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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草木洗浊,绿矾藏锋

作者:毒酒飘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牛扒皮低价倾销的消息,如同淬毒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工坊的喜悦。


    “比咱低三成?还成色极好?”


    陈石头眼珠子瞪得溜圆,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


    “那老狗哪来的本事?!定是掺了水!掺了假!”


    “掺假未必。”


    李烜眼神冰冷,抓起一把刚装桶准备发往码头的“明光”灯油,凑到鼻尖深深一嗅。


    油香纯净,但燃烧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却被刻意掩盖的硫磺异味残留!


    如同上等锦缎下隐藏的线头。


    “他的油,怕是‘干净’得过了头!咱们的…还差点火候。”


    沈家伙计带来的口信如同催命符——沈锦棠召见!


    那精明如狐的女子,此刻怕是正捏着牛扒皮的“好油”,等着看他李烜的笑话!


    “硫…还是硫!”


    李烜盯着油桶,牙关紧咬。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匠造之章微微震动,


    【初级酸碱处理】的图谱浮现,指向原油预处理环节。


    图谱核心,标注着两个古朴的陶罐符号:


    一个盛着草木灰浸出的“碱水”,一个则盛着…绿矾炼制的“酸水”!


    “含烟!”


    李烜猛地转身,语速快如疾风。


    “立刻开新釜!用鬼见愁新采的油!分馏前,先过一道‘草木灰澡’!”


    “草木灰澡?”


    柳含烟一愣。


    “对!用最细的草木灰!沸水浸泡!滤出清液!要热的!”


    李烜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比划。


    “把原油倒进大陶缸,一边搅,一边慢慢兑那热灰水!


    搅匀!静置!


    让那灰水,把油里的‘浊气’给我洗下来!”


    这是图谱指示的初级碱洗脱硫!


    草木灰水(含K2CO3)呈碱性,


    能与原油中的部分硫化氢、硫醇等酸性硫化物反应,生成盐类沉淀!


    工坊再次高速运转。


    大锅烧水,上好的细白草木灰投入沸水,搅拌、沉淀、过滤,得到一桶桶温热的、略显浑浊的灰黄色碱液。


    柳含烟亲自操作。沉重的原油被倒入特制的大肚陶缸,粘稠的黑褐色油液翻滚着。


    她舀起一瓢温热的灰水,小心翼翼地、缓慢地淋入油中,


    同时另一个汉子用特制的长柄木桨,奋力地搅拌!


    碱液与原油激烈碰撞、乳化,缸内顿时变成一锅翻滚的、灰黑相间的浓稠“泥浆”!


    一股更加刺鼻、混合着碱味和硫化物被激发的臭鸡蛋气味弥漫开来,熏得人直皱眉头。


    “呕…这味儿…比茅坑还冲!”


    一个负责搅拌的汉子忍不住干呕。


    “忍着!搅匀!用力!”


    柳含烟小脸憋得通红,自己也被熏得眼泪汪汪,却咬着牙坚持,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


    碱液加完,搅拌停止。


    缸内浑浊的油水混合物开始缓慢分层。


    灰黑色的碱液沉入缸底,形成一层明显的污浊水层,散发着浓烈的恶臭。


    而上层的原油…颜色似乎比之前清亮了一丝?


    那股子刺鼻的硫磺味,也淡了少许!


    “成了!好像…真管用!”


    柳含烟惊喜地指着分层。


    李烜凑近缸口仔细嗅闻,眉头并未完全舒展:


    “有用,但…不够!杂质和硫,只洗掉了一小部分。”


    他指着缸底那层污浊的碱水。


    “你看,这‘脏水’里沉淀的硫化物还不够多。


    光靠草木灰的碱力…太弱了!”


    初级碱洗,效果有限,无法彻底解决深度脱硫问题。


    图谱上,另一个代表“酸水”的陶罐符号,幽幽闪烁着。


    酸水…绿矾油!


    李烜的心沉了沉。


    绿矾(FeSO4·7H2O)煅烧分解,


    可得三氧化硫,溶于水即成硫酸(古人称“绿矾油”),腐蚀性极强!


    这东西,是双刃剑!


    用得好,能深度脱硫除杂质;


    用不好…就是一场灾难!


    “东家,那酸水…”


    柳含烟也看到了图谱,小脸有些发白。


    “苏姑娘的药铺里…好像有绿矾?”


    李烜沉默片刻,眼中闪过决断:


    “我去找苏姑娘。


    你们把碱洗过的油,按老法子分馏!


    先出一批货顶着!


    记住,严格控制火候!


    冷凝罩绝不能漏气!”


    他必须争分夺秒!


    沈锦棠的召见,如同悬顶之剑!


    ***


    回春堂药铺,弥漫着熟悉的草药清香。


    苏清珞正伏案誊抄一卷古旧的医书,月白的衣袖挽起一截,露出皓腕。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李烜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和急切,立刻放下笔。


    “李公子?可是…油品有碍?”


    她心思玲珑,一语中的。


    “瞒不过苏姑娘。”


    李烜苦笑,快速说明了碱洗有效但不足的困境,以及图谱中“酸水”的提示。


    “应是绿矾煅烧所得之‘绿矾油’。


    此物…性烈,腐蚀皮肉金铁,风险极大。


    不知姑娘这里…能否暂借些许绿矾?李烜愿重金购之!”


    苏清珞闻言,秀眉微蹙,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


    她起身走向药柜最底层一个上锁的铁皮小柜,用钥匙打开,取出一个厚实的粗陶罐。


    罐口用油蜡密封得严严实实。


    “绿矾确有,乃家父早年制备‘皂矾’(外用杀虫收敛)所余,存量不多,且…极其危险。”


    她捧着陶罐,如同捧着烫手山芋。


    “家父曾再三告诫,此物煅烧时毒烟蚀喉,所得‘绿矾油’更是触肤即溃,金石可蚀!


    非万不得已,绝不可轻用!


    李公子,你…”


    “沈家催逼,牛扒皮作祟,硫患未除!”


    李烜声音低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此乃背水一战!些许风险…顾不得了!


    请苏姑娘割爱!李烜必慎之又慎!”


    看着李烜眼中燃烧的火焰和不容置疑的坚定,苏清珞沉默片刻,最终轻叹一声,将陶罐递出:


    “绿矾在此。李公子,务必…万分小心!


    操作时,远离明火,通风为上,器具需用厚陶,人身更需严密防护!


    若需试药…我可调制些防护油膏。”


    “大恩不言谢!”


    李烜郑重接过那沉重的陶罐,入手冰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防护之事,还请苏姑娘费心!”


    ***


    工坊深处,气氛凝重如临大敌。


    李烜选了一处远离主工棚、靠近溪流的通风角落。


    柳含烟、孙老蔫等核心匠人都被叫来,但被严令退到三丈开外。


    “都退远!捂住口鼻!没我命令,谁也不准靠近!”


    李烜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他亲自布置:一块厚实的青石板做台面。


    一个特制的、带盖的厚壁粗陶坩埚(孙老蔫连夜烧制的)。


    几块精选的、结晶完好的青绿色绿矾矿石。


    一个同样厚壁、带长柄导气陶管的收集罐,罐内预先注入浅浅一层清水。


    旁边还备着一大桶溪水,随时准备灭火和降温。


    李烜先用苏清珞给的、混合了精炼油脂和石灰粉的防护膏,厚厚涂抹在双手、脸颈等暴露部位,


    再用浸湿的厚麻布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最后,戴上一双浸过油的厚牛皮手套(问皮匠借的)。


    “东家…小心!”


    柳含烟在远处攥紧了拳头,声音发颤。


    李烜深吸一口气,如同走向战场的死士。


    他小心翼翼地将绿矾矿石敲成小块,放入厚陶坩埚中。


    盖上盖子,盖子中央预留的小孔连接着那根长柄陶管,陶管的另一端,深深插入收集罐的水面之下。


    “点火!”


    李烜低喝。


    孙老蔫在三丈外,用一根长长的火把,点燃了坩埚下方的炭火。


    火焰舔舐着坩埚底部。李烜全神贯注,紧盯着坩埚缝隙。


    时间一点点过去,坩埚内温度急剧升高!


    突然!


    坩埚盖缝隙处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刺鼻的白色烟雾!


    烟雾顺着导气管涌入收集罐的水中,发出“嗤嗤”的声响!


    绿矾开始分解了!


    释放出三氧化硫(SO3)气体!


    白烟越来越浓!刺鼻的、令人窒息的气味即使隔着湿布也直冲脑门!


    李烜强忍着咳嗽和眼睛的刺痛,死死盯着收集罐。


    导气管口在水面下剧烈地冒着气泡!


    罐内的清水开始变得浑浊,颜色逐渐加深,泛起细小的泡沫!


    成了!三氧化硫溶于水,正在生成稀硫酸(绿矾油)!


    李烜心头一喜,但丝毫不敢放松。


    他控制着炭火,保持中火煅烧,既要保证绿矾充分分解,又不能火力过猛导致坩埚炸裂或气体剧烈喷溅。


    这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煎熬。


    汗水浸透了李烜的内衫,防护膏下的皮肤被高温和逸散的酸雾刺激得阵阵刺痛。


    收集罐内的液体颜色越来越深,从浅黄变成深黄,最终变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带着油光的棕褐色!


    不知过了多久,坩埚内不再有白烟冒出。


    “停火!封管!”


    李烜立刻下令。


    孙老蔫撤走火源。


    李烜小心地用湿泥封死导气管与收集罐的连接处,防止酸气逸散。


    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如同打了一场恶仗,浑身脱力。


    他示意柳含烟等人可以靠近,但依旧严令不得触碰收集罐。


    “东家…这就是…‘酸水’?”


    柳含烟隔着几步远,看着罐子里那棕褐色、散发着强烈刺鼻气味的液体,小脸煞白。


    “嗯。”


    李烜疲惫地点点头,眼神却亮得惊人。


    “此物性烈,见水发热,触物即腐!


    用特制陶勺取用,万不可沾身!


    更不可与水同置!”


    他指着收集罐。


    “用厚油纸密封罐口!单独存放!


    等碱洗过的油分馏完,取其重油馏分,试以此‘酸水’极稀之液…小心洗涤脱硫!”


    这将是更凶险、更精细的一步!


    但现在,至少有了希望的火种!


    就在这时,一个工坊的学徒连滚爬爬地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东…东家!沈…沈家小姐…亲自到镇上了!


    在…在牛记油坊门口看热闹!


    牛扒皮正…正拿着他那‘好油’使劲吹呢!


    沈小姐让您…立刻滚过去!”


    李烜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


    牛记油坊?沈锦棠亲自下场?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他倒要看看,牛扒皮那“干净”得诡异的油,到底是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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