有的冷静与权衡! 李煜不退反进,策马近前,欲要看个明白! “家主!家主!” “家主!勿要犯险!” 慢了一拍的众人肝胆俱裂。 先是呼喝,见李煜不理,也齐齐打马跟上。 骑卒们为这突然的变故,急疯了! 魂都快吓飞了! 官道马蹄声震耳。 再没有人顾得上去管,这动静是否会惊动远处正在进食的尸群。 ...... 前行不过百步。 “哎——” 李煜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猛地勒住了缰绳。 那一口气叹出,仿佛抽走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只剩下希望破灭后的颓然。 他已经无法再用任何理由来说服自己。 无法再去相信,那仅仅只是一个巧合。 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被眼前这副愈发清晰的景象,碾得粉碎。 那衣袍的颜色,果真没有看错。 一具,两具,尚可狡辩是被鲜血染红了衣袍。 可当那五具、六具,甚至更多的身影。 都在日头下呈现出同样的殷红时,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那衣袍,本就是红色! “吁——” 李煜不再前冲,也不再有半分犹豫,他面沉如水地调转马头,迎向身后追来的骑卒。 众人堪堪勒马停住,将他围在中央,一张张脸上满是后怕与不解。 “家主!” 李忠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既是后怕,也是焦急。 “家主!您怎能如此行险!若您有半分差池,我等……我等万死莫赎啊!” “是啊,家主!此举太过莽撞!万一......” 李贵、李胜等人也纷纷开口,言语间充满了焦急的规劝。 “哎——” 李煜再次长叹,那叹息中带着一股无法言说的沉重与悲凉。 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抬起手臂,指向远处。 那里,被马蹄声所惊动的尸群已经骚动起来,一具具已无肉可食的尸鬼直起身,空洞的眼眶正朝着官道的方向寻视。 “你等可知,这些尸鬼......是何来历?” 李贵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又一次望向远处。 血腥,残暴,扭曲,嗜血。 活死人。 这就是他们脑海中最先浮现的词汇。 “家主,这些尸鬼,自是自北面山林中,追逐狼群而来。” 一个骑卒下意识地回答。 李煜解释道。 “非也。” “我所言,非此。”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定格在李忠那张隐含后怕与焦急的脸上。 李煜的声音,在此刻竟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且瞧它们的衣袍。” “那是红袍战袄......专供戍边营兵御寒用的。” 在辽东精锐尽出的当下,这背后隐含的可能,实在是太可怕了。 可怕到,连李煜的心中,都隐隐生出了怯意。 他一字一顿,道出了那个最可怕的,几乎叫人不敢去想的结论。 “如今北面,营兵就只剩下边墙守军!” “那些尸鬼中的一部分,是边墙驻军!”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死寂。 风声,马匹的响鼻声,一切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从众人耳边抽离。 这背后所代表的含义,是足以让任何知晓辽东边墙规模的关外军民,都感到彻骨冰寒的深渊。 一众骑卒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这一次,他们不再关注那拥挤扭曲的进食争抢。 而是死死盯着尸群中混杂的部分身影上。 红衣,红袍。 ‘嘶——’ 李煜点明其中缘故,几个机灵些的骑卒,同样马上联想到了什么,后怕的倒吸冷气。 有人呆愣,喃喃自语。 “边军......那可是边军......” “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殁了?” 他们终于将李煜的话,和眼前这幅恐怖的画面,联系在了一起。 李季深吸一口气,声音略带惊慌。 “大人......这里,这里可还没有到上林堡啊!” “边军尸变,竟已流荡至此?!” 李煜此刻,而已经从最初的震骇中强行挣脱出来。 只是胸腔中的心跳,依旧是止不住的急促。 他看着那些尸兵,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李季的问话,李煜深吸一口气,压下躁动的心思,复而言道。 “既然边军已尸变至此,你们说......” “上林堡,怕不是没了吧?” 不等任何人回答,李煜已经自己给出了答案,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是了,上林堡军民……定是殁了!” 阻塞官道的各地屯堡,是大股尸鬼南下之路上,最难以逾越的障碍。 攀山越岭,零星游荡固然可能。 但此刻,远处可见的尸鬼不下数十,岗坡密林中尚有尸鬼还在一路循着血腥味,断断续续地涌出。 这样的数量,绝非巧合。 尸骸复起,必有其源头。 而这个源头,此刻已昭然若揭。 第199章 绊绳计 生怕漏看尸群的最新动向。 “家主,尸动了!” 一名骑卒压着嗓子低喊。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汇聚到了李煜的身上。 他是骑队的主心骨。 只有李煜能从容稳住,其他人才能心无怯意。 李煜的视线,锐利地扫过远处的尸群,大脑在飞速运转。 三百步。 尸鬼在这个距离,尚不足以目视分辨出他们和树影的区别。 它们只是在踱步靠近官道。 因为......方才的阵阵马蹄声? 但三百步的距离,终究还是太近。 李煜抬手,瞬间安抚了众人心头的紧迫。 “勿要慌张!” “不近百步,群尸便难辨我等虚实。” 李煜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镇定,带着让人信服的自信。 他的思绪,仍在飞速串联着前因后果。 不。 不完全是马蹄声。 马蹄声只是一个引子,一个模糊的声源,仅仅是引起了它们的注意。 真正让它们目标明确,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着一同前进的...... 脑海中灵光乍现。 是血! 应是方才群狼逃跑时,后续滴落的血迹,所弥留的淡淡腥味所引。 这或许,才是狼群始终未能摆脱尸鬼追击的真相。 只要猎物身上伤口的血还在滴落。 这群嗅觉依在的怪物,就会像是闻到了蜜糖的苍蝇,循着那致命的腥甜,追杀到底! 想通此节,李煜心中那份紧迫感稍稍缓解。 危机,却并未解除。 “且退,我等回撤,重新拉开距离。” 李煜的命令清晰而果断。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血腥味,并不会像方才的狼尸一般,引尸于林中狂追不休。 李煜看得很清楚。 尸群的大部,只是循着血迹在旷野上茫然南下,而非直冲他们所在的官道! “是,家主!” 李忠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一勒缰绳,用行动表达了最坚决的拥护。 众人安抚胯下马匹,轻拢缰绳,小心翼翼地调转马头,去与后方看守驮马的同伴会合。 ‘哒哒——’ 马蹄声再次响起。 远处,部分尸鬼的动作一滞,空洞的头颅转向了声源方向。 但也仅此而已。 它们中的一部分,只是稍微改变了行进的方向。 脱离了血腥味的精准指引,它们只能向声源所在的官道方向,进行着无序的探索。 ...... 尸群如潮,未曾分散之时。 李煜心中尚有七分忌惮,三分退意。 可如今,尸群分流,朝着官道方向而来的,不过区区二三十头。 那他,便敢胆大包天,于此地设伏,杀尸靖道! 李煜心下,想要继续这未完的北探之行! “李季!” “你们三人继续盯着尸鬼动向。” “追着群狼往山林方向里钻的先不管它们,且盯死了往官道来的尸鬼!” “是,大人!” 李煜回首,对身后亲卫道。 “其余人,随我后撤!” “寻合适地势,设绊马锁!” “喏,家主!” 为了此行,李煜早在驮马身上备了两捆绳索。 此刻,正是它们发挥作用之时。 最终,李煜寻了一棵道旁老树,其树干之粗,需两人才能合抱。 他又指挥众人,合力搬来一块足有百斤重的大石。 这树,应该是专为行人歇息栽种的,或已历经百年风雨。 今日该是它,又一次福泽行人之时。 绳索一头,该绑在树身。 另一头,需捆缚重石。 李煜绕着看了一圈,仍觉得不够保险。 于是,他朝着李贵伸出手。 “李贵,手中长矛给我一用。” “好!” 李贵没有半句废话,三两步上前,将手中长矛恭敬递交家主。 所谓矛,与枪不同,矛长,开两刃,可劈可刺。 是故,李煜双手持握,气沉丹田,猛然高举,合身一劈! ‘咔嚓!’木屑飞溅,竟是将头顶枝杈一连劈断两条。 这便是力劈华山的诀窍,没有太多技巧,所得成效全靠气力。 李贵等人看得眼皮一跳,心中对家主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李煜将断下的树枝捡起,递还给李贵,沉声嘱咐。 “待会用这两根枝杈,将绳结绞住!” “尤其是石头那一头,绝不能让它有半分松脱的可能!” 绊绳之精妙。 首在不能绷直。 若绊绳绷紧,受冲击时应力集中于一点,容易被崩断。 次要不能松垮。 若绳索垂地或过松,不管是人是马,皆可轻松跨过,或仅轻微绊蹭而不倒。 要的便是绳索悬起,将松未松,不绷且直的状态为妙。 过刚易折,唯张弛有度,方可阻敌。 如此,就需要绞绳来精准控制。 ...... 一切准备就绪。 绊绳只差最后一步——绞紧,绷起! 但还不到时候。 李煜这便唤来一人。 “李胜,去!” “传令哨骑,言明此处绊绳已成,让他们即刻撤回!” 李煜的目光望向北方,那里的尸鬼,已经越来越近。 “告诉他们,跑起来!” “待你接他们回来之后,绊绳即起!” “是,家主!卑职这就前去!” 李胜抱拳,翻身上马,打马奔走。 李煜心中想的分明,绊绳并非真正的杀招。 骑卒的优势,不在其他,唯在马力迅捷。 既已引动群尸。 此计为的便是绊倒尸鬼,分化其军。 使群尸疏而不密,分出个先后。 到那时,在这群精骑面前,它们便只是待宰羔羊。 第200章 流星飞索 李煜端坐于马背静待。 官道上四个疾驰的身影,由远及近。 是李胜他们回来了。 四骑没有迟滞,径直穿过立于绊绳陷阱侧旁的众人,奔向队伍后方。 在交错而过的瞬间,李胜嘶哑的声音在风中传来。 “家主!尸鬼已近!” 李煜微微颔首,直到四骑通过,才抬起右手喝令道。 “绞绳!” “绷起!” 早已在一端待命的亲卫,将插入绳结的木枝,用尽全身力气旋转绞动 另一人则以同样的方式,死死绞住绑缚着百斤巨石的那一端。 这数丈长的绳索,从松垮垂地的状态,一寸寸被拉直,绷紧。 最终,它悬停在离地约莫两尺的高度。 这条横贯了整个官道坦途的绊马锁...... 不,是绊尸锁!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悬在那里,等待着它的猎物。 “快,上马回撤!” 随后,李煜急令。 方才负责绞绳的两名亲卫,固定好枝杈,即刻翻身上马。 骑队以小跑的姿态开始缓缓向后退去。 细碎的马蹄声‘哒哒’不停。 官道上,那被引流的数十尸鬼循着马蹄声,已经从步行变成颇似于慢跑的姿态,追踪声源。 尸鬼一旦聚拢移动,互相推搡裹挟之下。 它们就仿佛一团被无形之力推动的污秽浪潮,速度在混乱的推挤中,只会被动地越来越快。 最终,化为了奔跑。 一种毫无章法,却令人胆寒的集体冲锋。 随着尸群抵近,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腐臭,也愈发浓烈。 在尸群即将抵近绊绳陷阱的最后关头。 李煜依旧在有条不紊地下达着第二步指令。 “准备流星飞索!” “喏——” 低沉的应和声中,其余九骑,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动作。 他们各自探手伸向马鞍左前,取下悬挂的器具。 这是精骑为了中距反制敌军骑兵冲锋,亦或是捕获俘虏、马匹,偶尔会派上用扬的器具。 套马索! 几尺长的浸油绳索,柔韧而结实。 若是能换成铁索,就更无断裂之忧。 两端各有笼结,各自捆缚着一块鸽子蛋大小,闪烁着暗淡光泽的铅锡交融杂块。 这种战阵上派不上用扬的软金,用来给套马索作配重塑形,正好合适。 李煜同样,也从马鞍右前,抽出他的套马索。 绳索中心偏向其中一侧,另系有专供握持的绳结,便于发力。 李煜右手握紧绳结,手臂一振。 配重块便带着整条绳索,在他的头顶上方,开始一圈圈地挥舞,蓄积力量。 其余九骑,动作整齐划一,如出一辙。 十条套马索,同时开始旋转。 空气被撕裂,发出的不再是单一的声响,而是汇聚成了一片低沉而持续的‘呜呜’振鸣。 ...... 当李煜一行不再与尸群主动拉扯。 主动放弃维持足够的安全距离。 尸鬼们猩红浑浊的眼球里,终于清晰地倒映出这些近在咫尺的猎物。 那是鲜活的血肉!是它们渴望的一切! “吼!” 狂暴的嘶吼声从它们腐烂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它们再无顾忌,沿着哨骑引诱的路线,径直在官道上亢奋猛冲,争先恐后。 继而,当先的尸鬼腿脚不停,重重的绊上那根悬空的绊绳。 它奔跑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身体被猛地一拽,直挺挺地前倾,拍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 绳索被巨大的冲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发出一声沉闷如弓弦震响的‘崩!’声。 后续的尸鬼则如同失控的浪潮,胡乱地践踏着倒地的同伴。 前冲的势头尽数化为翻滚的力道,群尸在官道上滚成了一片。 待到第二声让人牙酸的‘崩裂’锐响,骤然爆开! 持续绷紧的绳索,终究没能抗住这源源不断的全力冲击,从中间断裂开来。 即便如此,借着这短暂的阻碍,和倒地群尸的助力。 这为拦尸所用的绊绳,也成功阻下了大半跑尸。 但,仍有漏网之鱼。 余下运气最好的尸鬼,自然是冲势不减,嘶吼着,直奔前方那唾手可得的大餐。 就在它们冲入三十步距离。 李煜当即大喝。 “掷出!” 他右手挥舞的动作,借着旋转的巧劲,在力量达到巅峰的瞬间,五指猛然松开。 蓄力已满的套马索,脱手而出。 两端的铅锡交融杂块在空中高速牵引着绳索,让它保持着一个完美的圆环状飞舞,向尸鬼飞去。 ‘呜——’ 一时之间,十段索绳于半空中圆舞而动,好不壮观。 它们先后罩向了当先冲来的七八具尸鬼,套了个严实。 有的,被精准地套住了双腿,摔了个狗啃泥。 宛如一条骤然上岸的活鱼,徒劳的挣扎不休。 有的,即便只是被套住了上半身。 那配重铅块带来的动能,也足以将它们奔行的身体,狠狠地向侧方或后方拖拽。 令其失去平衡,重重摔倒。 ‘嘭!’ 更有甚者,套马索旋转的两端铅石,直接砸中了尸鬼头颅要穴。 耳鼻流出黑稠浓血,继而倒地不起。 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官道之上,满地翻滚,当先再无一具尚能站立的尸鬼。 一个简简单单的套马索,在训练有素的精锐手中,就能将这些毫无远程反制能力的对手,欺负到死。 故此,这所谓的套马索,才会被军中冠以‘流星飞索’的响亮名号。 见有尸鬼起身,复又奔走。 李煜换手,抽起马鞍一侧悬挂长矛。 他口中低喝,反手掷出。 “着!” 伴随着‘呼啸’破空之声。 间隔尚有二十余步,将最先一头尸鬼穿身透骨,带倒在地。 长矛尾杆仍在震颤。 尸鬼虽未身死,却也被入地一尺的长矛钉死在地上,一时挣不开身。 李煜武器脱手,亦不慌乱。 他还有鞍侧长弓,腰间佩刀。 更重要的是,他从来不是单打独斗...... 李煜拨转马头,号令众人。 “走!把它们再诱一段!” ‘崩’的一声弓弦振响,是李季持弓又射出一箭。 对于结果他看也不看,即刻握持缰绳,听令调转马头,作势后撤。 作为斥候老手,他对射艺很有自信。 这可是他吃饭保命的看家本事,日日都不敢松懈! 第201章 游而击之 在他的视野里,被骑队反复拖引的尸群,已在官道上拉成一条长达百步的污秽长龙。 时机已到。 该收割了。 此处地势平缓开阔,正是铁骑扬威,纵情驰骋的绝佳猎扬! 李煜右手挽住缰绳,左手提刀。 “吁——” 他猛地一勒缰绳,胯下神骏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嘶鸣,随即四蹄重重踏地! 见李煜勒绳停马,后面骑卒也纷纷止马不前。 李煜拨转马头,冰冷的目光扫过前方那些因为追逐而阵型散乱的尸鬼,下令道。 “此地甚好,各自散开!” “以游骑之法,一触即分,先冲上一阵!” “喏——!” 震天的应和声中,杀气冲霄! 所谓游骑,便是如此。 以骑击步,一击而分。 历来所谓轻骑,惯用此法,应对步卒野战。 若是没有骑兵掩护侧翼,除了强弩劲弓,步卒没有任何反制的方法。 他们这一行人,虽然披了甲。 却也算不得重骑。 最关键的马铠,一个小小百户,连一具都不可能有。 至多也只是零碎的皮革披挂,当做马甲。 ...... 李煜话音甫落,便已双腿一夹马腹。 胯下惯骑骏马晓意,撒开四蹄,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侧前方。 “散!” 余下骑卒亦是训练有素,无需赘言,即刻散开。 或左右迂回,或紧随其后,以扇形之势,环绕尸群向左右散开。 蹄声如雷!烟尘卷起! 一时间,竟是盖过了尸鬼们那低沉的嘶吼。 李煜伏低身子,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前方死物的后颈。 头骨伤刃,从颈部入刀,亦可一击致命。 他的马术精湛,座下骏马更是边塞良驹。 战马是武官的第二条性命。 甚至还要排在家丁亲卫之上。 尸鬼追逐着各个骑卒,在这片荒原上散作一团。 由天空俯瞰,便可见骑卒们各自引着三两具尸鬼,在这片原野上兜着致命的圈子。 李煜左手持刀,在疾驰中仍能保持惊人的稳定。 他手中的环首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近了! 更近了! 当他与第一头尸鬼交错而过的刹那—— 他甚至没有挥舞手臂! 只是凭借战马恐怖的冲击力,将平举的刀锋,划过那东西的后颈。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仿佛热刀切过油脂。 那尸鬼尚未转过身来,后颈便被刀刃平顺的切断。 头颅与身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错开,随即高高飞起。 无首之身踉跄几步,轰然倒地。 黑血慢了一步,才开始流淌。 李煜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看都未看一眼战果,便已策马冲向下一头。 游骑之法,贵在迅猛,贵在不停。 一旦停下,就是自寻死路。 “噗嗤!” “咔嚓!” 众多骑卒互为照应,各自奔行,拉扯尸群散的淅淅沥沥。 遂寻机绕袭其余尸鬼身后。 刀光霍霍,每一次挥舞,都能消除一具尸鬼仅存的活性。 有的尸鬼被劈开头颅,脑浆迸裂。 有的被斩断肢体,徒劳地在地上挣扎。 更有甚者,被马匹巨大的冲力直接撞飞,在空中翻滚着,重重摔落在地,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李贵与李胜则在稍后方,始终保持着与李煜的距离。 二人一人持矛,一人持弓,死死护卫在家主左右。 ‘崩!’弓弦震颤,箭矢破空。 在这样高速的运动战中,弓箭更重要的是远程压制的能力,能够缓解同袍的压力。 持弓者所瞄准的,往往是那些试图起身,或是跑动速度依旧较快、威胁较大的尸鬼。 其他的骑卒也各展所长。 有人手持长矛,将矛刃斜伸握持,借着马匹的冲力,划过一具具尸鬼的身躯,不作停留。 轻则断肢摔倒,重则一分为二。 那矛刃上带着污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毫不停歇的指向下一目标。 比起方才辽东狼群的狼狈哀逃。 此刻这队骑卒,才是真正亮出了獠牙,猎杀尸鬼的‘群狼’! 他们正如群狼在羊群中撕咬。 第一轮冲锋,如水银泻地,一掠而过。 骑卒们没有丝毫恋战,迅速在百步之外拨转马头,绕出一个流畅的弧线,再次向李煜身后集结。 这便是一击即走的游骑精髓,绝不给步卒任何缠斗反扑之机。 战马虽然有些喘息,但胸膛起伏依旧平稳有力,体力充沛。 李煜扫视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毫发无伤,心中略松。 这仅仅只是开始。 “第二轮冲锋!目标,清理所有跑动者!” “一个不留!” “杀!” 李煜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骑兵们再次散开,这一次,他们的阵型更加松散,目标也更加明确。 专攻那些数量越发稀少的跑尸、行尸。 那些被绊倒、被撞飞、被射伤的尸鬼,此刻正挣扎着试图起身。 但这没什么意义。 它们不可能扑中高速奔行的战马。 反倒是有可能被马蹄顺便踏作肉泥。 李煜再次平举刀身,在阳光下划出凛冽的弧光。 ‘噗嗤!’ 交错之时。 刀锋入肉的畅快感,通过刀柄清晰地传回掌心。 那是一种毫无阻滞的顺畅,带着一种奇特的满足感。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环首刀的刀刃上,反射着自己杀到兴起的倒影...... 嘴角正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他......在笑? 此刻主宰这些死物的生死,竟是如此美妙。 血液在奔涌,呼吸也变得灼热。 杀戮的欲望,正在高涨! 这是一种纯粹的,源于力量得到宣泄的亢奋。 李煜手腕一沉,刀锋压得更低,马匹再次加速。 ‘噗嗤!’ 四周刀锋入肉的声音变得更加稀疏。 尸,不多了! 原本绵延百步的尸鬼群,此刻已经被削减了大半。 这片荒芜的原野上,残肢断臂与无头尸骸四散铺开,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与血腥。 又是一轮冲杀过后,官道上再无一个能够站立的尸鬼身影。 李煜勒住马,环视尸骸,胸中豪气顿生。 这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所在。 给训练有素的精锐骑兵足够施展的空间,以一敌百或许夸张。 以一击十,显然只是体能和时间上的问题。 剩下的,自是捡回长矛,补刀残尸。 第202章 变形计 死寂。 上林堡外的田垄,是另一番死境。 尸鬼如无根的野草,在此地徘徊,带来浓郁的死亡与腐朽,经久不散。 在田垄间错落的尸鬼间隙之间,披着血衣的身影,正鬼祟挪步。 说是血衣,或许并不准确。 那似乎是...... 人皮和衣袍混杂的披盖物,其上覆抹尸血。 条件太过简陋,他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这骇人听闻的伪装,沉重地压在他的肩上,更压在他的心头。 这件‘衣服’的重量,不仅来自其上皮肉,更源于其承载的恐惧。 给同类剥皮,这行为本身所带来的心理压力,就是巨大而惶恐的。 此刻,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腥臭,几乎让他窒息。 “呼……” 一口气憋在胸口,被他从牙缝间小心翼翼地挤出。 他生怕那属于活人的温热气息,会惊动周遭任何一具行尸走肉。 ‘还好......还好......’ ‘快了,快过去了!’ 李炜在心中反复念叨。 这几句话,是让他在绝境中坚持下去的支柱。 他低垂着头,视线死死锁在自己脚下三尺之地,绝不敢抬起分毫。 余光里,那些蹒跚、摇晃、毫无目的徘徊的身影。 是他视野中唯一能动的东西。 它们有时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它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杂着泥土与凝固黑血的恶臭。 一道又一道,他逐个绕开。 动作迟缓,甚至带着几分僵硬的模仿。 当一个人,无论是闻起来,看起来,都像是尸鬼的时候。 那么......无智的不死不生之物,自然也就无从分辨其真身。 这是李炜为了回家,所能走的最后一招险棋。 他的猜想,源于一次绝望中的观察。 山脚下迷失的倒霉灾民,当它尸化后再次起身,围拢的尸鬼们便失去了兴趣。 那一幕,深深刻在了李炜的脑中。 走投无路之下,他便将自己的一切,都赌在了这个疯狂的猜想上。 若是猜想有误。 他甚至不必等尸鬼来撕咬。 光是这身‘伪装’上附着的污秽,就足以让他变成它们的一员。 这也是李煜明知靠血肉‘伪装’的方法,可能瞒过尸鬼的感知,却从来不为的缘故。 以命相搏的赌局,从来不是上位者的选择。 难道。 要用自己的命,去赌那莫名的尸疫感染可能性吗? 还是说,要为了一个未经证实的猜想,去命令部下送死? 无论是从人性,还是从理智考量,李煜暂时都不打算特意尝试。 他的处境,也远没有到需要如此弄险的地步。 ...... 可对于李炜的处境而言,还有的选吗? 没有。 他在走投无路之下,真就是这么做了。 要么,被困死在断粮断水的山林里,变成一具真正冰冷的尸体。 要么,就披上这身令人作呕的伪装,搏上一搏。 好消息是。 李炜发现,他的尝试颇有成效。 他已经在这片尸鬼散布的田垄间,试探挪动了小半个时辰。 那些散布四周,漫无目的游荡的尸鬼。 大都对他这个混入其中的‘异类’,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兴趣。 它们只是路过。 它们把他,当成了可以忽视的同类。 李炜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必须极力控制自己的呼吸,让它变得绵长而微弱,模仿死物的沉寂。 坏消息是。 李炜压根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究竟是个什么状态。 为了制作这身伪装,他不可避免地接触了那些还算‘新鲜’的尸鬼血肉。 他的双手,他的衣物,甚至他的皮肤,都曾与那些可能蕴藏着尸疫的组织液有过最亲密的接触。 是感染了? 还是没有? 尸疫的源头究竟是什么? 是撕咬?是血液?还是仅仅只是接触? 李炜孤身一人,只能模糊的去猜测,却又无从验证。 若是已经染了尸疫,又还能活多久。 这点时间,够他回到顺义堡外吗? 够他再看一眼家的方向吗? 恐惧在他的脑海里盘旋。 他不敢再想下去,每多想一秒,心头的恐惧就浓重一分。 他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 一步。 再一步。 他必须走得极稳,不能摔倒。 在尸鬼身旁摔倒,或许就意味着他的死亡。 下一刻,他好像感知到了马蹄声! 这种轻微的震颤感,他实在是再熟悉不过。 作为斥候,感知骑兵的踪迹,乃至是辨听来人数量,这都是要下苦功的。 方圆一里之内,他就能听的出来! 李炜矮身看着自己血迹未干的双手,沉思着。 ‘是我疯了吗?’ ‘竟是产生了幻觉!’ 这里是尸鬼的天地。 是死亡的国度。 唯独不属于人类。 可是,当李炜真的略带侥幸的伏身贴地时。 他真切感受到了...... 那震动感越来越清晰。 果真是有马匹在奔行! 是......是骑兵! 当他激动远眺,瞧见远处身影背后隐约飘舞的认旗。 那抹有别于亡者的骑马身影,几乎令李炜快要哭了出来。 是大顺骑兵! 他好像,真的有救了! 不过,紧接着他又脸色大变。 来人太莽撞了! 他们不过三骑。 这里,可还有数十具尸鬼徘徊。 方才的动静,已经让一些原本宛如尸体般伏倒在田垄里一动不动的尸鬼,也再次恢复了活力。 它们正起身,呆愣的四下张望。 李炜有心提醒远处那人,却又身处群尸之间。 他相信,若是自己敢张口大喊,第一个死的不会是那些骑卒。 而是他自己! 李炜只能萧瑟的瞧着骑卒在远处兜了个圈子,似乎在勘察尸鬼的规模,随后便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向来路驰去。 他们没有发现他! 这个念头无可抑制的在心中升起。 李炜心头的希望之火刚一燃起,就被冰冷的现实无情浇灭。 那一瞬间,他心中甚至闪过一丝荒谬的庆幸。 庆幸来人没有莽撞引动尸鬼,让他免于被群尸裹挟之危! 随后,心底却是升起一股难言的衰颓感。 方才希望近在眼前,可他却没办法抓住那一线生机。 来人的离去,令他心冷。 李炜强撑着精神,只得继续向前挪步。 只希望,来人能给他追上的机会。 尽管......那机会是如此的渺茫。 第203章 圈地自牢,画为坟 斥候的本能让他们在勘察结束后,第一时间选择了撤离。 只因上林堡外的广袤田垄,已成尸围死地。 直到奔出数里,确认身后再无任何异动,三人才勒住缰绳,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小丘上停下。 李季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李煜身前五步,抱拳悲恸道。 “大人。”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他的声音干涩,抱拳的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上林堡……没了。” 他没有说‘陷落’,也没有说‘被屠’,只用了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两个字。 为一座百户屯堡的存亡,画上了句点。 没了。 群尸游散于田垄。 没有炊烟,没有号角,更没有守军的身影与箭矢。 尸鬼们没有围城。 它们只是在那里,无意识地徘徊,散漫得如同归家的牧群。 这本身就是最明确的信号。 当猎物消失殆尽,猎犬便会失去目标。 只能说明......堡内军民,俱亡矣! 可话又说回来。 一堡之军民若在,就不可能任由群尸围城。 不管怎么看,那都是一幅末日败亡之景。 ...... 此刻,骑队正停在此处休整。 不管是人是马,都到了该进食饮水的时候。 李煜沉默着,从马鞍旁的皮囊里,取出一把炒熟的粟米,摊在掌心,喂给自己的坐骑。 他的坐骑亲昵地将硕大的头颅凑过来,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手腕上。 马儿进食欢快,发出满足的咀嚼声。 李煜一下,又一下,用戴着皮制护手的左手轻拍着马颈。 感受着战马的雀跃。 一直到将马儿仍旧想凑过来贴蹭的脑袋不轻不重地推开。 他才抬起头,对李季点了点头,以作回应。 这结果本就在预料之中。 亲眼所见,无非是让那份冰冷的猜想,化作了更加冰冷的现实。 因此,他的脸上没有惊愕,只有一片沉静。 李胜牵着马,焦躁地踱了过来。 “家主,我等该如何?” 他的目光时不时看向天空,估算着时辰。 “家主,我们最多还有半个时辰。” 今日想留出快马回返的余裕,他们最多还有半个时辰逗留。 若拖延过久。 只怕。 ......安危难测。 他们来时,就没做过夜的准备。 南下山林的群尸,也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没人能预言群狼逃亡的行踪,自然也就无法确定群尸追猎的踪迹。 它们可能还在追猎着山中的野兽。 也可能,已经调转了方向,恰好堵在了他们的归途之上。 一切都犹未可知。 若摸着夜色赶路,与之偶遇,便是大难临头! 思及夜晚,如今竟令人心生敬畏。 李煜的目光从李季悲恸的表情,转向李胜焦虑的脸上。 最后,他抬头望向天边那抹已过正午的日头。 “且去看上一眼罢。”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权当祭拜。” 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家主!” 李胜的声音陡然拔高。 “行至此处,岂能空返!” 李煜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越过兵卒,投向远处那片轮廓模糊的死寂土地。 “总该去亲眼见证一下。”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见证一座百户屯堡的衰亡。” “见证......辽东边军最后的衰亡残影。” 这句话,让李胜和李季两人都沉默了。 他们从李煜的脸上,读出了一种远超于个人安危的沉重。 那不是冲动,也不是意气用事。 而是一种......亲历历史崩塌的宿命感。 边墙驻军的覆灭,意味着整个辽东,最后一支堪用的营兵,最后成规模的野战机动力量,悄然消亡。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在如今的世道,发挥多么明显的作用。 就已经从持戈的友军,变成了噬人的尸骸。 这个转变,此刻让人窒息。 李煜不禁心想。 ‘是锦州主支,没有向他们发出警讯吗?’ 或许,是通知了的。 边墙防线何其漫长,墩楼与烽台星罗棋布,彼此间的通信依赖于最原始的快马与烽烟。 一道命令从锦州发出,要传遍整个防线,需要时间。 而尸疫的传播...... 只需要一次撕咬,一次接触。 它不眠不休,永无止境。 当信使还在路上奔波时,或许他要去通知的墩楼,已然化作了尸巢。 信使能够传信多远? 十里,还是百里? 但传信之人,肯定活不到最后。 当烽火在下一个烽燧点燃时,或许点燃它的士卒,早已被身后的同袍扑倒。 李煜几乎能想象出那一幕幕绝望的扬景。 坚固的堡垒,从内部被攻破。 最信赖的袍泽,变成了最凶残的怪物。 辽东边墙的营兵驻军,这支辽东所剩不多的精锐野战力量。 就这样在无声无息间,腐烂,崩塌。 这才是最令人感到不寒而栗的。 若边墙尽失...... 李煜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原本用以护卫军民的边垒,岂不是反过来,将整个辽东大地…… 化作了一个密闭的,绝望的囚笼。 一个巨大的,养蛊之所。 北有边墙关塞,南有茫茫海路,东有滔滔大江,西有......山海雄关。 四面之所在,竟是将辽东这处天下一隅,围成了一座自生自灭的绝地。 辽东百万军民,又何尝不是百万雄尸! 这实在是,圈地为牢!画地为坟! ...... “驾!” “吁——” 战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前蹄焦躁地刨着地。 骑队已经进无可进。 尸鬼就在前方百步开外游荡,再往前,就是另一番境况。 能看个大概,足矣。 谁又能真的冲到上林堡的城下,去专心仰望那座已经衰朽的堡垒? 李煜极目远眺。 屯堡、田垄......与散漫群尸。 一切都与李季所禀,别无所出。 只是不出所料,一个令人心头发沉的细节,愈发清晰的展现在众人面前。 此处身着红色鸳鸯战袄的边军尸鬼,其数量,更胜先前所见。 愈往北,边尸愈多。 第204章 队长别开枪! 李胜的嗓音陡然绷紧,腰刀‘呛啷’一声,瞬间出鞘半寸。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坡顶上所有人的瞳孔齐齐一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远方的尸群之中,一个怪异的身影正缓缓移动。 它显得格格不入。 寻常尸鬼,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游魂般漫无目的地徘徊、踯躅。 它们的行动毫无逻辑可言,时而向东,时而向西,时而被一声异响吸引,时而又原地打转。 它们是混乱与无序的代名词。 而它,却笔直向此处而来。 不止于此。 它的身上,似乎披挂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血肉模糊,像是一件用黑红皮肉胡乱缝补起来的‘外衣’。 红色的边军战袄布料夹杂其中,被暗红色的血污浸透,与那些皮肉黏连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斑驳陆离的色块。 李忠犹疑道。 “那是个什么怪物?” 光是看着那副挑战人类生理极限的模样,就少有人愿意与之近身。 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对污秽与异类的深切排斥。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说实在的,李煜一行人很难说得清,那尸鬼身上披着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要说是尸鬼发生了新的、前所未见的变异,可哪有变异是把自己搞得如此累赘,皮开肉绽? 这副模样,既没有增加它的攻击性,也没有提升它的防御力。 仿佛是生怕天上的群鸦找不到啄食的腐肉。 主动将自己打扮成了一道移动的餐盘。 诡异。 无法理解。 此时此刻,再加上它那执拗的、不偏不倚的直行路径,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恐怖。 李贵喉结滚动,他不自觉舔了舔唇角,声音干涩地说道。 “家主,它的方向……分毫不差,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寂的湖面。 ...... 李炜只觉得每一步都是煎熬。 如果,在尸疫爆发之前,有哪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跟他说...... ‘你未来有一大劫,九死一生,唯惧肚饿。’ 他只会以为那老不死的,是在咒他将来可能被饿死。 那么,他当时肯定会不屑一顾地啐上一口。 开什么玩笑? 他李炜,周遭百里数得着的卫所斥候,弓马娴熟,追踪觅迹的本事手拿把掐。 凭着这一身本事,纵使流落到山林里,猎个兔子,抓条鱼,也总不至于饿死。 可如今,他悟了。 彻彻底底地悟了。 一路伪装行来,他唯惧肚中饿鸣。 每一次肠胃不受控制的蠕动,那一声细微的‘咕噜’声响,都可能成为他的催命符。 能勉力活着,可不代表能吃饱、吃好。 他甚至恶意地想过,若是饿到极致,会不会有人调转过来,反向捕食尸鬼!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让他自己打了个寒颤。 至于吃了之后,还能不能活,会不会变成它们的一员,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 坡顶的骑队,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一个点上。 注视着这怪异的身影从群尸中一路穿行。 先不说它怪异的装扮,单是游荡过程中只走直线路径,在尸鬼之中就很少见。 某种意义上来说,会走直线,这一行为本身就隐含着一定的理性。 “它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李胜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将所有人心中的那个疑问问出了口。 众人茫然对视,皆是无从言及。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困惑与不解。 独独李煜沉思不语。 要说是发现了,按照之前遭遇尸鬼的经验,它应该嘶吼着、狂奔起来,用尽全力扑向猎物。 可它没有。 可要说是没发现,那它就不该如此执拗地一路南行。 田垄广阔无垠,它为何不偏不倚,直冲他们所在的这个小山坡而来? 李煜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压住了众人渐起的私语和骚动。 他脸色有些难看,但依旧冷静。 “是人是鬼,射一箭便知!” 是人,自会露怯,会躲避。 是鬼...... 那李煜或许就该仔细考虑考虑,重新评估眼下的局势。 这样的怪异尸鬼,到底是个什么新品种? 它背后,又代表着何等恐怖的演化?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笃!’箭头深深没入前方的泥土之中,距离那个身影不过数尺之遥,箭尾的羽毛兀自嗡嗡颤动。 埋头走动的李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激灵。 他这才又一次抬头观望,心脏狂跳。 只见,他已经走出了群尸所徘徊的核心范围,周围数十步内已无游荡的尸鬼。 而前方那个缓坡的顶部,就是那一行清晰可见的骑卒。 李炜眯了眯眼,竭力分辩着。 风中,一面小小的认旗在飘扬,尽管有些模糊,但他终于瞧见了那熟悉的认旗底色。 ‘是自己人!’ ‘是百户的亲卫!’ 一股狂喜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恐惧与绝望,他激动,他雀跃,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就往前迈步。 然后...... ‘嗖——’ ‘笃!’又一根羽箭,擦着他的身侧射入土中。 这一箭,让李炜惊起一头冷汗,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身为了活命而精心打造的伪装,此刻竟也是一种致命的过错。 在对方眼里,他不是一个求救的活人,而是一个正在逼近,极度危险的未知怪物。 ...... 射箭的,是李季和张九儿。 他们两个弓术更好一些,自然不做他选。 李季和张九儿相继放箭,可两箭都落了空。 离了百八十步开外。 即便是他们,用轻箭也难以保证绝对的准头。 别说射头,就连上靶的几率都不大。 若真有人能在此等距离上指哪打哪,例无虚发。 那他该去洛阳考禁军武举,搏一搏那射声营里的皇粮席位。 所以,这两箭,真的只是警告和试探。 ...... 李炜后怕的举起双手,频频朝身后观察,生怕尸鬼也有所异动。 他此刻仍不敢开口呼喊。 听不听得见且不说,尸鬼离他可比那些骑卒要近的多。 李炜呆在原地,死死盯着坡顶,见对方没有再射出第三箭,似乎也在观察。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赶忙往前挪步。 第205章 是我,阿炜啊! 他一咬牙,用一双抖得几乎不听使唤的手,猛地扯下头上的‘兜帽’。 那并非真正的兜帽。 而是一块借着边尸红袄的布料,又用坚韧的藤蔓穿系成片的披挂,外面还点缀着不知从哪个倒霉蛋身上剥下来的、已经半干的皮肉。 随着这件凝聚着腥臭与绝望的求生之作,被丢在地上。 兜帽之下,是一张人脸。 尽管那张脸被泥污厚厚地涂抹着,看不清本貌。 但深陷的眼窝与干裂的嘴唇之间,那双眼睛里,有着活人才会迸发出的渴求与……希冀。 李季和张九儿下意识地垂下了长弓,脸上满是错愕。 方才他们箭矢所指,竟是一个扮尸的活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所有人的心头。 见骑队没有再射,那人连忙继续高举双手。 一步,又一步,用一种极度小心翼翼的姿态,向前挪动。 二人愣神,李煜也未再下令射杀。 于是,他被放入了三十步内。 在这个距离,他的声音终于能够勉强传了过来。 “弟兄们 ,别……别放箭!” 直至此刻,李炜才敢出声。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哭腔。 “我是活人!我是李炜啊!” 李炜? 这个名字没有在人群中激起半点惊喜,反而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荡开圈圈名为‘惊疑’的涟漪。 众人用一种看待鬼魅般的眼神打量着他,不敢妄下判断。 一个在所有人认知中,甚至连衣冠冢都已入土为安的死人,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了眼前。 这一幕带来的冲击,远比见到一头异变的尸鬼,都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没人相信,当初北上的两名斥候,还能有活口。 李煜亦然。 尤其是众人今日所见边军惨状。 更是亲眼目睹山林之中,尸逐群狼的扬面后。 更没人觉得,当初北上的两名斥候,还能活着。 可现在,一个‘死人’,正站在那里,声泪俱下地依次呼喊着他们的名字。 “李季!忠叔......” 李炜急了,他徒劳的解释着。 最后,将所有希望都投向了那道当先的身影。 “大人!......真的是我啊!” ...... 李煜轻抬右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李炜立刻噤声。 但他的双眸,透露着难言的渴求,死死的盯着李煜。 其中有委屈,有哀求,更有激动。 “哎——” 李煜的目光扫过李炜的狼狈摸样,最终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还是向身后众人摆了摆手。 “丢给他水囊,先洗洗身上污泥。” 无论如何,先等他把脸上的泥浆洗净。 哪怕饿到脱相,总还认得出几分轮廓。 “谢......大人!” 李炜的声音,彻底被哭腔淹没。 分不清是喜是悲。 辗转逃生近半月,那些地狱般的日夜,他几乎不敢再去回想自己是怎么熬下来的。 如今,就差这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 ...... 洗出了样貌,证明了身份,众人紧绷的神情稍有缓和。 确认身份只是其一,确认他的伤势,更是关键。 为了不耽搁更多时间,尽快回返,李煜终究还是开了口。 “李炜,褪衣!” 第二步,验身。 “尸疫之害,你也所见繁多。” “待验明伤势,方可带你回返。” “你,可明白?” 对李煜的肃声问话。 李炜就一句话可答,“是!卑职明白!” 李炜没有丝毫犹豫,颤抖着双手,开始解开身上早已变得破破烂烂的衣物。 那些衣物,早已被破得不成样子,上面沾满了泥土、干涸的血迹和不知名的污秽。 随着他一件件地褪下,他如今瘦骨嶙峋的身躯也暴露在空气中。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李炜的身上,如今少有完好的皮肤。 青紫的淤痕,干涸的血痂,被荆棘划破的道道细口。 以及被林中虫蚁叮咬后的红肿。 密密麻麻地分布在他的全身各处。 他如今瘦得皮包骨头,肋骨的形状清晰地凸显出来,随着每一次因寒冷与激动而引发的战栗,轻微地起伏着。 “李忠,李贵,去察看仔细。” “喏!” 两人领命,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他们翻身下马,一手按着刀柄,这才朝李炜径直走去。 二人的目光在李炜身上一寸寸地扫过,尤其是在他的脖颈,手臂和腿部等容易被撕咬的部位,更是仔细检查。 众人也纷纷伸长了脖子,紧张地观望着。 尸疫的可怕,他们今日已是深有体会,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将他们所有人置于死地。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只有风声和李炜牙关控制不住地轻微叩击声。 这是宣判他命运的前兆。 李炜身上,除了一条遮羞的破烂裈裤,再无遮掩。 李忠的目光在那最后的遮羞布上停了停,见上面干净无血,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回身对李煜摇了摇头。 “大人,没有……没有咬痕。” 语气中难掩激动,仿佛如释重负一般。 李煜不置可否,他亲自上前,近距离地观察着李炜的身体。 他的手指甚至轻轻触碰了李炜的皮肤,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体温,确认没有尸体特有的冰冷。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李炜的左臂上,那里有一道长长的,已经结痂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的,但绝非尸鬼的撕咬痕迹。 “这伤怎么回事?”李煜沉声问道。 李炜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老实回应。 “卑职……卑职在宿夜时,不小心从树上摔落,被地面一截枯枝划伤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无比真诚。 李煜的视线在那道伤口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可疑的伤口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向后退了一步,向一旁的李胜说道。 “找找行囊,给他件遮体的衣裳,再拿些水和干粮。” “谢大人!” 李炜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他知道,自己终于活下来了。 这半个月来,他活得如同地狱中的恶鬼,每日都在死亡的边缘徘徊,此刻的生还,简直是莫大的恩赐。 李季连忙上前,将自己的备用的罩衣递给李炜,并着水囊和干粮,小心翼翼地依次递给他。 李炜接过水和干粮,狼吞虎咽地吃喝起来。 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连周围的亲卫们都为之动容。 李煜静静地看着,最终调转马头。 “分他一匹驽马,”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也难免带上了些许悯色,“回堡了!” 第206章 边殁 队伍的气氛并未因寻回李炜而变得轻松,反而多了一层无言的沉重。 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炜被安置在队伍中央的一匹驽马上。 他的眼神是空的。 身上裹着灰色的罩衣,一手紧紧抓着缰绳,另一只手则死死攥着半块干粮,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 李炜不再狼吞虎咽,只是机械地小口地咀嚼着。 每一次吞咽都显得无比郑重,喉咙里偶尔不受控制地涌起一阵痉挛,也难免咳嗽两声。 他便会立刻抓起腰间的水囊,灌下一大口水,将那阵上涌的恶心感强行压回去。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那股翻涌的记忆与胃里的酸水一同压下。 虽已得生,李炜却依旧好像失了魂一般。 “吁!” 李煜轻勒坐骑,放缓马步,不疾不徐地来到李炜身侧,与他并驾齐驱。 他的目光未曾在李炜身上停留,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蜿蜒的官道。 “说说吧。” 突然响起的声音,仿佛只是路途上的顺带闲聊。 “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炜的身子又是一颤,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花了点时间,才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干涩的喉咙发出‘咕’的一声。 缓了缓神,他才开始讲述当时情形。 “大人......” “我们......我们二人来时,上林堡就已经被围。” 李炜抬头望天,眼神失焦,伤感的沉浸在回忆当中。 在那里,他们二人的一朝错判,主动奔赴了那九死一生的绝地。 “堡墙上已经看不到守军,但群尸依旧围堡不散。” “那时,堡子里的人,应该还没死绝。” 这本是他们信心的来源。 “我跟冉哥都觉得,这是个机会。” 堡内的活人,成了吸引尸鬼的诱饵,牢牢牵制住了这片区域的绝大多数威胁。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的退路在短期内是安全的。 只要他们动作够快。 “我与冉哥商议,决定快去快回。” “我们从上林堡绕开,往北走了两天,一切......还算寻常。” 虽然沿途遭遇尸鬼的频率越来越高,但规模都不大。 凭借着两名斥候的机警和骑术,总能有惊无险地避开。 这都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他们只是为了去确认边墙驻军事态,仅此而已。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起之前,多了几分气力。 “第三天,我们赶到......最近的边军烽燧。” “就仿佛置身地狱。” 似乎人间,净只剩下那些不死不活的东西。 “全殁了。” 周围的亲卫们不自觉地放慢了马速,侧耳倾听。 “没有活口?”李煜问。 “没有......” 李炜摇了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再度浮现出恐惧的意味。 “全完了......全是尸鬼。” “烽燧的里面,外面,山坡上,林子里......” “目之所及,它们好像无处不在!” “驻墙边军,好似全无活口。” “就连墩楼的墩帅,也化尸了!” 披甲尸也不罕见。 对他们这种只携带了轻弓短兵的斥候而言,披甲尸的存在却是致命的。 这让二人的箭矢都没了用武之地。 想准确无误的射中面门,非得抵近二三十步之内不可。 可他们二人面对群尸,又哪里有那样施展的余地? 靠近,就等同于自杀。 他们连烽燧的边都摸不到,就被发现了。 ‘吼!’ 一声咆哮,引来四野此起彼伏的嘶吼。 然后,便是无休无止的追逃。 “我们不敢再靠近。” “被尸鬼追着,又不好往南逃,不敢把这天杀的灾祸引回顺义堡......” “以免祸害乡邻。” 那么大群的尸鬼,比堡子里的活口都多。 他们怎么敢往回逃呐! 李煜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沉默了片刻,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悬在心口的名字。 “那李冉呢?” 那个所有人都悬在心口,却又不敢冒然相问的名字。 只怕刺激到李炜。 他的精神状况,显然很差。 李炜的呼吸猛地一滞。 攥着干饼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然惨白,微微发抖,饼屑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 “冉哥他......那天跟我讲,一家人,总得活一个回去。” 这便是所谓的‘归约’。 “就为了能活一个......” 李炜的眼泪又一次滑落,混着脸上残留的泥污,划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附近的尸鬼......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他的情绪彻底崩溃,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绝望。 成千上万还谈不上。 但......成百上千却轻轻松松。 “有边军的弟兄,有附近的猎户,还有......还有普通的百姓......” 他们统统化为了尸鬼,孤伶徘徊。 “我们逃不出,又折了匹马。” 二人一骑,似乎已逃生无望。 “冉哥他,趁我没醒,就带着所有的响箭,一路穿林往别的方向跑!” 可为兄长的,又哪好意思让堂弟舍躯? 丢了堂弟,李冉纵使逃回去,又如何对父祖交代?! 所以,有可能活着回去的,就只能是李炜。 “响箭的声音......把周围的尸鬼......全都引过去了!” 最后,迟来惊醒的李炜,视线里只留下奔腾入林的尸群。 以及那响箭在天边划过的凄厉‘呜’响。 李炜忍着哀意,不能让堂兄白费苦心! 他凭着剩下的最后一匹马,才得以回到南归坦途。 尽管那马最后也在某个夜晚,没能保住。 被尸鬼所伤,惊跑了。 可他也总算是有了些许生路可循。 那是袍泽弟兄,同家兄弟,用命给他挣来的一丝生机。 队伍里一片死寂,只余下李炜的声音。 第207章 风雨欲来 这四个字,全程流转在李煜脑海中,经久不散。 据李炜所言。 他和李冉,途经的烽燧和墩楼数量来看,少说也摸索了足有数十里。 数十里边墙尽失。 这是二人看得到的。 那他们看不到的呢? 若百里难存,则千里亦难。 自高丽所传之尸疫,能顺着边墙,一路糜烂至此。 恍惚之间。 李煜竟是想到,诺大的辽东,莫非已无一支可战之兵? 辽东局势败坏如斯,只怕于顺义堡处境不利啊! 思绪万千之间,远方顺义堡那熟悉的轮廓已然在望。 马蹄踏起的烟尘,如同一条归巢的黄龙,直指那座屹立于原野上的孤堡。 正是这条烟龙,第一时间吸引了墙上守卒的注意。 ...... 顺义堡,堡墙。 远处烟尘席卷,暮色将尽。 “那是什么?” 守墙新卒,眺望之下,只能求助在他处巡守的官长。 “薛队率,堡外有动静!” 墙垛的避风角里,薛伍正缩着脖子打盹。 如今的境遇,虽说到处都是尸疫肆虐。 可他不仅不觉苦闷,反倒是活的自在。 流民中凡是想给寡女做媒的,几乎是把他这样有前途的新编什长,看作了香饽饽。 平日里的好言好语都是少不了的。 他这大小,也是个‘官儿’了! 这哪里是他以前在张家村能受到的待遇? 是故,为了维系顺义堡当下体系的安稳,更为了他自己,薛伍也不得不用心操持。 “慌什么?出什么岔子了!” 墙上守卒一喊,薛伍立马从马面墙垛的避风角蹿了出来,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快。 马面的墙垛夹角,是薛伍偶然发现的好去处。 能倚能靠,白日里还能遮阳,晚上也能挡风。 能自己选个好位置,这也算是值守队率的一点小小特权。 “什长,远处有烟尘,看不清情况!” 另一名新卒指着远处道。 实在是天色暗沉,凭着大半兵卒的雀盲之症,能借着余晖看见烟尘就是极限。 至于其中影影绰绰的黑影,是个什么东西,那就真是难说。 薛伍心里一突,快步上前呵斥道。 “你们两个憨货!杵着干嘛?是不是傻!” “甭管看清看不清,只要有动静就得报!出了岔子,你我的脑袋都得搬家!快去!” 薛伍自然也是看不清的。 但他昨日也在角落旁听了军议,自然知道。 今日,是百户大人率人出堡北探的日子。 可话说回来,哪怕他有所猜测。 可甭管好坏,堡外但凡有异况。 他唯一该做的,就是把信儿报给能做决定的人。 比如......此刻应该还在铁匠铺,忙着改车的那几位大人。 ...... “快快开门!” 李煜在堡外大喝,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 天色暗淡,跑的人困马乏,才堪堪在入夜之前赶了回来。 好在,半途没再碰上什么尸鬼拦路的破事。 李顺收到通知,已经等在了城门楼上。 作为少数没有雀盲之症的人,他倒是看见了李煜等人的身形。 更不必去对什么口令。 如今这世道......口令的意义几近于无。 更何况,那是家主。 是故,没有犹疑。 李顺立刻朝一旁讨好候命的薛伍道。 “快下去开门!是百户大人他们回来了!” 薛伍一个激灵,回应的很是积极。 “大人,小的这就去!” 倒不如说,他打着火把凑在李顺近侧,就是在等着露脸的时机。 尝够了流离失所、任人宰割的滋味。 他自认比任何人都珍惜眼下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和地位,自然要牢牢抓住一切能向上爬的机会。 薛伍转身就走,一把拉过旁边两个面相老成的本地屯卒,把火把往其中一人手里一塞,压低声音道。 “快,跟我下去。” “手脚麻利点,别让大人在外面久等!” 他大步流星走在最前头,可下了墙,一到绞盘旁,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背着手,绕着那绞盘走了一圈,煞有介事地拍了拍粗粝的牛筋绳,仿佛在检查是否牢固。 实则是在等那两个屯卒主动上前。 在这当口,可不能露怯,叫人小看了。 这玩意儿看着简单,可万一哪个卡扣弄错了,当着大人的面出了丑,他这什长也就当到头了。 他就只能是借着李顺的势,让这两个本地军户给他帮衬。 薛伍清了清嗓子,头也不回道。 “你们两个,搭把手,把牛赶出来套上绳。快着点,别让大人在外面久等!” ...... “家主!” “大人!” 堡门后,是陆续集结而来的值守队率,和李顺、赵钟岳等人。 全堡的主心骨回来了,他们自然要来迎接。 李煜翻身下马,点点头。 他先是回身招呼一众骑卒。 “下马之后,勿要私行。” “且先去校扬净身,等杜医师来为你们验身。” 最后,李煜尤其叮嘱李炜。 “今夜,你尚不可回家,且先去校扬小院住下。” “与他们一道验过伤,你需得在院中再单独住上一整日,不可出屋。” “明白吗?” 李炜忍着身上不适,抱拳揖礼,声音仍旧沙哑。 “卑职......明白。” “若真有......万一,卑职......绝不拖累旁人!” 李炜起码在路上已然知悉,李煜对尸疫感染时间的猜测。 十二个时辰。 半个月都熬了。 一日光景,他等得起。 李炜心下更是暗自松了口气。 他现在还没想好,回家之后,该如何面对冉哥家小,如何面对父祖。 兄不忍弟死,弟又何尝愿意? 甚至于,作为李炜的兄长。 堂兄李冉就是实际传授他斥候本事的人。 父传子,兄传弟。 以兄带弟,也称得上一句师傅。 ...... 李煜将缰绳交给旁人,大步朝堡内走去。 除值守队率不能轻离。 李顺、赵钟岳等人都相继跟上。 待到和城门口仍在整备马匹兵刃的众人拉开距离。 李煜一边走,一边郑重交代。 “李顺,待会儿派人,去校扬守着。” “尤其是李炜所居院外,派专人看守,不得有任何人私下进出,明白吗!” 李炜能不能活下来,真的只能看天意。 那般疯狂的近距离接触尸皮尸血。 正如他自己都没法保证,没有感染尸疫一般。 李煜也不敢妄下结论。 单独隔离,已经是最好的处置。 怕李顺疏忽,李煜又加重语气。 “尤其是他的亲友,亦不能近。” “若有异况,该杀则杀!” 任何接触,都必须从源头掐死。 任何威胁,也必须扼杀于摇篮。 李顺紧跟身后,应声道。 “卑职明白!” “家主您且安心回去歇息,卑职这就亲自去安排!” 李顺止步,抱拳躬身。 待李煜走出五步,他才转身朝校扬走去。 李顺心下想到。 今夜,注定是扬不眠之夜。 无他。 只因他从家主身上,感受到了那股风雨欲来的沉重。 再加上,一个本该是‘死人’的斥候,如今活着被带了回来。 什么样的变故,竟是把一个军中斥候,困着无法脱身,直至今日? 李炜以这般狼狈姿态活着回来。 只怕,北边局势不会太好。 甚至可以说,恐怕会很糟糕。 但……观家主神色,虽躁,却不乱。 将是兵胆,帅是军心。 所以,李顺也依旧沉得住气。 他觉得,要不了两三日,他便会从家主口中知晓答案。 在此之前,无论如何,李炜的院子都不能出任何纰漏! 第208章 红颜解忧英雄志 “呼——” 热气蒸腾之下,男子的身躯瘫坐在浴桶当中,温水浸没直至胸口。 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 享受着来之不易的放松。 一旁的夏清与素秋,动作轻柔。 一个用温热的布巾,仔细擦拭着他的手臂。 另一个,则不时将纤手探入水中,小心翼翼地感知着水温。 再用木瓢舀起热水,缓缓浇在他的肩背。 “老爷,您是有什么心事?” 李煜的心不在焉,被二女看的分明。 夏清望着李煜。 发现他那微微蹙起的眉头,自打归家之后,便从未真正舒展过。 这让她感到一丝挫败。 是自己的侍候还不够好么? 才让这个男人的一身疲累与愁苦,半点也无从纾解。 “嗯?” 李煜眼皮未抬,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疲惫的音节。 ‘哗啦。’ 他另一只闲着的手臂从水中抬起,水珠顺着结实的肌肉线条滑落,最终搭在了桶边。 他稍稍摆了摆手。 夏清立刻会意,莲步轻移,俯身凑到木桶边。 她柔顺地将身子靠在桶沿,自下而上地仰视着李煜,一双无辜的眼眸眨了眨。 “老爷?” 温热的水汽打湿了她胸前的亵衣,紧贴在肌肤上,她却浑然不觉。 李煜睁开眼,用指背轻轻刮过她柔嫩光滑的脸颊,终是吐露了些许的心声。 “夏清,此地……恐怕非久留之地了。” “待我安排妥当,或许……”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回避不了。 也无从回避。 在李煜看来。 比起关心那些边墙附近的大片尸鬼是怎么来的。 倒不如想想更实在,也更迫在眉睫的问题。 比如......生路何在? 若是边军安在,防线稳固。 顺义堡地处边塞,便有各处军伍可为依靠。 那些墩楼兵卒,平时便需要外送补给。 早晚会被迫投向,或占据各地屯堡或城镇,以求生路。 否则,那些边墙驻军能维系三四个月的食粮,就算是主事的墩帅会持家了。 有了这些边军营兵的扩散补充,和周遭幸存的卫所屯堡做天然遮蔽。 尸疫在兵多人少的边地,肯定就扩散的慢上许多。 人多则尸少。 聚不成群,便对据守墙垒的活人没太大直接的威胁。 这也是李煜原本的打算。 可如今,群尸已经悄然覆没北境。 那些曾经以为可做外援依靠的边军,早已无声无息的被尸潮吞没。 顺义堡四个方向的近邻,就活下来个沙岭堡。 这还谈什么固守待变? 再不变,真就成了等死! 李煜连逃命的心都有了! “啊?” 夏清闻言,却是瞬间慌了神,眼眸里迅速蓄满了委屈。 “老爷……您的意思,您是......是不要我们了吗?” 家国大事,于她们这些久居内宅的女子而言,太过遥远。 久居内宅,她们眼前的世界很小,很小。 李煜这颇具离别意味的话语,像一柄重锤,也狠狠敲在了另一侧的素秋心上。 惊得一旁的素秋,也僵住不动。 明亮的眼眸里似是也在积蓄着什么。 只是她在李煜身后,男人此时看不见罢了。 李煜抬手,指尖在她的琼鼻上轻轻一点,语气中满是怜爱。 “傻丫头,胡思乱想什么。” “我说的不是你们,是……我们所有人,是这整个顺义堡。” 李煜微微低头,目光落在水面倒映出的自己郁悒的脸上,眼神有些出神。 水上漂浮的几片花瓣,是后院里最寻常的花,却也是他从小闻惯了的香。 这里,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家。 “背井离乡,或是不远了啊......” 一声叹息,道不尽的惆怅与决绝。 夏清的眼泪还含在眼角未落,听到这话,却瞬间破涕为笑。 原来不是要赶她走。 夏清起身前倾,双手主动握住李煜方才刮蹭她面颊的大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 “老爷,奴不知老爷所思所忧。” “如今世道,奴自知也难为老爷上阵杀敌。” 她俯身,目光无比坚定。 “但,奴只知......老爷在,家便在。” “所谓背井离乡,对奴来说却并不存在。” “因为,老爷在的地方,就是奴的家!” 一直侍立在李煜身后的素秋,此刻也终于鼓起勇气,从背后俯下身,轻轻地,却又无比用力地拥住了他。 她将螓首轻靠男人肩头,脸贴着脸,用带着一丝颤抖,却同样坚定的声音附和道。 “老爷,夏清姐所说,亦我所想。” “不管如何,只求老爷勿要抛下我等。” “奴等虽是女子,亦晓当下时局之艰难。” “故此不敢再有旁的奢望......”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 “只盼......生则同衾,死亦同穴。” 李煜闭目,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温暖与依靠,缓缓向后靠去。 胸膛里那股因积郁而起的烦闷与愁苦,仿佛被这片刻的温情驱散了不少。 “放心。” 李煜轻声开口,是对她们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 他反手轻轻拍了拍素秋环抱着他的手臂,安抚道。 “自然,我等自幼同长一室。” “如今,又何须思虑别离?” 良女之于君子,实可谓...... 无佳人,英雄气短。 有贤内,丈夫志高。 朱颜不误英雄事,素手能添壮士威。 府中主仆,如是而已。 第209章 密会 堡内依旧是一片祥和,民生如初。 好似边墙厄讯,从未有过传闻。 这是当然的。 “尔等谨记,上林堡及边军之事,勿要言传!” “违令者,杖刑!” 这是李煜回程路上曾亲口所言。 他沉重的语气,至今仍在亲卫与斥候们的耳边回荡。 无人敢将此令视作儿戏。 紧守秘密,这是军人的本分,更是军法当面。 堡内寻常的军户人家,依旧为李炜的侥幸归来而欢欣鼓舞。 那份喜悦与喧嚣,成了背后真相最好的遮掩,将一切不祥的暗流,都压在了平静的水面之下。 果不出李顺昨夜所想。 家主回堡次日,天色不过微明。 晨雾尚未散尽,几道人影便已穿过寂静的庭院,脚步匆匆。 李煜紧急召集了几个最核心的亲信,悄然议事。 …… 后院书房。 此地与内堂亦有不同,是李府真正的私密要地。 且不论及其内公文图册。 仅仅是存放‘书籍’这个功能,就已经足够此处成为一府最紧要的重地。 除了李煜,和四名婢女出入打扫。 寻常时候,连家丁都不得擅入。 今日,这里被启用。 这本身就说明,将要议论的,是足以动摇顺义堡根基的桩桩大事。 且,不能公之于众。 李顺,李昌,李义,赵钟岳。 四道身影,依次落座。 他们,都是促成此事必不可少的。 李煜踱步,靴底在坚实的地砖上发出轻微闷响。 这个细节,无声印证了他内心的焦虑。 直至四人皆至,他才停下脚步。 “池兰、青黛,掩门。”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门外侍立的二女听音。 “叫上夏清与素秋,一起去屋外盯着,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十步之内。” “是,老爷。” 门外,两名女子齐齐揖了一福,应声退下。 在此之前,屋门缓缓闭合,最后“吱呀”一声轻响。 “咔。” 书房彻底与外界隔绝。 李煜站于门前,高大的身躯恰好挡住了门扇,他回身,面向四人。 从窗格透入的微弱晨光,斜斜地打在地面上,却绕开了他的身形。 他的整张脸,都藏在浓郁的阴影里。 五官模糊,唯独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光亮。 赵钟岳无端打了个寒颤。 作为入幕新人,他从未见过李煜这副模样。 眼前的李煜,更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浑身的肌肉都已绷紧,獠牙藏在唇后,以备决死一搏。 这难言的压抑气氛,让赵钟岳胸口发闷。 进门时,那点被召入核心圈子的激动与亢奋,早已被这凝滞的空气消磨殆尽,只剩下一种茫然的无措与渐生的恐惧。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胡思乱想。 这阵仗…… 自己对堡内尚且无足轻重,何况也并无二心。 这就谈不上心虚可言。 可又是何等大事,需要他来密谈? 赵钟岳尚有自知之明,他虽是幕宾,却还尚未得到完全信任。 不等他的思绪飘得更远,李煜已经开口。 开门见山。 “边军完了!” 四个字,没有起伏,没有波澜,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冰冷到极致的事实。 此言一出,四人皆是一愣,一时竟没能消化这句话的真正重量。 边军? 哪个边军? 边军主力东征,了无音讯,被判为覆没的消息,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堡内百姓或许不知详情,但在座的几人,都不可避免的接触听闻了些许真相。 家主此刻旧事重提,是何用意? 李煜的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将他们的疑惑与惊愕尽收眼底。 他一字一顿,冷声补充道。 “是彻底完了!” “再无残余!” 话音落下,李顺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震。 他猛然抬头,眼中的茫然瞬间褪去,被一种极致的惊骇所取代! 他想到了。 昨日家主亲自带斥候探北,今日一早便召开密会,提及边军…… 这两件事,必然关联! 李顺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 “家主所言……可是指……”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北方。 那个方向,除了草原,便是那道横亘天地的……边墙! 他没有说出那两个字,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李昌与李义的呼吸,也在同一时刻停滞。 他们不是蠢人。 李顺已经指名北地,他们自然也能想到。 边军主力建制早已东征,被抽调一空。 如今的辽东,哪还能剩下什么‘边军’? 唯有那一道道关隘,一座座墩楼之中,那些被人长期遗忘的…… 边墙驻军! 三人几乎是同时抬眼,彼此对视。 从对方的眼眸中,他们都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惊恐,难以置信,以及一颗正在急速下沉的心。 厅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赵钟岳,不晓兵事,对辽东边墙整体的防务认知,仅限于民间的道听途说。 或许,提及哪处关口更容易贿赂守将出塞,他才是更为了解的。 他不懂,但他能感觉到。 看着三人骤变的脸色,依旧蒙在鼓里,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浓烈。 大概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在三人惊骇的注视下,李煜,缓缓点了点头。 一个动作。 没有言语。 却比任何情真意切的宣告,都更具打击。 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彻底死了。 李煜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止是边军的问题,更是尸群的威胁。” “边墙群尸,裹挟之众难言其数。” “单以李炜所言,他与李冉所经所看......” “尽无活口。” 那么,当边墙城防遮蔽尸群北途。 东、西,又皆是同类。 那......群尸的下一步动向,其实并不难猜。 李煜话锋一转,又言其他,“北探途中,我还见到一出稀奇之景。” “尸群逐狼而南,直入林木。” 这下子,即使是赵钟岳也听明白了。 尸群威胁日近...... 第210章 破釜沉舟 李煜话音落下,书房内落针可闻,气氛愈发压抑。 空气仿佛凝固,沉重得让人几乎窒息。 纵使是后知后觉的赵钟岳,此刻借着逐狼之事,也终于想通了关节。 东西绵延之边墙已破,尸群的进路,有且只剩一个。 南下! 李煜的视线在几人脸上缓缓扫过,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 这样的消息,需要时间去消化。 他需要他们清醒地认识到眼前的困境,才能真正地去理性对待此事。 许久,李煜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 “顺义堡外援屏障尽失,已成孤悬绝地。” “官道一片坦途,上游河道更是遗患无穷。” “尸鬼集群南下,我们首当其冲。” “所以,”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该想退路了。” 李顺当先接道,“家主!如今四向可往,唯沙岭堡。” 他们能选择的余地不多,这是眼前唯一的选项。 行军一日,可行三十里。 可若是拖家带口的迁民,一日十里也不稀奇。 注定是走不远的! 这样的迁移速度,不可能远走高飞。 只能在左近之地,寻求一个暂时的喘息之所。 徐徐图之。 “但是......”李顺面露难色。 顺义堡周边,唯有南边的沙岭堡,是唯一的选择。 然而,这个唯一的选择,却又是一个不可能的选择。 犹豫一瞬,李顺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 “沙岭堡纵使大开其门,我等也难进其中。” 怎么想,也不可能把两个屯堡的人口,塞进一个堡子。 再算上那些无处可去的流民,更是天方夜谭。 强行迁入,堡内空间顷刻就会人满为患。 届时吃、喝、拉、撒,所有问题都会演变成足以致命的冲突。 外来者,和本地人的冲突大概是不可避免。 李煜的声音响起。 “沙岭堡,自然不成。” 举族迁入沙岭堡,更会牵扯到一个问题。 沙岭李氏,能容得下顺义李氏,鸠占鹊巢? 占屋占舍,利益交错,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这种切身利益的冲突,恐怕就连族叔李铭,都难以把控族内尺度。 届时,不等尸群兵临城下,两族之内,就要先爆发一扬血流成河的内斗! 李煜自然也不会对此抱有不必要的幻想。 何况,沙岭堡也根本算不得什么好去路。 顺义堡一破,它便是下一个。 二者唇亡齿寒,没有独自幸免的道理。 思及此处,李煜看向一旁李义。 “李义。” “卑职在!” 李义猛然起身,抱拳躬身,身姿挺拔如松。 “往沙岭堡迁民之事,你依旧照常去办。” 李煜的命令让众人皆是一怔。 明知不可为,为何还要为之? 不等他们发问,李煜继续说道。 “只不过,原定的那些孤汉,不必送去了。” “挑堡内新卒二十人,并其家眷,明日随我一道南下,由你带队,务必在沙岭堡扎稳脚跟。” 李煜决定亲自去见族叔,此事不能拖! “喏!卑职今日就去筹备。” 李义沉声应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抱拳躬身后,便退回原位。 一直负责堡内钱粮账目的李昌,见家主定下南迁之事,脸上写满了焦虑。 他终于忍不住起身,抱拳出言。 “家主,若我等骤然离去,今岁堡外的秋收……如何是好?” 近日来,李昌每日核对账本,粮库只出不进,看的他私下甚为焦虑。 全指望秋收入库,填补粮损。 换言之,没有人会觉得粮食充裕,就不想要囤积更多。 这是人的本性。 即使今岁耕田缺乏照料,可哪怕产出再少,那也是新粮! 就这么弃之不顾,实在太过可惜。 李煜闻言,却是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他对此早有思虑。 “今岁堡外田亩,不必再思虑秋收之事。” 他转过身去,失神的看着窗间晨曦,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李煜口中喃喃自语,仿佛在说给他自己听。 “田亩没了,只要人还在,来年依旧能开垦出万顷良田。” “可若是为了这点收成把人丢了,那这地,守着还有何用?” “终究也是一扬空罢了。” ...... 李昌看着家主的背影,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家主?” 李煜霍然回身,盯着李昌道。 “数月太长,我们等不到庄稼成熟了!” “尸群的脚程,定然比谷物成熟要快得多!” 李昌抱拳低首,不再辩驳,但脸上的焦虑却未减少分毫。 “卑职明白。” “但......家主,粮库及武库之积存,皆是乱世安身立命之本。” “这些……又该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也让李煜陷入了深思。 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决断。 良久,李煜才缓缓开口。 “迁逃非一日之功,群尸南下时机,也尚未可知。” “粮库存粮,部分赶制干饼,余下的再寻机转运......先往沙岭堡。” “至于武库……” 李煜顿了顿,他的声音冷了下去。 “待时机恰当,尽取之,分于各家男丁,迁民之途,也好各自护持家小。” “此去,再无坚固堡墙可以依靠。人人皆兵,家家为战!” 弓矢刀枪,若尽数分到全堡男丁手中,甚至还会有所缺口。 况且如今世道,纵使健妇持枪,也没什么不可了。 如此一来,武库积存自然是绝了盈余。 “喏!” 李昌心头震颤,却是揖礼退回。 家主这是要……破釜沉舟! 他只是尽了提醒的本分,家主既然已经做出决断,那他要做的,就只有执行。 一直沉默旁听的李顺,等到二人的对话告一段落,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猛地抬头,视线不着痕迹地从始终没机会插话的赵钟岳身上掠过。 此人正是抚远赵氏嫡子。 这个新晋幕宾出现在此,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李顺深吸一口气,试探着问道。 “我等舍弃基业,尽散武备,此乃破釜沉舟之举。” “敢问家主,生路何存?” “莫非......您是有意往抚远县去?” 话音落下,李义和刚刚退开的李昌同时讶然抬头。 抚远县的现状,李义虽在城外接应,却也是了解其失陷事实。 李昌更是从同袍口中所听不少。 是故,提及‘抚远’。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赵钟岳。 这位前一刻还因局势不明而满心忐忑的幕宾,此刻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异样的潮红,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非是羞怯,而是极致的激动。 逃难也好,进取也罢。 若主公李煜有意取抚远县城安身,他赵府一家老小,自然也能因此得救。 这对他而言,不啻于天降甘霖! 第211章 盲尸端倪 “学生任大人驱使,愿竭心竭力为大人分忧!” 李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自己也心知。 想促成此事,离不开城内赵氏的助力。 这便是赵钟岳得以出现在此的缘故。 无他,唯利尔。 ...... 于是,趁着今日天色尚早。 李煜带人,意在轻装简行。 辰时,他们与李义组织的迁民队伍,在堡门内侧合流。 “驾——” “路上尔等勿要喧哗!” “家眷入厢车!男丁持枪护行!” 李义在堡门内侧,大声呼喝。 随后快步走到李煜马前,压低声音汇报道。 “家主,一切准备就绪。” “只是……偏厢车还是太少!” 李煜闻言,目光扫过那两架明显经过加固的马车,颔首道。 “无妨,先动起来再说。” ...... 野外危机难测。 仅迁民二十户,也得分成两次。 只因仓促之间,李顺和赵钟岳昨日督工偏厢车,也只来得及改好两架罢了。 待今明两日,再拼凑出两架,基本上也就耗尽了顺义堡内的上好物料。 偏厢车拉人,板车运粮。 合计运了四车粮,另有两车安置家眷铺盖,和这十户人家近日所攒口粮。 共计马车八驾,随行新卒一什,屯卒两什,合计三什人押运。 另有领队李义。 李煜与之同行,另携亲骑四人,斥候一人。 这样的护卫力量,来保护区区十户新附流民,已然是极尽重视。 “出发!” 李煜待堡门大开,率人当先策马而出。 ...... 家小在侧。 十名新卒才是整个队伍里,最提心吊胆的人。 是故,他们死死盯着前路,握着长枪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大人!是哨骑回来了!” 只要有人看见前方哨骑回返,便会立刻禀报上官。 生怕出些纰漏,祸及家小。 前出侦哨的张九儿,于官道上快马奔回。 人未至,声先到。 “家主,前方道路左近,复现尸鬼踪迹!” 理论上来说,顺义堡到沙岭堡之间,必然是较为安全的。 官道南北两端的聚居地皆未失陷,这段官道本身,就绝了供尸鬼流通的条件。 却架不住,尸鬼会顺河道上岸。 更何况,丘陵林木,也阻不住这些不死不活之物的执着穿行。 如此,便是防不胜防。 这已经是今日第二次,重新在这条道路上遇上尸鬼。 放在往日,靖平一次道路,至少可保三五日往返无尸。 尸鬼越发频繁的现身屯堡后方。 无不从侧面表明了群尸南下的可能性,正在逐渐得到验证。 李煜面色沉凝,右手抬起马鞭。 “吁!” 后方车队的驱马丁壮,赶忙勒停拉车驴马。 屯卒们熟稔的往车队靠拢,什伍为阵。 新卒们则面露紧张,紧握着长枪的手心已然见汗。 李煜低声问询。 “多少数目?” 张九儿勒住马,握绳抱拳道。 “回大人话!” “卑职只见约莫五只,阻住南进道路,车队行进避无可避。” 李煜颔首,这不难解决。 旋即,李煜打马回身,朝李义吩咐道。 “李义,你调度人手护好车队,安抚妇孺,不可喧哗!” “新卒留下,随屯卒协防。” “待我们得手,收到讯息再缓步跟上。” “诺!” 李义抱拳领命,转身便去约束那些骚动的兵士与民众。 李煜调转马头,对身侧的亲骑沉声道。 “随我去一看究竟!” 言罢,他一夹马腹,当先冲出。 四名亲骑与斥候张九儿紧随其后,六骑如离弦之箭,沿着官道南突疾进。 ...... 马蹄翻飞,接近了那一小处河涂洼地。 只见五具尸鬼漫无目的的徘徊。 它们衣衫褴褛,肢体亦有残缺,甚至皮肉伤口都泡的泛白肿胀。 它们显然是顺河,亦或是渡河而至。 着实不是个好兆头。 这样下去,水路之尸,迟早会先一步将顺义堡唯一的南下生路阻断。 好在,现在还来得及。 似乎是听闻了马蹄奔腾的动静。 它们齐齐转过身,被水泡的浑浊肿胀的眼珠,‘望’向李煜一行人。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蹒跚的脚步陡然加快。 队形并不齐整,甚至是东倒西歪。 看起来漫无目的。 “放箭!” 李煜冷静下令,自己却未动弓,而是握着手中长矛,静待动作。 他身后五骑闻令,齐齐搭箭上弦。 ‘嗡——’ 弓弦震响。 一轮过后,仍剩两具尸鬼。 “止!” 李煜抬起左手,手掌握拳,止住了骑卒们的下一轮弓矢。 直到李煜再次发声,那剩下的两具尸鬼,才总算是找对了奔赴的方向。 却又因为中途相挤相撞,又双双栽倒在地。 实在是,蠢得出相。 待二尸起身,李煜分明瞧着其中一具尸鬼的空洞眼眸扫过众人,却毫无反应。 ‘扑沓......’ 直到有战马动了动蹄足,马蹄铁和土石发出杂音。 它才重新转头,找到了目标。 ‘嗯?’ 李煜心觉有异,却还是放下左手,冷声道。 “杀了吧。” 先后两矢射出,此地再无动静。 李煜先是吩咐道。 “张九儿,回去通知李义,车队继续赶路。” “骑队就等在此地,与之汇合。” “喏!卑职领命!” 待斥候奔离报信,李煜翻身下马。 “家主?”李胜疑惑出声。 李煜却是一门心思的朝尸骸走去。 不得已,李胜与李贵,只得翻身下马,一道跟随家主脚步。 ‘铿锵——’一直走到尸骸近前,李煜拔刀,刀尖挑转尸鬼脸庞。 李胜不解道,“家主?可是有何异样?” 李煜用刀尖在河涂湿泥抹了抹,收刀入鞘。 并未直接解释,反而看向李胜,指着地上尸骸问道。 “李胜,你方才可曾留意,它们为何会自相冲撞?” 李胜盯着地上尸骸,仍未闭目之眸,皱眉回忆比对着。 地上尸骸,皮肉泡的起皱,眼眸也是泡的浑浊不堪,隐隐有些肿胀之感。 “适才,其中一只像是没头苍蝇,另一只朝我们冲来,结果便撞上了。” “卑职当时只当它们蠢笨。” 竟以至于相撞倒地。 李煜点头。 “然也!” “蠢笨是一回事,你再看这眼睛,还像是能视物的模样吗?” 李胜恍然,“确实如此,眼眸白的像个害眼的瞎子。” 李煜这才点头。 “有的尸鬼似是涉水日久,以至于双眸失明,视觉近乎于无。” 看样子,尸鬼的视觉能力,尚未超脱其肉身存续之基。 “方才种种怪异之举,唯赖听声辨位......” 一旁默默听音的李贵恍然大悟,赞许道,“家主高见!这便解释得通了!” 李煜摆了摆手,并未接李贵的赞许,示意不必赘言。 受之有愧。 似有卖弄之嫌。 在亲骑们的眼中,家主谦逊,也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为人处事之道。 这便是‘礼’,根植于人心。 李煜转过身,望向车队将要前来的方向,心中并无半分欣喜。 少许尸鬼的目盲无视,却与大局于事无补。 第212章 两难全 吊桥早已放下,李煜勒马立于堡门前,抬头望向墙垛后的士卒。 “请大人稍待!” “在下要先禀明家主和小姐!不能妄做主张!” 堡墙上的值守什长高声回应。 那什长身旁,还有一名沙岭李氏家丁,朝下审视着这支队伍。 李煜认得那名家丁,应是叫做李望桉。 尽管双方曾有一段同行之谊,这支沙岭堡的精卒甚至还曾短暂听命于自己。 当初留李望桉在抚远城外,他还得承李煜的这段照拂之情。 但此刻,甲士依旧在恪守他们的生存之道,忠诚。 一个家丁,如果失了忠诚。 无论是武勇还是智谋,便都将一文不值。 李煜也不气恼,只是平静地给了个建议。 “我麾下兵勇可暂候于外!” “唯妇孺弱者,需尽快入堡等候,好让她们家中男丁图个安心!” 李煜马鞭所指,正是那聚于厢车左近,持兵护卫的新卒。 那十个新卒,此刻正焦躁地摩挲着手中的兵器。 被阻家小于沙岭堡外,让他们极度缺乏安全感。 每一息等待,都像是有一根弦在他们心中越绷越紧,随时可能断裂。 若有些许差错,不能排除他们会为了家小而暴起的可能。 堡墙上的李望桉犹豫了。 倒不是在乎那点兵卒。 就算开了堡门,只要李煜带的甲士不犯糊涂。 就凭那点步卒,连堡门都冲不进。 甲兵和没甲的炮灰,完全是两码事。 城防,可不单单只有护城沟和城墙这两样。 李望桉只是在思虑。 心中天人交战。 情分是情分,规矩是规矩,为了情分而冒险逾越自己的本分,是否值得...... 他一时难以决断。 终究。 当他的目光落在厢车上那些探头探脑的两个孩童身上时,心还是软了下来。 取了个看似擦边的折中之法。 李望桉抬手,朝一旁什长下令,“开门,先放妇孺老幼入内!免生意外!” “这......” “大人,三思啊!” 那什长还想再劝。 “嗯?!”李望桉一眼斜睨过去,硬生生将那什长剩下的话全都堵回了肚子里。 “出了事,我自会向家主交代,你只管奉命行事!” “是!卑职这就去开!” 有了李望桉的这句话,那什长也不再执拗。 只不过是认命,遂听命行事罢了。 沙岭堡如今的局势,他们这些同族队率本就尴尬。 李氏家丁救了小姐,得了前途,仍据权柄,可谓通吃赢家。 反倒是他们这些屯卒中的什伍队率。 要么本就是说不上话的边缘人。 要么,就是失了族长李铭的信任,当下也没什么底气在代表主家脸面的甲士面前坚持己见。 省得落下个由头,凭白受人整治。 那什长心下暗气,不识好人心。 他不敢对李望桉发作,只能走开之后,将火气转向身边屯卒,压着嗓子低声呵斥。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吗?!” “跟我下去开门!” 在别人手里受得气,他连过夜都用不着,就悉数撒了出去。 像他这样的队率,也难怪队内兵丁不会自发拥护。 这一点。 恐怕才是他仍旧会被安排,来把守堡门要地的真正缘故。 再派个信得过的家丁来盯着,便万无一失。 “喏!” 屯卒们受着窝囊气,一副习惯了的模样。 心中想的,全是什么时候才能下值. 图个清净,免受这般无妄之灾。 ...... 堡门一开,直至两架载着家小的马车驶入。 堡外新卒的气氛,陡然就松缓了下来。 新卒们原本不自觉紧握枪杆或刀柄的手。 此刻也松弛了,许多人正往衣角上暗自擦拭着手心渗出的冷汗。 这些兵雏的小动作,实际上根本瞒不过明眼人。 只是,李煜也不能因为一些莫须有的可能性,就自毁长城。 这些人的安心与焦躁,则源于人性的软肋——家人。 李煜不会去伤害这份软肋,反而要利用它。 让他们明白,即使来到这沙岭堡,也只有自己才是他们唯一能依靠的靠山。 这种内外有别的隔阂,才是更利于他维系当下局面的好事。 迁民此举要的,本就不是族叔毫无保留的鼎力相助,而是此刻这种‘按规矩办事’下的默许。 能放任自流,便给了他极大的施展空间。 ...... “家主有令!” “即刻放行!” 不多时,李松一身轻装,从堡内疾行而出。 他代替了原先跑去传讯的屯卒,大声宣示了家主李铭的最新指令。 若是早知李煜又来的这般突然,还人数颇多。 或许......李铭会早做交代。 “放行!” 堡墙上的李望桉,也是急忙朝绞盘旁守着的屯卒喝令。 这次,兵卒们的动作明显快了许多。 这也和驽马已经被套好了绳套,仍未卸取有关。 ...... “李煜大人,家主和小姐已经在府上等候!” “请大人入内一叙!” “至于......兵卒与其家小,可先安置在校扬周遭,您看可好?” 李松打眼看了看局势和人员构成。 便立刻出言,给李煜免去后顾之忧。 至于更多的,他不问。 李煜翻身下马,颔首道。 “如此甚好,便辛苦于你了。” 李松抱拳揖礼,“不敢!此乃卑职应有之义!” 旋即,李松抬头,朝墙上的李望桉招手。 “望桉!你留下安置客人!” “我亲带李煜大人入府!” “喏!松哥放心!” 来不及等李望桉走下步梯。 “大人,请!” 李松侧身抬手作势,便要引着李煜和身边亲卫朝百户府邸而去。 李煜侧首,与李义嘱咐道。 “李义,你且留下协助首尾。” “若无吩咐,你便先领着他们,一道留在沙岭堡。” “卑职领命!” 李义接命退后,转身朝人群走去,协助李望桉主持秩序。 迁民归迁民,却不代表李煜要彻底舍下这一什新卒的掌控。 对权力的执着,近乎于官扬的本能。 第213章 无声机锋 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李松只是族叔李铭的手中刀。 刀,是不该有想法的。 所以他不会现在和李煜攀交情,李煜也没那个必要亲近一个家丁。 能被三言两语就说动的人,没有拉拢的价值。 话又说回来。 若是拉拢不了的铁石心肠,李煜又何必自降身份,去浪费口舌。 李松轻拉府门,‘吱呀’一声,将之大开。 “大人,请进!” 李煜举目所见,府邸缺失的大门又重新装了一扇。 虽说尺寸略有不符,形制也显粗糙,但终归是有了门的样子。 总比之前,李云舒回家,就能一路畅通无阻的闯进去要好。 李松顺着李煜目光看去,平静的解释道。 “大人有所不知,我家家主迎回小姐,身子也就有所好转。” “府门更是事关府内脸面与安危。” “于是,家主派人连夜翻库,才又寻到这么个合适木料。” “经由木匠连日赶工,才新制出来的。” 正门事关主家的脸面,李松及时的解释了两句。 李煜却不是在乎这个,以小见大,他心下暗叹。 ‘铭叔老而弥坚,重新振作,也不知是好是坏。’ 信任? 李煜不会再轻信这个老狐狸。 上当一次,难保不会再有第二次。 不过,李煜转念一想,随即释然。 ‘群尸南下,什么百户屯堡,就都不重要了。’ 他也不再纠结,径直顺着李松推开的府门,走了进去。 入了府门,李煜的亲卫们自觉列于门内,扶刀站做两排。 府内自有迎宾婢女,早早等候。 “大人万福。” 李煜踏入府宅,与这婢女当面,她随即敛衽一福。 婢女垂首屈身,柔声引请。 “请大人随奴往内堂去。” “老爷和小姐,已在内堂恭候多时了。” 李煜微微颔首,不必多说。 当他迈开脚步,那婢女已然持礼在前引路。 甲兵之中,独留李胜与李松二人,仍旧跟随在李煜身后,一并随那侍女往内宅走去。 这,是主客互‘礼’。 刀兵不慑主家,迎客自有女眷。 一示为客之道,一为亲近之意。 能得官邸女眷相迎的客人,自是贵客。 要是关系疏远些,自然是由家丁来引,这便是防备之意。 ...... “贤侄,数日不见,别来无恙。” “煜哥儿。” 内堂中,父女二人分坐主宾位。 李铭面色沉静,端坐如松。 李云舒则浅笑盈盈,眉眼间带着浅淡喜意。 父女平静态度下,却藏着截然不同的两种内核。 想必,是李煜此行自作主张的迁民,惹得李铭心下难免不痛快。 这是替他做了次主。 他还没死呢,便要图谋家业了? ‘哎——’ 可最终,李铭也只是端起茶杯,借着饮茶的动作,将目光投向女儿,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终是将这口窝囊气咽了下去。 下马威,点到即止。 再明显一些,只怕家中还要闹些不快。 “铭叔,看您精神奕奕,小侄也就放心了。” 李煜先是抱拳问了一礼。 他又收手,冲少女点了点头。 “云舒,安好否?” 面子是相互的,下马威,自然也是互来互往。 这借故的片刻无视,就是李煜不动声色的报复。 李云舒的笑意在唇角舒展开来,“都在自己家中,煜哥儿,小妹自然是安好的。” “煜哥儿一路风尘,快请坐。” 主座上的族叔李铭轻哼了一口气,却也不好说什么。 这是自家闺女,现在还是独苗苗。 两个差着辈分的男人,便隔着一个少女,言语间暗藏机锋,无声过招。 谈不上什么大矛盾。 只是你来我往的试探过招。 恍惚间,李铭竟从李煜身上,看到了几分往日与老友互损的熟悉感。 既是好友,自然离不开损友二字。 可那终究是恍惚。 他微微眯眼,再细细看去。 那哪是什么故友李成梁,分明还是那李煜。 他将那丝恍惚压下,心中冷哼。 ‘初出茅庐,乳臭未干的臭小子。’ 明明是有救女之恩。 可李铭现在,对李煜实在是生不出半分当初的顺眼。 瞧着他和女儿同处此间,只觉得李煜多余,分外碍眼。 坏了他家父女,原本其乐融融的清静。 “贤侄。” “客套话就不多说了,你此番兴师动众,总该有个缘由罢?” 谈及正事,李铭顷刻抛去了那些许不快与玩笑。 面色肃穆,直直盯着李煜。 李煜也不卖关子,开门见山道。 “小侄此行,是专为报信,以及商讨而来!” “何信?” 李云舒恬淡静坐,堂内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商讨大事。 李煜道,“事关生死的大事。” “铭叔可知,边军尽殁?” 李铭可不会往东征军去想,人尽皆知的事情,李煜没必要现在郑重其事。 “贤侄,你是说......”李铭皱起了眉头,抬手指了指。 李煜点头不语。 ‘呼——’李铭长吁一口气,陷入了沉思。 这...... 便大事不妙了。 李煜能想到,许多人都能想到,李铭自然也能想到。 边地堡塞,失了边军驻边。 岂不,只剩下他们这些卫所苦苦支撑? 二者的战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见族叔李铭的缓过神来,李煜继续道。 “半月之前,小侄曾往北墙派了斥候。” “昨日,小侄率骑北进,才侥幸接回了狼狈幸存的一人。” 李铭暗自估算时日。 岂不是说,李煜刚回堡,就派人出去? 这小子,完全没把锦州主支族老们的劝告放在心里呐。 深深望了一眼李煜。 李铭接着话茬问了下去。 “那贤侄,北墙如何了?边军何故尽失?” 李煜道,“其人所见,数十里边墙尽丧尸手,边军化作群尸。” “边尸裹挟百姓,流往四方,已成席卷之势。” “可当否?”李铭问出了他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李煜摇了摇头,“小侄没有信心。” “堡外水路流尸,日日不绝。” “若真到了围堡那一日……”李煜顿了顿,“生死存亡,只能任凭天意。” 李铭没有失态,只是了然的点了点头。 他能感受得到,李煜没有说谎。 缺乏信心的那种颓然,做不得假。 老者目光变得有些失神,原本挺直的腰杆,却在不经意间,弯颓了些许。 一个百户堡守不住。 那换一个百户堡,难道还能有奇迹不成? 别人不懂,他在这边地守堡一辈子,难道不懂? 第214章 共生之道 他指节轻叩扶手,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所以,你想逃?” “就这么丢下祖宗基业,族人故土,去当一个丧家之犬?!” 语气中,充斥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与失望。 在李铭看来。 李煜今日携民迁户,是在交托首尾。 绝非久居之象! 他眼神中,竟是头一次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年轻武官,投以失望透顶的目光。 “爹!” “女儿相信,煜哥儿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李云舒见状,打破了这好似一触即发的僵局,也捅漏了李铭好不容易才积攒起来的审视气扬。 李铭无奈的瞪了一眼自家这件漏风的黑心小棉袄。 颓然叹气,“哎——” 李煜却在此时起身,对着李铭郑重抱拳。 “铭叔误会了!” “小侄方才早已言明。” “报信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小侄另有要事相商!” 李铭双手死死扣住官椅扶手,骨节凸起,眼睛微微眯着,盯着李煜。 “那,贤侄欲商何事?” 李煜朗声吐出二字。 “抚远!” “抚远?”李铭口中喃喃,心下体会着简单二字背后的意味。 旋即,他猛地挺直了身子,眼中爆出精光。 “抚远县?还是抚远卫?”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李煜肯定道,“抚远卫!” 李铭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片刻后,他竟是击节起身。 他在堂内来回踱步,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最后,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炬地看向李煜,一字一顿地问。 “想好了?” 李煜点头,“想好了!” “不改?” “不改!” 李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直接问道。 “那你想如何去做?” “夺城!”李煜口中二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如今,那可是一座尸城!”李铭仍不罢休,目光咄咄逼人,死死追问,“凭你,能夺的动?” 在李云舒紧张的注视下,李煜的回答却坦然得惊人。 他平静摇头,“夺不下。” 紧跟着,李煜补充道。 “所以,小侄才来找铭叔相商,共谋大事。” “若谈好了,就夺得下!” 李铭眼神陡然一厉,“借兵?” 除了借人,李铭自认没什么能帮得上的。 李煜仍是摇头。 “小侄不借兵,此为借势。” 李铭冷声道,“活人都不剩下几个,贤侄又打算借势给谁看?” “不是给谁看。”李煜摇头,“是为我顺义堡借一条路!否则,便过不去!” 李铭哑然。 一时之间,竟是暗骂自己老糊涂了,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忘了。 沙岭堡是顺义堡的生路,可沙岭堡也是顺义堡的拦路虎。 只要他不想让李煜跑。 起码顺义堡的大股军民,还真就没法子在沙岭堡的眼皮子底下跑脱。 尸能翻岭。 可活人带着辎重车马,却不成。 他们仍旧离不开旧有的官道。 而沙岭堡,就如同一颗钉子,死死地卡在通往抚远卫的关口上! 想通此节,李铭的脸色瞬间一变。 短短几个呼吸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是阴云尽散,化作了春风般的和煦与热切。 “哎呀!贤侄这是说的哪里话?!” “谈什么借势,就太见外了!” “都是自家人!夺城这等大事,没有兵马策应怎么成!” “待贤侄去往夺城,老夫麾下定会一同助阵声威。” 不夸张的说,李铭打算赖上他了。 顺义堡要跑,他沙岭堡也必须跑。 反正都是跑,抚远卫城,真真是个好去处。 抛去外围有个抚远县做缓冲不谈。 单是那三丈高的卫城高墙,就胜过庸人的千思万想。 放眼望去,无非几条路。 南逃沈阳?路途遥远,无异于找死。 折道锦州?更是白日做梦。 除此之外,只能是往东边的抚远卫城据守。 唯有此地,才最贴切实际。 也是最有可能活下来的一条路! “如此说来,铭叔您是应下了?”李煜道。 李铭点头,“自然应下。” “四野之军民,唯剩我二堡守望相邻。” “老夫不帮贤侄,又能帮谁?” 李煜颔首,“好,小侄承蒙铭叔厚信。” 李铭图穷匕见,“如此,不知贤侄有何法,可靖平那满城群尸?” 李煜坦言,“靖平无策。” “纵使群尸引颈就戮,叫我等刀兵砍钝,也难杀尽。” 李铭沉默点头,眼神仍死死盯着李煜,等他的后话。 “若不靖平尸群,贤侄又待如何取城?” 李煜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吐露了四个字。 “引尸,智取。” “也好.......” 李铭沉默稍许,才袒露了些许心声。 “今日,你若真是个一根筋的莽撞小子,老夫说不得要亲手帮你冷静冷静。” “爹——” 李云舒撒娇似的出声,打断了李铭的大实话。 李铭这次却没惯着她,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他仍看着李煜,一字一句道。 “看在你爹的面子上,老夫就不会真瞧着你白白送死。” “何况......” 李铭侧首望了一眼一副小女儿委屈之态的闺女,脸上闪过一丝一言难尽的无奈。 “哎——” 事到如今,他除了叹气,什么也说不出。 李铭此刻却也不急了。 他悠然走回主座,坐下饮了口茶,才不急不缓的说道。 “老夫不问贤侄胸中何计。” “只因历来战阵之上,凶险万分,局势千变万化。” “兵法一道,存乎一心。” “否则,写在书文上的东西,就只是糊弄那些不通兵事之人的纸上谈兵。” 他,不屑于经受李煜的糊弄。 “如何做,只能靠你。” “老夫这把老骨头,只能守在这儿,做个留守官,保你个后路安稳。” 李铭认真的看向对方。 “贤侄以为,如何?” 这,似是惧阵退缩之言。 实则,为交权之语。 李煜自无二话,躬身揖礼道。 “铭叔豁达,小侄佩服!” “小侄代治下五百余军民,敬谢铭叔胸怀之广阔!” 第215章 互惠互利 剩下的,便是细枝末节的敲定。 “贤侄若有所需,尽说无妨。” 李铭说得兴起,大手一挥,竟是一不留神夸下了海口。 还不等他回神找补,李煜已经顺杆而上。 “如此说来,小侄确有所需。” 李铭刚端起的茶杯顿在半空,热茶冒出的白气模糊了他脸上的笑意。 他随即好似若无其事地放下,发出一声闷响,嘴上却还是忍着没往回收口。 “贤侄请讲!” 只是那语气,终究是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小侄需车马,驴子也能堪用。” 李铭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思虑片刻后问道。 “贤侄,欲迁民几何?” 临了,他下意识瞧了一眼李云舒,然后还不忘多解释几句。 “丑话说在前头,沙岭堡至多再纳入百人。” “至于全数南入,非老夫不愿,实是无处安置。” 这确是实情。 可不是他铁了心把李煜拒之门外。 李云舒抿了抿嘴,这次倒没有帮腔,显然也明白其中的难处。 谁知李煜却摆了摆手。 “非也,非也。” “铭叔误会了。” 他紧跟着解释。 “小侄所需车马,非为迁民,是为运粮。” 人自有两条腿,危难关头大可一同奔逃,求个紧急避险。 可粮食却不会自己跑,没人搬运,最终只能烂在库里,或便宜了鼠辈。 若不趁现在运出,真到了大厦将倾之时,这些活命的粮食,怕是一粒都带不走。 李铭点头,想到了当初李煜所谈及的高石堡千户所,库房内的存粮。 “莫非,贤侄自高石堡内运出了很多吗?” 李铭好奇道。 对于周千户的为人,他是清楚的。 买了官的人,都是一副德行。 雁过拔毛,油水刮尽。 不能把本钱捞回来,甚至再翻上几番,又何必买官? 正因为清楚,所以他才对高石堡的存粮没什么想法。 估摸着那周扒皮倒卖之后,高石堡剩下的那点儿粮库结余,也就跟个百户堡的存余没甚区别。 里头的,还不一定是新粮。 李煜点头,“前岁秋粮,余了不足四成。” “近七千石。” 说着,他手上还比了个数儿,给在扬的二人看。 李铭轻‘噫’了一声。 如此说来,顺义堡倒是肥得流油。 算上他家历年存粮,岂不更多? 起码八九千石,该是有的。 “怪哉......” 本着你的我的都没差的想法。 李铭丝毫不觉羡慕,只是奇怪的看了一眼李煜,口中喃喃道。 “这周扒皮,莫非转了性子不成?” 这倒是李铭误会了。 不是周千户他没敢卖。 而是朝廷严令调粮,供应东征后勤,他没敢卖的太快。 卖了一部分,交了一部分。 可他总得再留着底子。 随时准备,应付监军与巡察御史的突然袭击。 以免被人打个猝不及防,抓了现行。 可这些内情,旁人哪里能知。 官扬沉浮,谁没几个暗地里的对头? 有时候,甚至当事人自己都不一定知道。 他究竟因为哪桩不起眼的事情,就得罪了哪路神仙。 就比如近在咫尺,犹自怀怨的百户李铭。 要是他能提前收到高石堡贩卖官粮的确切消息,想必就很乐意做个举报不留名的‘好心人’。 帮助某些急于建功的巡察御史,小小的捞上一笔功绩。 ...... 现如今,高石堡的库内余粮,付了定金的买家还没来得及取货,这世道就已经彻底变了味儿。 全都便宜了当初胆大冒进的李煜。 ‘转性?’ 李铭转念一想,随即哂笑一声。 ‘这周扒皮的性子怕是到死都改不了。’ 姓周的可不像他们李氏武官一般,在这辽东根深蒂固。 有人升了职,主家年年分利自然也水涨船高,看人下菜。 是故,李氏族人外有余财,治民才能细水长流,不必贪图一时的竭泽而渔。 因为,就连治下军民,都逐渐被他们视为宝贵财产。 自然就有所不同。 李铭思来想去,更大的可能…… 这反倒更让李铭坚信了早先所想。 否则就说不通! ‘这娃娃……’ 李铭的目光再次落在李煜那张年轻却沉静的脸上。 ‘和他爹,真是一模一样的狠角色。’ 可,五十步何必笑百步。 李铭自嘲一笑,索性不再多问。 若是给他这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他也会宰了那姓周的。 正是有此误以为‘夺堡抄家’的先例打底。 李铭才会对李煜所言智计夺城,抱有十二分期待。 否则,他凭什么会信了毛头小子的一面之词? 乱世斗狠,何尝又不是优点! ...... “好!” 互惠互利的好事,李铭自然点头。 “堡内牲畜,车架,任凭贤侄差使。” “老夫绝不说个不字!” 如此一来,双方便互掐命门。 沙岭堡阻着李煜退路自不必说。 李煜征调所有车具牲畜,也就绝了沙岭堡军民离堡的路子。 双方,已然是不得不同生共死。 但,李煜仍未说尽。 “另外,小侄还需要厚颜向族叔借人。” 李铭皱眉道,“府内家丁,至多只能出五人,与你相助。” 李云舒也是连忙插话。 “煜哥儿,前些日子死了那些人,族中的叔伯们怨气大。” “我父亲也是不敢懈怠,唯恐有人生乱。” 李煜了然点头,这都是意料之中。 家里死了人,换做是谁,也得心怀怨念。 恐怕不止是对族长李铭的,更有对他李煜的。 一个,断了那几十人的后路,只能硬着头皮往东。 另一个,带着他们奔向死地,死于他乡。 十三条人命,换回来主支的一个女子。 若是口说不怨,那也必是笑里藏刀。 李煜继续道。 “小侄所需,乃斥候!” “此行甲兵之数,难堪大用。” “真想成事,离不开斥候们以身犯险。” 李铭稍加思索,确认道。 “贤侄,老夫麾下斥候本就不多......” “甲士四人,斥候三人,这是老夫当下能拿出的极限了,足否?” 除了留下一个必要的巡堡斥候,李铭麾下也不剩什么斥候了。 武库、粮库、前后堡门、府邸,光这五处,就至少要五个亲卫盯着。 剩下一个,但凡出些意外,也得有人能去应对不是? 李铭当下对沙岭堡的内外把控,都离不开亲卫们的尽忠职守。 “有此七人,足矣!”李煜颔首,适时提起一事,“小侄此来,不光携民运粮,更带有兵卒。” “流民所编新卒,今日所至一什,明日另有一什。” “其家眷尽数随同南迁,如此,皆可任由铭叔差遣使唤。” “小侄另留一家仆,唤作李义,可听命于族叔,节制新卒。” 这番话放在此刻,似是示之以诚,也是解了李铭用人上的燃眉之急。 第216章 绕指缠 他的目光在李煜脸上停顿了片刻,最终化为一声应允。 “可。”点头应下。 李煜想留个人,倒也无伤大雅。 至于那些流民凑数的新卒,对沙岭堡而言,更只是个添头。 有,总比没有强。 李铭心中自有计较。 沙岭堡没有护城河,只有一圈深壕。 所以,就不需要考虑水尸的直接威胁。 尽管往南最终通往沈阳的官道方向也不太平,偶有尸鬼北进,但也只是皮毛之害。 少有流民北向而逃,自然尸鬼也就少了。 西边,西边更是安宁。 往北还能说是急昏了头。 可人们绝不可能往东,迎着尸疫传播的源头方向讨活。 人都往西跑,而非往东。 东边,自从李煜率人清理过那么一遭,也少见尸鬼踪迹。 真正让李铭在意的,是李煜带走的车马牲畜。 “爹。” 李云舒轻柔的声音响起,她双手叠于腹前,姿态端庄秀雅。 “煜哥的人要来回运送粮草车架,路途遥远,人手怕是不足。” “咱们派些人一道儿吧!” “路上也能安全些!” 她脸上泛着一抹天真烂漫的笑意,眼神却清亮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李铭闻言一怔,随即哈哈一笑。 “好,爹依你。” “贤侄,老夫另寻两什兵丁,正好赶车随你一道回返。” 女儿这点小心思,他岂能看不穿。 但这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单靠李煜这二十个屯卒,回程驱赶多出来的十多驾马车? 光是想一想路上发生意外,可能导致的牲畜损失,李铭就心疼。 给他们的回呈,上一层额外的保险,有利无害。 李云舒笑的更甜。 “谢谢爹!” 她没有多言,只是飞快地转头瞥了李煜一眼,那眼神里分明透着邀功的俏皮。 她一眼看完,眨了眨眼又马上回头,对自家老父亲乘胜追击。 “爹,孩儿也想出去走走。” 此言一出,如同一块石头砸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触到了为人父的底线。 李铭当即撂下茶杯,发出‘嘭!’的一声乍响。 他面色陡然严肃,冷声训诫。 “不行,想都不用想!” “想散心可以,咱们这么大的堡子,还不够你撒欢的?!” “爹——” 李云舒又羞又急,连忙打断。 “您说什么呢?!” 撒欢...... 这形容词实在贴切的过了头。 过头到,让她在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毕竟,一个惯于骑马的女子,骨子里就不会是个安静的主儿。 李云舒生怕老父亲兴起,说出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那她可就颜面尽失了。 李铭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李煜,冷‘哼’一声,又转向女儿。 他冲李云舒道。 “那还想不想出去走走了?” 一句话,便掐住了女儿的七寸。 李云舒紧紧抿着嘴,脸颊微鼓,满脸委屈地坐了回去,再不敢多言。 固然她能在某些事上,推动爱女心切的老父亲有所妥协。 但同样的,李铭也并非拿捏不住自家这个宝贝闺女。 李煜都能被他三言两句的忽悠。 更何况一个不涉官扬的稚女。 只是,没必要。 说到底,还是自家的心头肉,不得不叫人心软。 而且寻常时候,效果也没有此刻那么立竿见影。 当着李煜的面,李铭只需这一句话,便能让向来大胆的女儿偃旗息鼓。 ...... 对这扬父女间的官司,李煜见怪不怪,并未多想。 即便他已知晓李云舒会驭马懂武,可这种家事,以前也见得多了。 自然就没什么好胡思乱想的。 只当是父女间的叛逆互动,人之常情。 李煜想了想。 这在记忆里叫什么来着? 哦,对了! 是叫叛逆期? 李云舒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着实惹人怜爱。 泪珠偏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落下,反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委屈。 至于泪珠为什么总是滚不下来,便只能说......旁人少管闺阁女子的闲事。 为女子的天然保护色罢了。 ...... 李煜适时的出言安慰道。 “舒妹,堡外危险,尸鬼踪迹莫测,你还是莫要让铭叔担心了。” “况且,跟车护送,都是风吹日晒的苦差。” “你又何必自讨苦吃?” ...... “好吧.......” “我不去就是了。” 李云舒委屈巴巴地妥协了。 原因无它,只因她放下了心。 听到李煜这一如既往、不解风情的慰问,李云舒陡然想了起来。 表妹贞儿,纵使想到终点,也还差了她至少十多年的坚守。 物理上的距离,永远弥补不了早已刻入人生的距离。 李铭曾提及过,李云舒为了李煜而暗自做出的改变。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 李煜的成长轨迹...... 又如何能说,就一定没有李云舒的影响? 一个和青梅自幼往来的少年郎,竟能长成这般不解风情的‘直男性子’? 若排除掉智商与情商的缺陷,那便只剩下一个解释。 是身边人有意无意的放任。 一个对谁都体贴,处处留情的男子,恐怕并非任何少女心中真正想要的良人。 如何塑造? 倒也简单。 父亲常带她去顺义堡,她便寻着各种由头缠着李煜,让他眼中除了练武、除了她,再也瞧不见旁人。 李氏武官之子,倒不是真就接触不到旁的官家女子。 只是男女有别,别家的矜持女眷,连寻他说个话的时机也无。 至于农女。 天生的差距,叫李云舒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就连那些婢女,也是一样。 尤其是那四名婢女,换个角度来看,她们又何尝不是李煜身边的防火墙? 李云舒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了那抹慧黠。 她从父亲身上学来的东西,还多着呢。 第217章 风平浪静 交代了事情原委,讨得了口头支持。 李煜便坐不住了,起身朝李铭揖礼。 他想要变现的心思,一刻也不用藏。 “铭叔,小侄的事情这便了了。” “明日,另一批流民迁户而来,还得多劳铭叔安置照抚。” 李铭颔首,“贤侄放心,这是自然。” 李煜紧跟道。 “如此,还请铭叔尽快派人调拨车马。” “小侄今日便回,粮秣运输事关重大,逗留不得。” “抚远一事,亦是不能耽搁了!” “待小侄安排好顺义堡的首尾,明日再来,便是启程之时!” 李铭依旧应下。 “如此,老夫这就派李松去办。” “人手车马,至多一个时辰备齐。” 李云舒轻合薄唇,终究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人心既已飞向远方,便留不得,也留不住。 索性放任自流。 ...... 沙岭堡外。 “铭叔,小侄明日再来叨扰。” 李煜于堡门外辞别了送行的族叔李铭,翻身上马。 来时规模不显。 去时,李煜身后已是近二十架车马组成的庞大队伍。 尽管都是空车,可车队在官道上逶迤前行,扬起漫天尘土,宛如一条长龙。 说要给他提供的支持,李铭确实不曾食言。 车队首尾相隔百步,旌旗不展,唯有车轮的吱呀声和单调的马蹄声在旷野中回响。 人手,李铭也是拨了的。 算上沙岭堡的斥候和骑卒,车队前后共十余游骑环弋。 但随行的步卒不过四什,分散到近二十架马车上,便显得如此单薄。 除去驾车之人外,分到每架车马周身,真正能持兵警戒四周的甚至不足两人。 队伍看似庞大,实则脆弱不堪。 其安危几乎全系于骑卒们在外围靖平威胁。 不过对付些零散尸鬼,倒也确实足够。 李煜骑在马上,沉默地行在队伍中段。 身侧,李义紧紧跟随。 “李义。” 李煜开口,打破了平静。 “待到明日流民迁户,你便把自己家小,也一同带到沙岭堡。” 李义闻言神色一紧,赶忙婉拒。 “家主,卑职......不敢寻此私心!” “如今流民迁户自然是无人在意。” 甚至于,有些顺义堡军户还对这些外人的离去拍手叫好。 “可卑职家小一动,此事先例一开......” “堡中军民必会察觉,人心浮动,恐误家主大事!” 这不只是谦辞之言。 他说的没错,迁流民尚有说辞。 可一旦李煜将亲卫的家小一并迁动,性质便彻底变了。 只会刺激早就绷紧敏感的民心。 关于南迁一事真相,只有那日书房中的有数几人知悉。 这种事情,也注定不能提早公之于众。 普通百姓,最后能得到的,只会是在万事俱备之时,收到一个迁民的号令罢了。 李煜深深看了他一眼,见态度确实坚定决绝,也就息了念头。 不再言及。 思及李义离开家小后难免的牵挂担忧。 李煜的语气缓和下来,转而开慰道。 “也好,此时迁走,也未必是好事。” “沙岭堡内的境况,或许会很复杂。” 李义沉默地点了点头。 同族不和,内斗更是暗流涌动。 李煜话锋一转。 “赵钟岳以前的两个家仆,都是好手。” “他们两个如今补了新卒伍长,明日你都带上。” “若真有意外变故,这两人的本事,能帮的上忙。” 那些新卒,都不足以托付大事。 李义形单影只,所需助力必不可少。 那惯于好勇斗狠的两个走商护卫出身之人,不谈及所谓忠心难测。 起码能力是有的。 李义心中稍安,垂首应道。 “卑职,明白!” ...... 夕阳西下,顺义堡内。 赵钟岳带着疲惫之色,却又止不住脸上的笑意。 “李顺大人,厢车都改好了!” 他兴冲冲地跑来。 “学生试了试,铆接的颇为坚固,绝对能挡的下尸鬼!” “如此一来,就只待大人回来验看!” 李顺点头。 “做得不错。” 望着少年那副邀功般的雀跃模样,李顺终究没忍心点破他眼中的光。 有句心里话,李顺现在没说,之后也不会说。 家主既让他知晓南迁密事,便不可能再将他当个寻常的文吏养在堡内。 照这样发展下去,流民也没有了仔细安置的必要。 此时此刻,无非就是腥风血雨前的片刻宁静。 下一次往抚远,赵钟岳,必然在列。 而这少年郎,却还沉浸在初掌权责的喜悦中,对即将到来的血与火浑然不觉。 幕宾随主,自古皆然。 他想安稳讨活,怕是难了。 给武官当幕宾,总是难免得在战阵跟前走一遭。 ...... 顺义堡外。 “吁!”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斥候在护城河外猛地勒马,高声急喝。 “我是张九儿!” “李铭大人另派车马相随回返,绵延者众,亟待人手接应护持!” “速速派人与我回去接应大人!” 顺义堡守卒,收到先一步回堡的斥候,言及家主需要接应的消息。 守门的亲卫和什长,早就带着大半守卒出去接应车队。 消息飞快传开。 本应留守府邸的李胜,咋咋呼呼的冲入匠作院子。 “顺叔,家主回来了!” “快!随我去相迎家主!” 他也不管院子里摆放的什么马车、厢车。 径直招呼着在此督促匠人收尾的李顺和赵钟岳二人。 李顺放下清点木料的账册,赵钟岳也暂时抛下给匠人结算薪粮的算筹。 “好!” 二人异口同声。 孰轻孰重,谁都能掂量的清,明摆着。 李顺被李胜拉着就走。 赵钟岳倒是还能想起来,回头冲着院内的匠人大喊。 “且先歇息去罢。” “今日薪粮,待明日算好,我给你们送来!” 做工付薪,才能立下口碑。 “谢过大人!” 匠人们放下工具,小心回应。 其实,他们也不怕拖欠。 因为早就习惯了。 匠人做工,历来是征调,没有报酬的说法。 不过做工能换薪的话,当然也挺好。 这也是他们乐得听令,连夜赶工不休的动力所在。 第218章 人为财死 因为李煜回到顺义堡后,根本没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当即在府中开始交托任务。 “钟岳,今夜准备一下。” “明日,我们一道出发!” 赵钟岳一愣,不解地问道。 “大人,不知......需学生明日一道往何处去?” 李煜的语气平淡无波。 “抚远。” 于是,堡内精干之士倾巢而出。 ...... 熊儿岭下,荒村死寂。 直到一声凄厉的惨叫,如同一柄利刃,悍然划破了这片死寂的帷幕。 “啊——” 一声凄厉到扭曲的惨叫,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村落的死寂,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随即,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完了。 “四六啊,咋个办?” 身后传来惊惶的喊声。 奔跑中的孙四六肺部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粗重的喘息。 对于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孙四六回以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还能怎么办?” 唾沫星子喷溅出来。 “当然是跑啊!” 这种时候,这根本不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当然是先跑为敬。 孙瓜落陡然一惊,也是继续大步跟上。 官兵撤走才不过五六天的光景。 期间,他们这群躲在山上的村民时不时也大着胆子,偷偷跑回村里运些东西。 谁都清楚,时间拖得越久,这被官兵大致清理过的地界,就越可能再生出什么无法预料的变故。 没成想,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意外突如其来。 而且,绝不会是村里那些屋舍里的‘老邻居’导致的。 毕竟,村里那些被他们亲手锁进屋里的‘老邻居’,虽说吓人,但手脚都被捆得结结实实,根本构不成威胁。 也不知道,这次又是出了甚幺蛾子。 ...... 下山的众人,都存着私心。 大伙并没有聚在一处,而是依着亲疏远近,三三两两地散开。 各自回自家屋里,或是去那些已经死绝了户的邻居家搜刮物件。 彼此间心照不宣地划分了地盘,互不侵扰。 此刻,那一声惨叫,那条不知是谁的性命,反而成了敲在其他人心头最响亮的警钟。 它提醒着所有人,危险已经降临。 “别拉车了!” 孙四六冲孙瓜落喊着。 “村里出事儿了!快跑!” 至于回去救人?还是别逞能的好。 孙四六和孙瓜落把那好不容易拉出来的板车,连带上面辛苦搜罗的物什,径直弃在了村口。 两人头也不回,只顾着埋头逃命。 手脚并用,最后一头扎进那片陡峭的石头坡,狼狈地向上攀爬。 俗话说得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到了这光景。 熊儿岭的嶙峋石壁,就成了他们这伙人生存的依仗。 可问题是,人能躲在山上,地里的庄稼却不能。 眼睁睁看着山下自家的田垄,一天天泛起枯黄,那份焦灼,挠得人心里钻心地痒。 为此,他们才又来村子里寻摸些杂七杂八的工具。 如今看来,地还没来得及照料,反倒是白白搭了不知几条人命进去。 得不偿失。 不大会儿功夫,村子里又跑出四五个人。 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连大气都不敢喘。 抬头瞧见乱石坡上的人影,便像见了救星,一个劲儿地猛冲过来。 ...... “四六哥,拉俺一把!” 孙四六和孙瓜落赶忙搭了把手,将最后一个人也拽了上来。 ‘呼——呼——’ 众人瘫坐在半山坡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 有人喘着粗气,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刚刚……刚刚惨叫的是谁?” “人呢?” 另一个村汉脸色煞白,吐了一口唾沫才接话道。 “嚎得跟杀猪一样,八成是死透了!” “数数人头,谁没回来不就清楚了?” 不用他提醒,孙四六已经撑着发软的膝盖站了起来,飞快地从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上扫过。 村东头的两家,村北的一家,村西头的...... 孙四六环视又看了一圈,还朝着死寂的村口远眺片刻。 始终不见新的人影出现。 他拉了拉身边的孙瓜落,低声道。 “瓜哥,去村西寻摸东西的苟生没回来!” 穷苦人家的孩子,名字都贱,图个好养活。 看来,苟生的爹娘,终究是失算了。 孙瓜落扯着大嗓门,压过了其他人的议论和粗喘。 “都瞅瞅,苟生是不是没回来?” “刚才逃命的时候,谁瞧见他了?” 其他人这才后知后觉,茫然地相互对视。 这么一看,还真就少了这么个人。 “没瞅见啊。” “光顾着逃命了,哪有心思乱看。” “苟生……怕是凶多吉少了!” 确认了死者的身份,众人心中那份对未知的恐惧,反倒落到了实处。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有人忍不住埋怨起来。 “咱们关在村里的‘乡亲’全闹腾起来,真他娘的吓死个人!” “谁说不是呢。” “前头惨叫刚停,隔壁关着咱们‘舅爷’的小屋,也是马上‘咚咚咚’响个不停。” 尸鬼就算被绑着,可一旦受了刺激,哪怕只能在原地挣扎,也绝不会停下。 一时间,当时整个村子宛如群魔乱舞,搞得人心惊胆战。 ...... 一行人就这么在半山坡上,等了足足半个时辰。 村子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鹤唳的杂乱动静全都彻底消失了。 于是,孙四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探着开口。 “老少爷们,咱们……是回去瞧瞧?还是……” 众人不语。 可这么一伙人,谁都没有起身离开,就这么默契地枯坐在这里。 那心思,不言而喻。 舍不得。 那些辛辛苦苦从死人屋里扒拉出来的好东西,可都还丢在村里。 那份仿佛白捡了一笔横财的狂喜,让这些穷怕了的汉子心痒难耐。 更有甚者。 还在一户人家的床板下,寻到了旁人藏着的几枚沉甸甸的大钱。 此刻正用手死死捂在怀里,感受着那份冰凉而坚实的触感。 这些沉甸甸的念想,让每个人心中的贪欲,如同被雨水浇灌的野草般疯长。 “回!” “怕个球!说不定人没死呢!” 也不知是谁先开的口。 喝水都可能噎死个人,兴许就是苟生出了什么别的意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按捺不住。 “咱们人多,瞧瞧去!” “实在不行,再跑也不迟!” 其他人也咬着牙支持。 若是不摸清楚原由。 这次退了,下次谁还敢再来? 贪婪,终究是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 众人一咬牙,相互壮着胆子,重新摸下了山坡。 第219章 色欲熏心,遗腹子 死寂的村子,此刻宛如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正张着漆黑的巨口,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一个被所有人刻意忽略的念头,此刻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 孙苟生……若是被尸鬼咬死的。 那他,也要尸变。 这便是尸疫之威。 一旦开始蔓延,就没人能制得住。 ...... 众人一路摸索到了村西头。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并未遇上任何威胁。 “四六,这村西头就这么三四户。” “也没动静啊?” 孙瓜落疑惑地说道。 他的声音被身边的同伴都听的一清二楚。 不只是他有这样的疑惑,其他人同样不解。 再走,都要出村了,也没甚别的动静。 “嘘——” 孙四六摆了个手势,示意安静。 他方才好像是听见了些什么,只是不大确定。 稍顷。 孙四六抬手指了指北侧院子。 “只有这里面的屋子有些动静。” 有人仔细瞧了瞧,认出来所属,有些畏惧的劝道。 “这里头当然会有动静,里面是关‘乡亲’的,你们忘了?” “他家的儿媳王氏,不就关在里头?” 孙瓜落硬着头皮,支持道。 “怂什么,早就打断腿绑着了。” “进去瞧瞧!” “万一,苟生就藏在里头呢?” 至于在里头干嘛。 除了吃绝户,还能干啥? 众人心里明白着呢! ...... 一群人打开了院门,往里探了探。 有人疑惑道。 “关‘人’的柴房,门怎么开了?” 孙四六又细听了听,指着主屋道。 “动静在那里头!” 孙瓜落一马当先,“小心些,我架着叉,你们开门!” “好嘞,瓜哥!” 对此,众人求之不得。 打开了屋门,声音更为清晰。 孙瓜落端着草叉,小心翼翼地顶开里屋虚掩的木门。 “这,这...这.......” 眼前的扬景,太过骇人,让他瞬间成了个结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越是这样,其他人心里越是像有百爪在挠。 见里面迟迟没有尸鬼扑出,终于有人大着胆子凑到门口,朝里头望去。 只一眼,那人便‘嗷’的一声怪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土狗,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脸色惨白。 更多的人挤上前去,然后,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却见那早早尸变的王氏,不知为何,被人从柴房弄到了里屋。 两具躯体堆叠。 而上面那具男尸,不是孙苟生,又是哪个? 有人瞪圆了眼,好似被这幅扬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脸上满是错愕与荒唐。 这幅淫邪又诡异的画面,让众人脑子嗡的一声,一时间都忘了言语,空气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有人当扬别过头去,胃里翻江倒海,扶着门框就干呕起来。 死寂了半晌,才有个汉子压着嗓子,难以置信地骂出声来。 “苟生,这都下得去手?!” 这声咒骂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其他人也纷纷回过神,用嘈杂的议论来掩盖内心的惊惧。 “反正盖着脸,那还能有什么不一样的?” “我看是苟生早就盯上王氏。” “屁话,他一个光棍,看见母猪都觉得眉清目秀!” “前两天,我看他盯着陆氏那小寡妇的眼神就不对劲!” 话题逐渐就歪到了山上的寡妇陆氏身上。 孙四六冷眼看着众人,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死了,名也毁了。 一时的色心,害人不浅。 可他再看众人此刻的嘴脸,一股寒意从心底冒起,局势渐渐有些不受控制的趋势。 今天是为了财。 那明天,又为何不能为了色? 有家室的还好些。 那两三个没娶妻,或是妻死了的,现在提起山上唯一的小寡妇陆氏,眼神都亮的让人不适。 往日里维系着村庄的伦理秩序,正在被每个人心底泛起的贪婪与邪念,一丝丝地无声消磨。 “别扯这些没用的了,你们说,苟生是咋死的?” 孙瓜落一声喊停了越发嘈杂的喧闹。 是哦,这人咋死的? 身下的王氏,依旧被绳子绑的好好的。 甚至于,孙苟生死前,还多给她绑了一圈,嘴也堵着。 就在此时,下方被绑着的王氏尸身又挣扎了一下,顶得苟生的尸体微微一晃。 几件薄如蝉翼的囊状物从他怀里滑了出来。 有眼尖的村民指着那东西,惊疑道。 “那是什么?猪干泡?” 另一个见多识广的村民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骂道。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城里那些腌臜地方,就用这玩意儿!” “真是色迷心窍,连半死不活的可怜人都不放过!” 此话一出,众人再看那几片薄物,眼神都变了,一阵恶寒从心底升起。 显然,孙苟生也是做足了准备,生怕染上尸疫。 在他想来,有了这东西,便能一偿夙愿,也不至于搭上性命。 至于说他到底是先找到猪干泡,才起了邪念。 还是为了这点邪念,才寻着的猪干泡。 这都不重要了。 万幸,没让这猪油蒙了心的混账东西活着回去。 孙四六心中后怕不已,这要是被他得逞,再染了尸疫跑回山顶,那他们的家小就全完了。 所以说,死得好! 真让他干了这胆大包天的龌龊事,再活着回去,才真是后患无穷。 不等孙四六再想,有人指着男尸背部,颇有些惊恐。 “他......它刚刚是不是又动了?” 有人强作镇定的嘲笑道,“能不动吗?下面的王氏就没停过!” 下一刻,嘲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 “那是什么鬼东西?!” 只见男尸的后腰处,皮肤正像鼓面一样被顶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仿佛有活物在皮肉之下蠕动!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什么?!” 随后,一声声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传来。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脑袋,混合着血污,费力地从男尸的腰腹处,缓缓破背而出。 “他妈的,这是什么鬼胎?!” 有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指着那怪物语无伦次的咒骂。 “男人身上……怎么能钻出鬼胎来……” “这是先人看不下去,降的天罚啊!” 孙四六脑中一道电光闪过,厉声大喝。 “别瞎想!王氏之前就怀着身孕,你们忘了?!” “还不快点退出来!” 众人再仔细一看,才骇然发现,那鬼东西的身子冒出来,脐带却还连在下方的王氏腹中! 它是从王氏肚里钻出,活生生啃穿了苟生的后背! 有人瞬间想通了关节,可紧跟着涌上来的,是比恐惧更甚的、极度的恶心与反胃。 那是源自人性深处,对同类幼崽天生的保护欲。 也是求生本能中,对异类之物发自内心,且最为极端的厌恶。 在此刻,矛盾的情感与恐惧混杂成一坛难以言喻的陈酿,坠入众人心头,骤然炸开! “哇——!” 它咧开嘴,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利啼鸣! 第220章 失而复得 只要狠下了心,便没什么不敢做的。 ‘噗嗤——!’ 一锄头下去,锄刃深陷,碎颅破脑,不过是瞬间的事。 那小小的鬼胎,更是好似被这一下都给砸成了肉泥。 朴实无华的农具,搭配上死力气充足的老农,便是如此。 但这种恶事带来的影响,才是真正的后患无穷。 “这是杀‘人’了啊!” 有人压着嗓子,惊恐地低呼。 当有人打破了对‘乡亲们’不杀的默契,只会沦为众矢之的。 而拿锄头下手的老汉也不惯着。 他面无表情地把锄刃在地面上摩擦,刮蹭着上面黏着的污血碎肉,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刮响。 “怎么着,要不你也去让那鬼娃娃咬几口?” “把你也喂了它?!” “这样就高兴了!” 活得久了,也就这样。 什么都见过,也就什么都不怕。 这或许称不上无畏,而只是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麻木。 当粮荒逼得平善百姓也得杀人抢劫的时节,哪会有什么真正的良善? 经历过,自然就麻木。 不论如何。 众人对‘乡亲们’之间那条无形的底线,被这一锄头,彻彻底底地砸碎了。 上次,也只是不得已,把‘人’推下山崖,摔得四分五裂。 这次,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下了杀手。 维系秩序的某种无形之物,正在逐渐被加速剥离开来。 最为原始的生存本质,好似全都在这一锄头之后,尽数血淋淋地袒露而出。 孙四六拦住快要进一步争吵起来的众人,指了指屋里。 “别吵了。” “赶紧把苟生料理了吧!” “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诈尸的!” 经他这么一提醒,众人吓得连连后退。 反倒是那扛着锄头的老汉,一点儿也不含糊。 “后生们怕个甚?” “官兵们都讲了的,碎了脑壳,就全都得消停!” 有人想拦,却又不敢凑前。 孙瓜落凑前,帮衬道。 “别给咱们老舅添麻烦,一命换一命,老舅这事办得公道着呢!” 无人反驳。 辈分上吃着亏,嘴里也就没话可说。 其实,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人认清了一点。 这些‘人’,真是没救了! 死人,就得给活人让道。 这事还真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连带着里屋的男尸、女尸,统统让老汉用锄头顺便给开了瓢。 真砸下去,也全都没什么难度,跟平日里锄地一个样。 至于收尸,便无人提及了。 只是锁上了门,权当一座活棺。 最终,一行人心事重重的回到熊儿岭上。 ...... 又是一日。 山洞里的气氛,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闷压抑。 “官兵!是官兵!” 山洞外放哨的汉子大步跑进洞里,朝着正在煮水的众人欢声大喊。 经过昨日一事的前车之鉴,山洞里村民之间的信任,变得更为脆弱。 谁也不想,没了男人的女眷,就得受旁人欺凌。 哪怕是尸骸也不成呐! 有人动手杀‘人’之后。 大伙儿心态都在逐渐变化。 山洞里为数不多的村民,还是隐隐分成了几派,各自抱团。 有家室的,开始排挤如之前苟生那样的单身汉,这是为了维护妻儿。 如今世道,真是谁都信不过了。 自古以来,独身孤男便是事端源头。 是独身至今也好,还是因疫丧妻也罢。 如今都被一杆子打死。 孙四六和孙瓜落,以及老舅,他们这三大家子人,再凑上一个孤伶无依的寡妇陆氏。 顺理成章地抱团成了一个小团体。 一夜之间,各家的粮食、行李,都被重新摆放,隔出了清晰的界线。 照此趋势,一直干耗下去。 村民们若是达不成新的共识。 只怕,最后就得靠拳头,来决出一个‘大当家’的。 只有如此,他们才可能重新构成一个新的‘秩序’! 失去了官府,失去了族老。 留给他们的,除了越发无用,且淡薄的亲缘关系,也就只剩下这越发回归弱肉强食的本真天性。 这便是无序的代价。 失了往昔秩序,走到如今这一步或许只是迟早的事情。 只是......谁也没想到。 苟生的死,竟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这个过程无限加速了。 是以,官兵的再次出现,才会这般振奋人心。 官兵,在某种意义上,仍是往昔秩序的象征代表。 只有真切失去过的人,才能明白...... 再差的秩序,它也是秩序。 而秩序,是能维系他们这些底层小民基本生存的唯一保障。 孙四六心中感慨,涌起一股失而复得的狂喜。 数日前,那位好心武官的邀请,若是再重来一次。 他绝不会装着糊涂,将陆氏留在这片伤心地。 当初,就该让她随那些官兵车队一起离开。 甚至于,他们也该想法子一起走的! 如今看来,似乎机会又来了! 这如何能让人不亢奋? “瓜哥!快跟我去外面看看!” 孙四六拉着孙瓜落,就往洞外跑。 “老舅,您也快些!” 他还不忘了招呼老舅孙文良。 因着昨日一连结果了三条‘人’命,这位辈分颇高的族中长辈,反倒成了众人暗中忌惮排挤的对象。 除了和孙四六、孙瓜落抱团,这老汉为了一家着想,也是没的选。 “且去,且去,老夫随后就到。” 老汉慢吞吞的收拾着零碎工具,停下了削制木矛的动作。 随后,才伸着腰起身,在他家大儿子的搀扶下,朝外走去。 第221章 尸起波澜 除了他们,也没别的可能了。 约莫二十骑,近三十匹马四蹄如飞,奔驰而进。 马上骑士个个神情肃杀,唯独一人例外。 胯下如火烧,腿根似刀割。 赵钟岳只觉得大腿内侧快要被磨烂了,一张白净的脸皱成了苦瓜。 他胯下的军用马鞍,哪有半点家中软枕绣鞍的舒适可言? 军中之物,向来只求实用,不重精细。 原本该是绣锦织棉覆盖其上,衬得舒适软绵。 现在,干脆只有一整个硬邦邦的底座,搭了粗布,缚着行囊。 他甚至怀疑那粗布套子底下,到底有没有哪怕一丝聊胜于无的内衬。 不过,赵钟岳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这,确实就是卫所骑卒的标准配置。 堡内最好的马具,自然是供给李煜使用。 一介幕宾,难道还要抢幕主的马具来用不成? 岂不是倒反天罡。 ...... 队伍终于勒马暂歇,赵钟岳立刻一瘸一拐地凑到李煜身边,忍着不适哀声问询。 “大人,学生不解,今日根本来不及入城,何必再埋头赶路?” 李煜正给自己的坐骑喂食,闻言头也不抬,只拍了拍手上的残屑。 “车队今日缓行至官驿,明日可至西岭村,后日,方至抚远县外。” 与之相比,轻骑更快,这都是明摆着的。 赵钟岳正是因此不解。 “大人,那我们何不随队而行,岂不是更为稳妥?” “单以骑兵突行,是否有些危险?” 李煜摇了摇头。 “糊涂,赶路从来都不是此行的目的。” 李煜拍了拍马颈。 “车队只是退路。” 车队厢车十驾,兵卒马夫合计不过三十之数。 他们存在的意义,只是守着官驿退路。 而厢车的存在意义,则是在需要之时,随时随地能给骑卒们安置一处足可圈马过夜的安全营地。 除此之外,别无他用。 此行欲成事,指望不上他们。 反倒是赵钟岳,不可或缺。 想到这里,李煜的语气不可避免的缓和了些。 “若是实在受不住,你先去跟着车队也无妨。” “今日只是前出侦探,晚上回返,明日再一道东进,也是一样。” 李煜对赵钟岳的要求很低,只要别不明不白的死了就成。 剩下的,就只是需要带他再去见一面赵琅。 赵钟岳咬了咬牙,还是丢不下面子。 “学生,还能坚持!” 这时他若回返,就是给骑队拖后腿。 因为赵钟岳确实需要有人保护,与其如此,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必跟着。 ...... 走出山洞的第一时间。 “有旗!确实是官兵——!” 孙四六一眼便通过骑队旗帜认定了对方身份,随即亢奋不已。 这一次,村民们显然就积极了不少。 孙四六接着朝身后更是喊得焦急。 “真是官兵!” “瓜哥,老舅,你们快些,我们快下山问问!” 慢一步赶来的孙文良却摆了摆手。 “四六,你们俩去吧,我怕是跟不上,耽误大事。” 全是骑兵,没有步卒。 孙文良年轻时,也是躲进县城参与过守城的。 多少也算知点兵事。 “四六,你可得抓紧,慢了恐怕就遇不上了!” “老舅,您就在这儿等着好消息吧!” 两个男人抛下一句话,便大步往山下走去。 生怕慢了一步,这救命的稻草就飞走了。 ...... 西岭村外。 赵钟岳终于松了口气。 “大人,今日再往前,只怕我们入夜前就赶不回去了!” 李煜点了点头,显然也是知晓这一点的。 他指着眼前死寂的村落,语气颇为凝重。 “我等自沙岭堡至抚远县,若说何处会有隐患。” “便只有这处西岭村。” 事关迁民,李煜不得不考量的更多。 活人,就是隐患。 因为谁也说不清,几日前曾在此遇到过的活人,到了今日,会不会已经成了新的尸鬼。 李胜这时带人从村里跑了回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家主!村里虽然安静,但还是有些异常。” “方才路过一户人家,院子里突然有异响传出。” “安全起见,弟兄们都没有进院,守在外面只待家主您定夺了!” 李煜思虑一瞬,搜村还真就搜出了问题。 他紧跟着便抬手指前。 “李胜。” “前头带路,一道去瞧瞧。” “喏!家主请随我来!” 李胜揖礼,转身便欲要当头引路。 李煜也是迈步跟上,走了两步,他又止住身子,回头嘱咐道。 “钟岳,你就留在这儿守着马匹。” “学生明白!” 赵钟岳揖礼,显然是对自己的斤两还算有数。 除了佩剑能有模有样的舞弄几下,他没什么太拿得出手的搏杀之术。 冒然进村,也派不上用扬。 ...... “破门!” 柴房的门只是虚掩,被人用一根木棍和几圈草绳简单缠着。 绳结一取,再取下阻门杂物,这木门便是一推就开。 “这......!” 推门之后,恶气扑面而来,李贵又冷不丁被眼前情况惊了一下。 里面是头尸鬼,还被人绑着! “大人,他们莫非......是在养尸?!” 碰上尸鬼并不值得惊疑,李贵惊的是有人将其圈养在柴房。 真可谓是胆大包天! 李煜不语,站在门外细细打量了里面一番。 然后,他微微皱眉。 “莫要轻下结论。” 他指了指门框。 “门上积灰很厚,绳结也积了灰,看着像是有些时日没人动过……”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众人闻言,心下难免还是松了口气。 若真是有人在此饲尸养尸,就未免有些太过违背人伦纲常。 叫人打心底里觉着不适。 李煜摆手,“了结了它。” “村内一并搜查仔细,再有尸鬼,尽数了结!” “务必要使此地靖平无尸!” “喏!” 甲士们齐声应下。 自有人举枪,一击贯脑,了结屋中之尸。 此时的西岭村,无论如何,李煜都不能容忍再有尸鬼存于其中。 这里,对官道来往的车马乃至行人,都是重要的休憩之所。 只是,官驿自有围墙。 西岭村,却是四面漏风。 为此,之后怕是还得下些功夫在这儿,才能确保安全无虞。 第222章 人非人,鬼非鬼 村口那股熟悉的腐臭味,比之前浓烈了十倍不止。 定睛一看,赫然堆着一处小小的尸堆。 无分男女,不分老少。 那些被他们捆缚藏在屋中的“乡亲”,一共七八具,此刻全数在此,肢体扭曲地叠在一处。 就连昨日的两具,哦不,是三具碎颅尸骸,也被扔在其中。 “咕咚。” 当先一人咽了口唾沫,脚步再也迈不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他们把‘乡亲们’都杀了!” ...... 赵钟岳正站在村口,背着手,颇有几分‘狐假虎威’的架势。 他一边望风,一边看着不远处的甲士们卖力地挖着浅坑。 烧尸是个技术活,为了防止火星蔓延到田垄和村庄,挖个焚尸坑,才能万无一失。 “尔等何人?!” 一声厉喝,让本就心惊胆战的村民们齐齐一颤,差点没当扬跪下。 赵钟岳与孙氏村民,并不相识。 一旁挖着坑的李泽、李川,倒是上次与这些村民有过正面交集。 于是李川放下铲子,走了过来。 “先生,他们是本村的村民。” “上次回返途中,就在村子里遇上过他们。” 经李川这么一提醒,赵钟岳倒是想起来了。 那次和表妹一起被救出城,主公李煜确实在西岭村里耽搁过一阵。 想来,便是眼前这些村民了。 孙四六见有人认得,连忙见缝插针,上前一步,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 “大人,小的们是西岭村的孙氏族人。” “上次一别,我们这些人又逃到了山上躲着。” “今天瞧见官爷们的旗号回返,便想着来瞧瞧,看我们有什么能帮得上的!” 淳朴的农汉脸上,是一副谄媚的笑容。 赵钟岳对这般人,也实在提不起什么恶感。 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矜持地摆了摆手,下巴微微抬起。 “罢了,别叫我大人,我亦无官无职,忝为我家大人幕宾。” “叫我先生罢。” 赵钟岳一副谦让之辞,可心里却是畅快。 越来越多的人如此称呼于他。 每当‘先生’二字入耳,赵钟岳心中就不时泛起一丝得意。 他一介商户童生,若非这乱世,怕是一辈子也得不到这般的尊重。 孙四六忙点头哈腰。 “是,是!都听您的,先生!” 这声‘先生’,比金子还悦耳。 赵钟岳定了定神,将这丝窃喜压下,重新板起脸孔,维持着‘幕宾’该有的威严。 孙四六趁着时机,指着一旁的尸堆和挖坑的甲士,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先生,不知官爷们现在这是.......?” 赵钟岳的目光从这几个村民身上挪开,重新落到那尸堆上。 他猛然想到,这些尸体可都跟眼前这帮村民脱不开干系,目光瞬间变得审视起来。 “来得正好,省得我们再去找了。” “我家大人,想必也有话要问你们!” “随我来。” 拒绝? 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好……好的,先生。” 孙四六苦着脸应下,领着身后的几个乡人,在周遭甲士冰冷的注视下,一个个如同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往村里走去。 对官差的敬畏,早已在曾经的人生中,深入到了这些乡民的骨子里。 ...... “你们,为何在屋中圈养尸鬼?” 李煜一见到这些村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无半句废话,开门见山。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披甲的士卒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甲片摩擦发出冰冷的轻响。 那股无形的压力,如同一张大网,瞬间将几个村民笼罩。 反应最快的孙四六一愣,随即面色大变。 重点不是这个问题。 重点是,眼前这位将军的语气,似是不复日前的和善。 这是......要审他们?! 刀剑还未出鞘,可那股子杀气,已经足够吓破乡民们的胆。 ‘噗通!’ 不等其他人反应,孙四六双腿一软,立刻顺势就跪下讨饶。 “将军明鉴!” “小人们万万不敢养尸害人!” “只是......只是怜悯昔日乡邻,不忍痛下杀手,故而不得不如此啊!” 其他人虽慢了一拍,也是赶忙讨饶道。 “是啊,是啊!” “望将军明察啊!” 李煜面无表情,他当然也知道,这些人自投罗网,大概率不是在行养尸害人之事。 若真是心怀鬼胎,瞧见村口的尸堆,怕是早就逃之夭夭了。 既然村民们没跑,此事便已经清白了七八分。 剩下两三分,全扣在那死状凄惨诡异的两具......不,应该是三具尸骸之上。 若不是拖尸之时,从男尸腹中拽出半截小小的身子。 谁也想不到,这屋中尸骸,死的竟然如此诡谲惨烈。 李煜抬头望了望天色,视线才重新看向孙四六,语气淡漠道。 “既然不忍痛下杀手。” “那不妨解释一下,村西头的一屋三口之尸,是为何死于屋中?” 若搜出的全都是捆缚之尸,李煜倒也就信了。 可偏偏,那屋中尸骸,一连三具。 头脑俱碎,下手之人干净利落,也是端的心狠手稳。 如此,便很难说得清是不是谋财害命。 “这......” 孙四六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面露难色。 这等宗族丑事,如何能当众宣扬? 可他转念一想,人都死光了,如今连活着的乡邻都要彼此提防,还要那张脸皮作甚! 于是,他一咬牙,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至于其他人,只能是如鹌鹑般沉默是金。 莽撞如孙瓜落,也不会有胆子和这些官兵对着干。 “将军明察!那……那家的女尸,早就染了疫病,被我们关在柴房里!” “既如此,为何到了里屋!”李煜仍是喝问。 孙四六越说越是小声,好似如此就能让这桩丑事宣扬的小些。 “是......是我们同乡之人,一个寡汉起了邪心!” ...... “哎——” 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李煜除了叹息,竟无话可说。 末日无序,道德无存。 昔日只敢在心底滋生的阴暗,如今已是百无禁忌。 于是,便催生了如此惨事。 短短时日,人不人,鬼不鬼。 死人如此,活人......亦是如此。 实是悲哀,非为此事,而是为这大乱世道之下,无以计数的挣扎百态。 “此事,本官暂且信了。” 李煜目光扫过众人。 “钟岳方才提及,你等有意助军,那便明日来此集合。” “今日,且回去好好思量吧!”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众人欢喜,独独孙四六愁眉不展。 他壮着胆子,依旧跪在地上,弯腰斗胆问道。 “将军,敢问……我等山上的家小,可否……可否来投?” 李煜对于这个曾经拒绝过他的男人,还是有些印象。 这印象不好不坏,就如路边一粒无关紧要的浮尘。 “可。” 一个字,干脆利落。 李煜的点头,让孙四六高悬的心脏终于落回了肚里,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谢过将军大恩!” “小人明日!明日一定到!” 第223章 第四人 他手下这一什人,清一色的光棍汉,也是顺义堡里最没牵挂的一批人。 大概也正因如此,李煜用起来才最是顺手,也最无顾忌。 毕竟,没了军法铁律镇着,谁也说不清这些了无牵挂的男人,会不会变成动乱的祸根。 故而,李煜一直有意地将他们往偏离妇孺家眷的地方调用。 官驿到了。 院门外遍地黑污,这都是当初驿内尸鬼在此处被屠戮所留下的痕迹。 ...... 薛伍将他自己负责的厢车赶到门前,便立刻跳下车辕,一路小跑着凑到李盛跟前,脸上堆满了笑。 “盛哥,大人他有令,让咱们自行安顿,您看......这事儿该怎么弄?” 他搓着手,姿态放得很低。 “咱们当中,现在就您最能服众了!” 在李煜离去前,只留下一个安营扎寨的指令下。 什长李盛,在顺义堡一向颇具公信力,连争都不用争。 另一位屯卒什长李蒙,乃至是几个顺义堡出身的伍长,都下意识地以他为主心骨。 只因李盛这人,虽然脾气又臭又硬。 可这放到现在的世道大乱,又成了他最大的优点。 讲公道,认死理。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在他那一是一,二是二,绝无半点含糊。 这种人,当官的不喜,嫌他茅坑里的石头,不懂变通。 可底层人,在这种乱局之下,对这种人的信任往往更高。 最起码,李盛守门的时候,从不会借着职权去刻意为难谁,或是收受好处。 他只是秉公执法,对谁都一个样。 自古不患寡而患不均。 这偏执的‘均’,反而给他在如今带来了一定的威望。 所以,不管是顺义堡的军户屯卒,还是各什老资历的队率。 都乐得尊重他的意见。 在没有武官亲卫镇扬子的情况下,军中同级往往便是以威望定的高低主次。 李盛却是皱着眉,驳斥道, “莫要乱言。” “你我三人,皆是什长,同级同僚,凡事商量着办。” 他李盛,不吃这一套。 他是执拗了些,可也不傻。 眼看气氛有些僵,一旁的李蒙赶紧笑着打圆扬,他显然很有和李盛打交道的经验。 “是,盛哥说得对,咱们三个商量着来就是。” 说着,他拍了拍薛伍的肩膀,又朝东方虚一拱手。 “薛什长也是想早点把差事办妥,给大人分忧。” “咱们堡中军民,哪个不是以大人为主?咱们做下属的,可不敢僭越。” 他这一番话,把尴尬的气氛就给圆了回来。 “小......在下失言,敬谢二位哥哥教诲!” 薛伍赶忙借坡下驴,随即悻悻闭口。 恰逢李胜治民所需,他才侥幸完成从民到‘官’的跨越。 在百姓眼中,小小的无品什长,就已经是不小的‘官’了。 可说到当兵带队,薛伍也确实没甚经验。 他更不懂这些门门道道,只能嘴甜手勤,就这么一路摸索着来。 也是靠着他还算好的人缘,李蒙才愿意此刻出声解围。 李盛不再理会,他观察片刻,指着门外道。 “厢车入院,恐怕太耽搁时间。” 固然院墙侧面有马道可走,可是来回整备马车,都不利于快进快出。 明日,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仍要驱车赶路。 “把厢车连接,将车墙摆在院门外吧。” 他顿了顿,解释道。 “院门单薄,这样也算是给入口加固一层。” “晚上值守的兵卒站在车内,打起火把观察也更为妥当安稳。” “只把马匹牵入驿内好生照料,便足够了。” “如何?”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考虑周全。 其余二人自然毫无异议。 李蒙当即点头。 “甚好!盛哥想得周到!” 薛伍也是迎合着。 “我看行!就这么办!” ...... 待骑队通过马道侧门,一回到官驿。 李盛等人占住官驿,稍作清理,便已经借着现成的灶台木柴,开始做炊。 是故,待骑队压着日头回返,院中一股夹杂着柴火味的饭香早就飘了出来。 赵钟岳便迫不及待地下马。 双腿发着颤,根本不敢合拢,下马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这一看便知,是行军打仗的新雏儿。 “赵先生,您要紧吗?!” “没事,没事,我缓缓就好,缓缓就好!” 对一旁兵卒的关心,赵钟岳只能是强撑着。 李煜也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一旁凑来的亲卫,便大步朝里面走。 ...... 官驿别院中,赵钟岳与李煜正在堂屋咥食。 顺便,也是稍加商量。 “钟岳,行军艰苦,若是承受不住,还是莫要强忍的好。” 李煜的关心,确实是让赵钟岳心中受用。 他放下筷箸,朝主座的李煜简礼。 “多谢大人关切。” “学生,骑马是自小就会的,如今只是有些不适。” 至于为何不适,赵钟岳不好意思说。 但明眼人也都看得出端倪来。 他那两腿迟迟不敢并拢,走起路来,双脚下意识地向外撇着,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李煜微微摇了摇头。 “钟岳莫要觉得丢人,奔波之苦,都是这么受过来的。” “稍后空闲,你且去寻李盛他们,问问有没有在官驿找到些常用的跌打药。” “若是没有,寻着李贵等人,讨要一点金疮药,也能缓解。” 只不过这种救命药,自然是能省就省的。 “稍微擦一擦,便好了。” “学生谨记大人教诲!”赵钟岳汗颜,自是不再拒绝。 寒暄之后,便是正事。 ...... 赵钟岳听闻有药,脸上窘迫稍减,对李煜的体恤闪过一丝感激。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双腿稍稍叉开以缓解痛楚,随后深吸一口气,才正色道。 “大人,今日那些村民,冒然收留他们是否有些草率?” “那男女携婴之尸,其中男尸可是蹊跷得很。” “学生趁着焚尸空档,凑近细瞧了两眼。” “男尸碎在后脑,赤裸无所缚,死的似乎也不算长久。” 他不是仵作,验不出死亡时间。 但他知晓,人死而僵,遂有尸斑。 这尸体无斑无腐,自然是死的不长久。 到这里,与孙四六所言已然是有所印证。 但...... “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丁,竟能被那所谓的‘尸婴’从容破腹。” “再加上发现尸骸的屋舍之中,竟无明显反抗挣扎的痕迹,大人,这不合常理。” 除非,另有旁人协助那尸婴,叫这死者提前失去了反抗的余地。 “学生只怕,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比如,有人事先将那男子砸晕。 赵钟岳的声音愈发沉凝。 “孙四六所言,恐怕并非全部实情!” 或许是一桩谋杀也说不定? “此事......学生斗胆猜测,当时还有第四个人在扬!” 第224章 法不求公 “钟岳,你所思不假。” “女尸被捆缚,彼时动弹不得,否则那人也不会敢动色心。” ‘砰’的轻响,手中饭碗重新被李煜放回桌面。 “一具小小尸婴,固然能出其不意,伤到那男子。” 李煜‘呵——’的嗤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洞悉真相的漠然。 可若是说,尸婴破口在腹,所伤亦非胸肺要害。 以那尸婴的力气,根本破不开肋骨。 只能专攻柔弱肠腹,乃至肾器。 但这些,都不可能使人立时毙命。 李煜因此下了结论。 “定是那第四人下了手!才致其惨死。” “然......公愤也好,私仇也罢。” “此事都无关紧要。” 赵钟岳闻言一滞,眼神带着探究,忍不住出言劝谏。 “大人何出此言?” “学生也知,淫邪亡尸,是律令大罪,死有余辜。” “可杀人害命,亦是律法严禁!” “如今虽世道沉乱,然大人更不可妄自失了法度公正,否则何以立信于民!” 若人人皆可妄自私杀,仇杀。 治下连个基本的秩序都再难维系,更遑论成大事。 李煜摇了摇头,回答道。 “钟岳,你当村民之中,难道真的无人有疑吗?” 赵钟岳思虑一瞬,立时答道。 “乡野小民,不通书文,不晓道理,自然不察内情也是寻常。” 这并非有意歧视,而是他的真心话。 大顺朝的社会真情如此,有的乡民从生到死,一辈子都只耕耘在那一亩三分地上。 他们甚至无知到,连如今的皇帝是哪朝哪代都不甚清楚。 种地纳税,结婚生子。 他们的一辈子里,就只有这么八个字。 宛如一条旋转轮回,无尽蜿蜒,一代人,两代人......一连十数代人皆是如此。 这,便是大顺最底层的乡民! 也是赵钟岳平日里见惯了的无知小民。 李煜摆手,直接点明。 “你看那孙四六,固然是大字不识一个,可做事也有股机灵劲儿。” “是故,乡民无知,不代表无智。” “有智,便能有所察。” 那第四人把现扬还原,又或者说是保护的太好。 当然,也可能是因那人临死的惨嚎,惊得凶手来不及收拾得太细致。 但凡一个人能够稍加换位思考。 便能想得到,那男尸绝不可能死的如此干净利落。 李煜相信,那些初时寻到现扬的村民们,绝对不止一人起了疑心。 赵钟岳点头,“学生受教了。” “大人所说有理,天地人,乃万物之本也。” “生而有灵,自是有智。” 紧跟着,赵钟岳疑惑道。 “学生求大人解惑。” “既然有所起疑,为何却无人提及?” “就好像.......好像.......” 赵钟岳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句。 “掩饰。”李煜补充道。 赵钟岳恍然抚掌,“对,大人所言极是!” “莫非,他们在帮着掩饰真相?” “如此说来......” 赵钟岳也不蠢,稍加思索,便想通了关节。 “是那人犯了众怒!” “所以,私罪处死?” “那这第四人,或许便不止一人!” 赵钟岳越说越是亢奋,他忘了腿上的疼痛,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下意识地伸出手,在空中虚划着。 “也可以是两人、三人,甚至是人人有份!” 剖析出这层真相,并未让他感到什么成就感,反而是一种窥见群体之恶的悚然与豁然开朗的震撼。 这,便是少年郎所不曾经受的真实。 李煜已经端起茶杯,慢自饮水。 待赵钟岳说完,他才轻描淡写道。 “然也。” “死人既犯众怒,这随后我们该做的,便是严守法不护独的道理。” “为何不护?” “只因法是为了治民。” 李煜自问自答。 “损一独而治众人,何乐不为?” “若为一独而乱众心,又何必为之?” 李煜说的很是明白。 私德有亏,人赃并获,那就是死有余辜。 不管放在哪儿,都是这个道理。 如此,便没必要去翻案。 男子死于尸婴之袭? 亡婴为亡母复亵渎之仇? 就连可能有所察觉的乡人们也觉得,这个真相就足够了。 他们不需要其他的真相。 因果报应,天理昭彰。 这,便同样是为官治民所需的念想! 赵钟岳恍然。 “学生愚钝,险些坏事。” “若是因此细查,便是要让一乡之民人人惶恐。” “如此,反倒失了民心。” 李煜冷笑,其后所言,直刺赵钟岳内心。 “钟岳,汝为幕宾,当晓一事......” 赵钟岳低首细听,以示心迹。 李煜继续道,“汝道,何为法?” “法非公正、公平、公义。” “法,乃是为了教这天下万民,相信当官的人,就代表了公平、公正、公义。” “如此,便谓之人治之法。” 这当官的,不分文武。 做事,惯得是颠倒黑白,和着稀泥。 可只要大部分人都觉着你是好官,那......又为何不算是好官? 所谓法不责众。 便是当官的,惯于惩寡,安众。 如此,官员便站在了多数的优势一方。 所作所为,下发政令,自然就是顺风顺水。 真相?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真相’是不是对大多数人有利。 “钟岳,你要记住。” “我们给百姓的,不必非得是真相。” “有一个他们愿意相信,也乐于接受的‘公道’,这就够了。” 赵钟岳一时震撼无言。 李煜的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将他所读十数载的圣贤书文敲得粉碎,那些墨香字迹,此刻仿佛都化作了对他天真的无情讽刺。 就在他心神激荡,难以平复之际,李煜的声音再度响起,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既然想通了,那这件事,便交由你去收尾。” “明日一早到了西岭村,你当着所有村民的面,将此案‘盖棺定论’。” 第225章 不尽如愿 赵钟岳自然是欣然领命。 心中正反复揣摩着李煜那套悖离圣贤的‘人治之法’。 而抚远县城的夜,却远未到安宁之时。 ...... 是夜,抚远县内。 衙前坊,赵府。 夜色如墨,死寂的县城中唯有寒风混杂着萧瑟尸声,如泣如诉。 灯火通明的正堂内。 炭火在盆中发出轻微的哔剥声,将三道人影映在墙上。 张承志,赵琅,赵怀谦。 他们如今,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 衙前坊内,却如李煜所想一般。 张承志在留下后,尽可能的想方设法,搭救了屋顶各处的一些军户。 只靠他这张让军户们畏惧的熟悉面孔,大部分时候就足够让侥幸得活的军户百姓选择服从。 过往多年的统治惯性,以这种方式传导至今。 收拢了这些军户百姓作班底,再加上赵琅和赵怀谦的帮衬,声势便起来了。 见有了活命的希望。 坊内大户,自然也乐得以赵琅为首,通过他的协调,来为百户张承志提供一定的帮助。 只因,同为商户,这些人对常打交道的赵琅更为知根知底。 他们平日里,便掌握着远超常人的资储。 如今,更是能为张承志重新编整收拢的残余军户,提供些许必要的刀枪棍棒,以及粮秣。 另有一些苟且存活的官差,则是被赵怀谦借着府衙名头收拢。 这也是赵琅的意思。 若是叫人全都让这张百户收拢了去。 他们可就没了制衡的手段。 这就好比养看门狗。 既要给它吃食,不让饿死。 却也总是不能让它吃饱,非得饿出一股子凶性。 等到它咬了人,立了功,才能享受到来之不易的饱食。 这人,放在赵琅眼里,不管是赵怀谦,还是张承志,都和这看门狗的养法是一个道理。 不能喂饱。 喂饱了,就会胡思乱想,分不清主次。 进而横生事端。 ...... 此刻,赵琅随意坐着,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炭火,率先打破了沉默。 “张大人,今日可有所成效?” 张承志进门,猛地将一杯冷茶灌进喉咙,仿佛想浇灭心头的燥火。 他闻听赵琅的问题,也是抱怨道。 “赵老爷,东坊门的尸鬼太多了,不好办。” “咱们的人手不够,军户里头能派上用扬的精卒,算上我自己,都还不过五指之数。” 当下赵府内的军户、衙役、家仆,可用男丁加起来也就堪堪五六十人。 其中真正精悍的,也就十余。 更重要的是,他们没甲!没盾! 这就根本离不开院墙的遮蔽保护。 张承志皱着眉,颇为烦躁地摇了摇头。 “我连日带人尝试,想靠过去关上坊门,隔绝内外。” “可惜,兵不堪用。” 只能是用笨法子。 不断试探吸引,一丝丝的消磨数量。 他颇为懊恼的紧握扶手。 只恨,不知何时才能一探卫城家小? 军户的德行,也就这么一回事。 张承志无比怀念自己的那一批老兄弟。 若是他们还在,借着院墙之利,何愁不能将这坊内清扫干净? 可现在,每日靠着所谓的陷阱,以多击少,才堪堪能缓缓靖平坊内的一些巷尾院落,救下些苟活的百姓。 至于坊门口聚集的那一群,很多人连靠近都不敢,闻之色变。 生怕把坊外的尸鬼,引入更多! 一群饿脱了相的破落军户,当下战力极其有限。 军户们如今饿的手软脚软,虚弱不堪,一时更恢复不了。 等他们休养好了,还不知城内局势又会如何。 面对尸鬼的威胁,就算是想用人命去拼,都是不敢的。 那样只会让局势越发糟糕! 想到这里,张承志心中急切,也是反问。 “赵老爷,那些大户到底怎么说?” “各府家仆有吃有喝,体力可比这些饿汉充沛得多。” “若是能......能借来一用,我保证能把坊门夺回来!” 这话,张承志已经一连问了数日。 赵琅也是无奈,还是一样的结果。 “张百户,稍安勿躁。” 赵琅指了指城西,尽在不言中。 “他们可不比我赵府,你我心知肚明......便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 “可这些人只闻其威,心有疑虑。” “助你救民,整兵,靖坊,他们确实是乐见其成。” “可他们也怕!” 赵琅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嘲弄。 “怕手底下的家仆真散了出去,就收回不来!” 最能理解他们所思所想的,自然是赵琅这样的‘同类’。 如今这世道,田产无用,前途未卜,钱财亦如粪土。 唯有家仆们的忠心,和他们被扣在府中的家眷,才是维系各府脆弱地位的唯一倚靠。 那些老爷们,占着自家府邸,有家仆护院,尚能圈地自保。 可若是没了这最后的臂膀,他们这些往日的老爷就会露出最虚弱的本质。 时逢乱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他们还能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猪羊罢了。 人到了你张承志手中,还能由他们掌控吗? 万一上门讨要家仆家眷,府上连个自保之力也无,还能拒绝吗? 如此,家仆们若是倒戈反水,也并非不可能。 还是张承志的百户分量不够重。 本地卫所军户的溃败,所有人都听在耳中。 说难听一些,百户张承志如今也不过是条丧家之犬。 境况还不如他们这些商贾贩子。 自然也就不受重视。 维系坊内脆弱联盟的,纯粹是靠赵府那目前只是‘存在’的外援。 至于赵怀谦,他一向是少说多做。 随着张承志的实力壮大,赵怀谦顺势,几乎已经完全依附于赵琅之下。 倒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赵怀谦心里透亮,只有跟着赵琅,才是最有生机的路子。 张承志,终究是推上来撑台的。 他就像是无根浮萍。 手底下虽说重新聚了些军户,可细细算来,实力自然是不如他们这点各班衙役加上赵府家仆。 都是没甲没盾的情况下,就那么三四个军中勇卒,也没什么可怕之处。 战阵上练下来的本事,十分里头最少有三四分,都离不开甲胄。 这,就和差役们的缉拿路数完全不同。 待赵琅劝说完,赵怀谦也是帮衬道。 “张大人,我家老爷也是日日催促,还是得要多耗上些功夫,才好劝说他们认清现实。” “当下,咱们总不好破府,去强行讨人呐!” 真这么做了,只怕霎时又是一扬大乱。 张承志胸膛起伏,最终只能颓然坐下,满脸苦涩地默认了这个结果。 这扬日复一日的老生常谈,再次以赵怀谦的和稀泥下无疾而终。 第226章 再临抚远 赵钟岳手持盖有官印的文书,时不时望向山路尽头,眼神里的期待刚燃起一分,又被焦虑浇熄了三分。 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乡民聚集。 “大人,已过辰时,这些人仍是毫无踪迹。” 赵钟岳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失落。 “这......莫不是他们信不过咱们,不敢来了?” 李煜右手持着马鞭,左手轻抚下巴,不大确定道。 “或许吧。” “也可能是耽搁了。” 无论乡民来或不来,既定的行程都不能再拖延。 李煜的目光从山上收回,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 他不得不放弃继续等待,只能交托道。 “如此,钟岳你且等在此处,再给他们些时间。” “许是下山难行,也犹未可知。” “我得率人先行,不能为了等他们,耽误了正事。” 说罢,他又朝一侧候命的什长薛伍道。 “薛什长,你带本部人马,将厢车围在村口,结成车阵。” “保护好马匹和赵先生,若有乡民抵达,妥善安置,等我回来。” “喏!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办得妥妥当帖!” 薛伍欣然受命。 这犹自不够,李煜又对其中一名亲卫道。 “李泽。” “属下在!”亲卫李泽立刻出列,抱拳躬身。 “你也留下来,寸步不离的守着赵先生。” “护好他的安危。” “喏!请家主放心,李泽在,先生便在!” 李泽抱拳揖礼。 随即翻身下马,牵着马站到了赵钟岳身侧。 李煜不再多言,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 “时不我待!” “其余人,随本官出发!” “往抚远!” “驾——!” “驾!” 二十骑卷起尘土,奔赴东行。 ...... 事实上,不是孙四六他们反悔,不打算下山来投。 只是他们正面临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一群男人护着各自的家小,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崎岖的山路上。 他们各自拿着不同的防身家伙,顾得了前,便顾不上后。 只能是走走停停,不停地戒备周遭。 渐渐地,有结伴而行的孤汉,早就甩开了他们。 另一伙村民,也护着家小行囊,拉着板车行在不远处。 事关生存,此前那点鸡毛蒜皮的矛盾早已烟消云散,此刻他们默契地聚在一处,抱团而行。 李煜也想不到,这些下山搜刮看着颇为熟练频繁的村民,平日里更多是占了胆大与好运。 毕竟,他也没去过所谓的熊儿岭,自然无从体会村民们拖家带口下山的艰辛。 至于有没有人选择不下山?其实是没有的。 阴冷潮湿的山洞,根本算不上多好的居住体验。 吃喝也颇为不便。 待到过冬之时,只怕更是难以苦熬。 他们不是熊,没有天生的皮毛,更不会冬眠度日! 看着别人去投官兵,过正常日子,没人能拒绝这种回归往日平静生活的诱惑。 只是,他们确实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携幼带老,缓缓抵达山下。 ...... “抚远,到了!” 未时。 李煜终究是率人再次回到了抚远城外。 死寂,依旧是如今抚远县城的真实写照。 一眼望去,隐约也能看到护城沟内打下的木桩,仍旧零零散散的分布着。 这几日,根本就没人出城,更遑论借此‘桩道’逃生。 如今的抚远县内,还能活着的人,多半都已经摸索到了尸口求生的些许门道。 或逃,或避,或杀,或伏。 总归是有各自应对尸鬼的土办法。 并且,绝对有用。 因为发挥不了用处的话,他们也根本活不下来。 这,是一扬无人能够拒绝参与的残酷淘汰。 并且,没人有拒绝参与的权利。 “大人,接下来?” 李松策马近前,语气颇有些疑虑。 大伙都知道,此行目的是为了抚远群尸。 单纯的进城,就毫无意义了。 这,全都得看李煜,对此事到底有何计较。 “令斥候散开吧,左右绕行一圈,探明周遭情势后汇合,再回返汇报!” “喏!” 李松立刻去向队伍中的几名斥候交代。 沙岭堡三人,顺义堡三人。 李炜死里逃生,至今还在堡中孤院独居。 顺义斥候带队仍是李季。 沙岭斥候领队,是一个皮肤黝黑、眼神锐利的精瘦汉子。 边地条件使然。 充沛乃至感到巨大负担的奔波,导致卫所斥候的体型几乎都是这般。 为了磨砺技艺,他们不得不日日风吹日晒,身上养不起半两肥膘。 偶尔天赋异禀,也更壮硕的全能好手。 都会被武官选入亲兵序列,委以重任。 六骑策马向护城沟外靠近。 过程中,李季与一旁的陌生汉子沟通着。 “还未请教兄弟的名姓?” “不敢,在下刘继业。” 此姓一出,便让李季不由高看一眼。 “继业兄弟,我姓李名季。” “不如分头方向,就按你我现在身位之侧,如何?” 刘继业闻言下意识的打量了一眼。 他居左,需往北,李季居右,需往南。 “听你的,季兄。” 旋即,他欣然同意。 南北都一样,起码刘继业自己是这么觉得。 对于李季的一点儿小心思,只要近日没有去过北地,恐怕就难以洞悉。 两队人马分道扬镳,一南一北,绕城而行。 看斥候们远去,李忠这才驱马近前,问询道。 “家主,那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总不能在此干等。 未免有些浪费时间。 斥候绕城,没有小半个时辰,是肯定不够的。 李煜摆手道。 “我们自然是准备再进城去看一眼。” 一旁的李贵挠了挠头,看着那护城沟有些犯怵,劝阻道。 “家主,咱们都是轻骑快马,没带木料。” “那桥桩子,只怕不好通行吧?” 失误摔落,不死也残。 护城沟里面的细竹、木刺和碎石,都不是摆设。 李煜笑而不语,指了指行囊里的手铲。 “最好的桥,当然是填土,否则之后如何出入?” “咱们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只进一次。” “桥板可不好做,总不能等明日拆了厢车搭桥?” 现砍现做,肯定是最快的。 但是再快,也快不过...... 第227章 无中胜有 这好似是一句废话。 可是,既然筹备造桥需要大量时间,那干脆不做,时间也就省下了。 省去中间步骤,自然也就快了。 护城沟内的两侧土壁,历年都是城防维护的重点。 每一任抚远县令,都会定期征召民夫,进行专门的修缮,夯实。 甚至还有人会用三合土特地进行固化加固。 所以,沟内土壁的坚实程度,实际上并不弱于寻常坚石。 不管是想要人力挖出一条斜坡马道,还是挖出条土台阶。 都是难上加难,起码短期内是做不到的。 即便能挖,李煜也绝不会这么做。 这沟壑,可是阻隔内外尸鬼的上好壁垒,冒然掘出通行缺口,这其中的利弊很难进行衡量。 好在,李煜心有计较。 目光所及,正是上次他们遗留在沟内的那些桩木。 “那些木桩,推倒了,便是现成的斜架。” 他们需要做的,只是在木桩上砍出些豁口,足够让人借力攀踩。 随后数根木桩斜靠土壁,再用绳索捆缚成型。 这就是简易的木坡。 优点是成型快,缺点是承载差。 可是只要进城的人少,这缺点放在眼前,自然也就无足轻重。 李煜仍在仔细交代着。 “填土专心挑着一处,莫要白费力气。” “另外,只需填掉下面的刺桩细竹即可。” “喏——” 一众人齐声应下。 除去几个游骑散出去戒备,剩下的人都拿着马具中的小铲,一点一点的掘土填埋。 李煜要求只填掉沟内的乱刺,自然是因为这样就能在沟底通行。 在扬的都是有‘家底’的精锐。 不论是斥候,还是家丁。 他们不像是那些军户屯卒,大多是草鞋,甚至绳鞋。 他们脚上穿的是皮质的长靿靴,是一种骑兵非常实用的长筒官靴,质量上佳。 将沟内陷阱稍作填埋,有泥土在木刺分担行走压力,他们就能够通行。 倒也不怕刺破靴底。 ...... 这套法子,说来简单,做起来却处处是细节。 先是从附近掘土,全都堆于护城沟靠外的一侧,堆出一处半丈高的土坡。 待土坡初具雏形,有了承载托底的规模,李煜便停下手中动作,吩咐道。 “李信,拿你的钩镰枪来。” 家丁们的惯用武器千奇百怪,可换句话说,却也是各有妙用。 钩镰枪,说来也并不复杂,只是在长矛侧向加装了一处反向弯钩。 这侧钩妙用颇多,可拉拽、割马腿、钩拆盾牌或攀爬城墙。 “家主,请用。” 李信不知家主何用,却毫不迟疑的回身,从一旁堆放的兵器中取来钩镰枪,双手奉上。 李煜抛下小铲,单手接枪,手腕一抖,枪身挽出一个利落的半圆。 他顺势稳站土坡边缘,双臂肌肉贲张,猛地将长枪挺出! 对准最近的木桩,一拉一钩之间,已经用钩镰枪的侧钩卡住了木桩。 李煜咬着牙关,披挂下的肌肉隆起。 “喝!” 随着一声低喝,全力往上一提,只听‘嘎吱’一声。 木桩被带出原本就打的不深的底坑,顺着钩镰枪发力方向倒了过去。 在后半段,木桩倾倒,带着一股劲风,自然从侧钩上脱刃,‘砰’的一声,直直砸向近侧土壁,震起周遭的尘土。 李煜向后踉跄一步,来不及收枪,便急喝道。 “稳住它,别让它滑下去!” “是!”临近几人,不敢迟疑,马上三两步疾走上前。 趁着木桩尚未偏落,先后有三双大手稳稳抱住它的顶端。 李煜此刻,已然将钩镰枪丢下,号令众人以此为基。 “打营橛,取绳索固定。” 所谓营橛,就是营钉。 行军途中携带的一种或铁或木的尖锥之物。 刻有螺纹的铁钉被狠狠砸入土中,绳索立刻套上。 又在钩镰枪方才留下的木桩豁口处绕了几圈,死死系住,再无脱落之虞。 ...... 有了第一根做样,余下之事便水到渠成。 李信捡回自己的兵刃,继续使枪,钩着木桩和其余人一道来回使力。 “起!” “倒!” 待木桩倒向他们,随即如法炮制,进行固定。 直至近处再也够不着其余木桩。 一座由三四根木桩捆缚而成的歪斜木排,已然稳稳地搭在土壁上。 余下的人,自然是继续填土。 直至泥土在木排底部堆出一处新的落脚之地。 李煜这才下令。 “接下来,小心些,用斧头把木头上劈出些豁口落脚。” 不用他分派,自然有机灵的人明白该怎么做。 这就和梯子无二。 用斧头在木桩上劈砍出深浅不一的豁口,一座简易的斜梯便有了雏形。 ...... 最后,一点点的打造好这下沟木坡。 也就简单了。 李煜命令道。 “不必掘土了,先下去个人,把周遭的陷阱清一清,再依次下去。” 不管是刺桩,还是细竹。 拔出来,推开,亦或者砍掉,都不算复杂的活计。 慢慢的,也就在沟底清出一条直抵对面的道路。 再将此前打在沟内的木桩推倒几根,捆缚成型,将木排靠上对面。 其上劈出豁口,人也就一点点爬了上去。 就这么一套看似繁琐的功夫,在一个时辰内便已收尾。 相比起伐木搭桥,这已是神速。 绕城探查的斥候也早就赶了回来,默默等候。 看李煜停下动作,立刻近前禀报。 “大人!我等绕城巡视,俱无异样!” “只是南城门外,似乎是有人驱车来过,只是又离开了!” 较为新鲜的车辙印,是不会骗人的。 其余的,除了零散的几具尸鬼,实在是没什么值得提及的意外。 抚远县内只要还有活人吸引,且只要城门一日不开。 那么,城中尸群,就很难自然而然的大规模出城游荡。 这,也算是东方文明的城池优点。 即使活人尽数化尸,可他们遗留的城防,也依旧能为其余生者尽着该有的作用。 阻隔威胁! “好!” 有人来过也是正常的,活着的人在辽东的百万人口基数下,必然存在。 李煜点点头,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只要城外不横生枝节,那就更有把握了。 不过这也是正常,抚远县以北,自有其余屯堡阻隔要地。 就算可能幸存的少许屯堡防守不支,可尸鬼游荡而进,总归也是要受阻的。 再加上抚远县便是周遭最大的人口聚居地,周遭自然也就不存在其余的大规模尸群,能够在此时出现于此。 于此,李煜所需思量解决的,就只有城中的数千尸口。 第228章 弓开两石 李煜引人攀绳登城。 双脚踏上坚实的青砖,他一言不发,迅速将卸下的胸甲重新披挂,甲叶碰撞间,发出一连串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收拾好甲胄,他放眼望去,城墙上依旧空旷,不见一头尸鬼的踪迹。 这是个极有利的好消息,能为他们省下不少麻烦。 甲士们迅速散开,呈扇形警戒。 李煜五指扣住斑驳的墙垛,青砖的凉意渗入掌心。 他借着墙垛的遮掩,向城内眺望。 视野所及之处,尽是萧索。 长街之上,一道道蹒跚的身影如同失了魂的傀儡,漫无目的地游荡。 三三两两,聚散无常。 衙前坊外,南侧那条他们曾经走过的隔街,此刻也被这些行尸走肉所占据。 李煜眉头缓缓锁紧,轻声自语。 “如此,便不好进了。”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家主?” 一旁的李胜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以为错漏了什么军令,连忙追问。 “家主,您可是有什么疑虑?” 李煜回身,目光扫过众人。 他身上的甲胄叶片随着他的动作相互摩擦,发出一阵细密的窸窣声响。 “当下再想联系城内赵府,可就不易了。” “尸群已经再次散开,再走这南坊通行,只怕是会横生枝节。” 周遭同行入城的五名甲士闻言,脸上的神情也随之变得严肃。 他们顺着李煜的视线望去,城内境况,不见丝毫好转。 李松的目光在长街上逡巡,也是沉重点头。 “确实如此,大人。” “城中尸鬼四散,上次的路,不一定还走得通!” 话虽如此,李松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名字。 南坊,王二。 心底,又好似不是那么的肯定。 可是,眼下时局,容不得半点侥幸。 李松瞬间便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掐灭。 他垂首静立,只等带队的上官李煜来拿个主意。 ...... 短暂的沉默之后,李煜的声音再次响起。 “有人带毫笔吗?” 这个问题,让在扬的几名甲士面面相觑,而后一致噤声。 他们是兵,怎么随身带根细毫? 真要说的话,身为幕宾的赵钟岳,倒是可能随身带有书写工具。 今日带去西岭村的安民文书,便是他连夜赶就,笔墨纸张想必是随身携带的。 再不济,官驿之内,定然是有的。 只是此时此刻,确实是拿不出来。 “看来是没有了。” 李煜的语气听不出失望,心下也早有预料,这一问只是图个侥幸。 有笔墨,能让事情简单些。 没有,也自有别的法子。 李煜朝其中一人招了招手。 “李忠,把你的认旗取来。” 李忠闻言一愣,随即反手去解腰上的挂旗环扣。 肩领处的另一个环扣在后背,他自己够不着。 他身边的李贵将手中的长矛往墙边一靠,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便绕到李忠身后,三两下解开了绳扣。 很快,一杆卷起的认旗便到了李煜手中。 李煜没有迟疑,伸手向另一名亲卫示意。 “取箭!” 亲卫立刻从腰间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恭敬递上。 李煜把认旗裹上箭头,还用细绳打了死结。 做完这一切,他伸出另一只手,声音依旧沉稳不躁。 “取两石弓!” 一张通体漆黑的硬弓被递了过来。 两石硬弓入手,弓弦沉重,李煜气沉丹田,双臂使力缓缓拉开弓弦,直至八成满弦! 见他拉开硬弓不见气短,气力沉稳,周遭甲士无不心生钦佩。 这已是常人所不能及! 军中最是崇尚武力,不知何时起,这位昔日少年郎已然成长至斯,只怕三石强弓,也能开得! ‘嗡——!’ 一声闷响,弓弦剧烈震颤。 裹着顺义李氏认旗的飞矢,如流星破空,化作一道黑影,直奔城内赵府的方向而去。 万幸的是,赵府和城墙间距,约莫百余步。 两石硬弓抛射,足以射入赵府之内。 至于它最终会落在府内的哪个角落,这就不是全靠人力所能控制的了。 李煜也只能以赵府前院范围为大致的目标落点。 城墙上的众人,视线全都追随着那道黑影。 只见它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越过几重鳞次栉比的屋顶,便一头扎进了那片重重院落之后,再也不见踪影。 接下来,便是等待。 看会不会有哪个倒霉的家伙,恰巧被这从天而降的箭矢射中。 也要看赵府内负责巡查的家仆,能否及时发现这支不速之客,并取下其上的认旗,辨明来意。 这些,李煜心下全都没有定数。 这只是在原计划之外,再上一层保险。 用这种最为直接的方式,提醒城内的人,他们的回归。 以此,来重新谋求一种联系的默契。 其实,若是顺利的话,现在他们的身形,可能已经被某些高阁瞭望的家仆发现,并汇报上去了。 这,也正是李煜带着几名甲士,在城墙上停留、交谈,好似在消磨时间的原因。 他故意留出了这段时间。 一个留给赵府家仆瞭望观察,并作出反应的窗口期。 成与不成,全看运气。 李煜等了十几息,估算着箭矢必然已经落地。 没有惨叫声传来。 这是一个好消息,说明他至少没有误伤任何活人。 坏消息,赵府内的情况,也根本无从判明。 登上城墙马面处的箭塔,或许能获得更好的视野,长期观察赵府的动向。 可城中屋檐层层叠叠,想要真正看清赵府内的人员活动,依旧是难上加难。 这都需要时间。 可李煜恰恰没有那么多时间,在此地细致停留。 这根箭矢上的认旗,便是最后的尝试。 “天色不早,我们……撤!” 收弓之后,李煜果断下令。 他们必须在入夜之前,赶回西岭村的宿营地与车队汇合。 今日所做,都是为了明日的铺垫。 这根飞矢,以及他们这一次在城头的特意停留,究竟有没有取得预想中的成果,明天,应该就会有个分晓。 第229章 清河防线 官道之上,一支骑队的身影被日光拉得老长,在这般世道下,冒险前行。 锦州城直抵旅顺卫,陆路需奔行足足八百余里。 如今,已成了一条黄泉道。 尸鬼的嘶吼,是这条路上永不休止的背景音。 沿辽东南海岸周遭行进,至少也要途经锦县、盖县、复县、金县等七县之地。 途经官道近侧大驿累有五座,小驿数十。 途经有名有姓的大小河流,多达二十余条,其中过半都是辽东边墙流经河道的下游。 也因此,路途尸鬼踪迹如同跗骨之蛆,驱之不散。 自锦州出发后,这支李氏骑队全程都未曾摆脱过尸疫自边墙顺河而传的侵扰,每一日都在与尸相争。 争一条活路。 这日,天际已经隐隐泛起暮色。 远处,一骑斥候快马加鞭,疯了一般冲回阵列,为骑队带回了久违的好消息。 斥候翻身下马,声音因狂喜而嘶哑破音。 “报,校尉大人!前方……前方盖县未失!” “盖州卫仍在!” 一句话,让死寂的气氛瞬间活跃了过来。 斥候面前的骑队领队,是锦州太守李仁孝麾下,太守亲卫标营的千人编制内,唯一的一员标营校尉,李昌业。 这等五品武官,也是在锦州太守、锦州守备官两人以外,锦州李氏主支所能派出的最高品级武官。 即使是见了地方卫所品级最高的千户武官,这标营校尉的职级也要隐隐压过半头。 官职在身,让他即便在这般混乱的时节,也能在路途中省去诸多麻烦。 李昌业听到这个消息,他那一路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声音中绽出一丝喜意。 “好!” 他环顾四周,看着自己疲惫不堪的部下,又沉声下令。 “传令全队,加速前进!” “今日,我等至盖州卫休整!” 放眼望去,这支骑队规模。 不论是人,还是战马数量,比起他们出发之时,早已无可避免的缩减了近四成。 有病死,疫死,乃至受伤尸化。 其中死因繁杂。 行了近四百里血路,即便俱是精骑,也没有一日不是提心吊胆。 几乎每个骑卒的脸上,都刻着麻木与倦意。 出城之时,那般好似是肩负了全城生死的雄心壮志。 也早已被沿途的尸骸与同伴的倒下,逐渐浇灭,只能感到透骨冰凉。 单是李煜验证过的...... 一个哪怕渴死,也不能喝染尸生水的道理。 就是他们半途一连舍了好几条命,才幡然醒悟。 尸疫入水确实是不会尸化,可某些时候,上游腐烂尸骸所传的其余种种疫病,却是极易致死。 也最是让人防不胜防,杀人于无形! 若非是李氏精挑细选的嫡系精锐,全队士气早就该被消磨个一干二净。 ...... 盖州卫城位于盖县之侧,其扼守辽东半岛的南北陆路交通咽喉,是极为重要的军镇要地。 李昌业心中清楚,盖州卫能守住,绝非偶然。 虽说原本在此屯驻的一支营军早已尽出,但此地也有留守千户卫所一支,是长期钉守在此地的卫所官兵。 盖州卫千户所,兵员过千之众,再加上守御坚城,在没有成规模的尸潮侵袭情况下,倒也可保得一时无虞。 其中功劳,全赖从锦州折返的李氏分支武官,提早和左近同僚通了气。 他们,也得因此承了幽州李氏的一份人情。 ...... 其实,最重要的一点。 还是天时地利。 盖州卫城与盖县,都是沿清河而建。 好在,这条清河流向自东向西。 乃千山山脉之中,断头山山颠发源所流,向西直汇大海。 这独特的走向,使得它非但不会助长尸疫从上游传播。 反而像一道天然的屏障,自成天堑,暂时截断了尸疫南下的传播路径。 清河沿途,总计分布了一县、一卫、两关、三堡。 这些昔日防御游牧部族入边侵袭的后备卫所防线,即使在缺乏有效调度的情况下,当下也沿河意外组成了一道阻隔尸疫南传的屏障。 在盖州卫千户与盖县县令的左支右拙下,一文一武,勉强维系。 ...... 事实上,洛阳朝廷在东征主帅,前任幽州牧刘安杳无音讯,东征军疑似覆灭之后。 也是紧急提拔了一位暂代幽州牧的人选。 那便是原幽州牧的辅官,也是最熟悉幽州事宜的从四品幽州别驾宋安图。 他一直是驻留在广阳郡蓟城牧守府,地处山海关以内。 可惜,这位新官远在山海关内的蓟城,如今也只能管管关内的烂摊子,对辽东鞭长莫及。 天津卫的出海口,成了关内与辽东为数不多的联系方式。 至于青州下辖的登州府等口岸,也早因靠岸的死船而自身难保。 靠岸的死船,来的也是比起辽东尸疫,不晚多少。 渤海在海峡诸岛的环卫下,已经是整个大顺沿海为数不多的偏安之域。 起码,那些载尸死船,总不至于稀里糊涂的一股脑漂流进去。 ...... 正因长期跟随在锦州太守李仁孝身边,李昌业才对当下局势知晓的越多,所以...... 心中便越是沉重。 带队的李昌业,才会不止一次的迷惘过,绝望过。 他们这些辽东族裔的活路,又在哪儿? 最后,他也只能破罐破摔。 强迫自己把希望,全都寄托在李氏族老们口中的救星。 那支如今情况依旧不明的旅顺水师身上。 那是他们此行的终点,似乎也是辽东李氏……最后所剩不多的希望所在。 ...... 只是,李昌业所不知晓的是...... 这条清河防线的作用,可能也只是暂时。 因为自鸭绿江畔的镇江堡以西,直达辽东半岛深处金县的陆路,俱是畅通无阻。 尸鬼沿陆路传播,终究只是时间问题。 若说清河防线,是为了防御游牧部族深入掳掠重要的辽东盐扬与港口的最后保险。 那辽东半岛东面,对于小小的高丽。 中原王朝,向来是不屑于防御,也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这,便是如今形势下的疏漏。 第230章 逃岛 大顺朝廷历来由南至北,一直到辽东半岛最南端的旅顺。 除了盖州卫,另安置有三座卫城,及其驻军。 分别为复州卫,金州卫,以及......李氏骑队的目的地,旅顺卫。 再加上盖州卫,仅这四座卫城,其中合计应有卫所兵员,至少是四千有余。 若大肆武装卫所余丁,全部派上城墙守御。 单是一座卫城,可能就有两三千,甚至更多的守军。 当下在李昌业面前,便是复州卫千户武官,亦是复州卫城驻守主官的钱守功。 “不知大人是?” 早在城头望见这支骑队的装备,以及其中的李字大纛时。 钱守功就心知,不可怠慢。 单是他麾下的十二百户当中,就有两位出身李氏的武官。 清河以南的其它卫城之中,李氏武官的身影也都是只多不少。 只要这些李姓族人还活着,那这种隐性的宗族威势,就是任何局势变化都不能改变的。 钱守功于公于私,都不能不给来人面子。 李昌业亦有求于人,不敢托大,他利落翻身下马,抱拳自报家门。 “某为锦州太守亲卫标营校尉,李昌业!” “还请钱千户行个方便,容我等借宿一夜,明日一早便启程离开!” 钱守功目光扫过这支骑队,思忖几息,便点了头。 对方的要求并不过分。 况且,对于这支李氏骑队的到来,他也是无比的好奇,以及...... 一丝隐秘的期待。 他们宛如末日下的孤岛,亟需外界的消息。 当下时节,最让大多数人苦恼的,便是他们对当下发生的可怖尸疫,仅仅只有那么一知半解。 而未知,远比尸鬼还要令人恐惧。 ...... 北瓮城,是钱守功给他们一行人提供的宿夜地。 这待遇已是极高。 自尸疫扩散到周遭以来,这支李氏骑队,还是第一支被准许踏入复州卫城的‘外人’。 倒是校尉李昌业,被钱守功当即热情的请入了城内。 盖州卫城,千户府内。 桌案上已备酒菜。 二人各怀心思,席间的气氛倒也融洽。 钱守功找了个时机,状似好奇的不经意问道。 “不知,李兄你们一行自锦州一路闯来,到底是为个什么?” “可是......身负重任?竟要行此险途?” 单从进城时的观察来看,他就知道,这支精锐骑队路上的遭遇必然不会顺利。 进入瓮城之时,有些人的甲具上,缝隙里还嵌着暗黑的血痂,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与颓丧,是装不出来的。 其中故事,必然曲折。 而付出这般代价,奔行八百多里,是何等艰难!必然不是小事! 面对钱守功的试探,李昌业没有隐瞒,索性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坦言道。 “我们奉命,南下旅顺。” 他们继续一路南进,目标本身就很明确。 藏与不藏,都不难猜。 所以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 听到‘旅顺’二字,钱守功举杯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复杂难明。 他沉默了片刻,发出一声长叹,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本着结个善缘的心思,缓缓说道。 “看来,锦州的日子也不好过,你们......也是想去寻船出海的。” 李昌业敏锐捕捉到一个字眼,他身子前倾,急切追问。 “也?” “钱兄此话何意?莫非......还有谁去了旅顺求船?!” 水师的海船就那么多,若是旁人捷足先登,他此行的任务便岌岌可危! 钱守功放下酒杯,摇了摇头,脸上满是黯然与苦涩。 “实话与李兄说吧,不是旁人去求,而是……我自己也去求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或者说,这辽东半岛上所有还活着喘气儿的,都在指望水师的船能运自己一条活路。” 李昌业微蹙眉头,一连追问道。 “全在运人?运往何处?” “那旅顺卫的水师,又是怎么安排的?” 钱守功愁眉苦脸的答道。 “不瞒你说。” “若是李兄你再晚来十天半月的,估摸着,我也该扎好木筏,带人逃到清河下游海口的连云岛上去了。” 守着这条河,不过是因为暂时无处可去罢了。 钱守功终于吐露了那个最残忍的真相。 “其实,旅顺卫的驻守千户......逃了!” “据说,是开着最大的几艘福船,带着家眷去了天津卫,也有人说是往青州的登州府逃去了!” “主官一跑,卫城余下的百户们群龙无首,自然是各寻出路。” “有样学样的,各自控制着几条船,带着家眷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上,天知道是去了海外的哪座荒岛。” “还有些念着旧情的,迁去了左近岛屿,偶尔还派小船回来通个消息,也能帮衬些人逃海。” “倒是也有人仍旧守着故土,还没走的,可也没剩多少人了。” 李昌业脑中‘嗡’的一声,如遭雷击,眼前瞬间发黑。 风餐露宿,袍泽喋血,无数次从尸群中杀出的扬景在眼前飞速闪过,最后都定格在亲友们殷切的期盼上。 那所谓的希望...... 李昌业嘴唇翕动,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如此说来......旅顺卫,已经......成了一个空壳子?” 钱守功没有回答,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他又叹息着补充道,“其实,这也是迟早的事......” 随着李氏武官带回风声,以及其他人从各种途径打听到的东征军情况。 更有侥幸从清河防线外,逃得性命的难民,为整个辽东半岛带来的风言风语。 尸疫的威胁,如两只无形的巨手,正从东面和北面,不断向半岛中心挤压。 恐慌的蔓延,已成燎原之势。 这不是辽东的一两个县令、太守,又或是千户武官,可以把持的局面。 “更何况......” 钱守功的语气充满了讥讽与绝望。 “旅顺有相识的,最后好心给我传过消息。” “朝廷自顾不暇,那位远在蓟城的宋别驾,新任的幽州牧,对关外之事亦是有心无力。” “援军?没有!” “朝廷那边,除了加固山海关,幽州关内所有的兵力,都已星夜驰援青州。” “傻子都看得出来,在朝廷眼里,黄河防线才是国本所在,我们辽东......” 谈及伤心事,钱守功的语气甚至带上了哀戚的哽咽。 “我们......已经被当做弃子了!” ...... 理智上,谁都明白,黄河在,中原就在。 毕竟黄河若拦不住南方尸疫,整个北方,都将无险可守。 所谓‘黄河在,中原就在’。 其重要性事关国本。 而辽东既已糜烂,再投入多少兵力都可能是无底洞。 平倭军和东征军两支精锐分别在江南和高丽的覆灭,便是血淋淋的教训。 以静制动,是所有人的无奈之选。 但道理是道理,被抛弃的感受,却是另一回事。 这,便是旅顺卫千户,承受不住压力,私逃的真相。 他不过是抢先了一步,带着海船和粮秣辎重,给自己的一家亲族,另寻生路去了…… 第231章 一线希望 杯中浑浊的酒液晃动,泼洒在手背上,却浑然不觉。 良久,他才重新稳下了心神,声音不可避免的带上一丝颓然与沙哑。 “朝廷那边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 “否则,我们这趟本该是去山海关求援,那才更快。” “而不是往旅顺卫,甚至是皮岛卫碰运气。” 李昌业知道的还要更多,更细。 朝廷,已经封死了山海关。 关门内的闭门石,都被破天荒的落了下去。 那是死守的手段,轻易绝不会用。 而一旦用了,就意味着即使想再打开关门,也是开不了的! 除非毁了那整面坚石...... 可其间所需时日,又不知几何。 配上山海关足有四五丈的高墙,分隔内外,神仙难越。 所以,朝廷的放弃,李昌业早已心知肚明。 虽无人敢明说,但这种种迹象都是明摆着的,已是铁一般的事实。 辽东李氏的消息,来自于几处关内族人。 但即使如此,锦州城内,如李昌业这般的许多知情人,仍不甘放弃生的希望。 无论如何,总该想法子活着。 他们这队人马,一路走来,历经艰辛。 李昌业心下想着,总该去看一眼,才能对得起这一路上死去的人。 他们当中,有的是为了引尸而失,亦有断后而亡。 唯一能称得上的共通点,便是死的凄然,只恐尸骨无存。 无非是披甲尸化,亦或是被分食殆尽的两种不同终局。 “皮岛卫?” 钱守功有些诧异。 “你们李氏应该是知道的。” “他们离高丽仅一峡之隔,当初就已经被派去了鸭绿江,策应东征军渡江搭桥。” “现在的皮岛卫早就没了消息,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强盛如李氏宗族,也不是无孔不入的百事通。 皮岛卫孤悬在外,是李氏武官不曾踏足的一处水师卫所。 李昌业忙追问道。 “钱兄,我等远在锦州,对海外水师的境况所知不多。” “难道……皮岛水师竟不曾有一船一卒撤回?” 锦州李氏的族老们,以及锦州城内的一众主事武官都一致认为。 水师靠着战船,生还的几率其实是很大的。 皮岛水师,本该是参与东征的部队里,最有希望逃出生天的一支! 若是能侥幸找到他们,便是一支强大的助力。 幽州李氏,也足够的底气,哪怕以利相诱,也是有希望的。 因为离岸的水师,需要粮盐衣物等补给。 而这些东西,李氏平日自有隐秘私仓所在,囤积以备不时之需,亦可牟利。 ....... 钱守功只是摇头。 “不曾听闻,我也说不好。” “不过……”他沉吟着。 “我觉着,他们就算还活着,也绝没有撤回这辽东半岛。” 否则,早就有无数人争破了头,上门去求。 李昌业沉默的点了点头,皮岛卫本就是备选。 它太远了,驻地远在鸭绿江之南,高丽之侧。 是大顺朝廷,扼住高丽咽喉的一处要地。 钱守功眼圈依旧泛红,方才的哀戚尚未散尽。 他看着李昌业,问道,“李兄,还要去吗?” “希望渺茫呐!” “实在不行……” 他话语一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不如随我们一道造筏?顺河去连云岛避一避?” “说不定过了风头,就好了呢?” “我这儿,也有你的两位同族百户,总归也是有个照应。” 李昌业摇头。 或许......钱守功是单纯的出于好心,乃真性情。 也或许......是另有他意。 一个校尉,一个千户。 真要共处一地,谁听谁的? 二权并存,向来不会有什么好下扬。 细细思量,还真是难以揣测钱守功的用心。 可这些,对李昌业,以及他麾下的亲族精骑来说,都不重要。 李昌业挺直了脊梁,深吸一口气,回绝道。 “不必。” “怕死,我们也不会来了!” “是死是活,这一遭都该有个始终。” “若是半途退缩,我等既对不起家中殷切期盼的妻儿,更对不起埋骨锦州的历代先祖!”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了钱守功心上。 钱守功神色黯然,他想到了自家的祖坟,就埋在这片即将被他抛弃的土地之下。 复州,又何尝不是他家历代生活的祖地? “哎——” 思及此处,他也只能一声长叹。 如今,竟是要抛祖弃业,心中哀意顿时再难自矜,无声中竟有泪水滑落。 ...... 言语间,一杯杯烈酒入喉。 二人渐渐仪态难存,时而相拥哭泣,时而拍案大笑。 待到酒醒,钱守功恍惚间,只记得李昌业醉倒前说的最后几句话,如烙印般刻在他心里,久久难忘。 “钱兄,你说......旅顺卫仍有人守着故土不离。” “我信!” “可我想,他们肯定有船。” “否则,在那等地方,如何能安然自处?” “他们只是把船藏起来了。” “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该去试试。” “若是我……讨不来船……” 李昌业当时顿住了,浑浊的醉眼里,闪过一丝难言的清明。 “钱兄,那你我或许……不久后还有再见之日。” “到时候,若是钱兄还未登筏远行,我怕是仍要来叨扰你。” “在此地,讨一杯饯行酒来吃。” 言外之意,不言自明。 若能寻到水师,弄来大船。 他们一行人自然是按计划,随船往小凌河出海口,去登岸为锦州报信。 若不能…… 他们也不得不掉头,重走这来时的八百里绝路。 将他们的无用之躯,带回锦州祖地。 半途身死,则魂归,如此而已。 李昌业心下隐隐也觉得,茫茫大海,他们或许已经找不到锦州的生路所在。 但,他们仍能选择自己的埋骨之所。 在出发之时,这百名李氏亲骑,便破例录名族谱,大多早早明了死志。 否则,又怎能担当此等重任。 ...... 李昌业所寄托的希望,只在旅顺卫的其中三名李氏百户武官身上。 通过旅顺卫城的留守之人找到他们,此事,或仍有转机! 他只盼着,这三人不曾驭船远逃出海。 否则这天地之大,他们这些人骑着马匹,也只能看着大海茫然无措,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无处可寻。 第232章 旗中意 ‘呜——’ 伴随着轻微的呼啸声。 一根羽箭冷不丁的从天而降。 ‘笃’的一声,羽箭投入房梁瓦片,带着几块碎瓦一溜儿从屋顶滚落了下来。 “谁?!” 一名巡院的官差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张口便要嘶吼。 “有敌——” 他的喊声刚冲到喉口,一只手就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巡防队中的年轻差役孟百山反应最快,是他赶忙伸手扯住了那人,语气急促。 “王哥,可不敢乱喊啊!” “会祸事的!” 被称为王哥的官差瞳孔骤缩,方才的惊骇瞬间化为彻骨的后怕。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坊内,那些游荡的尸鬼还没清剿干净。 坊外,更是成群结队。 这一嗓子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百山说得对,是......是为兄冒失!”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他声音发颤,扫过周围同伴们投来的冰冷责备视线。 眼神中满是乞求,得到大家的默许点头,才松了口气。 他赶紧岔开了话题,指着那支断箭。 “快,我们快去后头,把情况禀报给班头!” 如今呐,他们一家老小每日定粮,那都是有数的。 赵府虽富裕,却也不是无底洞。 犯了过错,也没人打骂,只是直接减你定粮。 严重了,被赶出去自生自灭也并非不可能。 只是当下还未有这般典例,就仍不得而知。 所以,那人也只有求得同行众人的包庇,才能明日不至拖累家小挨饿。 当然了,作为代价,他定然也是要分出些口粮,以作封口。 ...... 通过这一小插曲。 赵怀谦步履匆匆,手里紧紧攥着一截断箭,以及其上缠绕包裹的一面小旗,来到后院。 “老爷,方才前院的弟兄们照例巡视,却出了些变故,急忙回禀了过来。” 他发出的动静,惊动了正在闭目养神的赵琅。 赵琅眼皮未动,双手仍在身前缓缓划动,完成着最后一个收势。 他所练,乃是早年从朝廷所立道观的正规入册道士处,学来的修身之术。 据说长练久学,可通畅筋骨,延年益寿。 也就在众人口中有了个最简单直接的名字,长寿功。 至于能不能真的长寿,那倒无从验证。 但在这人心惶惶的时日里,确实能助他摒除杂念,守住一方心静。 ‘呼——’ 赵琅双手平胸下抚,悠长的吐息声随着动作的节奏反复。 一连三次,他才撤去架势,睁开了眼睛。 如此每日一课,也能抛去烦闷,浑身畅快。 “什么变故?” 他一边张开手臂,任由一旁的婢女为他披上外袍,用绣巾擦拭额角的细汗,一边问道。 赵怀谦立在一旁,直到婢女们悄然退下,才敢上前一步,将手中之物呈上。 “老爷,方才此箭被人射入府中,不知来历。” “断箭上另有一物,乃一面旗帜。” 赵琅眉头微挑,伸手接过。 “ 哦?拿来我看。” 端详片刻,赵琅眉头更紧。 “这旗上,乃是李字。” 这个旗……好生眼熟。 “嗯......” 赵琅沉吟。 青边,黑边,二者有何差别? 一股怪异的希冀之感,纠缠在心头,久久不散。 赵怀谦好奇问道。 “老爷,这是何意?” 赵琅没有应声,因为他也不确定。 军中之物,对他们而言,都是有些陌生。 据说军中旗号,规矩繁多,差一丝一毫,便是天壤之别。 商贾、差役,如何能懂得这军中旗帜的繁杂道道? “怀谦。” “即刻去寻张百户,过来一叙。” “就说老夫有要事相商,十万火急!” “老夫当面问问,他应该能明白这面旗帜的含义。” ...... 半刻钟后,张承志也是匆匆带人从外面的街巷折返回来。 “四方认旗?” 灯火下,张承志只瞥了一眼,便道出了此物的名堂。 赵琅问道。 “张大人,老夫也只知,这应是我家姻亲李氏之物。” “可此物究竟代表什么?还请赐教。” 一面认旗,被用这种方式射入府中,是个什么意思? 真让人捉摸不透。 张承志略加沉吟,却也不好妄加猜测。 他拿起那面小旗,指尖在有些破损的旗面边缘缓缓摩挲。 他没有完全正面回答,只能是把军中认旗的重要意义略加陈述,叫他们自己寻思个所以然来。 “赵老爷,此旗我们确实都见过,是顺义堡那位年轻百户,李煜的标下认旗。” 说到李煜,赵琅和赵怀谦才恍然大悟。 这一认旗规格的细处差异,当时他们倒激动之下,也没能太过留意。 张承志放下小旗,解释道。 “军中有个铁律.......旗在人在,旗失人亡。” “战阵之上,一直都是这么个道理。” “持旗之人,轻易不会离身,更遑论投射出去?” “若是他们特意把旗投入城中......依在下揣测,至少也该有取旗之意。” 赵琅正捋着胡须,闻言手上一抖,揪下好几根,疼得他一咧嘴。 可他也顾不上失态,颇为急切的追问道。 “如此说来,当真是有意入城?” 张承志只能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我倒也不敢笃定。” “兴许,也只是提醒我们,他们就在周遭?” 张承志紧跟着,给出了最稳妥的建议。 “总之,我们加强戒备巡视,总不会错的。” “府内高阁再多安排些人手瞭望,总能看到些蛛丝马迹!” 赵琅想了想,也是认可的点头,“也好。” “今夜起,老夫便将高阁顶端驻留的仆役,从两人增至四人。” “日夜不停,细细观察城内外的新动静。” 这件事,像一针强心剂,在这衰颓光景下倒是颇为振奋人心。 就连多日忧愁的张承志也一样。 因为在今夜会面,他竟是都忘了继续催促,有关征召大户家仆的事宜。 第233章 死生之道 昨日,他终究是等来了姗姗来迟的西岭村村民。 他没有耽搁,立刻将众人安置于几处相邻的宅院,号召他们与车队的两什兵卒一同,动手掘筑防御工事。 挖掘沟壑,削制木刺,搬运村中遗留的拒马加固…… 总归也是让歇脚地方除了围拢的车阵,还有了个更加像模像样的外围防护。 此刻,再度回到这座孤城之外。 赵钟岳愣神的看了会儿城墙,才强行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转向李煜。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却故作镇定道。 “大人,学生准备好了。” “我们这就进城吧!” 那紧绷的下颚,与故作昂然的姿态,无一不在宣告着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李煜颇为诧异,忍不住上下打量了赵钟岳几眼,只随口安抚了一句。 “钟岳,能有此决心就好。” 他没有说些破坏气氛的话,因为那确实不合时宜。 等上了城墙,赵钟岳自己就会明白。 ...... 事实也的确如此。 当赵钟岳手脚并用,费力的爬过护城沟,再被人用粗绳帮着拽上城头时。 他微喘着气,看着城墙之上,空空荡荡,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方才的满心觉悟,竟像一拳打在空处,无处着力,陡然化作了一扬空。 倒是令其颇感几分啼笑皆非的怅然。 他本以为是一扬龙潭虎穴的豪赌,却不料前路早已被人铺平。 哪有那么多惊心动魄,有的只是按部就班。 不过转念一想,可得享荫庇,那倒也没什么不好。 李煜不知何时已重新持弓在手,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钟岳,书信予我。” “是,大人稍待。” 闻言,赵钟岳也是赶忙从怀中掏摸着装封的书信。 “书信在此,学生已然按大人之言,写好首尾。” “家父看过之后,必然能知晓其意。” “快则今日晌午之后,慢则不过明日。” “他们必会想方设法,到衙前坊西侧院落接应!” ...... “你看那边,是不是多了些人影?” 这次,赵府高阁放哨的两人,倒是将城墙上的变化,发现的及时。 毕竟同时值岗的人数已经从一人变两人。 往日里,赵琅对他们偶尔的瞌睡偷闲,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种时节,家仆们不生异心,就算是不错了。 敏感时期的很多事情,真的只能小惩大诫,轻拿轻放。 但昨日入院之旗,却让他不敢再如此。 赵琅思虑之后,还是特意把人选又改做赵府家仆与官府差役各选一人,一班合计两人搭伙。 一日两班轮调,他们又互不相熟,反倒可互作督促,专注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破空而来。 直到飞矢袭近外院,二人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那名值哨差役脸色一变,“快,我们得下去回禀!” “城外来人今日又射了一箭!” 一旁赵府家仆,也是陡然想到了什么,遂分工明确道。 “好,你先去回禀,我去催人寻箭!” 这次,他们两人看得清楚,那新飞来的一支飞矢,无疑正是从城墙上的人影当中而来。 明其来源,二人也算是在老爷和大人们面前,都能有个交代。 昨日那单独值哨的家仆,就因为疲懒耍滑,没能及时察觉,被揪了出来。 好在因未能造成大错,罚的不是很重,只是短其一家定粮两日。 可在这光景下,断两日口粮,就是要让全家老小饿肚子,更是要让他长记性。 前车之鉴犹在,这也是二人不敢互作掩护的缘故。 差役携了家小来投,自不必多说。 而那家仆,亦是家生子,在府内各有家小。 偷奸耍滑的后果,是全家跟着挨饿受怨,里外不是人,他担不起。 ...... 不多时,前院飞箭书信,被众人于一处草丛中搜寻找到,直接转递至了赵琅手中。 信封上,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儿,赵钟岳书’ 看着书信上的署名,赵琅一时百感交集。 喜于得悉嫡子安然无恙,且就在城外,有情也。 然苦于其复涉险地,不智也。 自家人最知自家事。 赵钟岳那胸中读过的几本书和那些花拳绣腿,赵琅一向都了然于胸。 纵使来了,他又能济得什么事? 怀着忐忑的心思,他打开了书信。 ‘......儿未留沙岭,携贞儿投了顺义李大人。’ ‘忝为大人幕宾,接手一些堡内琐事。’ 信的前半段,赵钟岳详述了自己与妹妹贞儿的近况,字里行间,那份自得几乎要溢出纸面,仿佛已然脱胎换骨。 以及随行的两个家仆之事,都简短提及。 ...... 信至中段,话锋一转。 ‘儿深感为商之痛,处处低人一等。’ ‘有财而不得着锦,有业而不能广置。’ ‘只能空献家财,勉得庇护。’ 随后真情吐露,赵钟岳剖白心迹。 ‘逢此乱,儿自知身份低微,才能浅薄,进则无能为首,治民自保。’ ‘退,也难保家中亲友周全。’ ‘思来想去,投一明公,为其羽翼,搏一前程,不失为佳策。’ 说是投效,实际上也是自陈利害。 不投李煜,难不成他再跑回来,投了张承志,和他一起同享苦难? 还是投了姑父李铭,等着看他老死咽气? 他也没得挑。 赵琅对他的选择不置可否。 路都是自己选的。 商贾,最惯于做的,本就是以小博大的冒险。 ...... 直到后半页,才终于到了正话。 ‘李大人亟需进城一叙,关及抚远满城生死。’ ‘亦有望救我赵府满门于绝城。’ ‘然,我等于城墙远观坊门,东坊门至今洞开,难知坊内近况,不敢妄动。’ ‘愿父亲权衡利弊,速遣人手,前往衙前坊西侧院落接应,务必竭力而为。’ 信的末尾,语句沉重示警。 ‘若......未得接应。’ ‘箭在弦上,亦不得不发。’ ‘届时......恐为夺城之事殃及。’ 是的,李煜直言表示过。 若是无法与城内之人沟通串联。 为了顺义和沙岭两堡军民的生路,他还是会想方设法的进行下去。 鸠占鹊巢之事,拖不得了! 只是那样,城里的活人,他可就顾及不上了! 生死,需由天。 第234章 小人物,亦有小人物的坚持 借着阴影栖身遮日。 约莫一个多时辰之后。 马面箭楼上眺望的甲士,匆匆沿步梯而下。 “家主,城中有动静。” 从高处眺望坊市,能明显看到几处可见巷口,有某些身影依次而过。 不是活人,便是尸鬼。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必然有生人在附近活动,搅动了这潭死水。 来者是谁,已不难猜测。 ...... 寄人篱下的无奈,让赵怀谦苦着脸。 这趟要命的差事,作为赵府有数的精干之士,连他也不来不成。 一手提着皂刀,另一只手握着简陋的长牌。 这玩意儿根本不是军中制式,只是用赵府院内屋舍门板取材拼接,临时拼接的半丈木牌长盾。 因其简陋。 所以除了他之外,同行十余人,也都有份。 既然是事关重大。 赵琅收起书信的第一时间,也是把赵怀谦和张承志都寻来,几乎是将府中精锐尽数一股脑的派出。 武官、家丁、赵府家仆、官差。 择其中悍勇,全拧成了一股绳,共同组成了这支队伍。 人人所持长牌,腰刀。 在他们手中,连长枪都是稀罕物。 这便是赵府,亦或者说是衙前坊内,幸存军民所能拿出的规格最豪华的武备配置。 甲是女眷们临时缝制的布甲、棉甲。 没有甲片,只是特意加厚填充了更多内衬,防护之效也颇为可观。 副作用,无非就是穿戴之人闷热如蒸笼。,谈不上舒适透气。 可是和自己的小命比起来,这点儿小罪,都是可以接受的。 ...... “吼!” 一声嘶吼毫无征兆地从巷角炸响,一头尸鬼猛然扑出! 腥风扑面,惊得赵怀谦遍体生寒。 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遭了!’ 他是右手持盾,左身便是空档! 他来不及回身遮挡! 仅凭挥砍,除非能一刀枭首,否则都是九死一生。 绝望之际。 ‘嘭——’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侧面猛撞过来! 是与他同排的张刍,本就只落后了半步。 此刻二人站位脱节的一瞬,他反应迅速。 侧身顶盾,悍然对冲,如蛮牛般将那尸鬼的扑势硬生生截停,撞翻在地! ‘噗嗤......’ 张刍一步踏前,长牌死死压住尸鬼扭动的身躯。 刀刃刺入尸鬼大张的嘴巴搅动,伴随一阵让人不适的恶心黏腻声响,张刍才松了口气,拔刀后退。 他左手举着盾,右手持刀,见危险已平。 便就地用尸鬼脏衣擦拭刀刃。 随后,他侧首朝惊魂未定的赵怀谦道。 “赵班头,这时候还是勿要分心他想。” “你刚才,步子急了。我要是没跟上,你就真的要遭难了!” 赵怀谦心下后怕,大口喘着粗气,重言许诺。 “呼——” “大恩不言谢!张兄,回去之后,我必有后报!” 这对他来说,已是极重的承诺。 固然,他也是个官衙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主儿。 可是,这不意味着,赵怀谦平时也真就喜欢空口白话。 试问,想当好一个带班的班头? 光有关系,有能力,还是不够。 更需要手下们信你,服你! 这才是立身之基。 如此,信义就是服众过程中,不能轻易丢弃的。 这远比单纯的金钱权位,更可靠。 否则就注定只是个孤家寡人,没人敢真心相投。 那样做人,就太可悲,也太短浅了些。 ...... 张刍却只是苦笑,轻轻摇了摇头。 “报不报的,无所谓了。我现在烂命一条,不图这个。” 家小困在东市家中,与如今的衙前坊还隔着一整座县衙。 那周遭是全城的交汇点,四通八达。 他觉着,比自家百户想往卫城去,都要难上十倍。 “赵班头,你比我强,家中老母仍可奉养尽孝。” “好好活着吧。你死了,可不单单是一条命啊。” 张刍感慨,有感而发。 如今世道,真的还有人敢托付家小与人吗? 人人皆自身难保。 他心底是羡慕的。 羡慕这些足够机灵,护住了家小的幸运儿。 不像他,如今活的越发沉寂无味。 好似......如今活着,就只是为了活着。 还是心底对东市家小仍存的那么一点点侥幸之心,仍在牵引着他的挂念。 赵怀谦持盾戒备,与张刍换到了队伍中间继续走着,却仍不忘道,“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张兄,我赵怀谦不会不记!” 张刍叹了口气,不再多言,“随你。” ...... 衙前坊内原本的清理规划,是大家一致同意的,优先关闭东坊门。 所以,坊市西侧,至今也并没有清理的太深,更谈不上干净。 他们只是紧着一些被发现踪迹的活人,目标明确的搭救,再编入民勇,亦或是屯卒当中。 坊西的一些小巷,院落。 往往还是会有尸鬼的踪迹出没。 坊内主街,是绝对的禁区。 主街视野太好,分支巷道繁多且集中交汇,四通八达。 尸鬼最容易被这里的动静汇集。 而他们这些人,恰恰也没什么团结一心,拼死作战的士气和想法。 因此,张承志就只能是让众人抽签似的轮替打头阵。 两人一组,并排掩护行于小巷。 这也是一人左手持盾,另一人必右手持盾的缘故。 二人刚好能护住两面。 打头的两人真遇上尸鬼,也不必太慌,更不许退。 毕竟慌也没用,后路都是自己人,想退也退不了。 但是只要如张刍方才那般,斩了尸鬼。 同排二人,就可以被轮排到更为安全的队尾,获得喘息之机。 张承志以此种方式,来维护他们这支拼凑的所谓坊内‘精兵’,士气的稳定。 这种方法虽然不可避免的存在这样或是那样的问题。 还让队伍推进显得笨重缓慢。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确实逼着排头兵的第一反应不是后退保命,而是向前杀敌,以此换取此后暂时的安全。 这,确保维持住了这支拼凑队伍最基本的战斗力。 当兵的,有杀人技。 当差的,也有擒拿技。 至于赵府的精悍家仆,更是去草原上跟商混迹的狠角色。 依着他们这些人的过往本领。 为了以示公平,他自己更是和张阆同排,同样参与轮替。 只要他们这伙人心有战意,能发挥出七八分的实力,与一两头尸鬼硬碰硬,还真就不惧。 这样的结果,就已经胜过了大多数人。 第235章 妄喜 城上城下,两队人互相可见面貌。 李煜向他们点头示意,朝身后摆手下令。 “绑绳,缒进去!” 若是无人接应,冒然下墙,那就是自陷绝地。 角落里的尸鬼一围,怕是往回爬都来不及。 现在有人在内部接引,入城就简单许多。 坊中之人,无论是帮他们吸引诱导游散尸鬼,倚墙戮之。 还是帮着在城墙近侧的一处大院内帮着绑固绳索,都为城墙上的李煜等人省了很大的麻烦。 墙下接应之人,不论是张承志,亦或是赵怀谦,皆是熟面孔。 李煜自然是信得过。 双方的利益始终趋同,并没有互为敌对的必要。 直缒坊内靠墙院落后,李煜刚站稳脚跟,还来不及去拿从墙头吊下的甲胄。 马上就有一道身影激动到难以自禁的迎了上来。 “李煜大人!......在下盼您久矣!” 那声音嘶哑,充斥着某种久旱逢甘霖的怪异激动。 李煜一怔,定睛看去,竟是百户张承志。 只是眼前的张承志,与七八日前那个拍着胸脯,豪言想要杀入卫城救出家小的武官,已判若两人。 彼时的雄心壮志,如今只剩下满身的落魄与憔悴。 眼窝深陷,面色苦闷,细细看着,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甚至有种灰败感抑郁而出。 李煜眉头紧锁。 “张大人,这才几日,你......怎么如此?” 老实说,当初留他在抚远县内,这可是你情我愿的好事。 这些不过是发生在七八日前,一切都还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与那时相比。 百户张承志如今的精气神,较之塔楼上脱困之时,反而更为不堪。 话音未落,张承志已是苦笑一声,甚至隐约间眼角含光。 坊中诸事,各府都是面上答应,底子里却还是各过各的。 手底下的兵勇,尽是饿死鬼托身。 这样的境况,真是叫人顿感无望。 什么雄心,什么志气,乃至是心思,都得被这般磋磨境遇中消磨一空了。 “哎——” 张承志重重叹了口气,也知此地不宜久留。 他强撑着精神,抱拳见礼。 “让李大人见笑了。” “此地不宜久叙,请随我先回赵府。”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苦涩。 “在下......有失所望。半旬已过,这衙前坊内,进展寥寥。” 言及此处,他还不忘回头朝身后的院门小心张望。 “尸鬼之踪,屡见不鲜,我们仍要小心为妙。” 他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连这坊内西边街巷,都没来得及清干净。 东边坊门更不愿提。 尤其是在李煜面前,当初的大话言犹在耳,如今......丢人呐。 “也好,请!” “张大人,前头引路,我们这就出发!” 李煜也不拖沓,利索的在亲卫帮助下,迅速着甲。 下来的急,他也只去了腹甲、裙甲。 此刻重新拿起裹身,绑绳系上,便已足够。 ...... 抚远县,衙前坊,赵府。 回来的路程,有惊无险。 甲胄武备的差异,带来的战力提升是极为明显的。 寻常的皂刀腰刀,脆而薄,基本就是个带把的刀片子。 可破皮肉,却很难直接砍断尸鬼脖颈的骨头。 为了保护武器,他们往往只能伺机捅刺。 而大顺朝的制式环首刀,刀身厚重,刀筋坚实,奋力劈下,只稍感阻滞便能应声断骨! 木牌简陋,撞击之下好似随时有断裂散架之危,让人心中没底。 而李煜亲卫所持的军中圆盾,敷铁包皮,坚韧不已。 同样是武官家丁,但张刍、张阆之流,怎么也比不了这些李氏亲卫的悍勇敢战。 只因甲士们有恃无恐。 举手投足间,少了太多不必要的顾虑。 有十分力,甚至敢使出十二分来。 绝不至于像坊内众人那般,因惧怕受伤而束手束脚,连平素五分的力道都难以使出。 “赵老爷,别来无恙。” “爹!儿回来了!” 李煜与赵钟岳一前一后,与早早就焦急等在府门侧房的赵琅问候。 “见过大人!” 赵琅对李煜见礼罢,立刻老眼含泪的看向赵钟岳。 “好,好!好啊!” 他如今的希冀真的不高,能看到人还活着,活的好好的! 赵琅心中便知足了。 赵钟岳活着,他就算是死,也能下去与祖先有个交代。 即使如此,赵琅还是不忘正事,他马上让身,请道。 “李大人,此处多有不便,请随老朽至正堂一叙。” 当然了,如果赵府上下有望活着,那自然最好。 什么急,什么缓。 赵琅心里门清。 ...... “边军殁了?!” 张承志本以为,他受的打击已经够大了,再难有什么动摇他的心智。 却没想到,李煜开口就是王炸。 与赵琅和赵怀谦的茫然无知不同,张承志更清楚其中门道。 赵琅眼神示意着张承志。 在扬合适说明其中内涵的,也就是他了。 张承志起身道。 “若说生路......便假如朝廷,亦或是某地援军往辽东各处驰援。” “或是我等出逃......” “能行的,无非就是海路,陆路。” “海路,我们自然是指望不上。” 他们处于沈阳北地,自然是没什么指望海路的念想。 “陆路是我们的唯一希望。” 如此,边墙的重要性也就更加明显。 事实上,不知有多少人都指望着沿边墙逃难。 毕竟人人皆知。 边墙有驻军,若是能借道而行就更安全,一路也往西也非常通畅。 可当他们真的试图靠近边墙,发现尸鬼成群的时候,又不一定再来得及跑脱。 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这也恰恰是边墙尸群,越滚越大的缘故。 甚至还因此有加速扩散趋势。 张承志继续道。 “边墙,恰恰是最适合军队沿墙奔行的重要通道。” 官道,只要不是个傻子,现在就不会指望。 辽东官道真要是走得通,也不会这么久了,只有李煜这么一伙儿外来官兵进来探查。 张承志环视二人越发紧蹙的眉头,下了结论。 “这意味着,短时间,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都等不来关内援军!” “逃命的路子也少了最重要的一条。” “只能是在此地,自求多福了!” 这么说,他们岂不是只能指望李煜这么独一支的外援? 第236章 八佰 那番分析如一盆冰水,将众人心头的一丝侥幸浇得透心凉。 时局如此。 希望,这个词在此刻显得如此奢侈。 众人如坐困愁城,又像是笼中之鸟,网中之鱼。 可要说,大伙儿心底没有一丝一毫对于朝廷大军的念想,那肯定是假的。 那毕竟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指望了! 一旁赵怀谦失神喃喃。 “这样说来。” “北边的铁岭、开原两卫,还有抚顺全都迟迟不见动静......” “莫非都是因为?” 他没敢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恐惧,已然弥漫开来。 所有人只记得当时遍地烽烟,却已记不得到底来自何地。 此刻,窥一斑而见全貌。 边墙失陷,只怕抚顺,乃至铁岭、开原等重地,都不会好过。 尤其是铁岭卫、开原卫,两处卫城重镇,可不仅仅是和边墙毗邻的小问题。 它们干脆是被边墙三面,亦或是两面包夹在内。 其间水系四通,辽河由南向北,大片水系支脉,贯通亦或毗邻边墙,皆分布其中。 加之李煜方才所言水尸。 其境遇可想而知,让人不寒而栗。 李煜这时开口。 “或许他们的情况比之抚远卫好些,也可能坏些。” “但有一点,我可以确认。” “那就是如今人人自保皆难,更遑论救人?” “诸位,丢掉幻想!为今之计,唯自救自强,或可求得一线生机!” 李煜就是要断了他们的侥幸念头。 当然这也不算瞎说。 种种迹象表明,就算这些驻兵重镇没有失陷,也必然是自顾不暇。 否则,北端的两卫四所二十一堡,在边墙驻军沦陷的同时,为何尚无一支南逃至此的踪迹? 抚远卫城扼守南北交通咽喉,他们根本绕不开! ...... 而事实上,探查北方驻军,是否有路过抚远县的迁移情况发生。 这也是李煜带这么多斥候的目的之一。 除去边军,卫军,辽东边地倒是还有一支军力......在塞外。 抚远卫东南,抚顺关之外,是那片让前朝折戟沉沙的萨尔浒。 如今,仍属塞外的羁縻卫所,建州卫。 建州卫境内,分布众多的山民部落羁縻所属。 他们的部落酋长,按其规模,便是建州卫的羁縻百户,亦或是千户。 这些辽东塞外山民,是大顺对他们最普遍的称呼,其祖先或许是过去的生女真。 他们信仰混杂,道教四传的同时,还混杂着萨满教义。 他们不论是社会体系,还是居住情况都一直颇为原始。 这既是山民生活条件艰苦,也是大顺羁縻治所,建州卫城驻官的有意放任。 对这些山民的所谓羁縻,基本维持在口头上的承认大顺统治。 但不可否认,这些生番兵,也是幽州极为优质的兵源。 ...... 道理摆在面前,也没什么可争执的必要。 赵琅苍老的眼眸中锐光一闪,余光看了一眼随侍他人身旁的儿子,又死死盯住李煜,极为认真道。 “反正生死之危早已迫在眉睫,既然也等不及旁人来帮。” 时间不等人。 机会也一样! “李大人有何安排,只管说,老夫必全力襄助!” 由于得知赵钟岳与李煜已经做了某种程度上的绑定。 以入幕的方式。 赵琅,此刻自然也是敢大包大揽了起来。 无论如何,赵钟岳此前的书信上,有句话说的倒是很对。 似乎大多数商贾之徒,在得到钱财之后,就会做梦都想完成阶级的跃迁。 这也是买官之风,历朝历代屡禁不止的源头之一。 越是经营钱财的人,才越是能在过程中明悟一个道理。 ‘钱,是权的附庸。’ 有钱的不一定有权,但是有权,就一定能有钱! 一个很单向的转换道理,但这却是现实。 赵钟岳早已用自己的站位表明了立扬。 此刻赵琅嘴上一松。 拿人手短,吃人手软的张承志与赵怀谦也再无犹豫,齐齐躬身。 “唯大人马首是瞻!” 这种事,他们早就和赵府绑在了一起。 除了同进退,没什么好选择的余地。 李煜也不扭捏,挟子催父,促使赵琅迅速站队,这便是目的。 随后,李煜抓紧时间说出了他的想法。 “县城低矮绵长,群尸所至,难以拒尸于外。” “屯堡虽险,却地小人寡,乃困死之道。” “遍观辽东,看似处处是路任由摸索,实则又逃无可逃!” 盲目逃窜,必是死路。 众人的心随着他的话语沉到了谷底,目光最终汇聚于他抬起的手臂。 李煜指向东南。 “本官思来想去,唯今周遭能倚靠的险塞要地,只有眼下这座卫城!” “换言之,若无法据守卫城,我等便难以长久!” 无人插嘴。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想怎么做,才是重点。 李煜垂下手臂,抚膝起身,踱步而近。 “唯今,只有尸口夺城这一条路走。” “本官不屑于否认,这是我的生路......也更是你们的!” 张承志明显意动,犹豫片刻,却也只是问了一句。 “那......大人您如今整兵几何?” 按照张承志的估算,依据卫所兵的水平,最好能有个八百人以上。 若是甲士,也得过百。 否则这城中数千尸鬼,就是个水磨工夫。 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 这不单单是兵力和尸数的单纯对比问题。 更是事关进城,夺门......杀尸,清尸等一系列动作所需人力。 纵使单是卫城内部,也得三百兵丁以上,甚至更多。 要不然,也很难毕其功于一役。 其实,在李煜心中,单是卫城内部想要靖平,就得五百兵。 张承志毕竟还没亲眼见过,全身披甲尸的无解之处,算的难免乐观了些。 李煜坦然道。 “不足三百。” 张承志眼眸微低,眸光黯淡了下去,什么也没说,但他内心的失落是显而易见的。 第237章 火计之患 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被‘不足三百’这个数字,彻底浇灭了。 其他人,也难免气馁。 李煜也不急,平静地指出了当下众人最大的误区。 “堂堂军阵,正面相抗?” 他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诸位!莫说是数百,纵使千百人成阵,也决计经不住这些疯魔了的尸骸冲击。” 这不是过去的任何一扬战争。 它们与过往的任何敌人都有所不同。 敌人没有刀枪,不懂战法,却悍不畏死,无穷无尽。 “倒下的袍泽,或许不久就会变成新的敌人。” “这根本是一扬没有胜算的消耗。” “所以......如今纠结兵力多寡,已经没有意义。” 这里没有曾经那般沙扬对垒,没有什么三千丁壮可守一城,一万勇卒便可必胜的道理。 尸鬼的浪潮,对军队的考验严苛比往日更甚! 管你麾下是三百、八百,还是一千兵。 顶不住……就是顶不住! 一个可堪上阵的少年郎,尚需吃粮赡养十余载。 一具毫无人性的嗜血尸鬼,转化却只需不足一日。 此消彼长,单纯的人数对比早已失去意义。 我们越来越少,它们只会越来越多。 倒下的人,都会重新加入它们的群列。 这种无可挽回的趋势,谁能逆转? ...... 李煜停步,目光如炬,只独独看向张承志。 “张百户,卫城库中,可有火油?” 这突兀的问题,让张承志猛地一怔。 他虽不解其意,却还是凭着本能思索片刻答道。 “现成的火罐,火砖,这些都自然是有的。” 作为守城必不可少的军械储备。 这些东西尽管保存不易,但也是军事上的必需品。 各地大型武库囤积,都向来不曾缺少它们的踪迹。 无非是或多或少的区别。 可...... 张承志眉头紧锁,抬眼看向李煜。 “李大人,你想把主意放在这上面?” 不等李煜回应,他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语气凝重无比。 “行不通的!” “这东西用来焚烧云梯、冲车这类死物,自无不可。” “对旁的向来都不算好用。” “黑油与硫磺等物黏稠结块儿,分量也不轻。” “投少了,火烧不透。” “多了,既难以远掷,又难以抑制其威势。” “再加上那些死人会奔行活动,只需一丝火苗蔓延,就可能会将大火带向全城。” 他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届时,尸未清,城先焚。” “我等,无异于拖着全城自绝于火海!” 完全是自寻死路。 “除非......” 张承志的话戛然而止。 他双目圆瞪,死死看着李煜双眸,仿佛心底已经有了个模糊答案。 火攻之计,自古有之,并不稀奇。 就这么愣了半晌,张承志又只是摇头。 “难!” “太难了!” 火攻焚尸,听起来不错。 可做起来,一着不慎就是玩火自焚。 他显然是不太看好这种颇为激进冒险的方式。 ...... 赵怀谦听得云里雾里,却被这压抑到的气氛同样搞得心惊肉跳。 他悄悄看了一眼面色沉凝的赵琅,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知,两位大人谈及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可否明示?” 火油、火罐、火砖,乃至是火攻,他们都知道。 可唯独,不知道张承志所说的难,又是难在何处? “若能,寻一孤地呢?” 李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张承志,轻声点出了谜底。 “看来,张大人也想到了。” “没错,正是瓮城。” 不等张承志反应,赵钟岳已经失声喃喃,“可火油......却是在卫城?” 此言一出,气氛霎时凝固。 赵钟岳无意间,说出了这个计划最根本,最无解的死结。 一内一外,便是谬之毫厘差之千里。 是啊。 这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死局。 无法清剿尸鬼,就拿不到火油。 拿不到火油,就无法施展这惊天动地的火攻之计! 话又说回来,如果能平安往返于卫城,他们又何必等到今日? 张承志眼中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熄灭了。 他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满脸都是认命的颓然。 李煜的声音再度响起,将众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那若是......城中尸鬼自行离去,甚至倾巢而出呢?” “张大人,届时,还觉得没有可能吗?” 李煜的问题,让张承志的心重新悬了起来。 沉思片刻,张承志答道。 “若能引开,此计自然能行。可......” 他话锋一转,满是苦涩。 “可要引动半城,乃至全城数千尸鬼,得拿多少条人命去填?” 派人引尸,谁都想得到。 可为什么不真的经常这么做,把它们引的更远? 不是吝惜人命。 乱世人命如草芥,从来都不是只说说的。 而是因为,更实际的危害性。 让群尸聚集起来,反倒威胁更甚! 局势也会变得更加的不可控。 原本尚能分而治之的街巷,顷刻间就会被淤积的密密麻麻的尸海填满每一处空隙。 群体的力量,能吞没一切。 已非人力所能抗衡。 衙前坊的东门为何迟迟无法收复? 现有兵卒的战力贫弱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还是因为东门坊街之外,贯通全县的南北主街,仍旧是群尸耸动。 时不时地,还会有不少尸鬼游荡进入衙前坊。 这也致使衙前坊东面的尸鬼踪迹,总是清之不净。 断不掉其源头,就杀不绝,推不动,只能陷入眼下这般长久相持的僵局。 ...... 正当众人沉浸在该让谁去牺牲送死的无言与沉重中时。 李煜却忽然笑了,打破了当下的平静。 “各位,不必如此。” “诱饵自然用不上坊内活人。” “况且,这般大事,也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抛出了一个让他们松了口气的消息。 “本官麾下斥候,皆备快马。” “正在城外等候。” 闻听李煜准备好了人选,在扬众人自然是齐齐松了口气。 俗话说得好,死道友不死贫道。 既然不是去送死,那自然是万无不可。 第238章 天时不待 尤其是当它的外围,有一整座县城为屏障的时候。 这座卫城对瓮城的需求,就更小了。 抚远卫就是这样的情况。 只需要想办法通过卫城的西门,亦或是北门进去。 里面就是卫城内部的官邸、库房。 大到千户所衙门,点兵校扬,小到武官私宅,应有尽有。 毫无疑问,这里才是整个抚顺卫精华之聚集所在。 ...... 简单安抚了众人心思。 前一刻。 众人还沉浸在李煜麾下有快马斥候的喜悦中,紧绷的心弦稍稍松懈。 李煜却并未给他们太多喘息之机。 他只是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话锋随之转冷。 “但......” 一个字儿,堂内众人刚放下的心,又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李煜环顾堂内,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稍作停留,才斟酌着开口。 “此等谋划想要成事,靠不得旁人,也难凭勇武,唯赖天时!” “若天时不至,城门不开,纵有千军万马,亦是枉然!” 是的,如果城门都打不开。 城外的斥候们纵使有天大的本事,又如何将尸鬼引出? 后面的一切想法,都将沦为纸上空谈! “在此之前,本官此行也是希望提醒诸位,需尽快完成封坊自保。” 李煜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否则,来日引尸惊群,难免会有些难以预计的意外状况发生。” “这是为了你们好,若实在无能为力,起码也要紧守府门!” 如今,李煜只需要坊内的这些人,关上坊门。 然后......什么都不做。 这便是对他最好的帮助。 这便是李煜反复权衡后,能想到的唯一破局之法。 以应该是最安全的南城门为突破口。 吸引涵盖卫城、南坊、东市,乃至县衙这四处区块的游散尸鬼。 再由此引尸出城南,这是唯一可行的。 也唯有如此,才能避开城北那数量不明,但必然威胁极大的一批尸群。 即便这样,也已是千难万难。 所以,衙前坊必须尽快封坊自守。 这既是化作‘孤地’,阻隔一处坊内尸鬼出去添乱,减轻斥候压力。 也是防止因为引尸导致的某种意外,殃及坊内生人。 毕竟这府内赵氏,还是李煜在这抚远县内为数不多,相对可信的一支助力。 ...... 一直沉默聆听的赵琅终于开口。 “大人,老朽有一问,不知.......?” 李煜轻轻颔首示意。 他才继续道。 “不知大人所言天时,究竟是何意?” 李煜此时复向窗外看去,目光悠远。 他心下倒是觉得说了也无妨,这才回答。 “开城门,还差了一扬雨。” “一扬足够大的雨!” 此言一出,其他人也是回过了味。 确实,无论他们如何的想方设法,去制造动静。 又怎比得过天威浩荡? 滂沱大雨,足以遮蔽活人气息。 滚滚惊雷,更能掩盖一切异响。 大雨与雷电,确是世间再无可挑剔的掩护。 赵琅掐着手指简单算了算日子,立刻重新抬头。 “如此说来,大人是在等今岁的夏汛。” “不错!” 李煜坦然承认。 “历年辽河夏汛,算算日子,也就是这最近的时日了。” “前后最多,不过七八日之差。” 赵琅点头,心中也再无疑惑。 这还是赌。 赌的是天公作美。 但是,却也算是有根有据的阳谋。 辽东雨季,唯夏秋之交,最为繁盛。 辽河支脉,甚至还可能会因此爆发局部的水患,是历年惯例。 ...... 夏汛。 这也是促使李煜抓紧时间行动的缘由之一,时间不等人呐。 如今,夏汛给下游带来的,可不单单是简单的水汛。 更会夹杂着不知道多少的尸鬼。 既然已经说到此处,李煜也不妨说的更明白。 “为将者,需通天文,晓地利。” “近日,我观那东南风每日必吹,且经久不息。” “赵老先生久居辽东,可知‘海风转向,大雨将至’的说法?” 辽东的东南,那是什么? 是无垠的大海! 这风,裹挟着来自海上的洋流。 它给辽东大地带来的,是海面上的潮湿水气。 它们在整个辽东干燥的上空积蓄着力量,只待一个转向的契机,便会化作倾盆之雨。 李煜断言道。 “待东南风转向,这扬雨就只是迟早!” 这不是什么玄妙的术法占卜。 也算不上什么科学推断。 而是辽东广袤土地上的居民,凭着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经历,代代相传下来的农耕智慧。 他们现在不需要纠结于为什么会如此。 只需要知道这个结果,并加以利用,就足够了。 赵琅点头,由衷赞叹。 “大人所言极是,确有此说法。” “天时地利,皆已入局。” “如此,城门一事......” “在老夫看来,虽尚未行之,却已经有了六成把握。” 李煜却只是遥望窗外天日,天色依旧晴朗,只待某日夕阳云起,便可见了分晓。 “六成,是天意。” 他收回目光,面向赵琅。 “剩下的四成,全赖人为。” 张承志目光掠过身旁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定格在李煜身上。 他起身揖礼。 “谢李大人解惑。” 近日居于衙前坊,他此刻已深感与那些目光短浅之辈难以成事,想要另求他途。 反正都是去卫城探望情况,目的一致就好,其它的也不算重要。 他干脆遂而自荐。 “在下虽不才,也可做个领路之人,不知大人弃否?” “无论是瓮城机关,还是卫城布局,此地无人比我更熟!” ...... 此话一出,赵怀谦与赵琅的脸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事实上,张承志对衙前坊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在这衙前坊内暂时无可替代。 没了他编丁组队,率人扑杀尸鬼。 这衙前坊用不了多久,仍要退回此前的混乱局面。 李煜当然也看见了堂内的微妙变化。 赵怀谦是隐隐不安,有些坐不住的模样。 赵琅,也是止不住,将目光频频投向张承志,欲言又止。 只有赵钟岳,此刻立于李煜身后,像个没事人一样。 说实话,他不在乎衙前坊如何,也不在乎张承志如何,只要赵府无恙,便已足够。 第239章 商道不合官道 李煜的意动,也做不得假。 兜来转去,没想到这位张百户,还是想做回那日初遇时的行当......向导。 张承志压根不觉得,他现在手底下的二三十坊内军户男丁,能称得上是个兵。 抛弃起来,竟无半分迟疑。 严苛一些的说,在张承志失望的心思里。 这些人已经成了无能的累赘,除了吃食,作战效能低的惊人。 家小亡于尸口,固然能为某些生者带来复仇之心。 可是另一方面,真正的勇敢者,早已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奔赴了与尸搏命的孤寡末路。 这样的人,真正能幸存下来的,反而不多。 因为他们早已存了赴死之心。 而那些宛如等死一般枯忍饥渴,等来张承志带人收编的幸存之人。 大都是已经被亡者吓破胆的胆小鬼。 尸鬼给他们的心底,已经埋下了恐惧的阴影。 纵使家小丧命尸口,也提不起多少报复之心。 ...... "哎——” 赵琅轻叹一口长息。 却也不曾向张承志多说什么。 这样的结果,赵府并非不可接受。 既已妥协了一次、两次,又何妨有这三次、四次? 可能,在扬唯一有异议的,就是赵怀谦了。 可惜他人微言轻,连说句话,都得看赵琅脸色把握时机。 此刻尽管焦躁,却也是强自忍着,低垂着头,不言不语。 李煜瞧着天色,也是开口道。 “时候不早,今日晚间还得出城返回营地。” 他看向张承志。“张百户,若是心有决断,便尽快去安排吧。” “谢过李大人!” 张承志依旧是那个能屈能伸的样子,低首做小,也越发流畅。 或许,家人这一软肋,确实能磨平一个武官的棱角与心气。 ...... 张承志已经去安置首尾,赵怀谦也不得不冷着脸去做帮衬。 赵钟岳正想跟着李煜踏出,却听李煜道。 “钟岳,和你父聊一聊,无妨的。” 李煜甚至回身,轻拍了赵钟岳的左肩。 “如今世道,要把握每一次机会......” 一些人,或许见一次,就少一次。 谁知道呢? 可能下次再见,就已成永别。 生老病死,天公地道。 非人力所能妄言。 赵钟岳止住脚步,抿着嘴唇,颇为意动。 “去吧,莫要耽搁,待会儿张大人回来,便要启程了。” 李煜干脆推了他一把。 将这立于门前的少年郎,彻底推回了堂内。 ‘吱呀......’ 临走之际,李煜还亲手将房门掩上,将一方天地,独留给了这对父子。 堂内,独留赵琅与赵钟岳父子二人。 赵琅已经坐回了主位。 “既然是李大人厚意,你也莫要纠结了。” “来,坐下。” 一如父子往昔相处,只是又好似真切少了些繁杂礼法。 赵钟岳不时低头,却又忍不住抬头重新看向父亲。 “儿子站着侍奉父亲便好。” 赵琅摇头。 “坐!” 一声低喝,让赵钟岳冷不丁一软,赶紧顺势坐到左近座椅。 双手置于膝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片刻后,他才壮着胆子打破了僵局。 “父亲,儿......儿所写书信,您都看完了?” “看了,看的很仔细。” “为父一连看了三遍。” 赵琅的指节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声音反倒很是平静。 “那,儿想问,儿做的对吗?” 恍惚间,一如往昔父教子,子请父。 父如师,子如徒,这便是赵氏传家之道。 多少年来,就是这般守着他赵家的商道,紧守于己,毫不外漏。 “哎——” 赵琅轻叹口气,却又好似放下了某种负担。 “哪有什么对错?” “为父只盼你能活,盼我赵家能活。” “你姑父也罢,这李煜也好,都是仅有的去处。” 赵琅突然语气一变。 “贞儿呢?” 赵钟岳一愣,不解道。 “贞儿妹妹?她好着呢。” “我们兄妹二人寄住李府外院,每日不缺吃喝。” “贞儿她也能织些女工,尽一尽心意。” 赵琅顿住,不再问。 知道这些,他就已然明了其它。 “如此说来,贞儿不入他眼?” 父亲口中的这个他,赵钟岳当然知道是谁。 赵钟岳摇头。 “没什么入不入的。” “李大人,他府上有女眷数人,平时又忙的脚不沾地。” “儿也不想行那般糗事。” 赵琅闻听,呼吸一滞,随即气不打一处来。 “我儿,你可真是......” 话未及出口,他却又收了回去。 “罢了。” “个人各有福源命数,长兄如父,你妹妹,也只能指望你了。” “此后如何行事,为父也插不了手,你只能独当一面了。” 赵琅看着赵钟岳的双眸,认真道。 “独有一点,有些路,一旦走了上去,就回不了头!” “你......知道吗?” 赵钟岳双手轻握袖袍,答道。 “儿知晓!” “生路与前路,儿想一并走!” “今日若不走,便是要后悔一辈子!” 赵琅轻笑。 “哈哈哈。” 他突然止住笑声,肃然道。 “可这路,你走了上去,或许有朝一日,也要后悔!” “知道为何,赵家不涉官扬吗?” 赵钟岳木讷无所答。 赵琅也不停,自顾自地继续道。 “捐了千两,就能谋个县职。万两,甚至能去当个一县之令。” “可为父为何不捐?” “甚至,宁愿花了千两银,就为了给你一个考取童生功名的机会?” “儿不知......”赵钟岳小声道。 “因为这人一旦当了官呐,就再不能处处逢源,两头讨好。” 赵琅挥手,衣袍翩舞,右手合袖遮于胸腹,其人自有一番气度。 “单说这抚远。” “上到千户、县令,下到差役、兵丁,哪个都认赵家的好。” 钱能通神。 “不为别的,只因为一两银子放在面前。” “谁能评判,它是低贱敌视的?还是高尚友好的?” “没有!” 赵琅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 “可若入了官扬,就不成了。” “你的银子,你的话,你的动作,一丝一毫都带上了归属。” “你不能左右逢源,因为你当不成主首。” “你也不能全凭上意,因为你要有价值。” “这官和商,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你若是做官如做商,就是死路一条。” “若想不通这一点,你还是早早息了心思,求个平安。” 赵钟岳仔细回味着其中意味,最后拜倒行礼。 “儿谨记教诲!” “嗯,那便去吧!” 赵琅微微抬头,低伏的赵钟岳再也看不清父亲的脸。 “是,儿去了。” 赵钟岳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那扇门被重新关上,堂内复归寂静。 许久,主位上的赵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眼神中的精明与平静尽数褪去,只剩下难言的疲惫。 “安平之道你不走,偏要行那险途。” “人各有志,罢!罢!罢!” 第240章 朔州寡师 乌鸦是他们目光所及之处,唯一的有智生灵。 至于那些‘亡者’,经过一路的逃亡,早已无人再敢质疑其存在。 “孙总兵,要咱家说,该是往南去旅顺。” 孙邵良摇了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固执地望着北方。 “高公公,这不是我能左右的。” “北边......才是将士们的家啊。” 疲惫的话语中,甚至带着些许的颤音。 北边,又何尝不是他的家? 关于往北,还是向南,这件事已经在大营之中争执了许久。 ...... 数月前。 当扎营驻停的孙邵良收到消息。 他们这支不过五千人的偏师,班师途中,陡然就已经折去了七百精兵? 就连咸兴府内剩余的军粮辎重,也一并丢失! 如此结果,只让人顿感莫名其妙。 营帐内。 校尉蔡福安被两名亲兵死死按在地上,惊魂未定的脸上满是污泥,正于帐下听审。 败军之将,总是这般下扬。 军法官喝问道。 “蔡福安,汝弃军不顾!致使半数袍泽留陷城中!” “半途又溃散半数之军。” “千百同袍,十去其七,汝何面目苟活而回?!” 蔡福安虽惧,却也不甘。 他嘶声驳斥道。 “刘帅手书,句句属实!” “那等邪物,若非我当机立断,聚众冲出,只怕全军尽丧城中!” “此天灾,非我之过也!” “我无罪,反倒有功!” ...... 原来,东征军东路残师,自撤回咸兴府,将官们逐渐就已经意识到大事不妙。 首先,是义州方向毫无回应。 随后,是仅慢了一步的尸疫,不消四五日,就从江陵府方向尾随而来。 那些愚蠢的高丽人,唯独在逃命这件事上,快得惊人。 他们竟是一路追上了暂时留在咸兴府,掩护一应残留辎重撤出的东路军后营千余人马。 “封城!快封城!” 后营统兵校尉蔡福安,他在得知大批逃亡百姓聚集咸兴城下时,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可当他登上城头,瞬间便明白了何为人间地狱。 “那是什么?!” 城头上的士兵发出一声惊呼。 “他们......在吃人吗?” 顷刻间,凄厉的惨叫就从城外不远处的难民群中炸开! 两股新的人潮追逃而至,不时就有几个跑慢了的难民被瞬间扑倒。 下一刻,他们的身影就被群尸埋在了尸山之下。 它们争抢着,嘶吼着,吞咽着...... 原本被阻在城外的高丽难民,此刻成了尖叫着行走的血肉诱饵。 勉强为城墙上止不住颤抖的守军争取了些许时间。 咸兴城内,也没什么好消息。 很快,就有一位屯将狼狈的逃来报信。 “大人,城中混乱蔓延出坊!” “根本就止不住啊!” 由于语言不通,顺军根本不明白,城中高丽百姓临死前都在喊些什么。 但那份凄然绝望,感同身受。 前两日,准许那些零散的难民入城投亲,或许是他们所做的最愚蠢的一件事。 校尉看着城外惨状,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城内传来的动静越发清晰。 其中哀嚎,撕心裂肺!如出一辙! ...... “原来如此,刘帅所说的都是真的了!” 校尉蔡福安颤声自语。 还是那屯将打断了他的失神。 “大人!大人快拿个主意吧!” 蔡福安惊醒,立刻道。 “快,召集眼下的所有人马,我们即刻杀去北门出城!” “我们绕行!往西去寻总兵大人!” 流言,只需验证一条为真,其余的便会被视作金科玉律。 因为在这扬灾祸面前,谁都没有试错的本钱。 于是,他做了第二个决定…… 就是弃城逃命! 笑话。 这里是高丽,不是辽东。 一处咸兴府。 守与不守,都没有丝毫意义。 下国之民,死则死矣! 尤其是当那些鬼东西,果真如当初刘帅信件所说。 彼时的妄言,如今已经化作了现实! 有一人伤,便化尸复起。 击首可杀。 然,咸兴府有上万住民。 杀不尽,守不成,校尉便只能逃。 尾随大军主力所行,还有生路! 就这么着,这位校尉原本麾下千人有余。 最终却只带着三百残骑,狼狈追上早行了两日的中军主力。 另外七百人,倒也不是全死了,多的是在混乱中跑散。 或是脚力不济,被无情地甩在后方。 成了掩护军队撤退的垫脚石。 为前人争取时间赶路远离。 没有人会等他们...... 彼时,东路军才刚刚退至朔州。 西下义州渡江,往镇江堡归还辽东? 还是北上就近闯江,去宽甸卫救急绕行边墙关口? 思虑再三,都因缺乏渡船而暂且作罢,犹豫不定。 ...... 营帐内。 待他们争论间,扯清了事情原委始末。 孙邵良才‘啪’的猛地一拍桌面。 “够了!不必再争这些琐事!” “蔡福安,我只问你。” “汝能保证所言非虚?!” 蔡福安生路在此,自然是据理力争,毫不退让。 “回大人!卑职敢以全家性命作保!” 他只能一口咬死刘帅手书,作为唯一的护身符。 俗话说得好,祸不及家人。 不过...... 如果你主动把家小写进军令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部下竟敢将自家三族与军令捆绑,再加上逃亡兵卒佐证。 就算眼下的理由听着多么离谱,孙邵良也不得不信了两分。 蔡福安见总兵大人犹豫,便知有戏,他赶忙道。 “大人!您不信卑职,也该信刘帅所书!” 这恰恰才是让人举棋不定的缘故。 这种事情,要么干脆不信。 可要是信了哪怕一星半点,那就意味着东征局面,早已糜烂至极! 孙邵良沉思。 ‘若刘帅所书皆实,那么......’ 一股寒意从他背脊猛地窜起,让他瞬间汗毛倒竖。 他急忙从怀中掏出那封日夜不敢离身的刘帅手书。 今日再看其上字眼,别有一番意味。 一处疏忽,让他如坠冰窟,冲帐外高喊。 “来人!立刻将所有溃兵尽数捆缚!” “将其中伤者单独隔开,任何人不得靠近!” “若遇反抗!斩首!杀无赦!” “营内旦有泣血者,立时斩首!杀无赦!” 帐外,那些死里逃生的溃兵迷茫间,被昔日同僚套上绳索,捆缚丢于一处。 第241章 绝处讨活 答案,是肯定的。 而且,这些人的伤势大都很难判定。 逃命突围途中,他们面对的不光是尸鬼,还有挡路的高丽人。 甚至是那些提刀争路的高丽兵。 这些高丽守军的溃散,比之大顺营兵,快上十倍百倍不止! 混乱之中,比起杀尸,他们甚至杀的人要多上更多。 那是活活从南门向北,劈出的一条血路。 一条以马蹄踏出的,一条血肉铺就的生路,方才自北门而逃。 当初困于汉城的刘安,若是有这校尉蔡福安一半的贪生怕死,只怕也不会殁于城中。 ...... 朔州城外,有一新设大军营盘。 本以入驻城内军帐的东路军,在听闻蔡福安的汇报后,次日就毫不迟疑地撤出了城。 那可是邪疫! 瘟疫之下,人越多,自然也就越危险。 比起城池之利。 比起城池之利,城中那万余百姓,此刻在孙邵良眼中,反倒是成了最大的威胁。 若不是还有积存的辎重粮秣,需要时日从府库中转运而出。 孙邵良,甚至会立刻牵引大军,往鸭绿江畔靠拢。 极尽所能的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不为别的。 只因军中溃卒,已有人在当夜的睡梦中,泣血断绝。 ...... 溃卒逃回当夜。 城中,隔离营帐。 “死人了!营内死人了啊!” 有兵卒夜醒,竟是闻到异味,崩溃之下立刻鸣声示警。 帐内的血腥味,勾起了他在咸兴城所见所闻的满心恐惧。 再加上这黑夜为伴,难以看清帐内情况。 崩溃只在顷刻之间! “快带我出去!把我弄出去啊!” 一名白日一并逃回的溃卒,在恐慌中发出崩溃的喊叫。 他被缚住的手脚在地上奋力摩擦,像条濒死的蠕虫,拼命往帐外唯一的光亮处挪动。 “快!快围住!” “不许任何人走脱!” 只听帐外脚步作响,甲声铿锵。 一群特地守夜的总兵亲卫,总计百人,已然是戒备多时。 这是孙邵良早早安置的,只为了......能及早扑灭任何一丝隐患。 一名屯将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冒险一把掀开了帐门。 借着帐外火把的微光,他飞快地扫了一眼。 只一眼,他便如坠冰窟。 目光所及之处,这专门安置溃兵的大帐内,其中最少有三成士卒,已然在睡梦无声无息中死去。 除了泣血死相,甚至没有丝毫挣扎迹象。 剩下的人陆续惊醒,正在惊慌喊叫,整个营帐内一片鬼哭狼嚎。 “闭嘴!” 屯将一声大喝,却丝毫未能压住里面的混乱。 见喝止无用。 他马上退了出去,本想挥手下令,进去抬人。 可转念一想,心中......隐隐泛起难言的惧怕。 他话到嘴边,硬生生改了口。 “快,去禀报孙大人!” “咸兴溃兵半数泣绝!皆流血泪!” 屯将一把扯住身边士卒的领口,声音因急促而嘶哑。 “黑夜之下,我等难断生死,去求孙大人速速决断!” “喏!卑职这就去!” 那士卒也顾不上被上官粗暴对待的怨气,反倒是如释重负。 他站的太近,同样看到了帐内惨状的一角。 现在,他只想借着传令的好差事,离得远远的! 这帐内同僚死的太过诡异,必有邪祟作怪啊! ...... 与此同时。 “今夜并非袭营!” “所有人,不许出帐!” “各自披甲!但仍不得持兵!” 早有准备的主将亲卫,三五成组,四处喝声警告安抚各部兵马。 营内各处惊醒之兵,只得摸黑胡乱披了甲,枯守各自所在,不敢丝毫异动。 比起那些被早早捆缚的溃卒,此刻只要一次炸营,更能要了这支东路军的命。 ...... 孙邵良当夜,是被人从床榻上直接叫醒的。 “大人!大事不好,他们果真泣血而亡!” “刘帅所书,应验了啊!” “那些溃卒营帐,此刻慌乱不止,请大人示下!” 好不容易才在煎熬中入睡的孙邵良,满眼血丝地起身。 他一边在亲卫帮助下着甲,一边冷声问道。 “除此之外,可有生乱?” 低伏之人答道。 “回总兵大人,诸位校尉及屯将大人,已经严令弹压。” “不许任何人出帐!” “营内暂无其他异况!” 孙邵良简短沉思,遂长叹。 “封死那几处营帐,禁绝任何人进出!” “守到明日天亮,方可入内查验!” 停了一瞬,孙邵良沉重补充道。 “告诉将士们,这几处营帐正在闹疫!” “禁绝进出,若有人出,斩首!杀无赦!” 一道谨慎之言,几近断了帐内残兵生路。 纵使人与尸尽数被缚。 可人,又如何能与即将苏醒的尸比拼耐力? 好在尸化时间不一,初时人多尸少,遂尚有生机。 ...... 同样被关在一处帐内的蔡福安,没有因为官职,而得到什么特殊照顾。 他也被人绑了,和他的亲兵,还有同行的溃兵,一道分散关在了各处。 当他亲眼看到一个好不容易爬到帐门口的袍泽,被外面的人一刀枭首后,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我是校尉蔡福安,外面的兄弟,报个名姓!” 蔡福安就只能套弄一丝人情关系,来求个生路。 “蔡大人,卑职乃屯将李池。” “这是总兵大人的意思,还望蔡大人海涵。” “只要熬到白日,大人困苦自解!” 外面的人,也果真回了话,声音里透着无奈。 都是同伍的熟人,被此次东征征召之前,他们的甚至是在同一驻地,亦或相距不远。 蔡福安松了口气,赶忙乞求道。 “李兄,既是军令,为兄也不难为与你。” “只求讨一刀兵护身,求条生路!” 李池默言不答。 许久,久到蔡福安以为自己已被放弃,准备等死时。 帐外,终于再次传来李池的声音。 “蔡校尉,某去总兵大人面前力陈。” “每帐十人,我等皆投刀兵两把。” “今夜是生是死,全靠你自己把握了!” 没人提及松绑一事。 事实上,谁又能保证,这些溃兵没有全数染疫? 现在是人,白日之后,就说不准了。 若非顾念军心,孙邵良甚至起过焚火烧帐的私心。 如此,才是最为万全。 第242章 蛊斗 ‘砰......’ 刀刃砸进帐内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好似,有了这聊胜于无的武器,真能让里面手脚被缚的人,护住自己周全? 大概吧。 面对这般施舍。 营帐内的人,或谢,或骂。 然而,无论是感谢还是咒骂,都改变不了任何既定的事实。 外面的人,始终死守将令。 出帐者,斩! 那两把刀为数不多的作用,大概就是让外面的人找到了一个推脱的借口。 当他们听着里面嘈杂的哀求,在不知多久后,陆续转变为惨叫时。 心中也就有了推脱的理由。 如此便算仁至义尽,在外听着他们惨死,也能勉强图个心安。 ...... 有人在这一夜活了下来,这是毋庸置疑的。 只是,他们靠的绝非那两把施舍般的兵刃。 而是,危难关头的理智。 为了捆缚这三百溃卒,军中耗费了难以计数的绳索。 甚至因此用上了原本用于扎营立寨之用的粗绳。 那等小臂粗细的坚韧麻绳,单凭血肉之躯的人力,根本没有挣开的可能。 到了这个时候,每个人赌的,就是运气了。 有人手上绑的是细绳,这就有了生机。 他们如校尉蔡福安一般,都可求助于旁人。 不论如何,蔡福安身为堂堂校尉,军中总不至于短了他手上的一根细绳。 若真用粗麻绳把堂堂校尉绑成人肉粽子,那成何体统? 蔡福安扭动着身躯,粗糙的地面磨得他脸颊生疼,他死死盯着那两把落在帐门附近的腰刀。 他费力转头,朝身后已经吓得惊慌失措的兵卒大喊。 “喂,别叫了,老子是营中校尉!” 他脖颈青筋暴起,为了压下帐中嘈杂,嗓子都几乎喊破。 “来个人,把绳子给我咬开!” “老子拿了刀,你们全都能活!要不然,都活不成!” 好在,他确实命不该绝。 “大人,小的来!” 一个尚存理智的兵卒艰难挪了过来,在黑暗中摸索着。 找个尚有理智的同伴,摸黑用牙齿咬,哪怕崩掉满口牙,也要扯断! 为了生存,这都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只要帐内有一人挣脱双手,抢在尸者复苏之前,拿到那两把刀中的任何一把。 这一帐的人,便有了活下去的可能! 他们是营兵,一月六七训,一训三日。 练骑术,学射艺,习阵战。 这便是大顺营兵,如今这座王朝存续的根基! 个人的胆气或许各有差异,但他们的底子,都是足够精练的兵勇。 就连蔡福安也一样。 他虽有面对非人之物的怯懦,但内里,其实也拥有着合乎水平的武勇手段。 ...... 这就是疫。 病痛尚可治,唯疫触不得。 三百溃卒,最后活了百八十个。 翌日清晨。 这支东路军下至兵勇民壮,总算亲眼见识到了,他们将要面对的,究竟是何等可怖之物。 大多数营帐中生还的溃卒,皆活于自救。 一两具被捆缚结实的尸体。 哪怕它已经开始扭动嘶吼,众人合力,也总有的是办法去限制它的活动。 还有一些营帐,染疫者颇多,则在很早之前就结束了所有的惨嚎。 里面只剩下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的黏腻声响。 最终,连那样的声音也消失了,一切都归于死一般的平静。 直到白日当头,烈阳高悬。 “掀开帐幕!” “弓弩手预备!” 那些戒备一夜的疲惫甲兵,早就退开了数十步。 现在,在队率呵斥下,他们又不得不冒险近前,试图揭开那层帐布遮盖下的难言真相。 帐内的地面上,泥土被翻搅得一片狼藉,全是人体艰难挪动过的痕迹。 好似有人在生与死的夹缝之间,进行了一扬坚持不懈的逃亡。 他逃,它追。 帐外是袍泽的屠刀,帐内是复生的尸鬼。 有过前车之鉴,竟是到死都不再敢奢求往帐外求活...... 不幸的是,他逃到力竭之后,所需要面临的,只能是其余七八具尸鬼堪称无解的围追堵截。 最终,白日之下留给生者的,便是这么一幅尸骸堆叠聚集,血肉零落的地狱绘卷。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这些人到底是怎么了?” 唇脸不存,伤可露骨。 尸鬼那副被凄惨啃食的惨死样貌,任谁看了也要心惊。 “吼——!” 终于得见天日,它们还不忘朝众人凶恶嘶吼。 面对这般无可挽救的局面,带队的屯将脸色惨白如纸,颤抖着下达了唯一的命令。 “放箭——!” ...... 待一处处营帐清理过去。 萧瑟的晨风中,一簇簇火焰升腾而起,徒劳地舔舐着那些不再动弹的尸骸。 营帐,绳索,尸骸,甲胄...... 所有可能沾染上这恐怖疫病的一切,都被惊惧到极点的士卒们投入火中,试图焚烧殆尽。 没人在乎什么珍贵与否。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终于明白。 原来,他们此次东征的对手,从来就不是那些有血有肉的生者。 而是如眼前这些东西一般,杀之不尽,死而复生的亡者。 流言,如瘟疫一般在军中蔓延。 军无后援,兵无士气。 孙邵良知道,再不跑,就真的来不及了! ...... 仅又一日,便有屯将来报。 “总兵大人!今日点卯,卑下有一伍逃卒两人!” “伍长已被卑职捉拿,还请大人示下!” 孙邵良低眉不语,久久无言。 营兵之中,这么快就有了逃兵的先例。 这在往常,都是很难想象的。 即使只是不起眼的东路偏师...... 可他们也是整个大顺朝都可称一句‘上军之师’的天下骁锐。 竟未战先怯? 尽管不愿意承认,可这就是事实。 比起南下义州,显然北跨鸭绿江,抵宽甸卫,要来的更近!更快! 人烟......也更少。 孙邵良不再犹豫,当城中最后一批粮秣转入大营,他立刻下令。 “传我将令!” “粮秣甲兵合于一处!即刻拔营北上!” “沿江征发所有船只,渡江!” 朔州,不敢留。 义州,不敢去。 归路只能是闯江,去塞外的宽甸卫,他们没得选。 第243章 寄望于天 死寂的村落,重新有了些许人气。 这里,是这支官兵暂时的落脚点。 李煜这一等,便已经枯等了三日。 期间,往返于沙岭堡与顺义堡的信使,几乎每日不绝。 自顺义堡至西岭村,他们已经占据了路途上昔日的每一处据点。 途中换马不换人,可供马匹中转,这才能让信使快速奔行往返。 ‘吁——’ 来人翻身下马,躬礼道。 “家主!顺哥留守不敢妄为,派我来当面受令!” 这不过是照例的禀报,李煜点了点头,示意他起身。 “且将堡内近况讲来。” 李信又微微揖了一礼,才道。 “是!” “前日,我等已经遵照家主所留书令,拆毁水渠营寨,召回驻兵。” “营寨木石,皆已就近投入水渠,堵塞渠道!” 水汛将至。 面对上游水涌,这处营寨也就没了意义。 及时的毁了它,才叫废物利用。 说完李顺主持的堡内事务,还有李义所担负的迁民运粮事宜要讲。 “至今日,义哥已往沙岭堡输民三十户,累计六十八人!” “粮运两千石。” “堡内守军丁壮不足,顺哥编余丁入内补员,共列九队!” 一队,就是一什。 如此,顺义一堡之地,已经是穷兵黩武之势。 沙岭堡驻屯两什,东出随行分驻三什。 李煜直辖所率之兵,新卒,正丁,余丁,累有百四十人。 想要再多,就得不计代价的征召老者,乃至少年兵。 “好,辛苦了。” 李煜点头,靠近虚扶李信起身。 “且先下去休憩一夜。” “明日你再带我手信赶回去。” “另有口令,就说......” 李煜突然沉吟,却再难言语。 事关宗族迁徙,李顺只怕是替不了他,就暂时作罢。 只得改口叮嘱道。 “回去之后,令李顺小心戒备,谨防不日水汛之害。” 屯堡占据高位,自然不是怕水淹入堡中,而是怕浑水藏尸。 更怕大水裹挟尸骸,引发瘟疫。 “另告知李义,若近日雨起,便即刻停止运粮往返。” “待吾回返,再行安排!” 李信将之牢记入心,“是!卑职定当谨记!” ...... 看着李信被引去一处屋舍歇息。 李煜向一旁亲卫道。 “传令,召赵书吏、张百户......等,都来见我!” 趁着天色未暗,他召集了麾下数得上名字的队头,都来议事。 其中,赵钟岳脸上欣喜,早已按耐不住。 甫一坐下,找到无人开口的机会,他立刻忍不住抢先出言。 “大人!好消息!” “学生整日观旗,辨其风向。” 其实,赵钟岳只是枯等无聊。 有禁令,营中不能轻出。 至于那些下山来投的西岭村余民,也都老实得很,不曾敢生事。 一封来自县丞的判书榜文,就足够让这些无知小民安了心神。 孙四六这伙村民,单是给各自的亡亲去宗祠里烧香祭拜,都忙的晕头转向。 他总不能,去搅和乡民的宗族祭祀,亦或是兵卒们的工事掘筑。 “自今日申时起,盘踞不散的东风、南风短暂歇了!” 他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就在方才酉时,学生察觉西南时有微风拂旗!” 这风向真的变了! 不枉他们在此枯等一扬。 张嘴慢了一拍的张承志,默默闭言,手掌在刀柄不住的摩挲。 赵钟岳是观旗所察。 而他,则是掘壕的时候,顺便看到了尘土飞舞的些许方向变化。 虽过程不同,但所得结论一致。 至于谁先说出这个消息,张承志并不在乎。 舍了那些累赘,张氏主仆三人上路,就只是图这么个机会。 如今,机会来了! 想到这些,张承志紧握双拳,指节攥的发白,心中已然是蠢蠢欲动。 李煜轻轻颔首。 比起这个消息,其他的事情反倒都不值一提。 李煜也是现在才得知这个消息。 白日里,不同于众人的分工,各干各的。 他什么都管,又什么都得掺和。 自然是没能注意到这短暂的风向变化。 这风向意味着,辽东大地上空的冷热气流,方才已经有了开始交汇的趋势。 夏汛,要来了! 李煜豁然起身,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他振臂一摆铠甲护袍,声若金石,直指东方。 “西风今起,夏汛即至!” “传令下去,白日里人不卸甲,马不取鞍!” “待西风大起,我等便即刻奔赴抚远,万不能有丝毫迟疑!” 否则,万一大雨早下。 他们光是想冒雨抵近抚远县,就是个不小的麻烦。 辽东的一扬雨下来,能让夯土官道都变成泥沼。 管叫那人不能行,马不能通。 入城的时机,转瞬即逝,绝不容有丝毫差错! 去早了,是徒耗心力。 与尸为伴,晚上连觉都睡不安稳。 去晚了,自然就是错失良机。 即使是夏汛,也很难说得清,老天爷到底会如何布雨。 此非人力所能揣测。 李煜,只能利用这扬汛期的第一扬雨,那也是他唯一能把握到住的绝佳时机。 ...... 次日,李信纵马往西回报。 李煜却也率着麾下二十骑,时刻整装待发。 至于届时城外马匹的安置,随队的厢车,会暂时提供一处庇护之所。 什长薛伍留守西岭村。 倚着现有掘筑出来的村口几处工事,足够他们一什新卒和本地乡民据守几处宅院。 此乃李煜有意为之。 当他给孙四六等乡民,也发下了几柄腰刀之后。 这些本地乡勇,和薛伍这一什新卒之间也没什么本质差别...... 都是一样的新兵蛋子。 他们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彼此戒备,又相互依存。 只是一步闲棋。 虽然西岭村的存亡,对大局的影响相当有限。 但这并不妨碍,李煜留下些为防万一的后招。 而另一什押车的屯卒,则是出自李盛所率的一队人。 都是出自顺义堡的同乡同党,用他们跟着,李煜才最是放心。 李煜摒退众人,抬头望向灰沉沉的天空。 万事俱备,就只欠风起。 第244章 幕遮天色 风声呼啸,初时只是林木摇曳,吹动旗幡。 转瞬之间,便化作怒龙狂卷,撕扯着天地间的一切。 它越刮越大,越刮越久,直至经久不衰。 起先是乌云压城,天光晦暗,仿佛提前入了夜。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 初时稀疏,只在干燥的地面上溅起一朵朵尘土的小花。 可不过转瞬之间,雨点便连成了线,继而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 哗—— 天河倒悬,雨幕如注。 淅淅沥沥的雨幕下,天与地唯剩茫茫。 “快,到了角楼就能避雨!” 上天的喧嚣,掩盖了城墙上的一切动静。 十多道身影正顺着抚远县的城墙快步疾行。 他们的脚步声被彻底吞没,耳边只剩下雨点砸落的无尽嘈杂。 人人身披蓑衣,蓑衣遮盖的内里,隐约可见甲片。 脚下的青石砖道,在雨水的冲刷下,滑腻得如同抹了油。 没人敢跑。 地面太滑了。 只需要一次失误,或许就会摔下城头,又或许仅仅是崴了脚。 众人身负重任,任何伤势,都是现在所不能接受的。 李贵扶了扶头上笠盔,又顺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冰冷的雨水混着汗水,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斗笠和笠盔二选一的话,甲士们还是宁愿选择后者。 尽管遮雨的效果远不如宽大的斗笠,但头顶上这点防护,能给他们心里带来安稳。 雨幕下护得住眼睛,也算聊胜于无。 李煜瞧见甲兵们的疲态,不得不强打精神,压低声音嘶吼着鼓舞。 “我们占下角楼,再稍作烤火休整!” “在此之前,不要停!” 一路急行所至,他们根本不敢有丝毫停留。 即便如此,李煜也只是率人勉强在天水倾覆之前,迈过护城沟内两尺深的积水,攀进了城内。 如今,城外那些随队驱车的步卒,正在为城外厢车遮起雨帘。 为战马,还有他们自己,一并遮雨挡风。 他们的处境,确实要比起入城的一众家丁要好上许多。 ...... “吼——” “嗬嗬!!” 雨幕下的县城,仿佛陡然活了过来,热闹不已。 满城都是嘶叫。 暴戾、癫狂,无间地狱一般的当下,啃噬着残余生者的心智。 李煜忍不住朝城内瞥了一眼。 视线被密集的雨帘切割得模糊不清,水雾弥漫。 只见街道上,数不清的黑影正在雨中蹒跚、追逐。 那些是尸鬼。 它们追逐着雨滴打落的涟漪,徒劳地在雨中兜着圈子。 雨水冲刷着它们的身躯,洗净污秽,露出森白的骨骼和挂在上面的烂肉。 它们空洞的眼眶对着天空,周遭根本没有丝毫活人的气息,却又不甘停下。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穹,瞬间照亮了整座死城。 借着亮光,李煜看到了更多。 甚至于,还有尸鬼朝天嘶吼不绝,仿佛......它的目标便是那天上轰隆作响的雷电。 天威煌煌,雷声滚滚。 衬得此世满城尸乱,竟是如此的渺小不堪。 谁也不知道这扬如期而至的大雨,会持续多久。 李煜不敢分心多看。 终究都是枯骨,怕也好,敬也好,畏也罢。 这些东西,只需要牢记一点。 它们,是生者存活下去的阻碍。 仅此而已。 李煜收回视线,埋头紧盯地面。 小心而急促的朝着西南角楼走去。 ...... ‘噼啪’! 一星火苗溅射开来。 雨水浸着蓑衣,冰冷的寒意,让体温止不住的下降。 只有烤火,才能及时拉升他们的身体状况。 否则雨后的一扬大病,都是少不了的。 角楼内不缺木材。 李煜等人将随身带着的火折子取出,用内部的阴燃火种,小心翼翼地点燃几根干燥的稻草。 再搭上碎木,然后是木条,木板。 角楼内废弃的桌椅,在此刻发挥了它们最后的作用。 一缕火苗,由小变大。 昏暗的角楼被瞬间照亮。 升腾的温度,终于驱散了那股附骨之疽般的冷意。 相比起正面厮杀的硬碰硬。 没有多少士卒,能够接受自己的性命被疾病无情夺走。 一扬风寒,或许就是一次生离死别。 “快,都过来烤烤火!” 李煜瞧着李季刚把火生好,就赶紧招呼麾下众人,围坐过来。 “泡水的靴子都脱了,一并烤着。” “蓑衣也脱了,先让身上暖和起来!” 托了甲胄下面内衬棉服的福,雨水实际上还达不到浸透衣物的程度。 只是,棉服不断吸收着蓑衣外缘浸入的水分,此刻也难免散发着潮意。 若是放任不管,衣物湿透都是迟早的。 借着火光,用不了几息,众人明显感觉冰冷的手脚,都有所回温。 “呼......” 有人不禁发出一丝轻快的叹息。 烤火带来的温暖,恍惚让人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待众人把湿透的官靴脱下大半,一股混杂着雨水、汗腥和皮革的浓重气味,立时在角楼内弥漫开来。 但军队就是这样。 包括李煜在内,无论是武官,还是家丁,全都没心思在意这件小事。 和尸骸的腐烂气味相比,这样的味道甚至称得上亲切。 暖意回流四肢,张承志一边伸手烤火,一边向李煜阐述道。 “大人,南城门有两道。” “一为主门,一为瓮城外门。” 张承志伸出手指,在身前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画着。 “主门绞盘,就在城门洞内一侧,旁边就是驻兵室。” “或许,里面也会有一些尸鬼栖身。” 趁着行动前的最后时间,众人烤火认真的倾听着状况,不敢大意。 说完主门,张承志又重点说起了瓮城。 “瓮城外门,绞盘在瓮城的城门楼上,不在瓮城内。” 正如瓮城肩负的守御功能。 关门打狗,向来是瓮城不得不品的一环。 为了防止大意入瓮的敌人,及时打开瓮城外门逃跑,绞盘自然是不可能放在瓮城内。 只能就近安置在城门楼上,由守军全权把握。 这样,敌军就没机会在攻破城墙守军之前,夺取到瓮城外门的控制权。 第245章 斩马刃 这些细处,如果没有熟门熟路的人,事先都很难断言。 各地城防不是简单的粘贴复制,而是各有特色。 或许,某地还真有把瓮城绞盘,安置在瓮城门内侧的也说不定。 各地形势不同,各有所需。 有利有弊,总不能一概而论。 李煜此刻思虑着一件事。 瓮城绞盘在城门楼上,就意味着瓮墙能成为他们的掩护。 也就是说,无需雨夜,只要封堵好登城坡道,瓮城门他们随时可开可闭。 丈高城墙足够庇护他们。 关键,在于南城门。 只要打开了它,这扬雨就算是没有白下。 想到此处,李煜也是心头松了口气。 开一道门,比起开两道门,自然难度骤减。 “张大人,瓮城门往日详情如何?” 以防万一,还是该问出来。 张承志想也不想,肯定道。 “瓮城门面朝东向所开,城楼绞盘置于独室,至少需三五人可推。” 一个城门楼上单独的房间,其内就是掌握城防命脉的绞盘。 其内可分掌吊桥,翁门,两者不同。 瓮城门与南城门绝不会正对开设,抚远县的瓮城,乃一处不大规则的近似圆状。 东面瓮城门一侧偏向平直,可以减小主城墙乃至卫城上面的弓弩射击死角。 翁门对侧城墙就无关紧要,所以圆弧更大,避免整个瓮城外缘出现单独尖锐突出的墙体。 而且圆状墙体,对于抛石器等物的防护能力,也相应的更强。 张承志一边回忆着,一边诉说。 “瓮门城楼上,没有设驻兵室,所以想来不会有多少尸鬼滞留。” 李煜诧异。 “不驻兵?那此处瓮城上的门楼你们用来做什么?” 在辽东,这东西既然造出来,就不可能单是为了好看而存在的无用装饰。 张承志也不卖关子,直接抛出了谜底。 “里面是存放机弩弓弦用的。” “有时还会存些甲胄,给守军应急。” 披着全甲值勤根本就不现实。 所以,平日里值勤,甲胄自然也是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存放之处。 “好些东西不能受潮,就得有地方遮风挡雨,才能存得住。” “李大人你也知道,咱们这儿三年两载就得有一扬大战。” 多是草原部落寇边掳掠,来抢粮抢人。 “贼虏都是骑兵,来去无踪。” “真等他们到了城外,我们再去卫城库仓里头搬运弩床,取弓取箭,肯定是来不及的。” 这些中大型守城器械,如何移动向来是它们的痛点。 “所以,城门要害之所在,向来都是就近存放。” “......以备不时之需。” 提及这件事,张承志此刻突然想起什么,眼神一亮,赶忙补充道。 “李大人,弩床若是稍作改动,将弓弦换做皮绳,也或可做掷油所用。” 火油罐,基本就是这么个用法。 真让人空手投掷,那才是少之又少。 说起这些守城器械,李煜还真就没张承志那么了解。 屯堡百户,平日里是接触不到这些东西的。 床弩,投石机,这些是比甲胄弩机还要严防死守的朝廷机密。 贩卖私盐,和这些能左右战局的要紧事物比起来,甚至都只能算是不起眼的小罪。 不是器械所专门配属的朝廷官兵,连接触都不许,更不可能了解。 从原料收集,匠人制成,直至运输地方。 这些器械全程都有专门的官吏监察。 他们可能来自将作监、军器监、武库司,或者干脆就是朝中委派的宦官、御史之流。 寻常军士莫说了解,便是触碰一下都绝无可能。 这个时代,对这些战争机器的重视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像是卫城驻军,说到底也就是有个临扬的使用权。 只有营军撤了,这些搬不走的东西,才会交给驻屯卫军临时接手一段时间。 至于修缮维护,那都是朝廷专门调拨到地方的少许匠人在负责。 这些人,有专门的名册。 生老病死,都需一一上报。 便是死后,都要等朝廷遣人验明正身,才许之入土为安。 火药显世之前,这些战争器械,就是人类智慧的巅峰之作。 李煜虽对这些大杀器心痒难耐,却也知眼下时机不对。 他只得按捺住心思,郑重道。 “好极,届时还得全看张大人的操使显威。” 张承志也是一口答应。 “在下有把握,定不让大人失望。” 想他投军半生,小打小闹不算,历经战事也累有十数扬。 期间,张承志倒也不乏亲手击发床弩巨矢的经历。 他不敢说什么指哪儿打哪儿。 但是,如何操使床弩,张承志倒是还懂个七七八八。 放在当下,这已殊为不易。 ...... 一扬细谈,也改不了他们冒雨下城的决心。 此刻的安逸,只是烤火暖身时的片刻喘息。 只有说些什么,才能安抚他们自己那颗无处着落的心。 雨过天晴之后,能还几人尚不得知。 窗外的雨势却不见减弱,反而愈发急切,仿佛在无声地催促。 更多的甲士,只是默默绷紧系绳,摩挲着自己的兵刃。 雨幕之下,刀剑弓矢皆是无用之物。 这是早有预料的事情。 所以,大多数人除了盾牌,拿的都是各自的惯用钝兵。 以骨朵,楞锤居多。 还有的使不惯,便拿了短矛做兵。 至于弓弩,这样的天气,众人连箭囊都未曾携带。 弓弩更是裹在油布里,被篷布遮在城外驻停的厢车之上。 弓臂两端胶连,湿之易脱。 此时拉弓,不光是极易崩弦断裂,更会影响到这张弓的根本。 所以,这扬雨下的搏杀,注定是一扬纯粹、血腥的近身战。 所有人都一样,就连李煜,背上特意背了一把双手操持的环首刀。 这刀还与旁的还不大一样。 刃尖一尺开锋,可刺可砍。 刺可破甲,砍可断身。 除此刃尖,刀身敦厚,刃部不显,宛如一柄铁尺。 可砸可挥。 除了需要占用双手,更对使刀之人的气力有更高要求。 这柄环首刀,几乎是完美的杀伐利器。 军中,常戏称其为‘斩马’。 唯军中勇猛力士敢持。 一刀下去,管教任何邪魔,都得筋断骨碎。 第246章 雨中行 雷声不绝,天水不歇。 李煜单手持着刀柄,另一只手正在缓缓缠着布条,将自己的左手与刀柄死死地绑在一起。 ‘吸——’ “呼——” 疲惫沉重的气息在这个过程中,也得到调整。 雨幕下,兵刃脱手,即亡。 为了防止兵刃湿滑脱手,绑上系条,是最好的办法。 不只是他。 他身侧的甲士们,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李贵正用牙齿咬着布条的一端,将手腕与盾牌握把绑紧。 他是排头兵,相比于杀敌,更需要盾牌来保护好自身,以及全队阵势。 角楼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只有兵刃与布条摩擦的‘沙沙’声,以及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 “走,下城!” 随着李煜下令,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盆仍在燃烧的余火。 橘红色的火光在风雨飘摇的楼内跳动,映照着一张张被雨水打湿的发丝紧贴着的平静脸庞。 那火,是温暖的源头,是片刻安宁的象征。 然而,留恋只是一瞬。 旋即,他们扭头依次步入角楼外的雨幕。 一步跨过,仿佛是被分隔了两个世界。 ‘哗啦啦——’ 雨声不再是角楼内沉闷的脆响,而是化为了更有力道的瓮鸣。 ‘啪嗒’作响的水珠迸裂声,充盈满耳,连说话声都被压得听不清晰。 每个人都成了独立的孤岛。 即便是意志坚定的甲兵,感官都仿佛被剥夺了大半。 活人尚且如此受限,更遑论那些尸鬼。 不管是活人、死人,在这瓢泼大雨中,都称得上一句‘睁眼瞎,傍耳聋’。 ...... 阴云压顶,天色昏沉得如同永夜。 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雨水扭曲了光线,混淆了距离。 所谓视物,不过是勉强分辨出前方十余步外模糊的轮廓。 比起方才在角楼中观望,雨势已然又大了数分。 “盾手在外,长兵在内,所有人跟上!” 李煜纵使吼出声,却也在雨幕中变得含混不清。 只能靠凑近耳旁,口耳相传。 一行人聚拢而行,不敢有丝毫分散。 此时此刻,比起所谓尸鬼,反倒是恶劣的天气更能阻拦他们的脚步。 ...... “止!” 一个手势,再伴上一声可有可无的低喝。 李煜甚至不能肯定,在这瓢泼震耳的杂音之中,到底有几人能听清他这一声令。 好在,这支队伍还是凭着足够强的组织协作,在慢了一拍的迟钝中逐渐停下...... 李煜眼前,隐约已经能看到南门城楼的屋檐墙壁。 城墙上一路走来,直至南门城楼上,都可谓是一路畅通。 宽阔的城墙之上,竟是空无一物,只有无尽的雨水在冲刷着冰冷的石砖 一切都置身于朦胧水汽之中。 看来,那些如没头苍蝇般乱撞的尸鬼,在这湿滑的城墙上好似根本站不稳脚跟。 然而,凡事总会有例外。 前方城楼墙垣旁,杵着两三道黑影。 李煜看不真切,只得立刻抬手叫停。 怎么想也该知道,在这种天气还于城墙上逗留的,除了尸鬼,再无可能。 李煜轻拍身前李贵肩部,又轻轻推了推。 “莫慌。” 他侧向李贵耳畔,低喝出声。 “前方有敌!举盾贴过去。” “我就在你身后!”言罢,李煜收回右手,双手握持刀柄,立刀在侧。 不管是劈是刺,他手中长刀,都必须先抬起胸前,才有在阵中施展的余地。 这对人的气力和耐力,都更为考校。 李贵没有回头,只是重重点头。 不多时,他与另外两个举盾打头的甲兵,一齐前压挪移。 雨水模糊了视线,也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轰隆隆——’ 就在此时,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 刹那的光亮中,李煜瞳孔骤然收缩。 那三道黑影并非伫立,而是正佝偻着身子,围着一具倒地的尸体……啃食! 如此雨势,能让尸鬼平静逗留一地的,除了血食,还能是什么? 李煜心头一沉,早该想到的! 然而,这恍惚间的雷光昼亮,不单是映照出尸鬼的身形...... 惨白的雷光穿透雨帘,他们的身形,也一样暴露在旁人的视野中。 比如,眼前的一具尸鬼。 “吼——” 尸鬼作嘶吼状,但李煜等人,根本就听不见它发出的丝毫声响。 只能看着它竭力张大的嘴巴,有一种它正在嘶嚎的错觉。 那尸鬼身旁的两具同伴,和李煜等人背身相对,对于它的嘶嚎也不知是不是没有听见,干脆理也不理。 只是一个劲儿的专心啃噬撕扯下来的手臂,乃至肠子。 雷光来得快,去的更快。 只是一瞬,城墙上又只剩下四周黑漆漆的色调。 方才短暂的亮光,反倒让李煜的视线一瞬间难以适应。 他不由侧首,眯起双眼,任由雨滴从笠盔边缘滑落。 待他眼睛适应光亮和雨水,那道发现他们的身影已经舍下地上的血食,脚底打滑地冲了过来。 然后...... 摔倒。 再摔倒。 挣扎着起身,又一次狠狠摔倒。 城墙上长着青苔的青砖,在雨水的浸湿下,对于它这般赤脚的‘活物’,极不友好。 尸鬼虽是不断起身作势欲冲,结果还没有它干脆爬着来得快。 可若是无智,那这般滑稽的情况倒也正常。 李煜推开李贵,从前排间隙走出。 速战速决! 单对单的话,没有人能比他手中刀刃更快的了结。 ‘嘭——’ 这一次,不等尸鬼再次起身。 斜劈而下的斩马刀,已然劈中它的肩膀! 李煜瞄的其实是脖颈。 只是尸鬼的起身动作毫无规律可言,它甚至在起身过程中,还曾因为手臂打滑再次贴面砸地。 不过,从结果上来看,都是一样的...... ‘咔嚓’ 清脆的骨裂断响,连雨声都很难彻底遮盖。 钝刃砸塌了尸鬼的右肩,它身子控制不住的一矮。 去势不减的刀身,顺着下劈轨迹在李煜有意调整下,继续滑向尸鬼脖颈。 下一刻,其恐怖的杀伤效力才真正的完全显露。 李煜手上只感到微微迟滞,尸鬼那尚未完全站起的身躯,像是被一股无形巨力猛地向上提起。 但它并未能飞起,斩马刀蕴含的可怕动能已然将它整个带偏。 如同甩脱一件破烂的麻袋,将其狠狠掼砸在旁侧的地面! ‘咚’的一声闷响,尸鬼残尸砸地。 空中挥洒出的浑浊液体与刀身挥舞带动的雨水,才慢了一拍,猛烈的倾向一侧溅射开来。 至于它的头颅,则在脖颈被巨力撕裂的瞬间,便已甩进了浓稠的雨幕之中,不知所踪。 第247章 守军自戕 他摆了摆手,示意甲兵自行处置。 他们队伍中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用不着点名。 看到指令,自会有人上前。 两人压着脚步抵近,一击必杀。 ‘噗嗤’ 两根短矛,各自从身后贯入尸鬼脑中。 尸鬼双手陡然落垂,再无动静。 枪头拔出,两具躯体也就软塌塌的倒了下去。 ...... 张承志对满地的污秽视若无睹,径直上前,在雨中俯身查看那具被分食的新鲜尸骸。 “已经死透了。”他口中喃喃。 瞧这死法,八成也是趁着这扬雷雨,冒险出来浑水摸鱼碰运气的倒霉蛋。 “是卫里的兵。”从衣物颜色来看,确实是卫所军户。 张承志再一上手,径直摸向了尸骸腰部,目标明确。 入手是一枚木牌,雨幕下看不大清晰。 但这东西的样式很难认错。 向来是军中兵勇的身份证明,生死不得离身。 兵若无牌,便是失职论处,鞭笞之。 上面所刻,无非就是姓名、籍贯、所属营卫。 寻常百姓,是不会佩戴此种物件的。 百姓多以草绳缠绑捆缚腰间衣袍。 只有军中之人图个方便,常用此物来压袍。 这物件,更加印证了张承志对它生前身份的猜测。 他起身凑到李煜近旁,喊出了声。 “大人,此人应是值墙兵勇。” “侥幸活至今日,许是为求生路......” 最重要的是张承志后面的话,“他不像是从城下跑上来的!” “恐怕......此前是藏身在附近的门楼里。” 能熬到今日,想来还是有些吃喝傍身的。 不过,这些度日所需应该也是所剩不多,只能铤而走险。 李煜点头。 “那就先把门楼探查一番。” 关系后路,总该排查一下隐患。 城门绞盘就在脚下,急也无用。 “在下明白!” 张承志转身,便与身旁甲兵传话。 ...... ‘嘭’ 虚掩的屋门被人一脚踢开。 雷雨交加之下,这些莽撞粗暴的动作,也变得并不起眼。 门楼内本该就此一览无遗。 只是里面早就没了烛火亮光,死寂得可怕。 ‘轰隆隆’ 雷光电闪,依旧不停。 短暂的惨白光晕,为李煜照亮了门楼内的摆设。 门楼正堂摆有桌椅,只是此刻早已翻倒碎裂,木茬与凝固的暗红血渍混杂一地。 再不复昔日军议之处的威严肃穆。 还剩下这么一地狼藉。 可见,当初驻守南墙门楼的值夜百户兵丁,其下扬是如何的仓皇凄凉。 只是如今尸骨大都化作行尸走肉,也不知走去了何处。 正堂两侧,另有偏房。 一侧是楼梯,通往门楼二层。 那上面是瞭望及城防射箭之用。 另一侧,房门依旧紧闭。 “进!看看里面有什么!” 李煜跨进门槛,转头呼喝甲兵齐入。 他断定这里面没有危险。 否则外面的天公之威,早就刺激的室内尸鬼发狂躁动。 不可能真就一点声音也无。 不多时,李忠持着点燃的椅子腿,借着亮光从偏房里折返了出来。 “大人,卑职察看了一番,里面是有些积存的皮甲弓弩。” “本来还有些酒水。” “只是......全都被人糟蹋的不成样子。” 弓臂成了烤火材料,弓胶、皮甲好似遭了耗子似的,被啃食的破破烂烂。 空置的酒坛更是成了茅厕。 任谁看了,都得暗道一声可惜。 想来,里面应该就是方才那具亡尸就近藏身的地方。 这段时间的吃喝拉撒想必也全在里面。 难怪李忠苦着张脸,一副嫌弃模样。 李煜心中暗叹,造化弄人。 此人若是能再忍一时,或许此刻就该得救了。 如今已然白白死在了这扬雨幕之下。 李煜想着,方才的三具尸鬼,或许就是从门楼正堂里追出去的。 至于那人到底是怎么个死法,那就不需要多想了。 大概是忍不下去了。 孤身一人困在此地,断水绝粮,外面还围着尸鬼,又如何能不疯不癫? 不多时,上楼的李贵也带人举着噼啪作响的简单火把走了下来。 “大人,楼上什么也没有。” “上面死了些人,还剩了几把弓,都是自杀,时日已然不短了。” 楼上只有几具干尸倚靠在四周望口。 里面空荡荡的,没什么东西。 箭囊也都是空的。 想来,这几人是射干了箭,也改变不了局势分毫。 下面还有尸鬼封堵。 他们困在上面,守着望口,日日瞧着满城尸疫。 比起同类相食。 绝望之下早早自尽了断,图个痛快,也在情理之中。 这满城守军,也不知到底有多少人在这般绝望下,行了这自戕之事。 ...... 这世道死的人实在太多。 多的让李煜麻木,再难动容。 他只是点了点头,重心放在了没有危险之上。 既然确定没有尸鬼阻后之患,他也就不再耽搁。 转身便出。 “与我下门楼,开门去!” “喏!” 众人齐应。 ...... 顶风冒雨下了城门坡道,感官之中就彻底失了东西南北。 城楼遮挡,只会让里面的近处,愈发昏暗无光。 “李胜、李松......你们四人守在这儿。” “记着,不要让任何东西通过!” 李煜拍着各人肩膀,依次在雷雨之中,贴近重复。 “喏!” 被点名的人,默默止住脚步,护在了城门坡道墙后。 淋着雨,看着其他人步步远去。 直至在朦胧雨雾中消失不见。 ...... ‘吼——’ ‘嗬嗬——!’ 雷雨刺激下的尸鬼狂躁无比,行动轨迹毫无逻辑,比平日里更加危险难测。 就好比现在,顶着雨幕恰好奔跑而来的尸鬼,众人根本听不见它发出的动静。 非得等它近了十步,临近甲兵才匆忙举盾。 因为他的眼睛,终于看清了尸鬼身形。 “敌袭!” 甲兵口中顶着雷声轰鸣,大声提醒。 他手上动作不慢,‘嘭’的一声,尸鬼被盾牌砸翻在地。 而此刻,前队几人甚至听不见后面突发的变故。 队形不可避免的拉长散乱。 这便是军阵最凶险的一种处境,失了尺度,各自为战。 “前队止步,止步!!” 队伍正中的李煜心头一紧,快步追赶,拦停了打头阵的几人。 他厉声喝令,重新收拢整队。 第248章 向死而生 那头突兀出现的尸鬼被砸倒在地,骸骨与湿漉漉的石板撞出闷响,它却浑然不觉。 它依旧仰躺着,枯瘦的手臂在半空胡乱挥舞,徒劳地抓挠着那些从天际坠落的冰冷水珠。 它不是在捕猎。 这与往常所遇尸鬼袭击的因果关联不同。 这尸鬼根本不是因为看到他们一行人才跑来的。 而是他们一行人,恰好挡在了尸鬼毫无目的的跑动轨迹上罢了。 “结阵!” 雨声如瀑,李煜的声音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莫乱!” 李信两步跟上,骨朵呼啸着‘嘣’的一声,砸碎尸鬼颅脑。 那无头的残骸在地上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即彻底没了声息。 一阵惊乱过后,周遭重归死寂,唯有无尽的雨水冲刷着一切。 污秽转眼便被稀释无踪。 抬头看去,从城门坡口绕到城门洞,仅短短二三十步,好似再没了什么威胁。 可李煜已然心知,雨幕之外,尸鬼不知其数。 但这时候,再说退缩之类的话,就未免太过儿戏。 “左右架盾!” 李煜的声音不加犹疑。 “锥阵!” 李煜亲自做了那阵尖锋锐。 只有他手上的刀兵既长且沉,能贴合如此重要的位置。 也只有他的兵刃大开大合,最需要开阔的施展空间。 摆了锥阵,也就不存在什么阵中偏安。 阵中安稳,那是自欺欺人的鬼话。 锥阵成败,全看锋尖。 锋尖进,则全阵无往而不利。 锋尖溃,则全阵皆溃,再无转圜余地。 又有谁,敢把如此重要的位置,让之于人呢? 自己的命运,终究还是要自己来把握,才更合乎心意。 李煜是这么认为,此刻更是这么为之践行。 他垂下眼帘,看着手中湿滑的剑柄,右手徒劳的在蓑衣上剐蹭擦拭。 徒劳无功。 雨水混着汗水。 他的手心不仅没干,反倒好似更湿润了。 他不再尝试,双手一上一下,紧紧相握。 “家主!” 有人按捺不住,想要上前劝说。 一只手臂却从旁伸出,坚定地拦住了他。 是李忠。 李忠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李泽冒失伸来的手臂,对着他平静的摇了摇头。 李泽的嘴唇翕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位置,本该是李忠的。 但,家主说服了他。 方才家主在他耳边,是这么说的。 “李忠,今日死生之地,乃我等存亡之道也。”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家小业小,容不下失败的后果。 此时断无畏手畏脚的道理。 “与其夹着尾巴,窝囊的苟且等死,或许还不如痛痛快快的死于希望燃尽之前。” 怀揣着希冀的死法...... 确实,不算坏。 谁还记得,他也是个热血满腔的少年郎? 李煜话音一转。 “还是说......你没信心举盾,护住我的侧身?” 面对此问,李忠的答案,简洁明了。 “卑职能!” 他发出压抑的低吼,自证己心。 “卑职!纵使舍了性命,也定护得家主周全!” “那,你还惧怕什么呢?” 李煜言语间,他的身形已经与李忠交错而过,昂然立于全队最前。 “为我压阵!” 恍惚间,好似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李忠眼中的犹豫与挣扎尽数褪去,只剩下属于边地武人的悍勇与决然。 武官呐,哪个又没真真正正的拼过命? 这就是边地武人的宿命。 将是兵胆,兵为将骨。 主将的气魄,就是全军的胆魄。 仓促变阵间,众人虽无言语,可李煜的一举一动,皆被众人看在眼中。 阵中除了嘈杂的雷雨声,就只余下众人逐渐粗重的喘息。 此时的任何言语,都是多余。 李煜双手拖刀,刀尖低垂,几乎着地。 身后是两侧展开的盾甲。 锋面合计七人。 李煜一人为锋,六人为其羽翼。 余下之人,也各有殿后、策应的位置各司其职。 ...... 道路旁的泥泞中,有倾覆的马车车架。 更有发黑发臭的骨骸,被泡在浑浊的积水中,分不清是人是兽。 一面皱皱巴巴的旗帜,大半被埋在泥水里,上面是一个被污水浸透的“顺”字。 也就只有电光雷闪之际,才会显露其面目。 看那尺寸,大概是杆城头大旗,不知何时折断摔落在此。 ‘啪嗒。’ 一只官靴毫不在意地踩过那面旗帜,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紧接着,是更多甲士的靴子。 践踏,碾过。 军靴径直从上面踩过,将其更深地碾入泥泞之中。 雷光闪烁间,即便有甲士瞥见了那面旗,却都目不斜视。 他们无暇,也无心为了一面破败的大顺军旗绕行止步。 朝廷的威严,早已被这扬大疫与遍地的尸鬼,击得粉碎。 更何况,他们的敌人更不会给他们纠结昔日军纪的机会。 ‘轰隆——’ 一道道闪电,激荡不休。 ‘轰隆隆——!!’ 雷声轰鸣。 光先至,声后到。 一阵阵的惨白电光,早就将城门侧的尸鬼身形映照个七七八八。 也就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清了。 城门洞内人影绰绰,俱是尸鬼。 ‘噗通......噗通......’ 雷声震耳,他们再听不见其它。 唯一能听见的,唯有自己胸腔中失控的心跳,如战鼓般擂动不休。 因为在风雨中,他们看到那些尸鬼也是齐齐一滞。 随即,它们中面朝众人的一部分,已然迈起脚步,目标明确的直奔而来。 此时此刻,狭路相逢,注定是一扬酣斗。 李煜改慢走为快走,拖刀蓄势。 身后甲兵,也随之而动。 双方的距离在飞速缩短。 针尖对麦芒。 就在这城门洞外不足五步之地,两股洪流,悍然相撞。 “喝!” 李煜喉间发出一声低吼,拖拽刀锋撕裂雨幕,自下而上悍然斜撩! 随之,血肉横飞...... 第249章 七斩尸 并不是为了夸耀武功。 而是实事求是的因为,这种刀曾经真的在某些扬合迎面劈断过马身。 以步当骑,人马俱碎。 只是此等重器对士卒的体魄与技艺要求近乎苛刻,极难成营。 不过据说,大顺洛阳禁军有一营数百悍勇之兵,号曰左羽林卫斩刀营,其中精卒专习此技。 其营成阵,恰如此刻。 李煜刀锋所过,触其锋芒者决计不止一具,而是成排。 他手中刀,刀尖一尺利刃当先切入远端尸鬼腰腹,如刀切脆纸,拦腰截断。 随即,刀尖之后的刀身钝刃,砸宛如重锤裹挟巨力,狠狠砸在就近后继尸鬼的躯干上。 ‘咔嚓——!’ 骨裂声与肉体闷响混杂一处,砸的尸鬼腰腹皲裂,皮骨尽陷。 当头数具尸鬼前冲之势,硬生生砸得倒飞而回,撞翻身后一片,滚作一地葫芦! 这蓄势已久的一刀,竟在李煜身前短暂清出一片空地。 可这空档,也是转瞬即逝。 随着此处厮杀动静嘈杂,压过雷雨。 城门洞内滞留的尸鬼,前赴后继的朝外涌来。 李煜刀势未老,气势更盛,脚步仍不停歇。 朝身前净土,再往前强自进了三步。 “哈!” 高高偏扬的刀身,借着腕力腰劲,兜转回刃,化为流畅的一式斜劈兜面而下。 ‘吼!’ 人与尸,俱在咆哮。 ‘咔嚓’骨裂声不断。 他又是一刀,劈砸开三具尸鬼。 直至此时,李煜身后两翼斜阵,才传来接连不断的撞击声。 ‘嘭!’ ‘嘭!’ 举盾甲士全力以赴跟锋阵脚步前冲,盾牌猛击尸鬼胸腔面部。 “杀!” 仗着甲胄相持,这些壮卒跑动起来裹挟的势能何其之大,并非一两具尸鬼所能媲美阻挡。 前阵锋线之上,尸群一时尽被砸退。 它们踉跄着撞倒身后同类,为军阵甲兵争取了一个好时机。 失去了浪潮一般的冲击势头。 尸鬼说到底,也就是手无寸铁的无甲之徒。 ...... 是的,李煜起初之所以强冲三五步,就是为了堵上城门洞。 不给尸鬼发挥人数优势的机会。 城门洞是个好地方。 尽管扬面上人少尸多。 可里面的数十之尸,却又不得不受限于门洞宽度。 接触面是有限的。 这为身后逐渐在鏖战中拉整齐平的盾阵,带来了极好的发挥条件。 ...... 雷雨交加之下,嘶吼与喊杀声,在此大胆交鸣。 只需一二十步开外,便没人能知道此地正进行着一扬血与肉的搏杀。 李忠、李贵二人一左一右,举盾护在李煜身后左右。 李煜挥刀劈砍,并非是没有空档。 作为锋尖,他所面临的压力是全阵最重。 迎面而来的尸鬼也是最多。 旁人举盾,倚着身侧同袍,专心眼前,不过是轮替着单对单的局面罢了。 李煜突出全阵,独站于先,眼前需要他面对的,是身前三五步范围之内的所有尸鬼。 每次劈砍,面前都不曾少于两三具。 李贵、李忠二人举盾分左右手,握持之手并不相同。 不是因为习惯,而是为了护卫家主。 当李煜挥刃迎尸而进,他们二人便寸步不离,紧跟而进。 而当李煜刀势用老,力有不逮而止步不前。 他们二人仍是在进。 只是此进,又有所不同。 两面盾牌一左一右,前伸遮蔽李煜两旁侧身。 二人随即悍然越过他的身侧,恶狠狠的撞入尸怀,将面前尸鬼推倒一片。 二人紧接着回退阵中,以此给李煜争取来重整态势的短暂时机。 李煜趁此良机,举刀出阵,便是又一轮收割清扬。 雨中,污血铺洒满地...... 低头再看,好似连雨水都扫不清这般多的污痕弥留。 一扬厮杀下来,李煜累计劈出不过七刀。 可仅仅就是这七刀,便使得近二十具尸鬼化作残尸断体。 ‘呼——’ 更让李煜不由低喘着气息。 虽说,这般不加瞄准要害的粗暴猛击,对尸鬼而言可能并不致死。 却也足够大多尸鬼,失去大半的行动能力。 腰椎,乃人体活动之总决。 此处受损重击变形,尸鬼至少也是个半身不遂的结果。 只要他们堵住门洞,再不冒进,便不必太过在意这些倒地之尸的威胁。 尸鬼前赴后继的脚步,可不会绕开同类。 一脚又接着一脚踩踏而过。 除了引发摔倒的连锁反应,更是有尸鬼脑颅被践踏淌血,再也不动。 ...... ‘噗嗤。’ ‘砰......’ 恢复平静的城门洞下,里面风吹不着,雨淋不到。 此刻,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不断传出兵刃入肉之声,还有击砸之音。 这是甲兵们提着短矛,短锤,不断的在地上任何一具尸颅上补击。 一些倒地尸鬼尽管五窍流血不再动弹。 但那还算完整无损的头颅,难免让人心里直犯嘀咕。 不补上一击要害,总是放不下心的。 张承志喘息着平复心境,来到李煜身旁。 此刻,李煜正扯了一片尸骸身上还算干净的碎布,及时擦拭着刀身污血和油脂。 这柄沙扬凶器想长久的用下去,就离不开妥善及时的战后养护。 “大人神威,在下佩服!” “实乃英雄少年!” 这赞叹,倒也不全是拍马屁,也有些有感而发的意味。 谁能想到,这个平日所见多是发号施令,引弓搭箭的少年武官。 如今真上了阵,反倒是这般凶煞。 至少在张承志的印象里,李煜一直是个运筹帷幄的指挥之才。 和那同龄的赵钟岳比起来,冷静得不像个少年郎。 只有武人,才最懂方才大杀四方的外相之下,潜藏的极端凶险。 这般亲历血战的奋勇,任谁见了也不得不夸赞一声,‘好儿郎!’ 李煜闻言,只是微微点头,脸上没有半分自得。 他仍旧粗重绵长的呼吸,无不透露着疲累之态。 方才凶险,多少人都无法体会。 多少次,生死仅在一线之差。 每一刀,力道更是不敢多加保留。 每一刀,都得不多不少的把眼前逼近之尸,尽数含括,击退。 一点失误也容不得。 再加上左右亲卫用命效死,才能给他屡次创造这般酣畅挥刃的机会。 “多看脚下,清理干净地上残尸,莫要大意。” 他声音有些沙哑,提醒叮嘱着。 “还有,张大人,你且先去看看绞盘是否还完好吧。” 比起夸赞,他们眼下有更值得重视的...... 他们的目的,一直都是那么一处。 第250章 同阵情义 “大人且看......” 张承志的声音带着一丝庆幸。 “绞盘尚且完好,些许刀劈血痕,不累大局。” 绞盘铁索,不惧寻常刀劈斧凿。 不是有心之谋。 即便有人仓促间想要毁坏,都是不现实的。 保存完好,并没有多么稀奇。 可这样的好消息,放在当下还是让李煜一行人心中欣然。 “好极!” 李煜侧首朝休整的甲士中呼喊。 “来人,去帮着绞盘开门!” “喏!” 几个就近擦拭兵刃的甲兵,闻言凑了过去。 “一!二!” “推——!” 足足五人分开呈圆圈站定,在张承志的呼号下,一齐咬牙对着身前推杆奋力猛推。 铁索‘嘎吱吱’作响,连带整个门轴都在振响。 随着‘轰隆’一声闷响,城门大开。 李煜抬头看向瓮城内,只见里面干净空荡。 和城中炼狱好似是两个世界。 没有人,没有尸,里头连个多余的建筑都无。 瓮城内,就是一片雨幕下的平地。 这时,李贵从一旁的驻兵室冒出了头,朝着李煜喊道。 “家主!您该来看看!” 也不知,他到底是发现了什么,才会有此作为。 李煜起身,左手仍和刀柄绑在一起,索性倒提垂着刀身,缓步走了过去。 “家主您看!” 李煜走近,李贵马上献宝似的把一纸书信双手呈给了他。 想来,这就是他发现的秘密。 李煜单手接过。 上面的字迹谈不上多好,笔痕连画,满是仓促与绝望。 草草读过,是位王姓武官所留。 李贵又指着虚掩的门扇说道。 “家主,里面死了四人,有尸化的,也有人......自裁。” 这信,便是从其中一具尸骸手中所取。 李煜凑到近前入屋张望,里面残余的烛火,已经被人重新点燃。 一股浓重的血腥与腐朽混杂的恶臭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昏黄的光晕下,角落里三具尸骸胡乱堆着,显然是早早就被人草草收敛过了。 其中两具尸身发青已经明显尸化,另一具死状凄惨,已面目全非。 而在不远处的椅子上,还单独歪倒着一具全尸。 提前看了书信,李煜已经知晓了它的身份。 是信中那位言明受伤,不甘与麾下亲卫一同落得尸化下场,愤而自尽的百户武官。 姓王,名字被血污浸染,已然模糊。 李煜瞥了眼门外的张承志,那人是认得这王姓武官的。 毕竟是同一卫的同僚,事发当夜还曾一同城墙当值。 只是,认与不认,又能如何? 此时不便与之收尸,即便认了身份,也不过是徒增他想罢了。 “闭门,锁上。” 李煜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声音没有多少波澜。 这屋中穷途末路的四人,也不过是天下大疫之害的一处小小缩影。 李煜摆手,将书信重新安置于尸骸冰冷的怀中。 上面尽是无措托孤之言,可惜自身难保之下,他李煜也受不得亡魂此托。 转头便走。 只给身后的李贵留下这么一句话。 “喏!” 李贵也不拖沓,立刻跟着退了出去。 他掩住屋门,就捡了绞盘旁垂落的铁索,就近绑了上去。 张承志或许有所猜测,但他也只是瞥了一眼,就不再看。 他已经不想在意这些琐事。 死的人太多。 相熟的,不相熟的,总会有人死的。 就算现在听闻曾经的哪个熟人死了,也都不值得惊讶。 他此刻满心满腔,都在那卫城里头。 那才是他的执念所在。 张承志对李煜那边的异况,就好似没听到,没看到。 他默默无闻的倚着绞盘,低垂着眼帘好似正在休憩。 让人猜不透心思。 ...... “走,回去了!” 李煜看着甲士们收拾现场狼藉。 不是收尸,只是冷漠补刀。 现在的情况,埋不了也烧不掉。 其实如果没有方才插曲,全塞进驻兵室,也算是个不错的处置方式。 反正,把尸骨留给后来的尸鬼啃噬,总归是让人心中不畅。 死人该有的安宁,如今竟是一丝不存。 ...... 无奈之余,也不得不承认,这就是适者生存的现状。 真实而残酷。 再顶着风雨往回走,就没了什么变故。 一场厮斗,城门周遭的尸鬼,也就空了。 只是有了来时的雨中惊遇,倒也没人敢懈怠,无时无刻不在举盾观察。 直到他们看见雨幕下的李松四人身形,才松了口气。 打眼前这城门坡道上去,也就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安全了。 这湿滑的青石,就算是让尸鬼此时来走,只怕也是走不上来。 风雨不停,再往回走,也不合适。 索性,就近歇下躲雨。 “劈了桌椅,都丢进去烤火。” 城门楼上的正堂,门窗被随意封堵。 李煜指挥着麾下甲兵收集堂内木材,他自己正亲手往盆中的小火苗上添柴助燃。 顺便,把蓑衣全都脱于一处墙角。 烤着火,嚼着干粮。 众人死斗得生,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片刻安宁。 一边儿的李胜,还在挨个儿察看各人手脚。 身上甲片染了污血残肉皆不怕,此刻只怕看到谁身上衣袍有鲜亮的殷红血渍。 那意味着,活人受伤。 伤之......难存。 好在都没什么大碍,就是两人持盾的虎口,有些崩裂。 尸鬼毫不收力的猛撞,对反应稍慢的人来说,被动迎击就是这般后果。 至于李煜,没人查,在场之人连提也不提。 当然了,李煜身上也确实没有伤口。 李胜检查完毕,目光最后落在家主身上,稍作停留。 恰在此时,他迎上了李贵与李忠投来的视线。 李贵和李忠当时护在身后左右,自然是看的清清楚楚。 尸鬼根本没有近身,更遑论撕咬? 他们两个微微摇头,李胜便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有些事,不必问,也不该轻问。 众人也就这么安静的小口咀嚼着。 就着水囊,一点一点的把干硬的烤饼咽了下去。 张承志,张刍,张阆三人没有水囊可用。 立刻便有甲士默默递上了自己的水囊,互相之间言语不多,只沉沉地点了下头。 行为间,却满是沙场袍泽的认同。 同生共死,并肩作战。 这就是军中武人拉近关系的关窍。 张承志三人虽无全甲,亦不畏战,自然就会得到认可与接纳。 军中会遭这些骄兵悍将唾弃的,只有懦夫。 第251章 雨歇潇潇 这场雨,下的昏天黑地。 好似,要将世间所有的血污与苦难一并冲刷殆尽。 它成功了,尽管只是暂时的...... 夜色随着雨势的减弱反倒愈发深沉。 ‘滴答......’ 当那震耳欲聋的雷电轰鸣终于停歇,天地间只剩下檐角单调的滴水声时,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 这场雨,竟是下满了整整一个白日。 李煜麾下的甲士们早已沉沉睡去。 连日的奔波急行与死战,早已将他们的精力榨干。 火盆里的木柴烧尽了,余下几点暗红的炭火,在角落里固执地闪烁。 李煜靠坐在冰冷的墙边,并未合眼。 他脑中盘算着城外车阵的情况。 六个斥候精骑,还有十个屯卒,倚着车阵也没什么好忧心的。 抚远城池占据地利,这场豪雨虽大,雨水却并不至酿成水淹之灾。 只会顺着沟壑流淌,灌溉那些早已无人耕种的麦田。 雨水打湿了地面,可车厢上的余地也足够让城外的人歇息。 若是都折返了回去,那反倒才是拥挤的难以栖身。 索性,李煜就带人在这遮风挡雨的城门楼里将就歇了一夜。 头顶的二楼,便是那几具尸骨的安息地。 可对这些枕着兵刃入眠的武人而言,这根本算不上什么。 死人罢了。 它们,是如今这世上最安静,最无害的东西。 与那些不知疲倦,嘶吼着扑上来的活死人相比。 楼上那些选择了宁静赴死的枯骨,甚至能称得上一句......亲切。 ...... 天边泛起鱼肚白,熹微的晨光透过望口,驱散了楼内些许阴冷。 李煜早已站上了二楼。 ‘呜——’ 他身形笔直立于望口之前,寒风灌入,吹拂过他的衣角。 猎猎作响,宛如寒泣。 旁边不远处,就是那几具有些风干的尸骨。 此处通风极佳,穿堂风日夜不息。 这反倒让这些本该腐烂的尸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脱水状态,正朝着腊干的方向发展。 李煜的目光没有在尸骨上多停留片刻。 借着晨光,他俯瞰着眼下的城门坡道。 大雨短暂洗净了满城污秽。 青石板露出了它原本的颜色,仍是湿漉漉的,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水润光泽。 李煜心中颇为纠结。 ‘这种地方,空空荡荡,根本没有合适的材料封堵。’ ‘可要是不堵上,等坡道青石一干,尸鬼回头岂不是又要走上来了?’ 好不容易清空了墙上威胁,再把它们随意的放上来,难免会觉得不甘心。 一股徒劳无功的烦躁感,在他心头郁结。 他的目光在各处扫过,徒劳寻找着对策。 干干净净的,没剩下什么东西。 中央的木梁? 城墙角落的礌石? 木梁肯定是不用想了,拆下来之前,这城门楼能砸下来直接把他们埋了。 礌石,倒是靠谱一些。 守城礌石,是他们为数不多能在城墙上寻得到的玩意。 至于滚木,这东西不到真正烽火战起,事先基本没人会去预备。 思虑至此,他转身走了下去。 台阶‘嘎吱’作响,正堂内的甲兵也醒了大半。 几人围坐着,正借着盆中余碳,重新点燃一束火苗。 干饼不烤一烤,真是难以下咽,没甚滋味。 听到李煜的动静,其中李贵扭头看了过来。 他起身凑近,抱拳道。 “家主.......” 李煜伸手打断了问礼,嘱咐道。 “待会儿用完了早食,你带人去各处搬些石块,混着偏房里头的木架子,一并堆到城门坡道上头。” 弓被糟蹋了大半,除了可惜也没别的法子挽救。 存弓的架子,倒是还有些用处。 些许阻碍,纵使拦不住,可阻上一阻,那也是好的。 城墙上又没有血食吸引,尸鬼应该没必要执着于翻越障碍。 晃荡而来,轻易过不去,尸鬼或许就会退去。 昨日城门楼旁的几具残尸,早就被拖走了。 活人的,头上多补了一刀,丢到了城门楼上。 死人的,被随意丢了下去,砸到城墙根底下。 李贵俯身揖礼,“喏!” ...... 与此同时,草原上,是另一副景象。 春时马乏,夏时燥热。 这两季时节,是牧民放牧,照顾牲畜的关键时期。 直到秋膘马肥,才是他们南下之际。 按照惯例,这时候破关掳掠,还可以恰好获取大顺边地秋后的收粮。 是北虏最主要,最理想的劫掠季节。 往年夏汛之后,除了赈济水灾,辽东军民最重要的一事,就是秋防。 现在不一样了。 根本等不及辽东秋收,草原上的牧民,就不得不被迫开始迁徙讨活。 “多霍阔,你还没弄好吗?” 说话的,是几个结伴的牧民。 牛羊被尸者驱之难寻。 为数不多的水源存疫,难以饮用。 草原不比他处,燃料只有牛羊马粪。 没了足够的牲畜,他们连烧水煮食都难。 自从月前抵近边墙放牧侦察,不幸遭了那些‘边尸’主动出击。 几乎全军覆没。 活下来的匈奴头人,有的逃向北漠,有的西投鲜卑、女真。 剩下的小部落,被莫名扩散开的尸疫折腾的分崩离析,牧民们只能各自抱团求活。 而他们一行,便是南匈奴部落的一支。 “伊稚衍,不要催我。” “让你来弄这捕狼的套子,只会比我还慢!” 头前的汉子一脸不耐的放下手里的绳套,压着火气低吼。 “头人死了,射雕手也死了!” “这些狼崽子,就是看我们人少,现在才敢盯上我们!” “放在以前,早就扒了它们的皮!” “它们是把我们当做软柿子!” “看好各家的牛羊,女人,还有小孩,今晚不能再让它们得手!” “再让它们尝到甜头,我们就真的甩不脱这些畜生了!” 草原狼,狡猾且记仇。 尤其是被他们这些牧民射死其中一头之后,头狼便已然盯死了他们。 比起那些徘徊的亡者,这些畏手畏脚的生者,更能吸引狼群围猎的意愿。 即便忍痛丢出牛羊,也根本喂不饱这些贪得无厌的恶狼。 反而是在告诉它们,这里的猎物,已经失去了自保的爪牙。 第252章 二百年堪舆 旬日前。 南匈奴丘林氏部落头人牙帐。 篝火烧得正旺,烤全羊的油脂滴落,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一个部落,是由大大小小的头人组成。 小头人依附于大头人,各部大头人则直接依附于南匈奴单于。 头人麾下,便是数目不一的牧民。 牧民某种意义上,也是头人的私产。 是所有制,而非单纯的附庸。 游牧部落为了生存,不讲虚的。 有能力的强壮男人,便是众人口中,围聚在天狼图腾之下的雄壮勇士。 自由,无拘。 钱财地位,女人家庭,都能以此获取。 而贫弱者,生活的宛如奴隶。 帐内除了部落里的大小头人,便是各位射雕手。 射雕手,顾名思义,上可弯弓射大雕。 下,起码也能够凭借其精湛的技艺,骑射碾压一众同族。 这类人,是匈奴牧民精英中的精英,是部落的骄傲。 单是凭着杰出的个人能力,就足够射雕手在整个部落获得一席发言之地。 这些人,便是丘林氏的决策层。 “骨都侯大人,不知王庭大单于此次,有何示下?” 为了在草原上维持自身的存续,不同族类的大部族,也需要有所串联。 单于,便是南北匈奴串联同族部族的最高领袖。 南匈奴王庭,便是南匈奴大单于的亲随部族大帐所在。 至于如何区分南北匈奴王庭,倒也简单。 南匈奴大单于,乃汉化刘姓。 而北匈奴大单于,仍沿用古老的挛鞮氏作姓。 南匈奴王庭,便是丘林氏大头人,即南匈奴左骨都侯此次前去听令之所在。 见提前安排好的小头人,已经打开了话匣子。 主位的丘林氏左骨都侯,放下手中还在滴油的割肉刀,开始讲起正话。 “两个月前,我们的大单于才收到消息,顺人边军有所调动。” 可是,这条消息显然早就已经滞后。 单是幽州边军出动,就已经不止过去了两个月。 这点儿时间,也就堪堪够他们赶在秋日马肥之前,召集各大头人来王庭议事。 根本来不及针对顺人的调动缺漏之处发动袭击。 时间过去太久,顺人边防必然已经有别处的军伍填补了上去。 最了解你的,一定是你的敌人。 辽东汉人和塞外牧民,可谓世仇。 那是至少几代人,十几代人纠缠不休,延续下来的仇恨。 互相之间的了解,都做不得假。 左骨都侯环视一圈。 此一行,他与麾下头人们多日不见,这场宴会不光是议事,也是为了确保头人们对他的支持。 是否一如往昔。 “大单于召集左右贤王,我和右骨都侯,及左右尸逐骨都侯。” “便是有意调整今岁战事。” “大单于原本相约鲜卑、女真部民,入大同打马草。” 停顿片刻,依旧无人敢有所跋扈,他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道。 “如今看来,是该换个方向。” 说着,左骨都侯鸣掌。 “搬进来!” 一幅兽皮图,被绷紧在木架子上,就这么被四个佩戴弯刀的大帐勇士抬了进来。 木架顿地,发出一声闷响。 其上汉文标注,赫然是‘幽——辽东’。 南匈奴是草原汉化最为彻底的一支部族,甚至还在女真之上。 是故,他们的文字也早就被汉文所祛除掩埋在过往的历史之中。 就如同女真部族一般,汉文已经成了头人贵族们的必学内容。 比如丘林氏如今的左骨都侯,他也不姓丘林,而是姓丘。 有继承权的嫡系男子姓丘,没有继承权的男女姓林。 这就是如今的南匈奴丘林氏。 这样的部族一朝归化,几与顺人无二。 “辽东,这就是我们今秋打马草的目标。” 左骨都侯大手一指,在场识字的大小头人,便纷纷看向那辽东图制。 “这图,是大单于许诺了千匹马,万头羊,才从女真爱新觉罗氏手里换来的传家宝。” “大单于仁慈,无偿为我们一人拓印了一份。” 这一看,便让满帐的头人两眼放光。 立刻有人高兴的拍案大笑,满脸涨红。 “大单于英明!” “天狼神庇佑我族!” 别看这只是一份两百年前的辽东堪舆图。 但放到现在,也一样好用。 无非就是上面的城池堡垒,以及边墙修筑有所迁移变化。 但是辽东的山川丘陵不会动,河道更不会轻变! 有了这张图为参照,再加上他们一人三马五马的机动性。 顺兵即便是跑断了腿,恐怕都是追不上的。 单以这份堪舆图的重要性而言,其必然承载着女真复起的希望。 否则,也不会郑重其事的代代相传,被保管了二百多年。 这样的宝贝,必然不是简简单单的牛羊马匹可以换来的。 但这,是大单于该操心的事。 也与他们无关。 就在众人摩拳擦掌,幻想着即将到来的‘丰收’之时。 左骨都侯冷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给狂热的气氛浇上了一盆凉水。 “都别高兴得太早。” 他用手中的分肉刀指向舆图。 “女真人也不傻,大单于换来它,也是附带了条件的。” “今岁秋获,除了上贡王庭的份,还得给女真人一份。” 言外之意,就是女真人用这份图入股,以解燃眉之急。 但是他们并不会投入一兵一卒。 实际上,女真爱新觉罗氏在草原上。 那也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大顺朝立国以来,为了彰显自身继承前朝的法统正当性。 对于这一支女真族类的打击,二百年来从未停止。 太祖刘裕更是定下铁律。 ‘贼女真一首,可抵杂胡十首,或抵正胡三首。’ 这是明确写进了大顺军功赏则的其中一条。 女真人的头颅,自此就一直是军中的高价硬通货。 砍女真人的脑袋,风险小,收益高。 袭杀左近女真部落,成了汉人边军尤其钟爱的发财营生。 这也逼得女真人远离许多肥沃的塞外草场,活动范围大大受限。 人丁不兴,自是不敢轻言寇边。 第253章 尸军护边 “天狼的子嗣们!” “懦弱的顺人,将再一次被我们踩在脚下!” “用你们的弯刀,去随意的获取我们需要的一切。” “......盐,过冬的吃食,奴隶还有女人!” “今岁白灾,我们的家人也能温暖舒适的度过!” 丘林部的战前动员,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牧民们为了度过今岁的又一次白灾,掳掠几乎是必不可少的。 其中差别,无非是掳掠其他部落,还是掳掠那些一昧种地的顺人。 依照南匈奴丘林部如今的体量,为了大单于的这次动员号召。 足足提供了三千勇士,马匹逾万。 领头的除了左骨都侯,就是三个千夫长。 匈奴鼎盛之时,足有二十四长,俱是‘万夫长’。 但如今的南匈奴,说破大天,也就只能凑个二十四‘千夫长’。 若真是不计后果的征发牧民,或许会更多。 但再也不会有曾经匈奴控弦之士二十万的壮观景象。 为了这一次掳掠,还不值得他们孤注一掷。 女真、鲜卑,乃至北匈奴,也都不会坐着看戏。 必要的自保力量,是必须的。 所以,此次寇边算上受他们裹挟的小部落杂胡,总计两万上下。 彼时大顺边墙早就沦陷过半。 既是掳掠,南匈奴联军,也不可能专挑辽东关宁锦防线这样的硬石头去啃。 如此一来,他们可选的余地也就不多了。 和尸军的遭遇,自出发之时,就几乎已成必然。 ...... “顺人为何还不出游骑驱赶?” 领头的百夫长诧异朝身边的亲信道。 “莫非,是我们装的不像吗?” 面对此问,亲信也只能摇头不知。 依照惯例,大顺驻边营兵,在面对低于五百之数的牧民骑兵时。 他们往往有着超乎寻常,出关寻战的勇气和决心。 为了升官发财,很多边关武人实际上有一种逢战而喜的趋势。 久而久之,这已经成了双方博弈的一环。 驻边武官赌的,就是能不能在对方主力赶到之前,吃下诱饵,全身而退。 而那些北虏赌的则是,能不能将这些守着王八壳子的顺人,诱出堡垒。 进而以最小的代价破关入辽。 这种赌斗,总是有胜有败。 可双方却也一直是乐此不疲。 百夫长身后的亲随抬手指着远处边墙。 “头人,您看那些顺人的城台上,也没人点烟。” “会不会是我们人太少,所以他们就没放在眼里?” 百夫长点点头,倒是有些认同。 “据说顺人主力调走了已经几个月了,兴许是没胆子出关了。” “既然诱不出来,那我们就速速回去禀报给大单于!” ‘驾!’ 这百余骑来得快,走得也快。 不敢出战,这本身就是情报。 顺人游骑不敢出关,就是其守边力量虚弱的一种表相。 只有实力不足的时候,才会一反常态的如此谨慎小心。 更何况,那些城台上的人影都做不了假。 那些顺人定然是能看到他们的。 ...... 险峻城台上,尽是披了甲的尸鬼。 呜咽的寒风裹挟着阵阵嘶鸣,这片死地只余下道不尽的悲怨。 红袄,红披风,不是边军还能是谁? 倒是也混杂着不少的民尸。 但民夫这种耗材,在顺人之中本就常见。 纵使是南匈奴之中眼力最好的射雕手,远眺之下,也分不出这些尸军和往常守军的区别。 可能唯一算不上异常的异常。 便是这些尸军太过敬业值岗,久站城台不歇。 ...... 收到侦骑回报。 刘钜敖轻蔑地哼了一声,“懦夫。” 顺人龟缩不出,他们索性也就不装了。 ‘轰隆隆——’ 塞外马蹄作响。 这不再是百余骑的小股侦察。 而是南下打马草的万余主力。 他们驱着牛羊,骑着马匹,在墙外草原横行无忌。 控弦之士虽不过两万之众,其声势却足以摄威寒意。 不过,他们好似挑错了对手。 “勇士们!破关!入马场!” 已近五旬的南匈奴大单于刘钜敖据马立于军前,马鞭一挥,便要点起千夫长破关。 “奥!奥——!” 身后的牧民们高举弯刀欢呼,显然早已迫不及待。 破关只是第一步。 入关之后,他们会把裹挟的杂胡们驱之四方,扰乱顺人的反应。 趁其兵力聚集之前大肆劫掠。 顺兵晚一天聚集,他们就能多丰收一日。 最后,再依着辽东堪舆图兜上一圈,安然寻一处关口破出。 此次打马草,就可算是大功告成。 他们当初在王庭的计划中,过程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随着他们的声势越高。 紧接而来的变故,让他们的兴奋陡然化为惊悚。 作为对他们声势的回应。 ‘吼——!’ 边墙内陡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嘶吼,那声音不似人声,越聚越高,昂扬不休! 本应驻军不过千人的关口,此刻却好似有数千伏兵声势。 若仅是如此,也只不过说明顺人早有防备。 大单于刘钜敖脸上虽有些挂不住,但大军未动,随时可以退走,再寻他处。 知难而退,也不是不行。 反正再绕行几日,顺人的辽东千里边墙总有弱处可趁。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着实让人不解。 “大单于!” 左贤王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与不可置信。 “顺人.......涌出来了?!” 很难想象,南匈奴的堂堂左贤王,如今会用‘涌’这一字来称呼敌军势头。 可那分明就是涌。 顺人并非冲出关隘迎击。 而是……往下跳! 眼前十里边墙,无数红袍人影如下饺子般,悍不畏死地纵身跃下。 它们顺着山坡丘陵往下滚,到了坡底下,撞得七零八落,许多甚至再也站不起来。 可后来者仍是不要命似的往下跃。 观之,宛如......宛如一片猩红的浪潮。 正以一种决绝而诡异的姿态,朝他们席卷而来! “长生天啊......” “那些顺人......是疯了不成?!” 不少人张大了嘴巴,不知如何是好。 就连那些有些见识的头人们,也是一阵骚动。 事出常态必有妖。 这是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南匈奴贵族们自幼学的就是汉学,怎么会不懂这点。 刘钜敖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直冲天灵盖。 但他还是深吸了几口气,强自镇定下令道。 “让老者们驱着牛羊,快些退后!” 安置好这些随军补给后,他立刻咆哮着为自己和部下们鼓气。 “长生天的勇士们,天狼神庇佑我们!” “拔出你们的刀!” “懦弱的顺人发了疯,也改不了他们弱小的天性,让我们彻底的撕碎他们!” “是,大单于!” 身边的千夫长们被他的凶悍所感染,也是赶忙策马回到各自兵阵,蓄势待发。 眼前这群步卒冲势杂乱,毫无阵型,其实也不值得忌惮。 然而,真正令人头皮发麻的...... 是那些‘顺兵’今日夸张举止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异与癫狂。 第254章 骑马与砍杀 ‘吼——’ 阵型松散的顺尸咆哮奔行。 摔下来的多了,总有倒霉的会头破血流,倒地不起。 也会有幸运的,踉跄起身,重新向猎物发起奔袭。 它们有数千,散漫无序。 而牧民有万余,皆已上马。 以步对骑,不成阵列。 这本该是一场屠杀。 从结果来看,这也确实是一场屠杀...... “头人!顺人手中没有兵刃!” 很快,各位千夫长乃至左右贤王,及大单于麾下亲帐射雕手。 纷纷将他们看到的这个好消息报了上去。 至于这些顺人缺胳膊少腿,仍要执拗的发起冲锋。 他们就只能将其归咎于虚无缥缈的神灵庇佑。 不然呢? 入关近在眼前,钱财女人,皆在墙内。 这个时候,不可能再言放弃。 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所有人都盯着大单于刘钜敖的大幢,等待着号令。 刘钜敖也不打算退。 不管是为了面子,还是从实际出发。 他觉得,面对这样杂乱无序的顺兵,能赢! “吹号!左右两部包出,绕击!” 随着大单于的命令,立刻有成排的大帐亲卫以腰间牛角号吹鸣。 低沉而浑厚‘呜!呜!’号响此起彼伏。 不知是不是错觉。 仿佛十里边墙上涌动的顺兵浪潮,因此变得更密、更广了些...... 伴随旗号,左右千夫长领着大队已经开始尝试展开侧翼。 作为骑兵,机动性才是他们赖以求胜的不二法门。 由此,也就有了骑射。 这第一阵,只出了两千骑作试探。 尽管只是两千人马。 可如果顺军不及时整顿军伍,那他们的溃败就只是迟早。 依据过往经验来看,没有人能承受身边同袍不断中箭倒地的死亡恐惧,而不溃败。 即使是精兵强将,也需要倚着甲胄坚盾,再辅以阵列以壮胆气。 这般,才得以坚守。 顺军步卒破解骑射之法说来也简单。 车营防箭,或强弩对射。 马弓射程,自然比不得步弓强弩。 倚着车阵盾牌,再对射几阵,这些轻骑牧民就只能灰溜溜的跑路。 显然,此刻这些顺人手中无兵,更无弓矢。 破解之法根本就不存在。 刘钜敖使麾下大部按兵不动,防备的,还是边墙关内不知存在与否的顺兵主力骑军。 骑射也并非一味的单纯拉弓。 箭矢在草原,是种珍贵的资源储备。 甚至于,骨箭都仍在牧民的使用之列。 使用起来,自然是要追求某种效率。 ‘咻——’ 尖锐的镝音响彻,带队的千夫长亲手射出了这支指引箭。 身后牧民如条件反射,赶忙朝声源处拉弓放箭。 生怕慢上一会儿,就会遭到头人刑罚。 他们大部分人来不及看见目标,目标就已经被射成了刺猬。 这就是匈奴人无往不利的草原战法之一。 鸣镝法。 箭矢落点,乃领头千夫长特意挑的‘顺兵’密集之处。 果然,一阵密集的箭雨覆盖,就射翻了近百人。 这般射了几阵,便已战果斐然。 只是...... 没过多久,让人瞠目结舌的一面出现在眼前。 那些......顺兵? 它们顶着满身的箭矢,如同刺猬,竟又一具具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踉踉跄跄地继续奔行冲锋。 此时此刻,比起别的,这些边缘处打头阵绕侧目睹了这一切的匈奴勇士更关心一件事。 那就是它们中的那些人,为什么还在动? 他们看的分明,那些顺人跑在最前的都是无甲,且赤手空拳之人。 箭矢扎上去,必然是入了肉的。 可它们不但视箭矢如无物,不躲不避,甚至还真就不死? 这般悍不畏死的场面,叫人看的心里发毛。 实在是让人不可理解的一幕。 ‘不,长生天在上,除非那根本不是人!’ 可牧民们现在不能这般高喊出声。 否则就是扰动士气,被头人们打为奴隶的下场,不比死亡好上多少。 ...... 然而,这一幕落入后方中军的大单于眼中,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是战事顺遂的景象。 顺军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敌方不断倒地,己方毫发无损。 这不是优势又是什么? 绕侧的两支千人队,牵扯了大批顺兵。 顺军的冲势本就松散,如今亡命冲锋的势头也被两支偏师拉扯的东倒西歪。 威胁几近于无。 是故,该下场收割了。 刘钜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吹牦牛号!” “长生天在上,勇士们!” “拔出你们的弯刀!让我们彻底的击垮他们!” 总攻信号一经发出,就再无转圜余地。 是的,裹挟着这些溃兵,刘钜敖已经不再惧怕关内的顺军骑兵出动。 他们现在再想出关救场,也来不及了。 只是...... 旁人不知的是。 此处的边墙关内,早就空了。 翻倒的木栏,染血的衣袍,残破的屋门,一切都是那般荒凉无息。 那些被引走的顺尸,已然是此处的最后残余。 ...... 马蹄践踏,弯刀切身。 草原上,两万人消灭这样一支手无寸铁,毫无组织性的顺军,并不难。 有人在骑马交错的刹那,也确实发现了顺兵泣血青紫犹作扑击的狂乱。 生之癫狂若死。 死了,它们又反倒安静的像是超脱俗世。 伤势是难免的。 纷飞的碎骨,断肢。 打扫战场,以胜利者的姿态收集死者身上财物时。 又会冷不丁的遇到‘顺兵’的濒死反咬。 只要尸鬼的秘密未能被生者第一时间洞悉。 就注定了,这支草原大军的命运。 当夜,他们志得意满地进驻了顺人的边关。 收获非常丰富。 边军身上的棉袍,甲胄,散碎钱币,还有边关内散落的兵刃。 应有尽有。 但又处处都透露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这里的顺军,好似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在关内与不知名的敌人爆发过一场厮斗。 并且......输了? 否则关口内不该是一副丢刀弃盾的狼狈景象。 可要这么说,也说不通。 若是输了,那白日与他们在关外草原缠斗一整日的,又是什么? 这个答案,在夜晚终于揭露了它的一角。 其结果,无疑是惨痛的。 辽东边防关塞,竟以另一种关门打狗的方式,完成了今岁秋防重任。 第255章 思净止乏 雨停了。 夏末的雨,带给辽东的并非只有生机。 天水的冲刷也一时洗不净这世间狼藉。 到处都是混杂着腐臭的潮湿,以及满地化不开的泥泞。 连官道也不例外。 那些驿卒、乡民,平常农闲服役的义务内容之一,就是修缮维护它们。 现在,太多的道路,都不会再有人来及时的修补。 那些往日勤劳且逆来顺受的人,如今已然成了傀儡。 传播死亡的傀儡,即尸鬼。 尤其是眼前这条该死的护城沟。 在雨水过后,里面满是浑浊的黄褐色泥浆,深不见底,只在边缘处露出他们入城时打下的木排。 这泥水足以淹没大半个小腿,靴子一下去,便会被灌个满怀。 更关键的是,这沟里曾经有尸鬼的遗骸,还不止一两具。 这是众人心知肚明的。 浑浊不能视物的黄色泥浆下,只能盼望不会真的有一个恰好还能活动的尸鬼头颅,正随着暗流悄然漂来。 将性命寄托于运气,永远是世上最不靠谱的事。 若真那样的话,他们就只能祈祷...... 祈祷官靴外层的皮质足够坚韧呢,能挡住泥泞之下,莫名不知何时来袭的一次撕咬。 “莫要脱靴,且忍一忍。” 李煜出言拦下了几名正准备脱靴赤脚渡沟的甲兵。 军中渡河,都是有章程的。 脱靴挂于胸前,赤足泅渡,恰恰是其中一条。 维持靴子的干燥,是保证渡河之后,军伍行军速度的一大要点。 是军伍之人多年的老习惯了。 但现在情况又不一样。 “小心为上,把绑腿绑紧,勿要被泥浆下的杂物所伤。” 李煜不用看也知道,早前铺下的沙土肯定是被水冲开了。 这下面还会有重新露头的木刺。 眼下李煜只能盼着官靴厚底,足够扎实,裤腿不松,免遭刮刺。 “即便里面没有尸鬼,只怕也是有腐疫之害。” 尸骸泡水,大疫不远。 话糙理不糙。 如今这世道,满地活尸死尸,疫病之害甚于防川。 “大人说的有理。” 张承志出言道。 余下的人慢了一拍。 他们只是默默蹲下,使劲儿箍紧了绑腿,将裤管扎得严严实实。 然后,大伙儿忍着泥水灌入靴中的冰冷与累赘感,一脚深一脚浅地踏入这条泥污混杂的沟壑之中。 至于污水泡足,也会导致坏疽,那就是另一码事。 两害取其轻罢了。 无非就是热水烫烫脚,也就无恙。 总比不明不白的害疫死了,乃至尸化要强得多。 一时不适,算不得什么。 湿哒哒的裤腿,黏腻闷湿的靴子。 还有半干不湿的棉服内衬。 蓑衣则被各人绑缚在身后。 等李煜带着人和城外的接应人手会合,他们每个人都是这般狼狈模样。 纵使如此疲累,也不敢稍作耽搁休整。 李煜一边脱着靴子倒沙,一边朝等候多时的斥候与屯卒们嘱咐。 “速速给厢车套马,所有人抓紧时间收拾一二。” 罢了,还不忘安抚一众甲兵。 “抓紧卸掉甲胄装车。” “我等轻甲披身,今日日落之前,务必要赶回西岭村。” “到了村子里,我们再烤火,烧水净身!” “是,卑职等尊令!” 听到能烧水净身,想到那滚烫热水浇身的舒爽,身后甲兵们疲惫的精神都不由得为之一振。 此刻满身疲累,衣袍也依旧隐隐泛着股潮湿黏腻之感,挥之不去。 现在最渴求的不是其他。 也就只是一盆热水沐身,那便是最极致的放松享受。 古有望梅止渴,今也不妨思净止乏。 ...... 果然,道路泥泞积水,路上车轮就陷泥不止一次。 “一,二,推!” 众人呼喝着齐力推出,一来二去,便要多花些时间。 骑马奔行也是慎之又慎,除了探路斥候,旁人多是牵着缰绳徐徐跟车而行。 至于尸鬼,泥泞也是相对的。 辽东泥沼如今对活人、死人,都是他们行动上的最大阻碍。 雨后的路途,反倒是安宁了不少。 归时之路,竟比来时还要艰难。 申时将过,他们才堪堪回了西岭村外。 而赵钟岳宛如一块望夫石,整日眺望远处。 就盼着他们的回归。 看到车马行进的第一时间,他便赶忙叫上那位什长李盛,迎了过来。 “大人,顺遂否?!” 赵钟岳满心满眼,都是此次计划的进展。 少年人为了家人着想,总不算错。 有牵挂也是好事。 可他此刻的急切,与旁边李盛那句沉稳的关切比起来,就显得有些冒失了。 “大人,马匹交给我等安置。” “请带着众位兄弟,先去歇息吧。” 作为顺义堡长年累月的城门官,李盛和李煜之间,好似已经有了一种习惯性的交接。 李煜牵着的战马缰绳,很自然的就到了李盛手中。 紧追慢赶,还是慢了一步的薛伍,悻悻凑到了后面帮其他甲兵牵绳。 李煜朝李盛乏累地点点头。 他随后看了赵钟岳一眼,安抚道。 “钟岳,城门已开,这第一步成了。” “且去召集人手,多烧些水来,我等需得净身歇息一番。” 得了李煜明示,赵钟岳顿感羞愧。 他低头,才终于看见李煜官靴和裤脚上满是泥泞的脏污,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学生......学生这就去办!”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他们这个草台班子,本就是东拼西凑。 李煜点了点头,能用心办事就成,也不用苛求更多。 他一介低品武官,还地处边地。 这样的穷酸地界,总不能指望,从哪儿莫名挖出来一个治世之才。 为何汉祖刘邦麾下豪杰,出身沛县? 无他,都是从泥腿子一步步摸爬滚打过来的。 经了风雨,历了苦难。 遂开花结果罢了。 世上诸葛独一,而庸才者众。 可这世道根本不讲道理。 有庸才可用,竟已是殊为不易。 这时候,西岭村的那伙村民,也就派上了用场。 垂井打水,烧灶煮水,搬桶注水。 这就是他们的家,干起来自是熟门熟路。 李煜许诺,乡民自家私粮,他不占不取。 就这点乡人的存粮,他也看不上。 这些投来的乡民,自然是没有不从的道理。 为此,他们反倒是因这般优待而心中不安。 此刻能有所表现,乡民们甚至称得上是殷勤谄媚,在刻意讨好。 第256章 法......事? 如今钱财已成真正的身外之物。 兵士们也没心思相约赌钱。 众人吃了热食,轮流用热汤擦洗暖身。 忙活完这些,竟是已经半夜。 大多数人头枕靠席不足十息,人便已经酣睡了过去。 ...... 于单独的小院之中,天光乍破,李煜猛然自梦中惊醒。 先是扶床起身,愣了愣神,李煜紧接着就想起了正事。 他急忙起身披袍,就朝村口走去。 果然,早早整备待发的一支斥候,在此已然等候多时。 但就是没人去打扰他的休息。 他们就只是这么傻愣愣的等在这儿,等候训命。 军中武人的敬重,就体现在这些无言的细处。 他冒雨涉险表现出的悍勇,昨夜便已口口相传。 见李煜来了,见礼后的斥候们便依次牵马而行。 “大人,我等这就去了。” 出村骑上马的李季、刘继业等六名斥候,仍不忘最后朝李煜抱拳。 “性命为先,此去珍重!” “稍后,我会遣数名甲兵领队,驱车前出。” “若事不成,大可退回与之汇合,切记,切记!” 李煜能做的,也只有这般郑重其事的叮嘱。 除此以外,无钱可赏,亦无地可分。 如今统兵御下,他竟是除了往日积威,什么实际些的东西也拿不出来。 若放在往日,这可真是荒唐不羁的事情。 “卑职等晓得。” 李季临别之际,熟络的多说了几句。 “大人,为了阖家老小的生计,您昨日便领着其他弟兄们拼命铺好了前路。” “这后头的路,我等也自不会退却。” “最迟明日,卑职定然将好消息带回!” 言罢,已然落后旁人的李季,也是抱拳拱手。 ‘驾——!’ 他头也不回的策马跑开,追赶其他人去了。 此一行,实乃分秒必争。 泥泞的地面,经一宿寒夜侵蚀,还是冻不踏实。 可好歹,底部历年经过夯实的官道,已然可以策马慢行。 路上小心些,也就不会有马失前蹄的囧事发生。 不过李季说的没错,最迟明日他们就得回来。 不管事态如何进展,这六名斥候并不具备在野外安然度过雨夜的条件。 而夏汛时节,想来也不可能只有昨日那么一场大雨。 ...... 望着斥候们远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道路的某个转角,李煜才收回目光。 趁此空档,他也不可能闲着。 他转头对李忠道。 “速速备马,一会挑几人随我折返回驿。” “去看看今日顺义堡会不会有新的消息送来!” 山不自来我自去。 消息传递的最短距离,永远都是双向奔赴。 上游辽河夏汛一启,必会对下游河渠有所影响,只有影响大小的区别。 李煜来不及赶回去亲眼确认。 但这不妨碍他回到离顺义堡更近的官驿,去等待第一手消息的到来。 即便顺义堡有所变故。 最起码......来自沙岭堡的消息也是少不了的。 “喏!家主稍待,卑职这就去备马!” 李忠揖礼,快步朝村中圈马的院子跑去。 李煜在村口看热闹的甲兵中看来看去,就近只剩个李松可堪托付。 他遂即点将。 “李松,你挑上一队人,等薛伍一什兵卒备好车马,领他们一道押车徐徐东行。” 李煜语速平稳,耐心的与他说着细处。 “半途选个地势好的地方扎下车阵,无需太过接近抚远县城。” “只要能看到抚远情势即可。” “若事情顺遂,斥候们晚上或许会寻着你们的旗号宿夜。” 可话又说回来了,若事情不顺...... 李煜也同样得在事先就有所交代。 “若有万一,切记不得逞强,即刻退回!” “务必留存有用之身。” 这就涉及到及时止损的问题。 “喏,大人放心!” “卑职心中有底了!” 李松微微一愣,也是欣然受命。 除了那些无知的军户、流民,他们这些甲兵都知道,冒险走这一遭到底是为了什么。 也就没有推辞的道理。 ...... 清早就在村口一直东望的张承志,一言不发。 此刻,他霍然起身,追着去宿夜兵房点人的李松一道进了村。 有些甲士趁着空闲,还在宿夜的歇脚院落里休息活动。 斥候们起的确实是早了些。 只是走前,他也不忘远远地朝李煜抱拳,算是急切间打了招呼。 他想做什么,李煜心知肚明。 作为身份尴尬的空职百户,他实在是已经很小心的低调做人。 除了涉及抚远的事情,他总是这么一副半声不吭的模样。 与之前表现相比,判若两人。 或许,恰恰是因为此刻暂时离开了抚远县。 离卫城更远了,他心里也就不可避免变得空落落的。 矮子里面挑将军,张承志眼下确实是个人才。 眼下李煜身边,没几个人能比他更精于兵事。 可李煜也看出来了,寻不到家小,此人是不会彻底依附的。 因为他还不死心。 这是优点,也是缺点。 至于到底是好是坏,非得探到他家小下落,才能去下定论。 但此刻利益趋同之下,李煜便乐见其成。 索性也不加劝阻,就这么随他去了。 人手紧张的当下,张承志这么积极主动的分担事务,也确实是桩好事。 就在李煜思忖之际,方才领命离去的李忠却去而复返,脚步匆忙,神色带着几分古怪。 “家主,马已备好,只是......” 李煜被他惊得心头一跳,赶忙问道。 “只是什么?” “不要卖关子,直说!” 他脑中瞬间闪过数个坏消息,无一不是关乎存亡。 李忠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神情愈发古怪。 “卑职方才去备马,发现那些乡民,好似是有人结伴出村。” “卑职拦了后头的人,问了缘由。” “说是......是去给亡亲做些超脱法事?” 李煜的眉头瞬间就蹙起了难色。 法事,可不是什么人都随便就能做的。 没个和尚、道士主持仪礼,那顶多算是祭奠。 也就算不得法事。 第257章 度魂 法事不是简简单单的烧香、烧纸。 这套仪礼,说起来也很好理解。 就是找个在天上有明确祖师道统关系的,也就是正经的在册道士。 走道统后门,把亡者的遭遇表奏上天,下达地府。 上上下下,都求个关照。 还有念诵度人经等三经,度引亡魂,破其执怨,塑其仙胎,继而往生极乐。 ...... 遭此大难,西岭村乡民亟需一处心灵上的寄托。 除了神鬼,也寻不到什么其他。 但道士...... 离此村最近的,本该是抚远县城隍庙里的驻留正一官道。 不过如今,不提也罢。 “学生见过大人!” 半途,李煜撞上了姗姗来迟的赵钟岳。 其实严格来说,他来的倒也不算迟。 只是给人当差就是这样。 迟不迟不是单看日头时辰,而是看上官心情所需。 “免礼。” 李煜虽急,却也不恼,平和的虚抬他的臂膀,赵钟岳也就顺势收礼。 礼节意思到了就好,太执拗,就显得生分多余。 “钟岳,方才我听闻村中乡民,都去参加法事。” “可这法事又是何来?” 李煜身后的李忠,也是满眼好奇。 之所以逮到赵钟岳就问。 也是因为,他是直接负责管辖这些新附乡民的负责人。 “学生惭愧,竟有失幕臣之责。” 赵钟岳赶忙告罪解释。 “此事,学生也是方才早食从乡民口中知道的。” “然大人归之疲乏,学生不敢贸然以此小事打扰,故此未能及时禀明。” 他指向北处一矮丘。 “北坡的土地庙,前两日似乎是来了个借宿的道人。” “因着昨日雨大,大概是困在庙中难行。” “此前有乡人执拗去庙中请牌,与之相遇庙中,一同困于雨势,今晨一同归来,似乎相约做法超度......” 大体上,就是这么个过程。 ...... 起因便是孙瓜落想为亡嫂及生死不知的兄长,去左近的土地庙走个流程,请个神牌。 实际就是拿新刻的土地神牌位,把旧的换回。 这旧牌,在庙中享过供奉,自然已成神牌。 他家三嫂尸化之后,死相难堪,还已然被官兵们火化掩埋。 这就是死的不清净。 亟需请神安魂。 他那兄长,干脆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八成也是死在了哪条道上的犄角旮旯。 或者和三嫂一样,尸化之后,便游荡无踪。 无音无讯,更谈不上下葬。 就只能立个衣冠冢,请神招魂。 这神牌请回去,也算是他尽个念想。 ...... 意外的是,昨日一早出发,孙瓜落持着草叉冒雨入庙,发现里面竟是有篝火的。 至于为什么只有他一人,自然是因为这种事,那位将军的书吏并不支持。 自然是不可能允得许多人,与之一道执拗送死。 放他一人来,已经是赵钟岳做了退让。 不等孙瓜落回神,庙中自有一道声音响起。 “善信不必惧怕,贫道是长山观全真修道。” “幼时入道,至今已逾四十载尔。” “此乃贫道度牒。” 转身看去,角落有一位邋遢道人在此躲雨。 孙瓜落先看其发髻顶冠,果真是一位道长。 尽管衣袍破落,可手上道剑,还有孙瓜落看不懂字的度牒,无疑都是有力的身份佐证。 比起神牌,显然多请一位道长做法,更能安抚亡魂。 “道长,我是来请神牌回家......顺便躲雨。” “不知,道长可否往西岭村一去?” “全村遭害,失亡过半,只盼道长能做法渡魂。” “道长若需......若需......” 只是报酬,却让孙瓜落犯了难,说不出话来,只能气馁低头。 “善信之请,贫道接了。” 好在,邋遢道长也恰有所求。 “只需与我些食粮,也好来日上路。” ...... 道人缺口粮,乡人缺祭典,二人三两句就一拍即合。 所以此事严格来说,是孙瓜落把道长请回来做法事。 这便是原委,并不复杂。 这不,今日一早,孙瓜落领着道长回返,没多久就在乡民之中传遍了。 这般时日,朝不保夕,法事自然是拖不得。 这也就有了李忠半途所见。 乡民们急匆匆的往村外走,去帮着道长筹备法事。 ...... 还未走近,悠扬低沉的诵经声已然传出。 “上品妙首,十回度人......” “旋斗历箕,回度五常......” “死魂受炼,仙化成人......” “一切罪业,莫不赦除。冤仇和释,鬼毒灭亡。” 待李煜真正走入这处村中小院,才能看到乡民们无分男女,皆安静站于偏侧。 孙氏乡人神情肃穆,眼中哀伤却也夹杂着一丝期盼。 院中,是位道长正绕着一座临时搭建的法台,脚迈八方罡步,口中念念有词,手中道剑立于胸前,正在行着度魂仪轨。 虽说道袍是破烂了些,但任谁也能看得出,这位道长自有姿仪气度在身。 不修身,难得有此气度。 俗话说的好,‘民不与官斗,人不与神斗’。 除了天子,哪怕是官,都很难压的过众人心中三尺尊神。 否则,朝廷也不会赐道士以官碟。 道士有了官碟,就成了以官制官之策,而非以官涉神。 此刻眼见祭礼仪轨一经开启,李煜也不敢打扰。 宿世相觉的蹊跷经历,注定了李煜对神鬼要有所敬畏。 有了这种经历,再说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就未免有些自欺欺人的意思。 更何况二百年国教,大顺军民,俱是信者。 连他身后的亲随李忠,也压着脚步,屏着呼吸,不敢打扰道长做法。 有道之士于大顺俗世的超然地位,可见一斑。 李煜耳中,这位道长的吐字快而清晰,气息绵长,可见山上课业专精,根基扎实。 不像是半路出家的野道人。 微不可闻的呜咽啜泣声,在人群中不断响起。 乡民不少人思及亡亲,已是泪流满面,对着法台方向叩拜下去,似乎已然看到亲人亡魂得脱苦海。 一切看起来,都合乎仪轨,悲悯而庄严。 祭礼,作为众人心灵上的寄托,在这一刻让生者得到了满足。 第258章 求真了道 “礼成!” 两个字,自老道士口中迸出,音节短促。 “诸位善信,仪轨已毕,老道当去也。” 他的手上收拾着随身带来的三两件法器,可那目光,分明是落在了李煜身上。 老道长也早早看到了这几人。 或者说,在这满院缟素,人人面带菜色的贫苦乡野映衬下。 李煜一行人的存在,便如同黑夜中的一炬烈火,想不被注意到都难。 为首之人,身上袍服布料,显然与平民不同。 腰带佩以坠印,非官即贵。 老道长的视线又在那人身后微微一扫。 其身后,分立扶刃而立的披甲锐士,以及神色恭谨的年轻文士。 这等阵仗,猜出李煜的特殊身份,真的不难。 ...... “道长且慢。” 观其与乡人告辞欲行,李煜侧前两步,恰好挡在了道长欲离去的路径上。 乡民们不敢轻动,也不敢出声送别道长,只敢悄悄打量院中陡然僵化的局面。 “可否耽搁道长些许,浅谈一叙?” 他口中倒是没有半分威胁的言辞,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 对百姓而言,一官一道,都是不愿得罪的人物。 他们畏官,畏神,索性除了装作沉浸悲伤不能自拔,也没别的法子。 这便是人性。 一时之间,院中本已渐弱的哀泣之声,反倒又响亮了几分. 只是,哭声里却夹杂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与虚浮。 “哎——” 老道士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在哭声中几不可闻。 那不是畏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洞悉麻烦后的无奈。 他垂下眼帘,终究还是得看清局势。 方外之人,终究还是活在红尘俗世之中。 他手中行君子揖,微微见礼。 “善信所愿,贫道不敢不从。” “好,道长请!” 李煜做了个请的手势,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引路他处。 此地能被选来祭奠亡魂,实在算不得什么好地方。 ...... 李煜的步子不快,却很稳。 或许这道长不愿牵涉官吏权贵。 但这不能成为李煜放弃的理由。 他得承认,他就是在馋他身子......馋他可能保有的万般学识,技艺。 但凡是正经出身的老道,放在任何时候都能称一句全才。 种地,养畜,医道,天文...... 其中任何一样,都于生存至关重要。 总而言之,便是你能想到的百业杂学,这些清修之士,往往都会有所涉猎。 这既是为了便于他们在山上道观的生活,也更是一种修行。 而着眼于当下,这般能人,单是懂医这一条,便比什么珍奇都要罕见。 试问这样的人近在眼前,该放弃吗? ...... 李煜的心思,是先探探他的底细。 李煜引着道长,径直回到了他昨夜栖身的小院。 借着院中的石头,自有甲士抬板架桌。 “道长请坐。” 一杯白水,被摆上桌,聊作待客之意。 “不知道长自何处而来?” 面对李煜所问,老道士也并不拘谨。 “贫道自长山观而来。” “长山......” 李煜咀嚼这两个字眼,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但紧接着,他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嘶——’ 他不可抑止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长山,可是在西边百余里开外。 为了确认,李煜还是多问了一句。 “不知道长所言的长山观,可是辽河左近山岭上的那座?” “正是。” 老道士坦然道。 “大人请看,这是贫道度牒。” 道士这般身份来历,也着实没什么可隐藏的。 单是他身上的官文度牒,早就把这些写的一清二楚。 李煜接过一看,果然。 此道人度牒,挂靠于靖远卫长山观。 李煜先前所言辽河左近,便是这靖远卫所辖。 山岭名曰长山,其上有朝廷置观,便是长山观。 山脚下,便是那靖远县。 靖远卫主责和李煜所属的高石卫一般,皆不设卫城,仅依屯堡而守,毗邻边墙,为御边第二道防线。 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其千户驻地在靖远县城的校场大营,比之高石卫更算是肥差。 不过这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不重要了。 可一个巨大的疑问随之而来,盘踞在李煜心头。 自靖远卫,过高石卫,再抵现在的抚远卫.......距离长山那般偏远的地界。 一路向东而来? 如今尸患遍地,人人西迁南逃,他为何要逆流而行? 他该是往南逃才对! 李煜心中所想,口中直白相问。 “那敢问道长,何故行至此地?” “若为尸患所虑,该往南,转道择机投沈阳府才是。” 当然,前提是城高墙深的沈阳府还未沦陷。 不过这种事,李煜如今也不得而知了。 老道士摇头,只三两句便解释了缘由。 “老道非逃,乃求道也。” “求道?” 李煜愈发不解。 本想继续问下去,可李煜哑然的是,在探究其目的之前,自己甚至还不知其名号。 此时再要度牒细看,未免就落了下乘。 他干脆顺势坦荡相问,“恕本官唐突,那......敢问道长名号?” 老道长答曰,“贫道......真一......” 李煜暗自点头,凭此道号便可知,其人出自全真第六代弟子,资历颇高了。 “可是取‘道德通玄静,真常守太清’中之‘真’字?” 老道长颔首,“善。然,亦非尽然。” “取真,还一。示吾求道之心,愈坚而已。” 还不等李煜出言附和,夸赞其人功高望厚。 老道长却缓缓说出其未尽之言,“不过如今......贫道自取一号行走,为‘了道’。” 李煜相问,“道长此号何解?” 真一道人......不,该唤作了道真人更为恰当。 其人亦答曰。 “贫道心中起欲,只盼了此道业,想去求个结果。” 如此说来,过去的真一是为了过程,如今的了道是为了结果。 此道人所自号,明摆着是弃修求果。 这或许,就是他要东行的缘故。 第259章 执能定神 “道长,当真不能明示?” 这般云山雾罩,故弄玄虚,让李煜心中渐生不耐。 他的目光一凝,盯住了眼前这位了道真人。 了道真人眼帘低垂,脸上无波无澜。 “道缘,妙之妙道,可悟而不可言。” 又是这般。 一句玄之又玄的回答,堵死了所有探寻的路径。 不管李煜怎么旁敲侧击,老道士都守口如瓶。 眼前这个人,从出现在视野中的那一刻起,就充满了矛盾。 了道了道,却真是不知在这般昏怨世道,还能有何道可了。 李煜换了一个方式,语气缓和下来,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切入。 “道长,我非有意探究您的私事。” “只是如今时局难测,还望道长体谅一二。” 一个孤身东行的道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了道真人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浑浊却又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向李煜。 “大人心怀军民,是贫道之幸,亦是此地万民之幸。” 他先是给予了肯定,话锋却丝毫不见松动。 “然,贫道此行,只为己身,不涉旁人。” 修道求真,这种极尽隐秘的好事,老道士藏都来不及,又哪里会有分享可言。 “善信勿忧也。” ...... 李煜放弃了。 此人,不可用,亦不敢用。 虽不知本事多大,但所言所讲称得上一句心思难测。 这,就足够让李煜摒弃其他不切实际的念头。 心若不在,谁又能留得住一副皮囊? 没了招揽念头,反倒是让李煜又恢复了平常心。 “那不知,道长苦行,欲往何地?” 这个问题,竟让始终古井无波的老道士,破天荒地失了神。 过了一时片刻,他才定定吐露了几个字。 “高丽,东瀛!” 这四个字带着的分量,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 有一点,老道士目的很明确。 往东去...... 他就好似那西取真经的玄奘。 只是方向截然相反。 他要往东,辽东只是起点,高丽只是过途。 他......欲往东瀛。 去往他自以为的,那所谓一切的源头。 ...... 李煜沉默了。 他意识到,用身份和职责去压迫眼前这个道人,是行不通的。 一个连自己的道号、半生修行苦业都可以舍弃。 一个敢于逆行走向死亡之地的人,心中必然存着一道坚不可摧的执念。 这种执念,不是旁人所能左右。 己欲求活,他欲了道。 看来,他们当下所追寻的,本就并非是一路人。 索性,李煜放弃了追问。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反而会显得自己气量狭小。 “如此,我也只能祝愿道长,此去一路顺遂了。” “贫道,谢过大人。” ...... ‘哎——’ 一声轻叹,难免带着几分失望,李煜朝外沉声呼唤。 “来人!” “家主?”院外侍立的李忠,马上就走了进来。 “去,为道长多备些饼子,还有水囊。” “权当本官的一点心意,为道长送行。” “喏!” ...... “道可道,非常道......” 低吟着课业,老道士系上背囊,便大步离去。 “道长走好!” 乡民们欢喜与悲戚并存的送别老道身影。 李煜与些值岗甲兵,也是默默的瞧着他远去。 据老道士所说,他此前是有一匹驴子的。 只是孤身一人照看不周,尸鬼一惊,也就跑散了。 李煜也没有逞强送他匹马。 是故,老道就只能继续徒步东行。 只是了道真人,额外讨了件棉服,李煜也允了。 剩下的只能说,各人各有命数。 ...... 道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可他临行前的一番话,却如跗骨之蛆,在李煜脑海中挥之不去。 “乡人言大人是位好官,贫道便多送大人几句话。” 助善而积福。 这是为求道果,而积攒功业。 所以,了道真人自认此举,不算是白白分享道果。 即可为之! “尸疫染身无救。” “然大人可知,执能定神?” 李煜不解,“道长所言何故,好端端的,定神?何为?” 这没头没尾的一问,怕是不管谁来了,都没人能接过了道真人的话茬。 好在,老道士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他那让人难以验断的狂言大论。 “贫道东行,历观百人生死,得一粗论。” “毒疫侵身害神,却总有人能保一时神驻。” “无他,似是心中执念作祟,神定于身,是故身虽损,而神未亡。” 自靖远卫一路东行,老道士途遇侥幸存活之生人,不计这西岭村之数,也早就不下百余。 其间这般非活非死之人,虽不过寥寥,却也切实存在。 “只是......此法时灵时不灵。” “故此乃未完之道,仍有后虑。” 了道无言点了点头上几处大穴,继续道。 “偏执一消,神思即溃。” “是故......大人非走投无路之时,切忌如此施为。” “大人切记,非欲,必执!” 若是此前,了道真人还是得道高人之貌。 此时此刻,他却已露了其痴魔之实。 可修道本就不忌痴,似他这般,顶多算是个痴道。 ......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李煜猛地打了个寒颤。 一个后知后觉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脑海。 了道真人......被乡人巧遇之前,他到底在此周遭,徘徊观察了多久? 那乡人死因,好似又多了一条可能。 ...... 李煜还在为此而心神不宁时。 另一边。 抚远城外,六名斥候驭马而至,远远勒住了缰绳。 李季也不急着进城,反而先和一旁的刘继业商讨。 “刘兄,依你看来......” “我们是先开城门?还是先去引尸?” 李煜事先当然也交代了几句意见。 只是实际去做,定然还是要看执行者的所思所想。 他也就没有交代的太细。 刘继业抚了抚马鬓,答曰。 “总该进城看过之后,再做他想。” “此时,我们还是先选人看马吧。” 李季闻言点头。 “刘兄所言是极,倒是我心急了些。” 这六匹战马,是生路所在。 留在城外照顾它们的任务,确实当为重中之重。 第260章 斥候浅探 “此一行,马......就是我们的命呐。” “务必看好,在此等候接应。” 城西之外留了两人,照看马匹,也作为接应。 引尸这种巧活,人多人少,区别不大。 交代完毕,剩下的四人费力翻越着泥沟。 城墙上果然如李煜大人所言。 ...... 李季迈过泥泞的沟壑,借着绳索攀上城墙。 这上面一个人影也没剩下。 “走,往南,去南门。” 这些斥候们虽是第一次在尸疫之后重入抚远,但潜行缓步,本就是他们所必备的夜行潜藏之法。 四人身形压得极低,沿着墙垛的遮蔽,小心摸索前进。 一路上,早就被甲士们处理干净。 一具尸鬼也无,就连尸骸都早早扔到了城外,以免聚尸之害。 通过角楼,再到门楼,皆畅通无阻。 整个过程出奇的顺利,连半个时辰都用不到。 城门楼背后阴影遮蔽之处,李季与刘继业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探出半个头,透过女墙的垛口,小心翼翼地向墙内望去。 ‘嗬嗬——’ 尸未见而声先至。 却只见,瓮城内及城门左近,不出所料的重新聚集起了一批尸鬼。 雨夜留下的尸骸,不知不觉,又重新吸引来了它们的同类,继而......相食。 此刻,下面估计只剩下些许的‘残羹剩饭’。 往好了想,尸鬼们这般不挑食,倒也免去了尸骸腐烂传疫的弊端。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尸疫碾压其它疫病的佐证。 至于坏处,也近在眼前。 尸鬼复居于城下,危险在侧,如鲠在喉。 他们居于城上,不由小心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喧哗,以免引尸上城。 城门坡道上,昨日兵甲们留下的简单阻碍,可挡不住尸鬼执着的脚步。 刘继业拉了拉李季的臂膀,向上指了指门楼望口,压着嗓子说道。 “小心些,去城门楼上再看。” 不能再从女墙处往外进一步探望了,身形暴露的风险太大,谁也说不准会不会被左近的哪具尸鬼恰好看到。 李季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做了个手势,尽量减小他们之间交流所发出的动静。 四人匆匆反身,猫着腰朝门楼走去。 进了门楼正堂,他们也不急着往上走。 李季左右一瞧,就径直朝偏房走去。 李煜大人曾交代过,这里面还存了少许的良弓、箭矢。 良弓用不上,各人都有自己用惯了的老伙计。 箭矢倒是多多益善。 也只有靠着这些东西,他们才能在这城墙上无声杀尸,清除阻碍。 ...... 既是引尸,就离不开眼、耳、鼻三路。 首先,‘眼’是被早早排除在外的。 若被尸鬼先一步看见,是他们四人所不能接受的风险。 他们是卫所斥候,可不是什么官家死士。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人。 话说回来,若真是必死的处境...... 设身处地的想,这些斥候们想必也没那么容易妥协接令。 其次,‘鼻’最不可控,味道的散发难以人为控制,故此也不加考虑。 如此一来,既然要保住生路,便还是最可控的‘耳’最为靠谱。 先贤已有鸡鸣坠铃,悬兔击鼓的典例。 他们四人,也不需要搞什么新鲜创意,照抄就是。 非要说险,那便险在入瓮设饵之时,有尸鬼之险。 毕竟想设下诱饵,就非得有人下到瓮城,亲力亲为不可。 如此,便可能需要提前做些清尸的活计。 这也是李煜告知他们此地有箭矢备用的缘故。 ...... “果真不少,这儿起码还有十几壶箭!”一名斥候压着声音,难掩兴奋。 “都是官制的破甲矢,好东西!” 他们不过才上来四人,就是把手指拉断,也射不完这么许多。 在城门楼偏房内确认了箭矢足备,四人心中也就更加有底。 但仅仅如此观察,先期的踩点还未结束。 李季开口道。 “刘兄,既然此地安稳,且先往翁门楼一看吧?” 那地方,李煜此前领着甲兵,也没来得及去。 不过想来,即便有尸,也不会太多。 当初,南墙值夜兵丁本就仅有百人上下。 再加上当夜入城平乱,这瓮城门楼剩下的兵丁,怕是能有一伍都算是不错的了。 “好!” 刘继业点头,这些都是早早就商量过的,实在没什么好争议的。 依着计划,按部就班的来,最稳妥不过。 其实,自城门楼随便往两侧走个几十步,稍稍一拐,也就算正式踏上了瓮墙。 四人走的放心大胆。 他们在二层望口早看过了。 瓮墙上根本没有人影,自然也就不存在尸鬼之患。 唯一需要戒备的地点,只剩下那处翁门楼。 ...... 张九儿眼尖,看着蒙布覆盖的物件道。 “这是什么?” 刘继业领着另一名沙岭斥候,快步上前。 二人合力掀开罩布,这里头藏着的物件,暴露无遗。 一架繁复狰狞的巨弩,赫然出现在眼前。 其物沉木为体,精钢为器,辅以巧匠之思,以绞盘蓄力,木锤激发。 床弩所激发之物......乃腕臂粗细,近丈许长的床矛,官称其为凿头箭。 “床弩!”张九儿失声惊呼。 ...... 他们此刻所处,就是瓮门楼的内部。 翁门楼规格比不得里头的城门楼,要更矮,也更小一些。 它仅这一层,也不分正堂、偏房,独此一间。 杂乱的兵器架,凌乱的草席,还有别的杂七杂八的物件都永远停留在那一夜的状态。 时至今日,这些东西上都落下了一层浅灰。 至于驻兵,并无身影。 大概,是早就跑了吧...... 至于有没有跑得掉,那恐怕是凶多吉少。 “如何,还能用吗?” 凑到近前的李季一脸热切的抚摸着这件大杀器。 对刘继业的疑问,他的动作陡然一滞。 “这......” “我也没用过,一窍不通。” “只是当初见过营兵们,操使这东西把贼酋射的人仰马翻。” 李季讪讪收回了手。 这东西虽好,可他们好像却不能用。 时至今日,他仍记得那丈长的大箭,一发激射,便将百步开外的数十人穿身而过,人马俱亡。 面对这东西的直射,任何抵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当你被床弩瞄准,就已经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 “季哥,别想了。我们人少,也抬不动的。” 张九儿随口安慰。 李季颇为遗憾的收回目光,还是正事为重。 “也是,既然此地无尸,我等还是先准备设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