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石壁吸走体温,
胸口烫伤在精炼油药膏的安抚下钝痛稍减。
李烜靠着墙,小口啜饮竹筒里温凉的蜂蜜水,
一丝甘甜压不下喉间的血腥味。
二十点能量清零,
换来一句石沉大海的狂言,
赌注太大,收效未知。
黑暗中,他强迫自己冷静,
如蛰伏的毒蛇,收敛所有锋芒,
只余下冰冷的观察。
“呃…呸!”
一声粗鲁的干呕打破沉寂。
牢房角落那堆更厚的烂稻草里,
一个蜷缩的身影蠕动了一下,
翻了个身,浓烈的劣质酒气混着汗馊味扑面而来。
“水…他娘的…给老子口水…”
声音沙哑含混,带着宿醉的暴躁。
另一侧靠近栅栏的阴影里,
一个瘦小的身影哧溜一下坐直了。
这人顶着一头稀疏发黄、
癞痢斑驳的头发,贼眉鼠眼,
正偷偷打量着李烜,
尤其是李烜手里那个竹筒。
正是偷鸡摸狗惯犯癞头张。
“老梆子,嚎丧呢!这是班房!不是你家炕头!”
癞头张尖着嗓子骂了一句,
又立刻转向李烜,蜡黄的脸上挤出谄媚的笑。
“这位爷…新来的?犯啥事了?
看着不像咱这号人啊…”
李烜没理会癞头张的试探,
目光落在那个挣扎着坐起的醉汉身上。
借着气孔透进的微光,
能看清这人约莫五十多岁,
骨架粗大却干瘦,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肘部磨破的旧号衣,
只是没了代表衙役身份的腰牌和红巾。
满脸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
眼袋浮肿,浑浊的眼珠布满血丝,
正是被革职的老衙役王班头。
“水…”
王班头又含糊地嘟囔一声,
舔着干裂起皮的嘴唇,眼神涣散。
李烜沉默片刻,
从怀里摸出仅有的三枚带着体温的铜钱。
这是柳含烟塞药时一并偷偷塞进来的。
他将铜钱捏在指尖,对着栅栏外昏暗甬道晃了晃。
“哗啦…”
铁链声响,一个面生的年轻狱卒踱步过来,
正是白天收了柳含烟钱那个。
“官爷,”李烜声音嘶哑平静,
“讨碗薄酒,暖暖身子。”
年轻狱卒瞥了眼李烜手中的铜钱,
又看看他缠满布条的胸口,
嗤笑一声:
“哟,还挺讲究?”
嘴上说着,手却飞快地伸出栅栏缝隙,
一把抓走了铜钱,掂了掂。
“等着!”
不多时,一碗浑浊不堪、
散发着刺鼻酸味的劣质米酒,
连同一个豁口的粗陶碗,
从栅栏下塞了进来。
李烜没动。
他端起酒碗,径直走到蜷缩在角落、
眼神浑浊的王班头面前。
“老班头,”
李烜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酒。”
浑浊的酒气钻入鼻孔,
王班头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了一瞬!
他像饿极了的野狗,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劈手夺过酒碗!
“咕咚!咕咚!”
两大口劣酒下肚,
呛得他剧烈咳嗽,
蜡黄的脸上却瞬间涌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眼神也活泛了几分。
“哈…咳咳!够劲!”
王班头抹了把嘴角的酒渍和口水,
浑浊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向李烜,
带着一丝审视和宿醉未醒的迷茫。
“小子…懂规矩?”
“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李烜靠在对面的墙上,
声音平淡。
“只想听老班头讲讲,
这县衙里的门道,怎么个深法?”
一碗劣酒,如同打开了泄洪的闸门。
“门道?”
王班头嗤笑一声,又灌了一大口酒,
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往事的光,
带着浓烈的怨毒和自嘲。
“深?深他娘个腿!
老子在这县衙快班干了二十年!
抓过的贼,比你小子吃过的盐都多!
到头来?呸!”
他猛地啐了一口浓痰,
带着酒气:
“还不是栽在那些穿长衫、
摇笔杆子的王八蛋手里!”
“刑房那个王扒皮!”
王班头指着虚空,手指哆嗦着,
仿佛在戳着王师爷的鼻子。
“王有禄!就那个三角眼,鹰钩鼻,
瘦得跟竹竿似的狗东西!
心比墨还黑!屁本事没有,
就靠着他姐夫是前任县尊的师爷,
爬上去的!专会琢磨怎么给人罗织罪名,
怎么往自己兜里搂银子!”
他拍着大腿,唾沫横飞:
“知道为啥革老子的职不?
就因为老子抓了他小舅子偷库银!
证据确凿!可那王扒皮,硬是颠倒黑白,
说他小舅子是‘清点库银’,
反咬老子诬陷!他娘的!
库银清点用得着半夜三更翻墙进去?
用得着往裤裆里塞?!”
“还有户房那个钱串子!
雁过拔毛的主儿!
收粮税能多收三成!
修河堤的银子,十两到他手只剩三两!
剩下七两?全进了他和王扒皮的腰包!
去年大水冲了堤,淹了多少地?
死了多少人?呸!这帮畜生!”
“工房的李瘸子!也不是好东西!
采买修城墙的条石,专买那些一凿就碎的烂石头!
报上去的价是上等青石的价!
中间差价,啧啧…”
王班头伸出三根手指,又觉得不够,
狠狠晃了晃。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半生的憋屈都倒出来:
“这衙门里,从上到下,烂透了!
知县大老爷?
嘿,新来的那位,就是个只会吟风弄月的酸丁!
屁事不管,全听王扒皮这帮蠹虫糊弄!
指望他给你主持公道?
做梦!银子!懂吗?
在这里,只有银子能说话!
白的黑的,管用就行!”
李烜静静听着,如同最耐心的听众。
王班头口中喷溅的每一个名字,
每一条龌龊,都像拼图碎片,
在他脑海中逐渐拼凑出县衙权力结构那腐朽黑暗的全貌。
王师爷(王有禄)的位置、人脉、手段,越发清晰。
旁边的癞头张听得两眼放光,又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脖子。
王班头终于说累了,
也喝光了碗底的残酒,
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眼神又有些迷离:
“小子…看你…还算顺眼…
提醒你一句…落到王扒皮手里…
没银子开道…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那手段…嘿…”
他打了个充满酒气的嗝,
声音低了下去。
“…专往你软肋上捅…比如…
你那个小工坊里…是不是藏着什么…
见不得光的人?”
软肋?见不得光的人?
孙老蔫父女逃籍匠户的身份!
李烜眼神骤然一寒!
王师爷果然毒辣!
工坊本身或许一时难以定罪,
但若揪出孙老蔫父女是逃籍匠户…
那便是铁打的罪名!
不仅能彻底打垮工坊,
更能以此要挟,榨干他李烜最后一滴油!
必须尽快解决外面的麻烦!
否则孙老蔫父女危矣!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旁边的癞头张,
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瞅准王班头酒劲上涌、
昏昏欲睡的时机,
像条泥鳅一样溜到李烜身边。
“爷…爷…”
癞头张搓着手,
蜡黄的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压低了声音。
“您…您是有大本事的人!
白天河滩上那一手…绝了!
小的佩服!”
他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李烜缠满布条的胸口,
又飞快地低下头。
“小的癞头张,没啥本事,
就耳朵灵光点…”
他声音更低,带着一丝神秘。
“那个…牛扒皮,
牛德福…跟刑房的王师爷…是远亲!
隔了好几房的表亲!听说…牛扒皮他娘,
是王师爷老娘的表妹的干闺女!
论起来,得叫王师爷一声表舅!”
果然!李烜心中冷笑。
“还有…”
癞头张左右看看,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就前两天…小的在镇外土地庙后头屙屎…
看见牛扒皮家那个长着招风耳的管事…
鬼鬼祟祟的…跟一伙人碰头!”
他比划着:“那伙人…面生!
不像咱镇上的!穿得破破烂烂,可眼神凶得很!
腰里…好像都别着家伙什!
硬邦邦的!牛家管事给了他们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还指着…指着咱镇子的方向说了半天!”
亡命徒!
李烜瞳孔微缩!牛扒皮果然没死心!
正面官司走不通,就准备玩阴的!
找外来的亡命徒,直接对工坊下手?
绑架?杀人?还是纵火?
危机如同冰冷的潮水,从牢房内外同时涌来!
李烜面上不动声色,
从怀里摸索了一下
——其实是从识海《万象油藏录》的储物角落(仅能存放微小物品)取出一小片白天陈石头塞进来的、
包蜂蜜水的干净油纸。
他将油纸递给癞头张。
“赏你的。”声音平淡。
癞头张一愣,接过油纸,
上面还残留着蜂蜜的甜香。
这玩意…有啥用?
他有些失望,但看着李烜那深不见底的眼神,
又不敢多问,只能讪讪地揣进怀里。
李烜不再说话,重新靠回冰冷的墙壁。
黑暗中,他闭上眼。
识海里,《万象油藏录》微光黯淡,能量点依旧为零。
王班头的醉话、癞头张的告密、
王师爷的毒计、牛扒皮的亡命徒…
如同纷乱的线条在脑中交织。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能切开这重重黑幕的刀。
目光,仿佛穿透了牢房厚重的石壁,
落在了那滩被泼在官河之畔、
混合着桐油与猛火油的污秽之上。
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计划雏形,
在冰冷的黑暗中,悄然滋生。
油,能燃灯,亦能…焚城!